源氏物語 · 第五十一回下 浮舟

紫式部 《源氏物語》
片刻小舟便駛至對岸。下船時,旬親王不忍將浮舟讓與別人抱,便親自抱起她,而自己要別人攙扶。旁人暗想:「此人亦真怪!這女子究竟是何人,值得這般厚愛?」此房屋本為時方叔父因幡守的一處別莊,建築甚為簡陋,且尚未完工。故陳設極不周全,竹編屏風等器物,全是匈親王見也未見過的粗貨,防風亦不能。牆根積雪尚未融盡,此時天色晦暗,眼見又將下雪了。 不久太陽露出了臉,檐前晶瑩剔透的冰柱,發出奇異的光彩。浮舟在光彩的輝映下,容顏顯得更是艷麗多姿。匈親王身著便服,行走十分輕捷。浮舟僅穿著微薄的睡衣,體態嬌小玲瓏,此時丰姿更使。當她覺察此身裝扮,姿意不拘躺於一美男子懷中,不覺羞澀無比。但卻不可躲藏。她身著五件白色家常內衣,袖口及衣據流露出的嬌艷,倒較五色絢麗的盛妝更美。旬親王凝視浮舟,欣喜不已,浮舟那種自然天成的美姿,他平素於二位夫人身上從未見過。侍從亦顯丰姿綽約,楚楚動人,正立待於倒。浮舟想起此種行徑,不僅為右近得知,如今侍從亦全看在眼裡,頗覺難為情。匈親王對侍從道:「你是何人?萬不可將我名字告訴外人啊?」別莊管理人將時方視作主人,熱切款待。時方與匈親王的居處僅隔一扇拉門,他甚覺得意。管理人對他亦很客氣,答話低聲下氣。時方見他不識親王僅認主人,不由好笑,但並不向他言明。又叮囑他道:「陰陽師占卜,我近幾日身逢禁忌,京中亦不可留居,故到此處避凶。你萬萬不能讓外人靠近。」於是匈親王與浮舟毫無顧忌縱情歡娛了一天。可旬親王忽又想到蒸大將若來此處,浮舟定與他如此吧?不由爐火在胸。他便將餐大將如何寵幸二公主的事俱告於她,而絕口不談意大將吟誦古歌「繡床鋪只袖」深戀她的事。其居心叵測,可見一斑。時方派人送盥洗具及果物進來。旬親王戲笑她道:「尊貴的客人,這下人差使是你乾的嗎?」侍從本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傾慕時方大夫,與他傾心晤談,直至日暮。匈親王眺望隔岸宇治山莊,那裡有浮舟居所。但見積雪斑駁,雲霞掩映處透出幾枝樹梢,遠處雪山屏立,夕陽斜照,如明鏡般熠熠發光。他便將昨夜途中險境—一講與她。有意誇大,駭人聽聞,遂吟詩道:「雪川深封馬蹄跡,冰清隔斷歸車道。險道重路未曾迷,心魂卻失君衫袖。」又取來粗劣的筆硯,信手戲書古歌「山城木幡里,原有馬可通」之句。浮舟亦於紙上題詩一首:「漫天風狂飛舞雪,猶能凝凍作寒冰。只惜我身兩無著,瞬息消促失蹤影。」寫畢又信手徐掉。旬親王見到「兩無著」三字,甚感不悅。浮舟料到傷了他的心,不免慌張,抬手將紙撕碎。匈親王的丰姿本來令她傾慕,此時更深深感動了她。旬親王又對她千般訴說,儀態優雅不能言盡。 匈親王臨行時對京中人說僅出外避凶兩口,此間便與浮舟從容縱歡,別無他慮。二人耳鬢廝磨,情愛漸深。右近留於宇治山莊,為給浮舟送各類衣物,只得編造藉口。次日,浮舟將凌亂的秀髮作了番整飾,換上顏色搭配得當的深紫色及紅梅色衣裝,風姿更顯綽約,惹人憐愛。那侍從亦脫去昨日舊衣,穿了件華美照人的新裝,愈加顯得漂亮。旬親王又戲將此新裝給浮舟套上,將臉盆給她。心想:「若將她送與大公主當侍女,定受寵愛。大公主身邊雖有眾多出身高貴的侍女,但卻無如此漂亮的容貌。」此日二人縱情媒戲,其動作放肆令人臉紅。匈親王摟了浮舟反覆行願,定要私下帶她入京。且要浮舟起誓:「我在此期間,決不與黃大將相見。』提舟甚覺困窘,一言不發,竟淌下淚來,匈親王見她如此模樣,心想:「我在她面前,竟不能將那人忘懷!」不勝憂傷。此夜,他愛恨交織,時哭時訴,直至黎明。天幕剛啟,便將浮舟帶回宇治山莊,他仍親自抱她上船,柔聲說道:「你所關切的那人,對你總木會如此吧!你是否真的懂得我一片誠心?」浮舟想來亦是,點了點頭。匈親王心下方安,更覺她親柔。右近打開邊門,讓他們進來。旬親王留戀往返,不得木就此告別,心中空空,似猶未盡歡。 匈親王回到二條院。他甚感困頓,茶飯不思。不過幾日,面色憔悴,身體清瘦,模樣大變。皇上以下眾親故,憂心忡忡,每口皆有人前來探視,一時絡繹不絕,給浮舟去的信,亦不能盡詳。宇治山在那個不受歡迎的乳母,因回去照顧女兒分娩,此時已返回莊來。浮舟對她心存忌憚,展閱旬親王的來信亦需謹慎。浮舟留居荒僻之地,一心指望蒸大將照拂,能將她迎人京中。她母親亦以此為榮,此事雖未公開,但蒸大格言以既出,則浮舟入京已為時不遠。故她早物色好了侍女,挑了乖巧女童,—一送至山莊。浮舟初願如此,故覺此乃意料中事。然而那狂熱痴迷的句親王,總是浮於眼際,他那哀婉的訴說時時撞擊著耳鼓,使她昏昏欲睡。一閉上眼,他那儀姿神態便歷歷如在面前,令她十分恐慌。 連日婬雨。匈親王再度進山的願望化為泡影,相思之苦愈加難熬。想起「慈親束我如蠶繭,」他嘆恨此身束縛太多。好讓他作難!他便書了封長信給浮舟,內有詩道:「凝望山居雲藹阻,陰空長空悲我心。」雖是信筆寫就,卻筆法雋秀,頗富情趣。浮舟正值青春,性情浮泛,此封長長情書亦是纏綿悱惻,怎不叫她倍加戀慕呢?然而憶起初識的意大將,覺得他到底修養深厚,人品卓著。或許因他是最初使她經歷人事的男子,故格外重視吧。但一想:「倘我那曖昧之事為他得知,定會疏遠我,那我將如何是好?母親正急著盼他早日迎我人京,若突遭此等變故,她定會傷心的。而此位專注的旬親王,素聞他品性輕薄,眼下雖甚親近,日後待我如何,卻難以預料。即使愛我如初,將我隱匿於京中,長期視為測室,我又如何對得起親姐姐呢?況且此等事不可能隱瞞下去。記得在二條院那天黃昏,不經意為他撞見,後來雖藏於僻荒的宇治山中,也被他尋到。何況呆子往來人眾的京里,即便隱匿,終會為黛大將知曉啊?」她思量再三,方醒悟:「我也有過失。為此而遭大將遺棄,委實痛惜!」她正對匈親王來信凝神遐思之際,意大將的信又送到了。她未敢將兩封信同時展看,兩相對照太難為情。便仍躺著閱句親王的信。侍從對右近以目示意:「她最終見新棄舊了。」此話盡在不言中。侍從說道:「並不奇怪呀!大將雖儀表不凡,但旬親王風度更為優雅,那放蕩不羈的形態,更顯男子扭力。若我做了小姐,得了他這番愛憐,決不肯呆子此地。必設法到皇后處當個宮女,以便時常見到他。」右近道:「你怎如此淺薄。如大將這般人品的人,上哪找去?且不論相貌,單地那性情及儀態,便讓人艷羨。小姐與親王的事,有些不要吧!再說將來如何了結呢?」二人信口而談。右近有了待從分擔心思,撒謊亦方便自在多了。 燕大將來信中道:「不見日久,思之甚苦,幸蒙賜書,得以慰藉,今日致柬,略表寸心。」信的一端題詩道:「愁苦疊滿心,如雨久不晴。春水漲江川,遙念佳人影。相思之苦甚於往日了!」此信寫於一方白紙上,立文式裝封。筆跡雖不甚工整,卻頗見書法功底,旬親王將信箋折得極為小巧。二者各具其妙。有近等勸道:「此時無人得見,先給親王覆信吧。」浮舟頗為羞澀地說道:「今日還是不回為好吧!」她遲疑許久,方提筆寫了一詩:「浮舟憂患居宇治,斯鄉寂寥不可住。」近常她不時展看旬親王所繪之畫,卻常常對畫飲泣。她思慮再三,總覺與匈親王之間不會長久。可又感到著成全黛大將而與匈親王絕斷,甚是可悲。便賦詩復旬親王道:「浮萍飄絮身難留,欲化雲雨向山峰。但願『沒人白雲里』吧!」旬親王閱畢此詩,不禁失聲拗哭。他想:「以此看出,她到底深愛我啊!」浮舟那憂鬱的神情便一直浮現於眼前。那平日威儀的黛大將,從容地展讀浮舟的復書,不由嘆息:「唉,孰料她是那般孤寂,好讓我心痛啊!」更覺她惹人憐愛。浮舟不由答詩道:「連綿知心雨,傾降無休止。不顧水位漫,襟袖亦愁郁。」他反覆吟誦,不忍釋手。 一日餐大將與二公主閒談,順便提及道:「我心中一事,怕對你不住,故一直隱埋於心。實話相告:早年我心繫一女子,寄養於外。她閒居於荒僻之地,生活甚是悽苦。我難忘舊情,擬欲將她接至京中來住。我性情自昔有異於常人,不慣尋常家居生活,常想棄世獨立。而自與公主結緣後,便末存拋舍塵世之念了。連一區區女子亦讓我忘情,怎可捨棄她呢?」二公主答道:「我何必為此等事心懷嫉恨呢?」戴大將道:「只怕有人於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說我的不是。為了一個女子,遭致資罰,不值得吧!」 蒸大將欲讓浮舟住進那處新建的居所,又恐遭人非議,說他原來專為小夫人修建的。故隱秘地派人裝修屋子。承辦此事之人為大藏大夫件信。此人本為尊大將的親信。豈知什信乃大內記道定岳父,此秘密便輾轉傳至旬親王耳中去了。道定對匈親王道:「繪屏風的眾畫師,皆為親信的家臣。所有設備極其講究。」匈親王聞得此話,愈發著急起來。他突然憶起自己有一乳母,是一遠方國守之妻,即將隨丈夫赴任至下京方面。他便囑託此國守:「我有一極其隱密的女子,需託付於你處,一切勿告知外人。」國守不知此女身份,頗有些為難。但此事乃旬親王所託,不好推拒。便答道:「在下接受便是。」包親王安置好了此處隱匿所,方稍稍寬下心來。國守定於三月底趕赴任地,他便準備那天前去接浮舟。並派人告知有近:「我已將一切布置妥當。你等萬勿泄漏此事。」他未便親自前往宇治。此時右近傳信來告:「那個多事的乳母在家,你千萬不可親自來接。」 黃大將將迎接浮舟之日定於四月初十。浮舟不願「隨波處處行」,她暗想:「我命運為何這般奇特,將來是好是壞,實難預料啊廠她心亂如麻,決定前往母親處住些時日,以便得以充分考慮。但因常陸守家少將之妻產期臨近,正誦經祈禱,喧嚷不絕。即便去了,亦不能與母親同赴石山進香。常陸守夫人便到了宇治。乳母出門迎接,對她說道:「大將已送來了不少衣料,萬事總須辦得周全完美才好。要我這老婆子一人料理,怕辦得全然不像樣呢。」她興致頗高說東道西。浮舟聽後,想道:「倘那些出格的事讓外人恥笑,母親與乳母又作何想法呢?那句親王真逼人太甚,今日又有信來,說『你即便匿跡層雲里,我亦要找到,願與你同去。望儘快安下心來,與我去隱居吧。』這叫我如何才好?」她心緒煩亂。母親見她臉色青白,日漸消瘦,甚是驚駭,問她:「你今日態度反常,臉色為何這般難看?」乳母答道:「小姐近來玉體一直欠佳,茶飯不思,愁眉緊鎖。」常陸守夫人道:「奇怪!真是鬼魂附體?說是有喜不可能,石山進香是為了淨身啊?」浮舟聽得此言,異常難過,忙將頭垂了下去。 暮色既深,皓月當空。浮舟回想那夜於對岸見到殘月時的光景,眼淚簌簌下落,心想自己實在荒唐。乳母又前去將老尼並君叫來,三人共敘往事。並君言及已故大女公子,盛讚她修養功夫頗深,一切應有之事,考慮得井井有條。豈知她卻青春夭逝了。又說道:「倘大小姐在世,定與二小姐一樣,作了高貴夫人,與你常相交往。你使木會再受孤寂之苦,幸福無比了。」常陸守夫人暗想:「浮舟本與她們是親姐妹呢。一旦宿運亨通,心隨人願,一定不會遜色於她們。」便對非君說:「我多年為她操勞,直到如今方稍許放心。日後她遷至京都,我們便不會常來此地了,故今天相聚於此,大家隨意談些舊事吧!」並君道:「我等出家之人,總以為常來小姐處不吉利,故末時常得見。如今她將遙遷至京都,我倒有些戀戀難捨呢。此等偏荒之地怎可久居,能入居京都乃小姐福份,那勇大將,不僅身份高貴,品性亦甚高雅寬厚,實乃世人少有。僅憑他找尋小姐那番苦心,足見其誠心至深了。我早已對你提及過,沒錯吧!」常陸守夫人道:「日後雖難以預料,但如今大將確實一往情深,摯愛著她。還得感激你老人家的功勞。承蒙旬親王夫人愛憐,我們亦當感謝。僅因偶然變故,幾乎讓她流離失所,實甚惋惜。」老尼姑笑道:「匈親王貪戀女色,甚是討厭。他家那幾位青年待文正暗暗叫苦呢。大輔姐之女右近對我道:『親王雖較賢良,是位好主子,惟有那件事讓人嫌恨。倘為夫人得知,還要怪怨我們輕狂,實在真想不通。」』常陸守夫人道:「唉,想來實叫人後怕。黃大將更有皇上的女兒為妻。但好在浮舟與公主關係不甚親密。今後不論好壞如何,僅得聽天由命了。苦再次見到匈親王,發生有辱顏面的事,那時木管我有多麼悲傷,恐也難。見到我的浮舟了!」浮舟聽了二人的談話,頓覺肝膽俱裂。她想:「倒不如死了乾淨。若那醜聞傳出,我還有何臉面留存於世?」此時在外宇治川水洶湧澎湃,其聲悽厲悲切。常陸守夫人嘆道:「如此駭人的水聲,我尚未聽到過,果真此地不宜久居。蒸大將怎捨得讓浮舟呆子此處呢?」她不免暗自欣喜。於是眾人又談及自古以來這河水造成的災難。一侍女道:「前不久,此處一船夫的小孫子,划船時不慎便掉進河裡淹死了!這條河裡淹死的人向來很多。」浮舟想道:「倘我也投身河中,如那小孩子一樣被河水沖走。雖會引得不少人悲傷思念,但悲悼之情是短暫的。而我若存活於此世鬧出醜聞來,必定遭人輕視和恥笑,這種痛苦才永無休止啊!」如此想來,千般恥辱,萬般愁悵,一死則可全部消除。然轉念一想,又甚覺悲傷。她想起母親對她的百般牽掛與擔憂,更是心如刀絞。母親見她萎靡不振,面容消瘦,異常心疼。便吩咐乳母道:「你且去找個地方,替她祈禱健康。還須祭祖神佛,進行技楔。」她們萬沒料到她正企圖「拔換洗手川」④徒然於那邊忙碌操心。母親又對乳母道:「看來侍女少了些,還須找幾位。剛來的不宜帶入京都。那些出身高貴的女子,儘管寬厚仁愛,若發生爭寵之事,一樣會導致兩邊侍女亦發生糾葛。鑒於此,你須慎重選擇,萬勿大意。」她極為周全地料理著,又道:「不知那邊產婦何等情況了,我得即刻回去看看。」浮舟極度憂傷,今日一別,恐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便央求道:「望母親帶女兒回去暫住幾回吧,女兒心境惡劣,一刻也不能離開母親。」她依依難捨。母親答道:「我同樣捨不得你,只是那邊極為嘈雜。你眾侍女去了那兒,地方狹窄得很,縫紉之類極不方便。別害怕!即便你至遼遠的『武生國府』,我亦會設法來看你。我身份卑微,處處都要受到羞辱,真是可憐呀!」說罷淚流滿面。 秦大將今天探得音訊。他悉聽浮舟玉體欠佳。甚為掛念,故寫信來探問。他在信中說道:「本欲親臨宇治,傾述相思之苦,無奈萬事纏身,推卸不得,至今未能如願。你進京之日愈近,我企盼之心愈苦。」匈親王因昨日本得到浮舟回復,今日又寫了信來,其中道:「你為何猶豫不定?我甚是擔憂你『隨風飄泊去』,六神無主了。」信仍較長。兩家使者常於此相逢,且曾會過面,故彼此熟識。今日二人又湊到了一起。黃大將的隨從問道:「你老兄為何常來此地呀?」旬親王的使者答道:「我特來拜訪一位朋友的。」燕大將的隨從道:「訪問朋友,豈須親自帶上情書⑤來麼?何必隱瞞實情呢?」那人只得回答:「實不相瞞,本是出雲權守時方的,要我轉交與此處一位侍女。」董大特的隨從見他說話前後矛盾,頗覺奇怪。欲於此處弄個水落石出,又有些不妥,便分手回京去了。秦大將的隨從頗有心計,人了京都,遣身邊一童子悄悄跟著那人,看他到底回到哪家府上。童子回來報道:「他到匈親王家中,將信交給了式部少輔。」匈親王的使者卻很蠢笨,不知行蹤已被人追查,以致被素大將的隨從看出底細,實甚惋惜。那隨從回至三條院,正逢大將出門,他便叫一家臣轉交回信。當日明石皇后返六條院省親,故蒸大將穿著官飽前往迎候,前驅極少。那隨從將回信交付與家臣時,低聲說道:「我遇見一樁怪事,欲查明底細,故此時方回來。」袁大將隱約聽見,從車中出來時便向隨從問道:「何等怪事?」隨從覺此處不便講,便默默站立於一側。戴大將知其必有緣由,亦不再追問,乘車而去了。 近來明石皇后甚感不適,倒無特別重病。眾皇儲及公卿大夫紛紛前往探視,一時殿內極為嘈雜。大內記道定擔任內務部政務,因公事繁忙,來得較遲。他正設法將宇治的覆信呈交給旬親王。匈親王來到侍女值事房,將他喚至門口,急著拿到信。恰逢章大將從裡面來,瞥見他躲在房裡讀信,想道:「定是封不同尋常的情書吧!」好奇心頓起,他便躲在那兒窺視。匈親王一時顧不了其他,雙手展開粉紅色信紙,甚是專注。此時夕霧左大臣亦正好出來,將經過傳文值事房。袁大將即刻走出紙隔扇門口,故意咳嗽,以提醒他,告知左大臣來了。匈親王隨即藏起了信。左大臣正探頭往屋內探望,匈親王大驚失色,忙以整理身上衣帶作掩飾。左大臣對他道:「皇后此病雖長時不會復發,但仍讓人擔心。你即刻派人去將比睿山住持增請來吧,我須即刻回去一下。」說罷匆匆離去了。夜半時分,眾人方從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旬親王當先,帶了眾星子、公卿大夫及殿上人等回至自己私邪。 章大將走在最後,想起臨出門前那隨從的神情,總覺有何秘密欲告知。便乘前驅至庭前點燈之機,將他喚來問:「你有何要事相告?隨從答道:「今日清晨小人於宇治山莊,見出雲機守時方朝臣家一男僕,手持一封結於櫻花枝上的紫色信件,從西面進門中交與了一侍女。小人作了些試探,但那男僕答話卻前後不符,顯見是在編造。小人甚覺奇怪,便暗派一童子跟隨,後見他走至兵部卿親王府上,將信交與了式部少鋪道定朝臣。」董大將甚是詫異,忙問:「那回信是什麼樣子的?」隨從答道:「小人倒未曾注意,因信是從其他門裡送出的。據那童子報告說信封為紅色,格外考究。」董大將便立即想起方才旬親王那般專注展讀的那信,不正是紅色的麼?這隨從黨如此細心,以後定當重用。但因近旁耳目眾多,不便再細問。于歸途中想道:「旬親王實在有能耐,如此僻遠的地方都被他搜尋到了、他又是如何獲知此人的呢?而且竟迅速愛上了她?看來我當初以為將她安置在荒僻山鄉就萬無一失,確是太單純幼稚了。照理,倘這女子與我毫不相干,你愛戀她倒也無妨。但你我從小就親同骨肉,我曾想盡辦法為你牽線帶路,你怎能如此忘恩負義地待我呢?思想起來,實甚痛心!多年來,我雖傾慕你那二女公子,然不曾越軌半步,關係清白,足見我心何等誠摯穩重。況我對二女公子的愛戀,亦並非始於今日,而是相識已久。只因我識大體,顧後果,所以我未逾越規矩。如今看來,實在是遷蠢之極。近日旬親王患病不止,客人甚多,極為雜亂,不知他是如何靜心寫信的呢?想必已開始往來了吧。對相戀的人來說,宇治這條路,委實遙遠。原來句親王失蹤,並非生了什麼病,而是為浮舟心煩意亂。回想昔日地戀愛二女公子時,因不能去宇治的憂愁苦悶之狀,真叫人難受。」他追憶著往事,頓時明白為何那天浮舟愁眉不展,神思無定了。凡事心中瞭然,甚是傷懷。又想:「世間最難揣測的,莫如人心了!這浮舟看上去是何等溫婉擁靜,孰料亦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與匈親王倒蠻般配的。」如此一想,便欲不再爭須讓與匈親王。轉而又想:「真叫我與她斷絕往來,實甚難捨。當初若我是想納她為正房的,倒不能就此了斷。然事實並非如此,索性讓她作情人,任由她吧。」這般反覆思量,實甚荒唐可笑。他又想:「如今若我嫌惡她,棄她不顧,則旬親王定將她占為己有。但旬親王決非憐香惜玉之人,被他喜新厭舊送與大公主作侍女的女婦,迄今已有二三人了。倘浮舟將來也落此下場,叫我如何忍心呢?」他終究割捨不下。為欲獲悉實情,寫了封信與她。遂趁無人在旁之時,召喚那個隨從來前,問道:「近來道定朝臣仍與仲信家的女兒常相往來麼?」隨從答道:「是。」又問:「那經常到宇治去的,是你所說起的那個男僕麼?……那邊的女子家道中落了,道定不知詳情,竟欲求愛於她呢。」圓他長嘆一聲,又再三叮嚀道:「務必將信快些送到,萬不可被人發現,否則會壞大事的。」隨從遵命,心想:「難怪少輸道定常打探大將的動靜和宇治方面的情形,原來是有根據的。」但他不敢說出片言隻語。大將也不多問,不欲讓僕人們知道實情。宇治那邊,見意大將的使者來得比往日更加頻繁,不免憂慮重重。信中只有寥寥數語:「佳人盼我太妄想,波趙末松渾不覺。惹人恥笑之事慎勿作!」浮舟對此信頗感疑慮,心中頓生優懼。難以下筆覆信:若表示明白詩意而作答,實難為情;若表示不解其意,說是言辭怪僻,又未免有所偏頗。思之再三,便將那信原樣折好,在上面批註幾字:「此信恐系錯送,故特退還。今日身體欠安,亦難奉復隻字。」意大將看了,想道:「她竟如此機敏。」菀爾一笑,對她並不介意。 意大將信中的隱約其詞,令浮舟心中優懼更深。她想:「荒唐羞恥的事情終難避免啊!」其時右近走過來,說道:「為何要退回大將的信呀?退信是不吉祥的事啊!」浮舟道:「其信言辭怪僻,甚難通曉,許是誤送,故而退回。」原來右近覺此事奇怪,將信交付使者時已偷看過了,這做法實在不好。但她卻佯裝不知,說道:「啊呀,如何是好呢!大將似乎已有所察覺了,這事令大家都難過!」浮舟聽罷,頓時臉腮潮紅,窘困不堪,無言以答。她萬想不到右近已偷閱了信件,還以為另有知情人告之於她。但又不便細問,心想:「這些知情的侍女將怎樣看待我,委實令人羞恥啊!雖說是我自身造成,但我這命也實在太苦了呵!」她憂慮不堪,便躺臥下來。 右近和待從閒談起來。右近道:「我有一個姐姐,在常陸國時有兩個男子追隨她。人世間這種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這兩個男子皆深切愛戀我姐姐,難分高下,我姐姐無法選擇,終日不得安寧。有一次她對後一個略多表示了好感,那前一個便嫉妒心起,不顧一切將後一個殺了,自己亦放棄了我姐姐。真可惜國府里損失了一位良才。而那兇手呢,儘管也為國守府優秀的家臣,但犯了這種過失,如何能繼續任用?遂被驅逐出境。這都因女子引起。故而我姐姐也受牽累被請出了國守府,去東國作了民婦。至今母親想起來還悲慟不已。這罪孽何其深重啊!我這樣說看似不吉祥,但無論身份高下,在這種事情上是萬萬不能糊塗的,否則後果難以設想。即使能保全性命,也會各受其苦的。所以我家小姐須得確定一方才是。匈親王比蒸大將情深,只要是真心的,小姐踉隨他亦無不可,了卻這般憂愁苦悶。影響了身體也是無助於事的。夫人如此精心關照小姐,我母親又一心準備遷居,盼望秦大將來迎接。孰料旬親王竟然先下手,這事愈發糾纏不清了!」侍從道:「快別說這嚇人的話吧!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看只要是小姐心之所向的人,便是命運安排的。老實說,匈親王那種熱誠懇切,實在令人感動不已。董大將雖急欲迎娶,但小姐不會傾向他吧?據我看來,倒是暫時躲避蒸大將,追隨俊俏多情的句親王為好」。她早對旬親王傾心艷羨,此刻便竭力誇耀他。但右近道:「我看,還是到初激或石山去求求觀世音菩薩:不管追隨哪一個,務請我們太平無事。黃大將領地內各莊院的辦事人,均為粗魯蠻橫的武夫。宇治地方的人大多是他們一族的。凡在這山城國和大和國境內,大將領地各處莊院裡的人,都是這裡的那個內舍產的親戚。右近大夫乃大將女婿,大將任命他當總管,授權他辦理一切事情。出身高貴的人定然不會做出粗魯的事情來。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經常輪流地在這裡守夜,難免不會發生意外的禍事。像那日夜裡渡河之事,至今猶有餘悸!親王甚是謹慎從事,木帶任何隨從,衣著也簡單質樸。若讓這幫不明事理的人發現了,後果實難料想呵!」聽得她們如此說,浮舟便想:「如我不傾心於匈親王,她們怎會這麼說呢?真教人羞辱慚愧!究其實,我心中並不思慕他們。只因旬親王那焦灼萬狀的模樣,令我驚詫恍如做夢,不由稍稍留意於他。斷然沒想過就此疏遠久蒙照拂的黛大將。未曾料到會弄到這種地步。正如右近所說,弄出禍事來怎生是好?」她左思右想了一番,說道:「如此命苦,不如死了好!我這不幸之身,即便下等人中世罕見呀!」說罷便將身子俯伏著,悲傷啜泣。這兩位深知內情的侍女皆道:「小姐莫要悲痛如此!我們是為了寬慰你才這樣說的。往日,即便你遇到煩憂之事,也泰然處之,談笑自如。自發生親王之事後,你便憂傷煩惱,怎不叫我們擔憂呢?」她們皆心煩意亂,絞盡腦汁想辦法。惟那乳母興致甚高忙著準備遷居入京之事。她見浮舟愁眉不展,便將新來的幾個長得十分俊秀的女童喚至浮舟身邊,勸她道:『十姐看看這些可愛的孩子,解解愁吧。兀自躺著鬱悶不語,只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說罷一聲嘆息。 再說意大將對退信之事,未作任何答覆,不覺匆匆已過數目。一日,那威勢十足的內舍人突然來到山莊。果如右近所說,此人年老而橫變粗魯,聲音嘶啞,說話時語調與常人不同。他叫人傳言:「叫侍女來聽話。」右近便出來接見。他道:「大將宣召我進京接事,遲至今日方回。大將吩咐頗多,其中一事特別關照。大將說近有一小姐居住此地,由我等擔當警衛,不再另派京中人來。但聞近來有來歷不明的男子與侍女往來。大將對此頗為氣惱,責罵我太不謹慎,這等事是守夜人應及時查明的,怎能絲毫不知呢?但我不曾聞知,便稟告大將:『某因身患重疾,久未擔任守夜之事,的確於此事毫無知曉。但曾派定得力男子若干,令其輪流守夜,不得有絲毫怠懈。若真有意外之事發生,我豈有不知之理呢?』大將道:『日後務必謹慎小心,若發生非常之事,必嚴懲不貸!』不知大將何以出此言,我心惶惑不安。」右近聽得此番話,比聽到貓頭鷹叫更覺恐怖,答不出一句話來。她回屋傳達了內舍人的話,嘆道:「聽他所說,與我所預料的不差毫釐!定是大將已探得消息,不然為何一封信都不來呢?』浮L母依稀聽得這些話,甚是高興,道:「大將真是有心之人!此地盜賊出沒無常,值宿人亦不如過去認真,大多是散漫慣了的下司,連巡夜也省卻了。」 如今這光景,令浮舟甚感焦愁,悲嘆道:「此身惡運果真就要來到!」又念及匈親王來信頻問「何日可以相逢」,及訴說「繚亂似松咨」的心情,愈發使她苦不甚言。她想:「究竟讓我如何選擇呀!不管我追隨哪一方,另一方都有可怕之事發生。思來想去,我唯有一死,方能了結此事。昔日不也曾有這樣的例子嗎?兩位男子同樣傾情於一位女子,那女子處於兩難之間,只得技水而死……。如此看來,除了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與其留於世上遭受罕見之苦,倒不如以死了卻吧。我身尚不足惜,只是母親定然悲傷不已。但尚有許多子女須她照顧,日久自當忘懷。若我苟活於世,因此事而惹人恥笑,則母親勢必更感羞辱傷悲。」浮舟一向天真爛漫,質樸坦率,而又溫婉柔順。但因從小缺乏高深教養,涵養不深。所以一遇非常之事,使六神無主,欲尋短見。她想銷毀舊信,以免留下把柄讓人恥笑。但並不於眾目睽睽之下一次毀滅,而是逐漸處理,或用燈火燒毀,或撕碎了丟入水中。不知實情的侍女,以為小姐在作遷京之前的準備,整理舊物。遂有待從勸解:叫、姐不必這般!這些真摯的情書,若不欲別人知曉,盡可掩藏箱底,閒暇時再取出來看,亦甚愜意呢。每封情書,各具情趣,信箋又如此高雅,況滿紙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話語。此番盡皆毀滅,委實可惜。」浮舟答道:「何來可惜!我在世之日已不久了。倘留這些信在世間,是不利於親王的。而大將知道了,亦定會怪我不知廉恥,是不利的!」她左思右想,不堪悲傷,忽然憶起佛經中的一句話:背親離世,罪孽尤重。又猶豫不決起來。 不覺三月二十已過。旬親王約定的那個日子即將來臨。旬親王與浮舟的信上道:「我定當於那日夜間親自來接你。務清早作準備,謹慎行事,萬不可泄漏消息,勿使僕從窺破,請勿擔憂。」浮舟卻想道:「親王雖微服前來,但這裡必防衛森嚴,沒有機會相見了,叫人好不悲哀啊!無法相見片刻,只能看他抱恨而歸了。」親王的面容又浮現於眼前,揮之不去。她終於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顏面,放聲大哭起來。在近忙勸解道:『哎呀,小姐!千萬別這樣,會被人家窺破呢。已經有人懷疑了。只管悲傷有何益,快給他覆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須恐懼。你這般嬌小的身體,即便要飛行,親王亦能將你帶走。」浮舟稍稍鎮靜一下,拭淚答道:「你們均以為我傾心於他,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們儘管說吧。但我向來覺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執蠻橫之人,確定了我是愛慕他的。我若斷然不理,不知會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運多外!」遂將旬親王的信棄之不復。 再說包親王不見浮舟回信,暗自揣測道:「她為何好終不肯答應,連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黛大將的勸誘,跟了他呢?」他愈想愈難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他冥思苦想,始終認為:「她定是傾心於我的,只是受了侍女們的挑唆,才移情別戀的。」頓覺「戀情充塞天空里」,實在無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莊在望,但見籬垣外面,警衛森嚴,氣氛大異於往日。便有人連連盤問:「來者報名。」旬親王慌忙退回,派一個諳熟此地情況的僕人前往,這僕人也受到盤問。顯見這情形的確不同於往回了。僕人甚感尷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親自遞交。」』便指出右近的一個女僕的名字,叫她出來接函受話。女僕傳言於右近,右近也頗為難,只叫她回覆:「今夜實在不行,敬請諒解!」僕人問匈親王回復了此話。旬親王心想:「為何突然如此疏遠我?」他無法忍受,遂對時方道:「你過去找侍從吧,總得想個辦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他前往。幸而時方機靈,胡言亂語敷衍了一番,得以進去找到侍從。侍從道:「我也感到詫異。不知蒸大將為何突然下令,加強了夜間警衛。小姐也為此憂慮不堪,尤其擔心親王受到屈辱。今日親王果然遇到麻煩,這以後的事更難辦了。不如暫且忍耐,待親王選定來迎日期,我們暗自做好準備,通知你們,大事便成了。」又叮囑他匆將乳母驚醒,行事需小心謹慎。時方答道:「親王來此,委實不易,看他樣子,不見小姐是不會罷休的。我若無功而回,定要遭他責罵。不如我們同去向他說明情況吧。」便催侍從一同前去。」侍從道:「這也太蠻橫了廠兩人爭執不休,不覺夜色加深。 其時旬親王騎著馬,站在稍遠的地方。幾匹村犬,跑出來向他狂吠,聲音甚是粗劣,令人心驚肉跳。隨從人等不免擔心:「親王身邊並無多的人,又如此輕簡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將如何是好?」時方催促侍從:「快些,快些!」侍從終爭執不過,跟著來了。侍從將長發收拾在脅下,發端掛在前面,那容姿甚為可愛。時方勸她乘馬,她決然不肯。時方只好捧著她的長裾,做她的跟班。又將自己的木展給她穿上,自己穿了同來的僕人那雙粗劣的木屐。行至旬親王面前,便將詳情報告了他。然而如此站立,談話也不甚方便。遂尋了一所草舍,於其牆陰下雜草繁茂的地方,鋪上一塊鞍疑,匈親王便坐在上面。匈親王暗想:「我這樣子真是狼狽啊!果真要毀滅在情場中了,不知今後將何以為人?」頓時淚流不止。那模樣令心軟的侍從愈發悲傷。這句親王相貌、姿態都極為優美,就是那可怕的敵人所變的惡鬼,見了他亦於心不忍,此時句親王略微平靜了一下,十分可憐地問侍從:「為何連說一句話都不行?」怎會驟然加強戒備呢?許是有人在熏大將面前詆毀我?」侍從便將詳情告訴他,說道:「一。巨決定來迎日期,務望準備妥善。親王這般拋卻尊嚴,屢次屈駕,我們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設法遂你所願。」旬親王自覺這樣子狼狽,亦就不怪怨浮舟那邊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隨從人等便驅趕它們。哈喝聲被守夜人聽到了,便拉動弓弦,響聲令人膽寒。但聞一男子怪聲怪氣地叫喊:「火燭小心!」旬親王驚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駕歸京,心中的悲傷難以言喻,便對待從吟道:「山重道折白雲隔,飲泣歸身無泊處。你也早點回去吧。』動侍從歸去。匈親王依然容姿俊美,風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濕,農香隨風飄散,美妙無比。侍從拜別親王,含淚返回山莊。 卻說右近將謝絕句親王訪問之事告訴了浮舟。浮舟聽罷,愈發心慌意亂,惟躺著不動。恰巧侍從回來,將詳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無法言語。一時淚如泉湧,濕透了枕頭。她不願讓侍女們猜忌,便竭力隱忍。翌日清晨,已是兩眼紅腫,羞於見人,只好躺在床上遲遲不起。好一陣才悄悄披衣起來,吟誦經文。惟願以此消減罪孽。又取出旬親王那日為她作的畫來看,眼前便浮現出他作畫時的優美姿態和俊俏面容。昨夜他冒險前來,卻不能相敘一言。想來直教人悲痛萬分啊!又想起那黛大將,「他苦心孤詣,想盡一切辦法欲迎我入京。長久廝守。突聞我死耗,定會悲痛欲絕,委實愧對他啊!我死之後,也難逃世人非議,實甚可恥。然若苟活於世,被人指責為輕薄女子,予以嘲笑辱罵,勢必令黛大將更為難受,倒不如死了好。」於是獨自吟詩道:「不惜棄捨憂患身,死後但愁留惡名。」此時對母親也百般依戀起來。連那相貌醜陋的弟妹們,也有些難捨。又想起旬親王夫人二女公於……離世之時,方覺留戀之人甚多啊!眾侍女興致頗高準備大將迎接事宜。縫衣染帛,忙忙碌碌,談笑風生,推浮舟無動於衷。一到晚上,她就想著怎樣不為人知地走出家門,從容赴死。為此整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耗散了元氣。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覺得自己已瀕臨絕期,比待宰的羔羊更為淒涼。 旬親王寫來一封纏綿悱惻的情書。但浮舟現在已心如止水,無心思再寫一封信,惟附一首詩:「身消塵世骨不存,墳瑩無有哭誰身?」交與使者帶回。她想讓秦大將也知道她赴死的決心。但轉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遲早會相互說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舉。必不能使人知道我這決定,我獨自去吧。』除決定不告訴意大將。 母親從京中寫來一信。信中說道:「昨夜我做了一夢,見你精神不振,樣子甚是難看,便為你誦經祈禱。今日白晝打瞌睡之時,又復得一夢,見你遭遇不祥之事。驚醒後即刻教信與你。萬望諸事小心謹慎,切勿大意。你所居處甚為荒僻。黃大將頻頻赴訪,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氣,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體愈見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惡夢,實極為擔心。原想即刻前來看你,又逢你妹產期臨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時常疾病纏擾,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願前來。望你也誦經祈禱,請求保佑吧!」並附有各種布施物品及致僧侶的請託書。浮舟想道:「我命已絕,母親卻絲毫不知,這番關懷之語,委實叫人心疼!」便乘有使者來寺院之機,寫回信與母親。提起筆來,方覺心中千言萬語難以傾訴,終於一句也末能寫出,只賦了一首小詩:「惟盼重結來生緣,何須惜戀如夢生。」寺中誦經的鐘聲隨風飄來,浮舟躺在床上靜聽鐘聲,又賦一詩:「幽咽余鍾添人愁,南柯夢斷報慈親。」她將此詩寫於寺中取來的誦經卷數記錄單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將記錄單仍舊系在那枝條上。乳母說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夢。看須吩咐守夜人謹慎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聞得此話,頓時悲痛欲絕,淚又湧出。乳母又道:「不吃東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湯吧。」她便如此好言相勸,百般照顧。浮舟想道:「這乳母自以為清健,實已年老體衰,我去之後,她又安身何處呢?」她甚為擔心,覺得乳母很可憐。便想含糊其詞告訴她赴死的決心。但未及張口,淚已流出。她惟恐別人生疑,看出破綻,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她近旁,對她說道:「人過於憂愁,靈魂會飄蕩出去。小姐近來兀自憂愁,難怪夫人要做噩夢了。須早作決定,跟隨哪一方,然後聽天由命。」說罷嘆息不已。浮舟默然無語,靜靜地躺著,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