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 第五十一回上 浮舟

紫式部 《源氏物語》
卻說自數月前一薄暮時分與浮舟偶然相見後,匈親王便一直牽掛於心,不能將她忘記。此女子雖出身低微,但淑性高雅,容貌端莊秀麗,令人心動,確實世間少有。匈親王生性多情耽色,上次與浮舟見面時只握了握她的手,心中覺得甚是後悔,終不滿足。由此怨起二女公子來,怪她為得些許之事,竟心生嫉妒,將此女隱藏,實在太無情義。二女公子不堪其苦,真想將此女來歷如實相告。但她轉而想道:「董大將雖不會將浮舟當作正式妻房,但對她情意深厚,才將其隱藏起來。我若一時把持不住,將此泄露,匈親王豈能就此罷休?他那不軌之心我早已識逐,即使我身邊侍女,幾句戲語惹他動心,他也定然不會放過,不管她於何處他都會追上去。何況浮舟這樣使他念念不忘,若被他獲得,定會做出不雅的事來。但他從別處深得,那就不知如何了。雖然這對黛大將和浮舟告極不利,然此人一貫如此,我無力阻止。但總不能輕舉妄動,一旦惹出事端來,我這作姐姐的,自然更覺羞辱。」便如此拿定了主意。雖她心頭惴惴不安,卻未吐露半點,只像一般懷了嫉妒之心的女子,鬱鬱不樂而已。並不拿其它理由來搪塞旬親王。 此時黃大將則顯得異常從容,他在那裡推想浮舟定在宇治等得心急,便心生憐憫。但自己是高貴之身,行動每每不便,須尋得適時的機會,方可與她相見敘話。如此等待,怕比「神明禁相思」更覺痛苦難耐。轉而一想:「不久我便會將她迎接進京,共度良田,目前暫時讓她居於宇治,好作為我入山時的話伴。到時我將託故在山中多耽待些時日,與她從容舒心敘談。將此僻靜之處作她住處,讓她漸漸明白我的用意而安心,也可免去世人對我的攻潔。如此穩妥行事,實為良策。若立刻迎入京都,則必然招至諸多言論:『如此突然?』『誰家女子?』『何時成功的?』等等。這又與當年到宇治學道的初志相違。倘被二女公子知曉,更會怨我捨棄舊地,忘卻舊情,實非我願。」他竭力抑制心中的戀情,同時又作迂闊的計劃。他已在浮舟進京後的住處,暗暗新建得一所宅院。只因近日公私諸事纏身,難得閒暇。但他仍一如繼往照顧二女公子,絕無懈怠之意,旁人也甚覺詫異。二女公子此時已漸通事理人情,袁大將如此待她,便深覺此人的確不忘舊情,自己是他戀人的妹妹,竟也蒙他如此關照,這真是世間少見的多情之人,因此異常感動。袁大將年事漸長,人品與聲望更是無與倫比。而旬親王對她的愛戀,則常顯示出許多淡薄寡情之處,為此她常自哀嘆:「我真是命運多患呵!只恨當初未聽姐姐安排與燕大將成親,結果嫁得個薄情無義之人。」然欲與尊大將會面,又實非易事。宇治時代的景況,相隔多年,皆已成往事。二女公子心中顧慮,恐不明了內情的人會說:「尋常百姓,平日不忘舊誼,親睦往還,本是常有之事;但如此高貴之人,為何也輕易與人來往不顧規矩呢?」何況旬親王對她與黛大將早有猜疑,使她更加痛苦懼怕,只得與黛大將疏遠。董大將卻對她親睦如常,永不變心。旬親王浮薄不拘,常有讓她羞辱難堪的舉動。幸而小公子逐漸長大,異常可愛。匈親王想到這可愛的兒子,便對二女公子另眼相待,將她視作真心相愛的夫人,待她寵愛有加,甚於六女公子。二女公子的憂患由此也日漸減少,得以靜心度日。 過了正月初一,匈親王來到二條院。小公子新年之際又增一歲。一個晝日,小公子與匈親王正在玩耍。便見一年幼女童慢慢行來,手拿一個大信封,以綠色浸染色紙包好的;另有一小松枝,上面結掛了個小須籠,此外還有一封未經裝飾的立文式書信。她正欲將這些東西送交二女公子。匈親王不免奇怪,問她道:「這東西是從何而來?」女孩答道:「宇治的使者要將這些東西交與大輔君。因一時找不到,便要我轉交。我想以往宇治那邊送來的東西都要給夫人看,便拿到這裡來了。』他說時氣喘吁吁。繼而又抿嘴笑著說道:「這須籠上塗有彩色,是金屬的呢。松枝也做得很精妙,似真的一般。」旬親王微微一笑,伸手討道:「如此漂亮,我也玩賞一下如何。」二女公子心中甚急,催促道:「快將信交給大輔君吧。」說時臉色變紅。匈親王想道:「可能是黛大將送與她的信,卻放意說是大輔的,想以此遮掩真相。用了宇治的名義,定然是他的。」便俯身將信取了過來。不過他還是有些顧慮:若真是意大將給她的,豈不當面使她難堪。便對她道:「我拆來看看,不會怨我吧?」Th女公子說:「這怎麼行呢?侍女間的私人信件你也拆看,不很可笑麼?」說時鎮靜自如並無異色。匈親王說:「既然這樣,那我擔拆無妨了。倒想見見女人之間的信是什麼樣兒的?」他將那封信拆開,但見筆跡稚嫩,信中言道:「闊別時久,不覺已是歲歷雲暮之時。山居荒落沉寂,峰頂雲霧鎖蔽,真不知京華在何處也。」信紙一端又附記:「粗陋之物,還望小公子曬納。」此信寫得並不出色,看不出書者何人。匈親王疑惑不解,便將那封立文式的信也拆開了。此信也是女子筆跡,上面言道:「新歲又至,府上定是安然無事,資體也必康泰萬福。此地山色秀麗,侍奉殷勤周到,但終不適於閨中小姐居留。我等也覺不妥,小姐若在此間長時煩悶枯坐,必傷及身體,倒不如至貴處走動,以慰落寂。但上次所經可恥之事,令小姐心寒,不敢輕易前往,言之讓人愁嘆。這卯擔o一柄,是小姐特意贈送小公子之物,務請親王不在時代為贈奉。」此外寫了許多悲傷愁嘆的話,也不顧新年忌諱。匈親王覺得此信怪異,便反覆細看,詢問二女公子道:「此信是誰寫的呀?」二女公子答道:「此乃先前居於宇治山莊中一侍女的女兒所寫,最近不知何事借住那邊。」勾親王不相信此乃一般侍女的女兒所為。見信上提及所謂可恥之事,恍然覺得此女子似曾相識。再他細看那卯極,竟是異常的精緻,顯然是寂寞無聊之人所作。在小松枝的社根上,插了一隻人造的山橘,附有詩云:「幼松前程無限量,敬祝福壽伴賢郎。」此詩並不出色,但猜想此乃戀念的那女子所詠,匈親王便覺得十分觸目了,他對二女公子說道:「你立即與她覆信,不然太沒禮貌了。此類信無甚秘密,你不必生氣。好,我去那邊了。」匈親王離開後,二女公子對少將君悄悄怪怨道:「這事壞了,東西交到這小孩子手裡,你們竟然都不知道?」少將君說道:「我們若是看見,便不會讓她送去親王那兒。這小孩呆頭呆腦,全不會說話,以後長大了不中用的。」不斷埋怨這女童。二女公子說道:「算了,不要再怪怨小孩子!」此女童長得漂亮,是去冬有人推薦的,連旬親王也很喜歡她。 匈親王滿腹疑惑地回到房中,暗想:「早聽說黛大將常去宇治,不時偷偷在那裡泊宿。藉口紀念大女公子,但如此高貴之人,怎麼會於偏遠山莊隨意宿夜呢?不想他是藏了這樣一個女子在那呢!」他憶起一個叫道定的人,是掌管詩文的大內記,於意大將邵內常出入,便召喚他來。大內記即刻趕到。匈親王吩咐他將做掩韻遊戲時所用詩集選出,堆積於一邊的書架上,便趁機問道:「右大將近日還常到宇治去麼?聽說山莊佛寺造得非常漂亮,我也想去看一看呢!」大內記回答道:「佛寺確實在嚴堂皇。但聽說一所非常講究的念佛堂也在計劃建造中呢。去秋以來,右大將前往宇治更加頻繁。他的僕役們曾私下告訴:『大將在宇治藏有一個女子,卻不是一般的情婦。附近在園裡的人皆都受大將指派,前去服役或守夜呢。京都大將棚內也常悄悄地派了人去照料。此女子福份不淺,只是久居偏僻的山中,不免孤獨寂寞。』去年底我聽她們說的。」匈親王聽得極其認真,追問道:「他們沒說起這女子麼?聽說他去那裡訪問那老尼姑的。」大內記說道:「老尼姑住於廊坊內,那女子則住於剛建成的正殿,裡面有許多漂亮的侍女服侍,日子倒不錯呢!」旬親王便說道:「此事真是頗費思量,耐人尋味!但不知他那女子是怎樣一個人,如此煞費苦心作何打算?此人畢竟與普通人不同。聽得夕霧左大臣等批評他,說他學道之心太切,時時前往山寺,甚至夜裡也泊宿山莊,實在輕率。起初我也想:他如此秘密地出門,哪裡為了什麼佛道,其實是掛念戀人舊居之地!可萬沒料到,尚有如此之圖。真是人不可貌相呵,表面是何等道貌岸然,卻干出如此勾當。」便對此事甚感興趣。這大內記是蒸大將一親信家臣的女婿,敵黛大將的隱事他全知道。匈親王暗自思忖:「此女子是否便是我曾偶然相遇的那人呢?」須得去認證一下才行。蒸大將如此費心隱藏,想必此人定非尋常女子。但不知為何與我家夫人如此親近。夫人與蒸大將一齊隱藏這女子,真讓我嫉妒難忍!」從此他全心投入此事。 待到正月十八日競射和二十一日內宴之後,匈親王便悠閒無事。地方官任免期間,人皆盡力鑽營,卻與匈親王無關。他所慮的僅是如何去宇治私察暗訪一趟。而大內記升官心切,從早到晚不斷向句親王討好獻媚。這正合旬親王心意,便親切地對他道:「你能不避任何險阻,萬死不辭為我辦事麼?」大內記忙唯諾從命。旬親王便說道:「此事說來慚愧,實不相瞞,那避居在宇治的女子,與我曾有一面之緣。後來忽然銷聲匿跡,據說是右大將尋了,將她藏了起來,不知是否屬實,我想證明一下是否乃從前那女子。此事為隱秘之事,不敢倡揚,萬望能辦妥。」大內記一聽,便知這是一件棘手的事。但他求功心切,便答道:「到宇治去,山路雖崎嶇難行。但行程尚近,傍晚出發,亥子時即可到達。只要破曉動身返回。除了隨從人員,不會再有人知道。只是尚不知那邊詳情如何。」旬親王道:「你的主意雖好,可如此草率,外人知曉定會非難於我,至於路途遠近、生疏與否我倒不曾顧慮!」他自己雖前思後慮,認為實不可行,但心猶有不甘。於是選定以前曾陪他去過的大內記以及他乳母的兒子共兩三人作隨從。又派大內記打聽得今明兩口黃大將不會赴宇治。在即將出發的時刻,他不由回想起昔日清形:從前他和秦大將和睦友好,連去宇治都是黃大將導引的。而如今卻隱秘前往,實乃有愧於他。昔日情景歷歷在目,然這位京中從不微服騎馬出門的貴人,如今為了看到那女子,居然生出膽量,身著粗布衣服騎馬在崎嶇的山道上疾行,一路上想:「倘是立即就到,該有多好!唉,今日若一無所獲,實乃掃興……」如此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一路上急馳狂奔,黃昏時分,匈親王一行人終於到達宇治。於是大內記便找來一個熟悉內情的黃大將的家臣,探明情況,便避開值夜人住所,竄到西圍葦垣處,拆毀了鑽進去。這地方他未曾來過,不由心慌,幸好此地偏僻,無人注目,他便偷偷地摸了進去。見正殿南面發出燈光,接著輕微的談話聲傳出,他忙退回來,向旬親王報告:「她們還沒有歇息,你可以放心進去。」便替他帶路。匈親王走進裡面,跨到正殿廊上,看見格子窗有隙縫。但掛在那裡的伊豫帘子簌簌作響,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這屋子雖是新造且很講究,卻因竣工不久,有些隙縫尚未補好。侍女們當然不會料到有人來偷看,故而並未及時修補。匈親王向內窺視,但見帷屏的垂布局撩,燈火閃亮,有三四個侍女正在認真地縫紉,一個相貌端莊的女童正在援線。匈親王細緻打量這女童,似覺相識,但又疑心或許看錯。又見昔日曾見過的叫右近的侍女也在那裡。浮舟正半枕半臥,凝視燈火。但見她額發低垂,彎眉秀眼,高貴優雅,酷似二女公子。這時右近一面摺疊手中衣物,一面言道:「小姐若真要去上香,恐怕三兩天是回不來的。昨日京中來的使者說:『地方官任期一過,也就是大約在二月初一吧,大將就會來這裡的。』不知大將給小姐的信中如何說。」浮舟臉上愁容滿布,沉默不答。右近又道:「真不湊巧,好像故意逃避似的,倒很不好意思。」右近對面的侍女道:「小姐去進香,只要寫信告知大將便可。悄然逃避可不好呢。進完香,不去常陸守夫人家逗留,立刻回到這裡。這裡雖寂寞,倒也安逸自在,盡可悠閒度日。比在京中自在多了。」另一侍女道:「小姐應在此等候,大將不久便會來接小姐進京,那時再從容前去探訪常陸守夫人。乳母也是性急,為何如此急迫動往進香,須知世間萬事急不得呢?」右近說:「為何不勸阻乳母呢?人年紀一長,思慮往往不周呢。」她們不停地怨怪那乳母。匈親王記起昔日邂逅浮舟時,確有一個很厭煩的老婆子,總覺好像是在夢中見過。侍女們信口胡談些不堪入耳的話。有一人說道:「二條院的句親王夫人真好福氣!六條院左大臣儘管權勢顯赫,侍女婿也異常優厚,然而自二條院夫人生了小公子後,親王對她比六條院那位夫人更為重視。可能是因她身邊沒有像這乳母那樣愛管閒事吧,所以夫人可隨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事情呢。」又一人道:「我們這裡,只要大將誠心寵愛我家小姐,痴心不變,那麼我家小姐也會有如此福份的。」浮舟聽到此便欠身道:「你們怎可如此說話,談論二條院夫人,倘被知曉,實難為情!」匈親王一聽這話,便有所悟:「我家夫人和她定有什麼親緣關係,不然模樣為何如此相似?」他便在心中將兩人細緻比較。覺得在優雅高貴方面,二女公子比她略勝一籌;此女卻五官清麗端莊,嬌艷可愛。依旬親王的瘠性,凡他魂思夢想之人,一旦得見,縱使其有不足之處,也不肯輕易放過,何況浮舟容貌並不遜色。他便生出了占為己有的慾念。暗忖:「她似乎要遠行,不知其母尚在何方?還能再見到她麼?倘今夜就能擁她入懷,實乃美妙呢!」他此時神不守舍,一味向洞中窺視。 但聽右近說道:「唉,我很想睡了呢,剩餘的明日縫吧。常陸夫人雖急,也不會一早就派車來的。」便將針線收起,掛好帷屏,橫臥著打起瞌睡來。浮舟也緩緩地走進內室睡了。右近站起身,到北面房中去轉了一轉,返回躺在小姐近旁睡了。侍女們個個倦容滿面,一會兒都相繼睡去了。旬親王見此情景,甚覺無計可施。只好輕輕地敲打格子門。右近猛然驚醒道:「何人?」旬親王便咳嗽兩聲示意。右近覺出這聲音是責人口吻,自以是黛大將連夜返回,便起身準備開門。匈親王在門外輕聲道:「將門打開吧!」右近驚喜地道:「萬沒料到大人竟會在深夜趕回來呢?」匈親王便順口道:「從大藏大輔仲信中得知:小姐要出行。我便急急趕了回來,不想在路上耽誤,故而遲未,請快開門吧。」聲音輕微,右近分辨不出,以為真是燕大將,便開了門。匈親王進了門,又低聲說道:「我於路上遇到可怕之事,因而弄得狼狽,還是不要將燈弄得太亮。』信近叫道:『哎呀!真嚇人啊!」她戰戰兢兢地將燈火移開。勾親王叮囑她:「萬不可讓人知道我已回來,如此難堪之相實難見人呢?他裝模作樣,竭力模仿意大將的言行,竟混進內室去了。右近聽見他如此說,很是擔心,便伏在暗處窺視。但見他裝束整齊華麗,衣香之濃烈不遜於黛大將。匈親王走近浮舟身邊,脫下衣服,裝作很熟悉的樣子躺了下來。右近便說:「還是到原來住過的房裡去吧。」匈親王一言不發,右近只得給他送來裊枕,喚醒那些睡在屋裡的持女,令她們迴避。侍女們素來不招待隨從人員,所以她們毫不懷疑。有一個竟自作聰明地道:「如此夜深還特地趕來,真是情重如山啊!恐怕小姐還不知道他這一片心意呢。」右近便制止道:「靜些,靜些!」眾侍女便不再言語,重新睡去。浮舟發覺身邊躺的不是董大將,頓時驚惶萬狀,六神無主。但旬親王默不作聲,只管肆無忌憚地行為。浮舟倘是起初便覺察出真相,多少總會想些法子拒絕的。可現在弄得她無法可施,恍如夢裡一般。匈親王漸漸軟聲細語訴說上次不得相親之恨及別後相思之苦。浮舟明白身邊之人是匈親王后,頓覺羞愧難當,又想起如果被姐姐知道如何是好,不由痛苦萬狀,嗚咽不止。匈親王想起日後無法和她再會面,也悲傷起來,陪著她哭了一回。 翌日天色尚暮,隨從便來請勿親王動身返京,右近才恍悟昨夜之事。匈親王卻賴著不走,他思慕浮舟已久。想到一旦離開,再來談何容易。心裡暗道:「不管京中如何尋我,今天我須留此。有道是『生前歡聚是便宜』,倘今天就此別過,真要使我『為戀殉身』了!」便喚右近前來對她說道:「我雖不體諒人!但今日我決計不回京了。你且去安排我的隨從讓他們在附近地方好好地躲避起來吧!再叫家臣時方到京中去走一趟。如有人打探我行蹤,便回答說『微行赴山寺進香了』,要巧妙應對才是。」右近聽他如此表白,真是又驚又惱。她後悔昨夜疏忽大意,以至釀成如此大禍。懊恨之際她又想:『箏已如此,吵鬧也是徒勞,倒使旬親王有失顏面。那日在二條院他對小姐已是一往情深了,這可能是前世因緣所定吧。也是不能怨怪誰的。」她如此自慰便寬下心來,答道:「今天京中有車來迎接小姐呢。不知親王對此有何主張?你倆既有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緣,我等也無話可說。但今日確實不巧,萬望親王冷靜思慮,暫時回京去吧。若真有意的話,伺機再來如何?」她說得儘管有理有據,但親王仍堅持道:「我傾慕小姐已多時,今日只想伴侍小姐左右。至於世人如何責怪,我一概不懂,不顧一切來此,是早有此心了,若有人前來迎接小姐,便以『今天是禁忌日子』為由拒絕了吧。這事萬萬不能張揚,尚望你等為我二人作想,體諒我的苦心。」由此可見匈親王痴迷浮舟,實已是神思不清了。右近快步出去,對催促動身的隨從人員說道:「親王如此行事,實有失皇子身份,你們何不竭力勸阻?他昨夜之舉,實乃荒唐至極,你們作為隨從,黨稀里糊徐地為之前導。倘是山野民夫不慎冒犯了皇子,將如何是好?」大內讓心知此事實已糟糕,只好啞口無言地倒立一邊思慮。右近又大聲問道:「哪一位叫時方?親王吩咐他如此」時方笑答:「被你如此罵一通,我早已嚇壞,即使親王不吩咐,我也要逃走了。實不相瞞:親王如此行徑,我們也以為恥,可大家不得不拼著性命來,你們這裡的值宿人員恐就要起身了,我得趕快走。」說罷,一溜煙去了。右近苦苦思慮:如何方能瞞過眾人耳目呢。此時眾侍女都已起身出來。右近便神秘地說道:「大將出了些事情呢!昨夜回來時非常隱密。料想是途中碰到了匪徒吧。他吩咐我們不得將此事告知外人,就連換的衣服都得悄悄送去。」眾侍女驚訝不已,說道:「哎呀!真可怕呢!木幡山一帶荒涼沉寂。也許這次大將是悄然路過那兒,才遭了匪患的吧?想起來真叫人丟魂啊!」右近忙說:「輕聲些,千萬不可走漏風聲,讓僕役們聽到可就遭了。」她騙過了眾傳文,而內心卻焦躁不安:倘使大將的使臣忽地來了,可怎生是好?便虔誠地禱告:「初做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們今日平安吧!」 太陽高掛之時,格子窗一律打開,右近細心地服侍浮舟。正廳的帘子全都掛下,貼上「禁忌」的字條。常陸守夫人屈躬來迎,準備騙她說「小姐昨夜夢見不祥」,不能出來會面。而盥洗水也僅送來一份。旬親王甚覺木周,對浮舟道:「你先洗吧。」浮舟平日看慣了黛大將斯文模樣,現在看到旬親王如此焦灼難捱,便暗忖:世間所謂情種,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又念及此身命運多鍾,要是此事泄露出去,不知世人又如何譏議!倘被姐姐知曉,更將如何是好?幸好旬親王並未知道她是何人,他曾屢屢探問:「我數次懇求你告知姓名,你卻緘口不答,教人好氣啊!無論你出身何等低賤,我總會百倍地心疼你,尚望你見告。」但浮舟總不肯透露一字。然而別的事情,她都溫順地—一作答。因此句親王百般憐愛她。 晌午時分,常陸守夫人差遣來迎的車才到達。總共二輛車,七八騎人,照例是武夫打扮。此外尚有眾多操著東國土話的粗陋男子相隨。眾侍女極度討厭,紛紛將他們趕進那邊的屋子裡去。右近心下思量:「這如何是好?若騙他們說蒸大將在此,而以餐大將那種身份顯赫高貴的人離京,他們豈有不知之理?」思來想去,她便拿定主意,草草寫了一信給常陸守夫人道:「昨夕小姐月信忽至,今日不便進香。加之昨日夜夢不祥,今日領齋戒。出行之日適逢禁忌,真乃不巧。恐鬼怪故意作梗吧。尚望鑑諒。」隨即將此信交付來人,請他們用罷酒飯,回返京都。她又派人去告知老尼姑並君:「今日禁忌,小姐暫不赴石山進香。」 往常浮舟無事便悵望雲山,無聊度日,常覺歲月難挨。而今天旬親王深恐薄暮之時便要離浮舟而去,也視寸陰如金。如此深情,使浮舟動心不已,頓覺今日時光難留。匈親王伴傳浮舟,長久端詳她容貌,覺得處處生輝,實無僅疵,真所謂「相看終日厭時無」。其實浮舟容貌不及二女公子,而比起年華正盛,美艷嬌小的六女公子來,更是遜色得多。只因旬親王愛她人痴,方才視她為絕代美人。以往浮舟亦認為燕大將之美無人出其右,而今日看這位旬親王,頓覺他的俊俏瀟灑更在董大將之上。匈親王取過筆硯來,隨意書寫。他那精彩的戲筆,優美的繪畫,使得浮舟傾心不已。畫畢,他溫柔地對浮舟道:「如果我們不能隨時相聚,你便看看這畫吧!」畫中繪的是一對美貌男女互相偎依的情景。他指著畫說:「但願我倆永遠如此。」說罷淚水不禁潸然而下,吟詩道:「縱結千載盟警深,亦悲此世命無定。我如此推想,委實不祥。倘我今後盡力而不能與你廝守一起,定會戀你而死的。起初你對我如此冷淡,我便可藉此不來尋你,可如今更添痛苦啊。」浮舟聽罷,也悲從中來,便用那蘸了墨的筆寫道:「壽命無常不足惜,人心不定更堪悲。」匈親王看畢暗道:「倘我心亦變化無常,實乃可嘆了。」便更覺浮舟憐愛無比,笑問道:「可曾有人對你變心麼?」便細細探問黃大將起初送她來此的情由,浮舟頗覺羞愧,答道:「我不願說,你何必定要盤問呢?」半嬌半嗔,更是可愛至極,匈親王心念此事遲早定會知曉,便不再詢問。 夜幕下垂之時,赴京的使者左衛門大夫時方趕回來,對右近道:「明石皇后也派使者來探問親王行蹤,他說皇后非常著急,說道:『左大臣亦生氣了。親王私自外出,實乃草率之舉,亦難保無意外之事。一旦皇上聞曉,我們必獲罪無疑。』我對人說:『親王只是到東山去探望一位高僧了。」』接著時方又埋怨道:「女子實乃罪孽深重!害得我們這些隨從也不得安生,還逼得我說謊。」右近言道:「你說女子是高僧,妙極!這點功德足可消除你說謊的罪過了!你家親王性情實在古怪,怎麼會有如此秉性的?事情如此重大,若是預先知道他來,我們定會設法阻止他呢。誰知他鬼祟而來,叫我們怎生是好?」說完便進去向句親王轉達了時方的話。旬親王早已料到此種情形,便對浮舟說道:「我困於身份行動不便,極為痛苦,希望作一個平凡的殿上人,即便暫時也好。其實對於這類事,我從不會為其所縛,只是蒸大將若聞知,如何感想呢?我同他原本親戚,親睦如手足。一旦他知道此事,我該是多麼難堪呀!又有何顏面呢?我還念到:世人有『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之說,惟恐黛大將不知你盼待之苦,而怨怪你不貞。所以我想帶你離開此是非之地,挪居到與世隔絕的別處去。」匈親王今日不便再在此留宿,只得準備返京,然而他的靈魂似已被攝人浮舟的懷袖中了。天色微明,屋外催促親王的咳嗽聲不斷。匈親王緊握浮舟的手來到進門口,依戀難捨,吟詩道:「生離悲苦未曾識,別路淒迷淚眼昏。」浮舟亦黯然神傷,答吟道:「別離曉淚盈衫袖,微明難留行人駐。」天色尚暮,山風鶴喚,濃霜滿道,寒氣徹骨。旬親王身在馬上,心屬浮舟,』此時縱有千般不舍,萬般留戀,但當著如此多隨從人員,亦不便逗留過久,只得鬱鬱寡歡地隨了大家,悲痛欲絕離開了宇治。為防不測,大內記道定和左衛門大夫時方,一直步行在旬親王左右兩旁,直到險峻山路走完,方才跨上馬去。馬蹄踏碎薄冰發出淒涼的碎裂聲。為何幾次戀情都離不開這條山路呢?匈親王總覺得與這山鄉似有因緣。 匈親王回到二條院,回想起二女公子故意將浮舟隱藏,心中不免忿恨。便不到她房中去,而徑直回到自己那房間躺下了。然而心亂如麻,難以入睡。匈親王漸漸消下氣來,便緩步來到二女公於房中。見二女公子安詳端莊地坐著,姿態矜持高雅,比他痴戀的浮舟更具魅力。他想到浮舟容貌氣質都酷似二女公子,不禁又戀起浮舟來。頓覺心如刀割,苦不堪言,便又迴轉帳中睡了。二女公子跟了進來。他便說道:「我心緒惡劣,似覺壽命將盡,實甚可悲,我誠心愛你,但一旦舍你而去,你必會變心的。因那人對體傾慕已久,不達目的不會甘休的。」二女公子暗想:「如此荒唐之語,竟也說得出口?」答道:「怎能如此說法呢?倘泄漏而被那人知曉,定會怨怪我詆毀他,我身多憂患;你隨意一句,我便心傷落淚呢。」便背轉身子。匈親王又認真地說道:「倘我真箇恨你,你將作何感想?我對你總算寵愛倍至了,連外人都怨怪我過分地寵愛你呢!但於你心中,恐怕我不及那人一半吧。這就算是前世命定,無可奈何。但你即使這樣,又為何處處隱瞞於我,叫我好生怨恨啊療此時他又想起了自己與浮舟的前世因緣,終於尋著了她,不覺掉下淚來。二女公子見他如此大動真情,頓覺十分驚詫:他又聽了什麼謠傳呢?她久久沉默,暗自思量;「我當初是受那人擺布而輕率與他成婚的,因此他處處疑心我和那人關係曖昧。那人與我毫無親緣關係,而我卻信任他,受他的關照,確為我的過失。為此他便不信任我。」她思前想後,痛苦不堪,神情哀憐淒楚。其實旬親王是尋口實來搪塞找到浮舟一事,而二女公子卻以為他是在懷疑她與董大將的曖昧關係,而說如此氣話。她就猜想有人造謠。由於不明實情,她見了句親王不免感到羞愧。正值此時,明石皇后從官中派人送來信。旬親王大驚,忙臉帶怒容轉回自己室中。但見皇后信上寫道:「昨日未曾見你入宮,皇上牽掛不已。若是身體安康,望即刻入宮,時隔日久,我也十分想念你。」他念起母后、父皇為他擔憂,自感慚愧。然而心緒委實不快,是日終於沒有人宮。而不少貴族官僚趁機前來拜訪,但都被他一律擋駕於外。他獨身枯坐簾內,莫思了一天。 向晚時分,意大將突然來訪。旬親王說道:「請裡面坐。」便親切地和他對訴起來。莫大將言道:「聽說你身體不適,皇后很擔心呢。現在可好些?」匈親王一見黛大將,便覺胸中撲騰不止,連話也不敢多說。他暗忖:「此人倒像個和尚,只是道行未免高深了些:將如此可愛人兒藏於荒僻之地,讓她苦待,而自己卻無牽無掛悠閒自得。』躺在平時,即使逢到蠅頭小事,他只要看見黃大將故作誠實時,定會訕笑譏諷,並當面揭穿他。至於在山中藏著女人這樣的事,他更不知要如何肆意嘲弄他。然而今日他竟緘口不言,顯得痛苦難堪之極。而蒸大將卻對此毫無知曉,關切地勸慰他:「你神色不好,萬望多加注意才是!當心傷風著涼呵。」他懇切地慰問了一番,便告辭而去。匈親王獨自尋思:「此人風度灑脫,令人看了自感形穢。山中那女子若將我與他作一番比較,不知作何想法?」他左思右慮,始終摒棄不了思念那山中女子的念頭。 再說宇治山莊中,因為不再赴石山進香,眾人清閒起來,便感寂寞無聊。勾親王卻眷戀宇治,書信一封,將相思之情盡傾紙上,遣專人送往。為免泄密,便選了那不知內情的時方大夫的家臣作為信使。右近對周圍的人說道:「此人乃是她從前的舊相識,最近做了黛大將的隨從,常互相往還。諸事全憑右近說謊欺瞞。轉眼正月匆匆而過。旬親王心中焦灼,然而不便再到宇治探訪,但覺長此下去,必相思成疾。因此更添無限煩惱,終日愁嘆不止。而蒸大將稍有閒暇,便微行前往宇治。先赴寺中拜佛誦經,布施物品,日落時分方悄然來到浮舟房中。他雖然是微行,然打扮並不素樸,頭戴烏帽,身穿常利服,模樣異常清秀。緩步踱入室中,風度優雅,令人見之忘俗。浮舟深感愧對於他。那個非禮相犯的人又浮現於腦際,想到今天又要逢迎另一男子,便覺痛苦不堪。她想:「匈親王信中曾說:『我自與你相識以來,頓感以前所有相識之女都可厭。』聽聞他果然不再去任何夫人那裡。倘他知道我今日又接待秦大將,不知心中將是何種感受?」她越想越覺痛苦,後來又思道:「這董大將委實是品貌兼備,態度含蓄,舉止溫文爾雅。即便久不上宇治解釋時,亦言語不多。他從不濫用油思』、『悲傷』等語,只是巧妙表達久別相思之苦。但這比那種甜言蜜語,聲淚俱下的訴說更加使人感動,這一點正是他異於常人的日常特性。至於風流優艷方面,固然不及那人,然而講到忠厚可依、恆久不變之心,則遠勝於那人。我這回意外地對那人發生了愛慕之情,倘被大將知曉,怎生了得!那人痴癲發狂地想我,我竟對他生憐愛之。乙,真乃荒唐愚昧之舉呵!倘大將以此視我為婬盪之人而遭其遺棄,那我就孤苦淒清以至抱憾終身了。」她深自警惕,愁緒滿懷。黛大將不知真情,看她如此神態,想道:「多日不見,她倒長大了許多,深諳人情世故了。也許是常在這偏遠孤寂之地,憂愁過甚造成的吧!」便頓生憐憫之心,比以往更加體貼呵護了,遂說道:「我特意為你建造的新居快落成了,距三條宮味甚近且臨水,又熱鬧,還可時常觀賞櫻花呢。我想春天即可遷入,那時我們再不會有這般相思之苦了。」浮舟想道:「勾親王於昨日信中,也說早為我備好一個清靜如意之地。意大將尚蒙在鼓裡,作如此周全的打算,委實可憐。無論怎樣,我豈能棄了大將而追隨旬親王呢?」匈親王的面影又浮於眼前,但覺率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啜泣不已」秦大將忙安撫道:「千萬不要如此悲傷,你心情不佳,我也不得安樂。你心情如此不快,難道有人向你說了我什麼不是?你萬萬不可聽人挑唆,我若對你有二心。怎會不顧一切遠途勞頓來看望你呢?」此時新月如眉,二人移近軒窗,舉首望月,各自無語,陷入沉思。男的追憶大女公子,不勝傷逝之情;女的思慮目後,更添憂患,哀嘆自身命薄,二人各懷苦衷。夜霧籠罩著遠山,訂中的寒鵲,於增脫夜色中更顯英姿。宇治長橋隱約可見,河吐柴船穿梭往來。此番美是於別處確實難以見到,故莫大將尤為珍愛,每每因景憶昔,歷歷如在目前。即使此女子並不肖似大女公子,今日終得一聚,實是可喜可慰的。何況這浮舟較之大女公子,毫不遜色。且漸通人情世故,熟習京都生活,舉止態度極為雅朴。黃大將覺得她更比往日嫵媚了。但浮舟憂慮滿懷,眼淚不覺奪眶而出。蒸大將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贈詩道:「千春無患永結契,此緣長似宇治橋。今日你應知我一片誠心了吧。」浮舟答道:「斷石疊砌宇治橋,難憑此語結千春。」此次黛大將與浮舟更是纏綿,依依難捨。他本欲多呆些日子,又恐遭別人非議,不免顧慮重重。又想到長聚之日不遠,何必貪一時之歡呢?便打定主意,於拂曉時分啟程返京。一路上回想浮舟成熟誘人模樣,對她的思念更勝於往日。 轉眼便至二月初十,旬親王與黛大將皆出席了宮中舉辦的詩會。會上所奏曲調甚合時令。旬親王一首催馬樂「梅枝」,優美的嗓音頗令眾人折服。他各方面皆出色,僅是耽於女色,不免令人遺憾。適逢天忽降大雪,風勢異常猛烈,音樂演奏只得停止。眾人回到匈親王值宿室,用過酒飯,隨意歇息。意大將甚想與人暢談,便步出檐前,星光下隱約可見積雪已厚。他身上衣香隨風飄散,頗有古歌所謂「春夜何妨暗」之感。他閒誦古歌「繡床鋪只袖……今宵盼待勞」,語調高雅,態度瀟灑,確令眾人嘆慕不已。匈親王方欲就榻安寢,忽聞吟誦之聲,怪他「可吟之歌甚多,為何特選此首!」心中甚為不悅。暗想:「如此看來,他與浮舟那女子關係確不一般。我以為她『鋪只袖』『獨寢』而『盼待』的,僅我一人。孰知他亦有如此感受,真叫人生恨啊!她拋卻了如此鍾愛她的一男子,轉而熱切戀慕我,究出何因?」他對黃大將醋意甚濃。 次日清晨,四下一片銀白。眾人將昨日所賦詩作—一呈交,請皇上賞評。正當鼎盛年華的句親王站立御前,優美的風姿尤為出眾。蒸大將雖僅稍長二三歲,卻顯得老成持重,倒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此種儀表已為大家首肯。世人皆極力讚譽,說他身為駙馬當之無愧。且他學問及政見方面,皆很優秀。詩歌被誦完畢,眾人紛紛從御前退出。並皆讚賞句親王所作的詩歌,更有人高聲吟誦。而旬親王並非喜形於色,他奇怪為何他們有此番閒情來吟詩作樂。他對詩歌絲毫無趣,心思早飛到了浮舟那兒。 匈親王得知黛大將亦在思念浮舟,越發放心不下。他便極力策劃,於一日冒然前往宇治山莊。京中積雪已漸消融,僅有殘雪如在等伴。可入山愈深,積雪愈厚。羊腸場道境蜒於深雪裡,不露痕跡。如此險峻難行的道路,眾人從本行過,驚惶中竟想哭出來。引路人道定,身為大內記兼式部少卿,皆為高貴的官職,但此刻不得不屈就,撩起衣裙徒步於倒護駕,那模樣甚是好笑。 宇治處雖已聞知親王今日前來,但料想如此大雪,未必出行,眾人也未在意。豈知半夜時分,右近得報,說旬親王駕到。浮舟獲悉,對親王此番誠意,亦感動不已。右近近日常為此尷尬局面不勝煩惱,此時見親王竟半夜踏雪而來,不覺為之心動,所有顧慮一掃而光。事已至此,總得好好待他,便找了位叫侍從的侍女,她亦為浮舟的親信,且知情達理。同她商量:「此事極其難辦!願你能與我一道,保守秘密。」二人便設法將旬親王引入室內。他衣服早已濕透,香氣沁人心脾,兩人不由擔心。以為這香氣與尊大將的相似,便可以矇混過去。 匈親王心有所慮:既然去了,若即刻返京,倒不如不去。但若長住山莊,又怕人多嘴雜,走漏消息,故事先囑時方提前出發,在對岸落實一處房屋,以便與浮舟同去那裡。時方布置妥當後,於夜深趕至山在報知旬親王。親王隨即動身。右近被從夢中喚醒,不知親王要帶小姐去何處,不免驚惶不定,她迷迷糊糊上前幫忙,渾身顫抖不止。匈親王一言不發,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從同去,自己留守此處。那船便是浮舟平日朝夕望見的那種冒險伶什的小舟。當劃向對岸時,浮舟似覺如箭離弦,遙赴東洋大海,心中甚是恐慌,只是緊緊抱住旬親王,匈親王頓覺她更為溫柔可愛。此時夜空殘月斜照,水面明淨如鏡。舟於報前面小島名為橘島。便將小舟停下,欣賞夜景。整個小島如一塊巨大的岩石,上面為四季常綠的橘樹覆蓋。匈親王指了指橘樹對浮舟道:「你看它們,雖較平常只是一般,但有千年不變的綠葉。」便吟詩道:「輕舟橘島結長契,宛如綠樹永深青。」浮舟亦覺此番風景甚是新奇,答道:「佳橘常青心不變,浮舟疊浪前途瞑。」美妙的晨景與可愛的人兒交相輝映,旬親王覺得此詩別具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