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紀事本末[標點本] · 卷二十三
順帝至元六年二月,黜中書大丞相伯顏為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顏既誅唐其勢,獨秉國鈞,遂專權自恣,變亂成憲,虐害天下,漸有異謀,帝患之。伯顏欲以所養弟之子脫脫宿衛,偵帝起居,懼涉物議,乃以知樞密院汪家奴、翰林學士承旨沙刺班同侍禁近,實屬意脫脫。脫脫政令日修,衛士拱聽約束。伯顏自領諸衛精兵,以燕者不花為屏蔽,導從之盛,填溢街衢,而帝儀衛反落落如晨星,勢焰薰灼,天下之人知有伯顏而已。脫脫深憂之,私請於父馬札兒台曰:「伯父驕縱已甚,萬一天子震怒,則吾族赤矣。曷若於未敗圖之。」其父亦以為然。脫脫復質於師吳直方,直方曰:「大義滅親。大夫但知忠於國耳,余復何顧焉。」一日見帝,乘間自陳忘家徇國之意,帝猶未之信。時帝前後左右皆伯顏之黨,獨世傑班、阿魯為帝腹心,乃遣二人與脫脫游,日以忠義之言相與往復論辨,益悉其心靡他,遂聞於帝,帝始信之無疑。及伯顏構陷剡王徹徹篤,奏賜死,帝未允,輒殺之:又擅貶宣讓、威順二王,帝不勝其忿,決意逐之。一日,泣語脫脫,脫脫亦泣下。歸復與直方謀,直方曰:「此大事,議論之際,左右為誰?」曰:「阿魯及脫脫木兒。」直方曰:「子之伯父,挾震主之威,此輩苟利富貴,其語一泄,則主危身戮矣。」脫脫乃延二人於家,置酒張樂,晝夜不令出。遂與世傑班等謀,欲候伯顏入朝擒之。戒衛士嚴宮門出入,螭坳皆為置兵。伯顏見之大驚,召脫脫責之。對曰:「天子所居,防禦不得不爾。」然遂疑脫脫,亦增兵自衛。至是,伯顏以所領衛兵請帝出田,脫脫勸帝稱疾不往。伯顏固請,乃命太子燕帖古思出次柳林。脫脫遂與阿魯等合謀,悉拘京城門鑰,命所親信列布城門下。是夜,奉帝居玉德殿,召省、院大臣先後入見,出五門聽命。夜二鼓,遣怯薛月可察兒率三十騎抵營中,取太子入城。又召楊瑀、范匯入草詔,數伯顏罪狀,出為河南行省左丞相。命平章事只兒瓦歹齎赴柳林。黎明,伯顏遣騎士至城下問故,脫脫倨城上宣言:「有旨,黜丞相一人,諸從官皆無罪,可各還本衛。」伯顏奏乞陛辭,不許。道出真定,父老奉觴酒以進。伯顏曰:「爾曾見有子殺父事乎?」對曰:「不曾見子殺父,惟聞有臣弒君。」伯顏俛首有慚色。
以馬札兒台為太師、右丞相,脫脫知樞密院。
詔,脫脫之外,諸侯王不得懸帶弓箭及環刀輒入內府。
十月,馬札兒台辭右丞相,仍為太師,以脫脫為中書右丞相。脫脫既秉政,悉更伯顏所行,復科舉取士,行太廟四時祭,雪剡王之冤,召還宣讓、威順二王,禁減鹽額,蠲負逋,開經筵,中外翕然稱賢相焉。
至正三年十二月,以別兒怯不花為左丞相。
四年五月,脫脫罷,以阿魯圖為中書右丞相。脫脫固辭相位,帝問誰可代者,以阿魯圖對,遂召用之。封脫脫為鄭王。
七年六月,詔免太師馬札兒台官,安置於西寧。時阿魯圖罷,別兒怯不花為右丞相,以宿憾譖馬札兒台,故有是詔。脫脫力請與父俱行。時相欲傾之,因有告變者,復移於西域撒思之地。御史大夫變憐真班曰:「脫脫父子無大過,奈何迫之於險。」遂召還甘肅。瑪札爾尋卒。
九年閏七月,復以脫脫為中書右丞相。初,馬札兒台卒,左丞相太平請令脫脫歸葬,左右以為難,太平固請,脫脫得還。及拜太傅,脫脫不知太平之有德於己也,因汝中柏讒間成隙,欲中傷之。是時中書參政孔思立等,皆一時名人太平所拔用者,悉誣以罪黜去。太平既罷,又誣劾之。脫脫母聞之,謂脫脫兄弟曰:「太平好人,何害於汝而欲去之?汝兄弟若違吾言,非吾子也。」遂止。太平故吏田復勸之自裁,太平曰:「吾無罪,當聽於天。若自殺,則誠有歉矣。」遂還奉元,杜門不出。
十二年八月,脫脫自請出師伐徐州賊李二,詔許之。兵部尚書密邇麻和謨等言:「大臣天子之股肱,中書庶政之根本,不可一日離。乞留脫脫以弼亮天工,庶內外有兼治之宜。」不報。遂詔脫脫以答刺罕、太傅、右丞相分省於外,總制諸路軍馬,凡爵賞誅殺,悉聽便宜從事。脫脫尋破賊於徐州,即軍中加拜太師,趣還朝。
先是,脫脫弟也先帖木兒出師討劉福通,駐沙河,軍夜潰。西台御史範文、劉希曾等劾其喪師辱國,脫脫庇之,詔不問。中台御史周伯琦阿附脫脫,劾文等越分干譽,乃左遷西台御史大夫朵兒只班為湖廣平章,而盡出文等,由是人不敢言事。汝中柏等復言於脫脫曰:「不殺朵兒只班,丞相終不安。」乃命給軍餉,總兵者希指數侵辱之,不為動。脫脫復遣助教完者至軍中,諷使害之。完者至,謂人曰:「平章,國家耆勛舊德,吾苟害之,人將不食吾余矣。」朵兒只班竟卒於黃州。
十三年正月,以哈麻為中書平右丞。先是脫脫西行也,別兒怯不花為相,以宿怨每欲中傷之,賴哈麻在上前營護得免。別兒怯不花又與太平、韓嘉訥、禿滿迭兒等十人結為兄弟。及脫脫復相,謫太平陝西,出別兒怯不花般陽,禿滿迭兒四川右丞,誣以罪,追至中途殺之,而深德哈麻,復召用。至是,拜右丞。
十四年九月,脫脫總制諸軍,出討高郵賊張士誠,尋破賊於高郵城外。
十二月,詔削脫脫官爵,安置淮安,以泰不花等代總其軍。初,脫脫之再相,信用汝中柏,由左司郎中參議中書省事。平章以下見其議事,莫敢異同,惟哈麻以有德於脫脫,不為之下。汝中柏因譖之脫脫,改為宣政院使,哈麻深銜之。至是,嗾御史袁賽因不花等劾脫脫:「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為自隨。其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庸材鄙器,玷污清台,紀綱之政不修,貪淫之心益著。」章三上,詔以脫脫老師費財,已逾三月,坐視寇盜,恬不為意。削去官爵,淮安安置。也先帖木兒安置寧夏。以泰不花、月闊察兒、雪雪代將其兵。詔至軍中,龔伯遂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且丞相出師時,嘗受密旨,一意進討可也。詔書且勿開,開則大事去矣。」脫脫曰:「天子詔我而我不從,是我與天子抗也,君臣之義何在!」既受詔,即出名甲名馬分賜諸將,俾各帥所部以聽月闊察兒等節制。客省副使哈刺答曰:「丞相此行,我輩必死他人之手,今日寧死丞相前!」遂拔刀自刎而死。
十五年三月,竄脫脫於雲南。初,安置脫脫於淮安,既又移置亦集乃路。至是,台臣尤論其謫輕,故再徙雲南之鎮西,其弟也先帖木兒徙四川碉門,長子哈刺章肅州,次子三寶奴蘭州,仍籍其家產。
十二月,哈麻矯詔殺脫脫於雲南。脫脫既貶雲南,行次大理,騰衝知府高惠欲以女事之。脫脫曰:「吾罪人也,安敢念及此。」巽詞拒絕,惠銜之。至是再徙阿輕乞之地,惠發軍圍之。哈麻又矯詔遣使賜之鴆,遂卒,年四十二。
史臣曰:脫脫事君,始終不失臣節。惟惑於群小,急復私怨,君子病焉。
哈麻者,康里人。與其弟雪雪早備宿衛,帝深寵眷之。而哈麻有口才,尤為帝所嬖倖,累遷官殿中侍御史。帝每即內殿,與哈麻以雙陸為戲。一日,哈麻服新衣侍側,帝方啜茶,即噀茶於其衣。哈麻視帝曰:「天子固當如是耶?」帝一笑而已。其被愛幸,無與為比。太平為左丞相,深惡之,與御史大夫韓嘉訥謀出哈麻,諷監察御史斡勒海壽列其惡劾奏之。其小罪則受宣讓王等駝馬諸物,其大者則設帳御幄後,無君臣禮,又恃以提調寧徽寺為名,出入脫忽思皇后宮闈無間,犯分之罪尤大。寧徽寺者,主脫忽思皇后錢糧,而脫忽思皇后,帝庶母也。章再上,帝僅奪哈麻、雪雪官爵,居之草地,而太平等三人俱罷。頃之,復以脫忽思皇后言,奪海壽官,禁錮之,謫太平居陝西,加韓嘉訥贓罪,杖流奴兒干以死,哈麻復用。
初,哈麻嘗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揲兒法。演揲兒,華言大喜樂也。哈麻之妹婿集賢學士禿魯帖木兒,故有寵於帝,與老的沙、八郎、答刺馬吉的、波迪哇兒禡等俱號倚納,禿魯帖木兒性奸狡,帝愛之,亦薦西番僧伽璘真於帝。伽璘真善秘密法,謂帝曰:「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幾何,當受此秘密大喜樂禪定。」帝又習之。其法亦名雙修法。曰演揲,曰秘密,皆房中術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為司徒,西番僧為大元國師。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謂之供養。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婦女,惟淫戲是樂。又選采女為十六天魔舞,每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秘密戒者得入,余不與。又為龍舟,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遊戲。八郎者,帝諸弟,與其所謂倚納者,皆在帝前,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裸處,號所處室曰皆即兀該,華言事事無礙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禁止,醜聲著聞,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皇太子年日長,尤深疾禿魯帖木兒等所為,然欲去之未能也。
哈麻既譖殺脫脫,遂拜中書左丞相,雪雪亦由知樞密院拜御史大夫,由是國家大柄盡歸其兄弟二人矣。哈麻既相,自以前所進番僧為恥,告其父禿魯曰:「我兄弟位居宰輔,宜導人主以正。今禿魯帖木兒專媚上以淫褻,天下士大夫必譏笑我,我將除之。且上日趨昏暗,皇太子年長,聰明過人,不若立以為帝而奉上為太上皇。」其妹聞之,歸告其夫。禿魯帖木兒恐皇太子為帝則已必誅,即以聞於帝,然不敢斥言淫褻事,第曰哈麻謂陛下年老故耳。帝大驚曰:「朕頭未白,齒未落,遽謂我為老耶。」帝即與禿魯帖木兒謀去哈麻、雪雪。計已定,禿魯帖木兒走匿尼寺中。明日,帝遣使傳旨,哈麻、雪雪毋入朝。御史大夫搠思監因奏劾其罪,帝猶不忍。右丞相定住等論奏不已,始詔哈麻惠州安置,雪雪肇州安置。臨行,俱杖死,仍籍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