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雜劇選 · 張孔目智勘魔合羅[1]
(元) 孟漢卿[2]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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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魔合羅——一作摩孩羅,梵語的譯音。本是佛教中的神名。宋元時俗,用土或木雕塑成小兒形狀,加上衣飾,於七夕夜晚供奉;後來成為小孩玩具的名稱(詳見《醉翁談錄》、《東京夢華錄》、《玉照新志》等書)。
[2] 孟漢卿——亳州(今河南商丘縣)人,事跡不詳。著《張鼎智勘魔合羅》雜劇一種。賈仲明輓詞云:「已齋老叟播聲名,表字相同亦漢卿。《魔合羅》一段題張鼎,運節意脈精,有黃金商調新聲。喧燕趙,響玉音,廣做多行。」《太和正音譜》評云:「其詞勢非筆舌可能擬,真詞林之傑作。」孟稱舜《酹江集》眉批評此劇云:「曲之難者,一傳情,一寫景,一敘事。然傳情寫景猶易為工,妙在敘事中繪出情景,則非高手未能矣。讀此劇者,當知此意。」
楔子
(沖末扮李彥實引淨李文道上)(詩云)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馬牛。老漢姓李,名彥實,在這河南府錄事司醋務巷住坐。嫡親的五口兒家屬:這個是孩兒李文道,還有個侄兒李德昌,侄兒媳婦劉玉娘,侄兒跟前有個小廝,叫做佛留。侄兒如今要往南昌做買賣去,說今日來辭我,怎生這早晚還不見來?(正末扮李德昌,同旦、倈上,雲)自家李德昌是也。這個是我渾家劉玉娘,這個是我孩兒佛留。我開著個絨線鋪。這對門是我叔父李彥實,有個兄弟喚做李文道,乃是醫士。我在這長街市上算了一卦,道我有一百日災難,千里之外可躲。我今一來躲災,二來往南昌做些買賣。大嫂,咱三口兒辭叔父去來。(旦雲)咱去來波。(正末做見李彥實科,雲)叔父,你孩兒去南昌做買賣,就躲災難,今日是好日辰,特來拜辭叔父。(李彥實雲)孩兒,你去則去,路上小心者。(正末向李文道雲)兄弟,好看覷家中。(李文道雲)哥哥,早些兒回來。(正末雲)叔父,您孩兒今日便索長行也。(做出門科,旦雲)李大,你今日做買賣去,我有句話,敢說麼?(正末雲)有何說?(旦雲)小叔叔時常調戲我。(正末怒雲)噤聲!我在家時不說,及至今日臨行,說這等言語。大嫂,再也休提,你則好看家中,小心在意者。(唱)
【仙呂賞花時】則為你叔嫂從來情性乖,我因此上將伊曾勸解。(旦悲科,雲)你去了,我怎了也!(正末唱)你可便省煩惱,莫傷懷。你則照管這家私里外。(帶雲)別的不打緊,(唱)你是必好覷當[1]小嬰孩。
(旦雲)這個我自知道,則要你掙者。(正末唱)
【么篇】則俺這男子為人須掙,我向這外府他鄉做買賣。(旦雲)你則是早些回來。(正末唱)休則管淚盈腮,多不到一年半載,但得些利便回來。(同旦下)
(李彥實雲)李文道,你哥哥做買賣去了,你無事休到嫂嫂家去。我若知道,不道的饒了你哩。(詩云)正是叔嫂從來要避嫌,況他男兒為客去江南。你若無事到他家裡去,我一準拿來打十三[2]。(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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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覷當——看管、照顧。當,語助詞,猶「著」;輕讀。元刊本作「覷付」。
[2] 打十三——宋代杖刑分五等,最輕的一等只打十三下;後來泛稱打人為「打十三」。清·焦循《劇說》:打十三「本宋制:徒刑有五:徒一年者杖脊十三;杖刑有五:杖六十者折臀杖十三。」
第一折
(旦上雲)妾身劉玉娘是也。有丈夫李德昌販南昌買賣去了。今日無甚事,我開開這絨線鋪,看有甚麼人來。(李文道上,雲)自家李文道便是。開著個生藥鋪,人順口都叫我做賽盧醫。有我哥哥李德昌做買賣去了,則有俺嫂嫂在家,我一心看上他;爭奈俺父親教我不要往他家去。如今瞞著父親,推看他去,就調戲他。肯不肯,不折了本。來到門首也,我自過去。(旦見科,雲)嫂嫂,自從哥哥去後,不曾來望得你。(旦雲)你哥哥不在家,你來怎麼?(李雲)我來望你,吃盅茶,有甚麼事。(旦雲)這廝來的意思不好,我叫父親去。父親!(李彥實上,雲)是誰叫我?(旦雲)是您孩兒。(李彥實雲)孩兒,你叫我怎的?(旦雲)小叔叔來房裡調戲我來,因此與父親說。(李彥實見科,雲)你又來這裡怎的?(做打文道,下)(李彥實雲)若那廝再來,你則叫我,不道的饒了他哩。我打那弟子孩兒去。(下)(旦雲)似這般,幾時是了!我收了這鋪兒。李德昌,你幾時來家?兀的不痛殺我也!(下)(正末挑擔上,雲)是好大雨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七月才初,孟秋時序,猶存暑。穿著這單布衣服,怎避這懸麻[1]雨?
【混江龍】連陰不住,荒郊一望水模糊。我則見雨迷了山岫,雲鎖了青虛。(帶雲)這雨大不大?(唱)雲氣深如倒懸著東大海,雨勢大似翻合了洞庭湖,好教我滿眼兒沒處尋歸路。黑暗暗雲迷四野,白茫茫水淹長途。
(雲)這雨越下的大了也!(唱)
【油葫蘆】恰便似畫出瀟湘水墨圖,淋的我濕漉漉,更那堪吉丟古堆[2]波浪渲成[3]渠。你看他吸留忽剌[4]水流乞留曲律[5]路,更和這失留疏剌[6]風擺希留急了[7]樹。怎當他乞紐忽濃[8]的泥,更和他匹丟撲搭[9]的淤。我與你便急章拘諸[10]慢行的赤留出律[11]去,我則索滴羞跌屑[12]整身軀。
【天下樂】百忙裡鞋兒斷了乳[13],好著我難行也!是我窮對付,扯將這蒲包上苘麻[14]且系住。淋的我頭怎抬,走的我腳怎舒,好著我眼巴巴無是處[15]。
(雲)遠遠的一座古廟,我且向廟中避雨咱。(放擔科)(雲)我放下這擔兒。元來是五道將軍[16]廟;多年倒塌了,好是淒涼也。(唱)
【醉中天】折供桌撐著門戶,野荒草遍階除。(雲)五道將軍爺爺:自家李德昌便是。做買賣回來,望爺爺保護咱。(唱)我這裡捻土焚香畫地爐[17],我拜罷也忙瞻顧,多謝神靈祐護。望爺爺金鞭指路,則願無災殃早到鄉閭。
(雲)一場好大雨也!衣服行李盡都濕了,我脫下這衣服來試曬咱。(唱)
【醉扶歸】我這裡扭我這單布袴,曬我這濕衣服。(雲)怎生這般漏?哦!元來是這屋宇坍塌了,所以這般漏。我試看這行李咱。(唱)我則怕蓋行李的油單有漏處,我與你須索從頭覷。(雲)且喜得都不曾濕。嗨,可怎生這等漏得緊?(唱)奇怪這兩三番揩不干我這額顱。(雲)可是為甚麼?呆漢,你慌怎的?(唱)可忘了將我這濕漉漉頭巾去。
(雲)我脫下這衣服來曬咱。(做脫衣科)我出這廟門看天色咱。(做出門科)哎呀!我這一會增寒發熱[18]起來,可怎了也!(唱)
【一半兒】恰便是小鹿兒撲撲地撞我胸脯,火塊似烘烘燒我肺腑。(雲)敢是我這身體不潔淨,觸犯神靈?望金鞭指路,聖手遮攔[19]!(唱)若不是腥臊臭穢,把你這神道觸;(雲)李德昌,你差了也!既為神靈,怎見俺眾生過犯[20]。(唱)我可也重思慮,(帶雲)我猜著這病也。(唱)多敢是一半兒因風一半兒雨。
(雲)可怎生得一個人來,寄信與我渾家,教他來看我也好。我且歇息咱。(外扮高山挑擔子上,雲)呵呀!好大雨也!來到這五道將軍廟躲躲雨咱。(做放下擔兒科,雲)老漢高山是也。龍門鎮人氏,嫡親的兩口兒,有個婆婆。每年家趕這七月七,入城來賣一擔魔合羅。剛出的這門,四下里布起雲來,則是盆傾瓮瀽相似。早是我那婆子著我拿著兩塊油單紙,不是都壞了。我試看咱,謝天地,不曾壞了一個。這個鼓兒是我衣飯碗兒,著了雨皮鬆了也;我搖一搖,還響哩。(正末雲)兀的不有人來也!慚愧[21]!(唱)
【金盞花】淋的來不尋俗[22],猛聽得早眉舒,那裡這等不朗朗搖動蛇皮鼓?我出門來觀覷,他能迭落,快鋪謀[23];他有那關頭的蠟釵子,壓鬢的骨頭梳,他有那乞巧的泥媳婦[24],消夜的悶葫蘆[25]。
(正末做過揖雲)老的,袛揖。(高山雲)阿呀!有鬼也!(正末雲)我不是鬼,我是人。(高山雲)你是人,做這短見勾當。先叫我一聲,我便知道是人;你猛可里[26]將過來唱喏,多年古廟,前後沒人,早是我也,若是第二個,不唬殺了?(高山撾土科,正末雲)你待怎麼?(高山雲)驚了我囟子[27]哩。(正末雲)老的,小人也是貨郎兒。老的,你進來坐一坐咱。(高山雲)老漢與你坐一坐。你勒著手帕做甚麼?(正末雲)老的,我在這廟裡避雨,脫的衣服早了,冒了些風寒。老的,你如今那裡去?(高山雲)我往城裡做買賣去。(正末雲)老的,怎生與我寄個信去咱。(高山雲)哥哥,我有三樁戒願:一不與人家作媒,二不與人家做保,三不與人家寄信。(正末雲)自家河南府在城醋務巷居住,小人姓李,名德昌,嫡親的三口兒:渾家劉玉娘,孩兒佛留。小人往南昌做買賣去,如今利增百倍也。(高山起身雲)住住住!(出門看科,雲)這裡有避雨的,都來一搭兒說話咱!有也無?(入見正末雲)有你這等人!誰問你?說出這個話來!倘或有人聽的,圖了你財,致了你命,不乾生受了一場。你知道我是甚麼人,便好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正末雲)這那裡便有賊。老的,我如今感了風寒,一臥不起,只望老的你便寄個信與俺渾家,教他來看我。若不肯寄信去,我有些好歹,就是老的誤了我性命。(高山雲)那個央人的到會放刁!我今日破了戒,我則寄你這一個信。你在那裡住坐?有甚麼門面鋪席[28]?兩鄰對門是甚麼人家?說的我知道,你則將息你那病症。(正末唱)
【後庭花】俺家裡有一遭新板闥[29],住兩間高瓦屋;隔壁兒是個熟食店,對門兒是個生藥局。怕老的若有不是處,你則問那裡是李德昌家絨線鋪,街坊每他都道與。
(高山雲)我知道了,你放心。(正末雲)老的,在心者,是必走一遭去。(唱)
【賺煞】你是必記心懷,你可也休疑慮。不是我囑付了重還囑付,爭奈自己躭疾難動舉,你教他借馬尋驢莫躊躇,爭奈紙筆全無,怎寫平安兩字書?老的,只要你莫阻,說與俺看家拙婦,教他早些來把我這病人扶。(下)
(高山雲)出的這廟門來,住了雨也。則今日往城裡賣魔合羅,就與李德昌寄信走一遭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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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懸麻雨——形容下大雨的樣子。
[2] 吉丟古堆——形容大水匯聚,浪濤衝擊的聲音。
[3] 成——原本作城,據元刊本改。
[4] 吸留忽剌——形容水流聲。
[5] 乞留曲律——形容水流在彎彎曲曲路上的情狀。
[6] 失留疏剌——或作吸溜疏剌,形容風聲。
[7] 希留急了——形容風吹樹木發出的聲響。
[8] 乞紐忽濃——形容走在稀泥里的情狀和聲音。
[9] 匹丟撲搭——或作必丟不搭、必丟匹搭、劈丟撲搭。形容行走在淤泥中的聲音;有時也用作形容說話的聲音。凡形容聲響、情狀之詞,多無定字,取其聲似而已。
[10] 急章拘諸——或作急獐拘豬;形容身體蠕動或局促不安之狀。
[11] 赤留出律——即現在北方話「出溜」的復語;滑行的意思。
[12] 滴羞跌屑——形容打寒戰、身體顫動的樣子。
[13] 鞋兒斷了乳——諧音格的隱語,「鞋」(念hái)諧「孩」;「乳」古音與「耳」字雙聲,諧「耳」。草鞋上穿繩子的兩耳叫做「乳」。孩兒斷乳,諧鞋兒斷耳。
[14] 苘(qǐnɡ傾)麻——或作麻;就是麻。
[15] 眼巴巴無是處——此下,元刊本、《古今雜劇》本多〔哪吒令〕、〔鵲踏枝〕二曲。
[16] 五道將軍——迷信傳說中的東嶽的屬神,認為他是掌管人的生死的神。《大目蓮冥間救母變文》:「問五道將軍,應知去處。」
[17] 捻土焚香畫地爐——就是說:倉促之間,只好捻土當作香,畫地當作香爐,以表示對神靈的虔誠敬仰。
[18] 增寒發熱——被雨淋濕之後,身體發燒。
[19] 金鞭指路,聖手遮攔——就是請求神靈指引、保佑的意思。
[20] 過犯——謂過失,犯罪。
[21] 慚愧——驚喜、僥倖的語氣;與一般作羞愧之意有別。
[22] 不尋俗——不尋常,不平凡。
[23] 鋪謀——布置、安排。
[24] 泥媳婦——魔合羅的一種,就是用泥土塑成的女娃娃。
[25] 悶葫蘆——玩具。
[26] 猛可里——猛然間,突然的。
[27] 囟(xìn信)子——腦門兒。據傳說:小孩的腦門兒沒長牢固,受了驚就張開,抓點土在上面擦一下,就可以壓驚。
[28] 鋪席——商店,鋪面。
[29] 板闥(tà踏)——或作板搭,門板。
第二折
(李文道上,雲)自家李文道。今日無甚事,我且到這藥鋪門前覷者,看有甚麼人來。(高山上,雲)老漢高山是也。來到這河南府城裡,不知那裡是醋務巷?我放下這擔兒,試問人咱。(見李文道科,雲)哥哥,敢問那裡是醋務巷?(李文道雲)你問他怎的?(高山雲)這裡有個李德昌,他去南昌做買賣回來,利增百倍;如今在城南五道將軍廟裡染病,教我與他家寄個信。(李文道背雲)好了!(回雲)老的,這是小醋務巷,還有大醋務巷。你投東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轉過一個灣兒,門前有株大槐樹,高房子,紅油門兒,綠油窗兒,門上掛著斑竹簾兒,簾兒下臥著個哈叭狗兒,則那便是李德昌家。(高山雲)謝了哥哥。(做挑擔行科)好哥哥說與我,投東往西行,投南往北走,轉過灣兒,門前一株大槐樹,高房子,紅油門兒,綠油窗兒,掛著斑竹簾兒,簾兒下臥著個哈叭狗兒。假若走了那哈叭狗兒,我那裡尋去?(下)(李文道雲)便好道,人有所願,天必從之。他如今得病了,我也不著嫂嫂知道,我將這服毒藥走到城外藥殺他。那其間,老婆也是我的,錢物也是我的。憑著我一片好心,天也與我半碗飯吃。(下)(旦同倈兒上,雲)妾身劉玉娘。自從丈夫李德昌南昌做買賣去了,音信皆無。今日開開這鋪兒,看有甚麼人來。(高山上,雲)走殺我也!把[1]那賊弟子孩兒!他說道還有個大醋務巷,那裡不走過來!(放下擔科,雲)我把那精驢賊丑生弟子孩兒!元來則這個醋務巷;著我沿城走了一遭,左右則在這裡!(旦出門見科,雲)兀那老子,好不曉事!人家做買賣去處,你當著門做甚麼?(高山雲)你看我的造物[2]!頭裡著個弟子孩兒哄的我走了一日,如今又著這婆娘搶白我。哎!高山!你也怨你自己,當初不與李德昌寄信,可也沒這場勾當。(旦雲)兀那老的,你那裡見李德昌來?請家裡吃茶波。(高山雲)攪了你家買賣。(旦雲)老的,你那裡見李德昌來?(高山雲)嫂子敢是劉玉娘?(旦雲)則我便是。(高山雲)這小的敢是佛留?(旦雲)正是。老的,你怎麼知道?(高山雲)嫂嫂,如今李德昌利增百倍,在城外五道將軍廟裡染病,你快尋個頭口[3]取他去。(旦雲)多多虧了老的!等李德昌來家,慢慢的拜謝你老人家。(倈兒上,雲)奶奶,我要個魔合羅兒。(旦打倈科,雲)小弟子孩兒!咱家[4]買菜的錢也無,那得錢來?(高山雲)你休打孩兒,我與他一個魔合羅兒,你牢牢收著,不要壞了,底下有我的名字,道是「高山塑」。你父親來家呵,見了這魔合羅,我寄信不寄信,久後做個大證見哩。(下)(旦雲)誰想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染病。我將孩兒寄在鄰舍家,鎖了門戶,借個頭口,去看李德昌走一遭去來。(下)(正末抱病上,雲)自從南昌回來,感了風寒病症,一臥不起。我央高山寄信去,教我渾家來看我,怎生這早晚不見來?李德昌,這的是時也,命也,運也,信不虛也呵!(唱)
【黃鐘醉花陰】幹著我販賣南昌利錢好,急回來又早病魔纏著。盼家門咫尺似天遙,好教我這會兒心焦,按不住小鹿兒拘拘地跳。端的是最難熬,只一陣頭疼,險些就劈破了。
【喜遷鶯】教誰來醫療,奈無人古廟蕭蕭。量度,又怕有歹人來到。不由人心中添懊惱,不由人不淚雨拋。迭屑屑魂飛膽落,撲速速肉顫身搖。
【出隊子】似這般無顛無倒,越教人廝窨約[5]。一會家陰陰的腹痛似錐挑,一會家烘烘的發熱似火燒,一會家撒撒的增寒似水澆。
(雲)大嫂,你在那裡也呵?(唱)
【刮地風】懸望妻兒音信杳,急煎煎心癢難揉[6]。(雲)我出廟門望一望波。(唱)我這裡慢騰騰行出靈神廟,舉目偷瞧。我與你恰下澀道[7],立在檐稍,覺昏沉剛掙揣把門倚靠。我則道十分緊閉著,元來是不插拴牢。靠著時,呀的門開了,滴留撲[8]仰剌叉[9]吃一交[10]。
【四門子】這的是嚴霜偏打枯根草,哎喲!正跌著我這殘病腰。一會家疼,一會家焦。想錢財,莫不是無福消。一會家疼,一會家焦,我將這神靈禱告。
(李文道慌上,雲)來到這廟也。哥哥在那裡?(正末見科)(唱)
【古水仙子】呀呀呀,猛見了,嗨嗨嗨,唬的我悠悠魂魄消。將將將紙錢來忙遮,把把把泥神來緊靠,慌慌慌我這裡掩映著。(李文道雲)我來望哥哥,受你兄弟兩拜。(正末唱)他他他,走將來展腳舒腰。我我我,向前來仔細觀了相貌;是是是,我兄弟間別[11]身安樂。請請請,免拜波,李文道。
(雲)兄弟,我自從南昌回來,感了風寒病症,不能還家。你嫂嫂在那裡?(李文道雲)嫂嫂便來也。哥哥,你這病幾日了?(正末唱)
【寨兒令】也不昨宵,則是今朝,被風寒暑濕吹著。(李文道雲)我與哥哥把把脈咱。(做把脈科,雲)哥哥,我知道這病也,我就帶將藥來了。(做調藥與正末吃科)(正末雲)兄弟且住,等你嫂嫂來我吃。(李文道雲)不要等他,你吃了就好了。(正末咽科)(唱)我咽下去,有似熱油澆,烘烘的燒五臟,火火的燎三焦[12]。(帶雲)兄弟也,(唱)這的敢不是風寒藥?
【神仗兒】他將那水調,我的[13]咽了,不覺忽的昏迷,他把我丕的來藥倒。煙生七竅,冰浸四稍[14],誰承望笑裡藏刀[15],眼見的喪荒郊。
(做倒科)(李文道雲)藥倒了也。我收拾了東西,回家中去來。(下)(正末唱)
【節節高】[16]這廝好損人利己,不合天道!錢物又不多,要時分明要,怎生下得教哥哥身夭?更做道錢心重,情分少,枉辱沒殺分金管鮑[17]。
【者刺古】身軀被病執縛,難走難逃;咽喉被藥把捉,難叫難號。托青天暗表,望靈神早報:行善得善,行惡得惡。天呵!莫不是今年災禍招。
【掛金索】我則道調理風寒,誰想他暗裡藏毒藥。他如今致命圖財,我正是自養著家生哨[18];疑怪來時,不將著親嫂嫂。萬代人傳,倒惹的關張[19]笑。
【尾】所有金珠共財寶,一星星[20]不剩分毫,他緊緊的將馬兒馱去了。
(臥桌[21]下)(旦上雲)可早來到也。下的這頭口,進的這廟來,怎生不見李大?——元來在這供桌底下,病重了也。(做扶正末科)李大,你騎上頭口,咱家去來。(下,旦隨慌上,雲)誰想李大到的家中,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須索與小叔叔說知,做一個計較。(做喚李文道科,雲)小叔叔!(李文道上,雲)這婦人害怕,叫我哩。嫂嫂,你叫我怎的?(旦雲)您哥哥來家也。(李文道雲)請哥哥出來。(旦雲)李大到的家中,七竅流血死了也。(李文道雲)死了?哥哥也!有甚麼難見處,哥哥做買賣去了,你家裡有姦夫,見哥哥回來,你與姦夫通謀藥殺俺哥哥也!(旦雲)我是兒女夫妻,怎下得便藥殺他?(李文道雲)俺哥哥已死了,你可要官休?私休?(旦雲)怎生是官休,私休?(李文道雲)官休,我告到官司,教你與我哥哥償命;私休,你與我做老婆便了。(旦雲)你是甚麼言語!我寧死也不與你做老婆。(李文道雲)我和你見官去。(旦雲)我情願見官去。李大,則被你痛殺我也!(拖旦下)(淨扮孤引張千上)(詩云)我做官人單愛鈔,不問原被都只要。若是上司來刷卷,廳上打的雞兒叫。小官是河南府的縣令是也。今日坐起早衙,張千,看有告狀的,著他進來。(張千雲)理會的。(李文道同旦上,雲)你尋思波。(旦雲)我只和你見官去。(李文道雲)我和你見官去來。冤屈也!(孤雲)拿過來。(張千雲)當面。(孤做跪科)(張千雲)相公,他是告狀的,怎生跪著他?(孤雲)你不知道,但來告的,都是衣食父母。(張千喝旦跪科)(孤雲)你兩個告甚麼?(李文道雲)小人是本處人氏,嫡親的五口兒。這個是我嫂嫂,小人是李文道。有個哥哥李德昌,去南昌做買賣,回來,利增百倍,當日來家,嫂嫂養著姦夫,合毒藥殺死親夫。大人可憐見,與小人做主咱!(孤雲)我問你,你哥哥死了麼?(李文道雲)死了。(孤雲)死了罷,又告甚麼?(張千雲)大人,你與他整理。(孤雲)我那裡會整理?你與我去請外郎來。(張千雲)外郎安在?(丑扮令史上)(詩云)官人清似水,外郎白如面;水面打一和[22],糊塗成一片。小人是蕭令史,正在司房裡攢造文書,只聽得一片聲叫,我料著又是官人整理不下甚麼詞訟,我去見來。(令史見犯人科,雲)這廝,我那裡曾見他來。哦!這廝是那賽盧醫,我昨日在他門首,借條板凳也借不出來,今日也來到我這衙門裡。張千,拿下去打著者。(張拿科,李做舒三個指頭科,雲)令史,我與你這個。(令史雲)你那兩個指頭瘸。(李文道雲)哥哥,你整理這樁事。(令史雲)我知道,休言語。你告甚麼?原告是誰?(李文道雲)小人是原告。(令史雲)你是原告,說你那詞因來。(李文道雲)小人是本處人氏,是李文道。有個哥哥是李德昌,去南昌做買賣,利增百倍,還家,俺嫂嫂有姦夫,合毒藥藥殺俺哥哥。令史與我做主咱!(令史雲)是實麼?畫了字者!張千,拿過那婦人來。兀那婦人,你怎生藥殺丈夫?從實招來!(旦雲)大人可憐見,小婦人是劉玉娘,俺男兒是李德昌,南昌做買賣回來,在城外五道將軍廟中染病,妾身尋了個頭口,直至廟中,問著不言語,取到家中,七竅迸流鮮血,驀然氣絕而死。妾身喚小叔叔來問他,小叔叔說妾身有姦夫;妾身是兒女夫妻,怎下的藥殺男兒?大人,妾身並無姦夫。(令史雲)不打也不招,張千,與我打著者。(張千打科)(令史雲)你招了罷。(旦雲)小婦人並無姦夫。(令史雲)不打不招!張千,與我打著者!(張千又打科)(旦雲)住住住,我待不招來,我那裡受的這等拷打?我且含糊招了罷,是我藥殺俺男兒來。(孤雲)你休招,招了就是死的了也。(令史雲)他既招了,將枷來枷了,下在死囚牢中去。(孤雲)張千,取枷來,上了枷者。(張千雲)枷上了,下在牢中去。(旦雲)天那!誰人與我做主也呵!(下)(孤雲)令史,你來,恰才那人舒著手,與了你幾個銀子?你對我實說。(令史雲)不瞞你說,與了五個銀子。(孤雲)你須分兩個與我。(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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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表示將要責罵之意,但責罵的話並不說出來,是元劇中的特別用法。
[2] 造物——猶如說造化;就是命運、運氣的意思。
[3] 頭口——牲口,指騾、馬。
[4] 咱家——我們家。
[5] 窨約——或作暗約、喑約,與窨忖意近,即心中暗暗考慮、思忖。
[6] 揉(náo撓)——或作猱;同撓,就是搔的意思。
[7] 澀道——或作澀浪;有波浪紋的階踏,行走時不易滑倒,這種階踏叫做澀道或澀浪。《唐音癸簽》十七引《升庵外集》:「蔡仲衡一日舉溫庭筠《華清宮》詩:『澀浪浮瓊砌,晴陽上彩斿』之句問予曰:『澀浪,何語也?』予曰:『子不觀營造法式乎?宮牆基自地上一丈餘疊石凹入崖隒狀,謂之疊澀。石多水紋,謂之澀浪。』」
[8] 滴留撲——形容迅速跌倒的情態。
[9] 仰剌叉——仰面跌倒;剌叉,為「仰」的狀詞。
[10] 吃一交——摔一交,即跌倒之意;今口語還是這樣說。
[11] 間別——隔別,分離。
[12] 三焦——中醫的說法:胃的上口,胃腔,膀胱的上口,分別叫做上焦、中焦、下焦。《難經》:「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氣之所終始也。上焦在胃上口,主內(納)而不出。中焦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主腐熱水谷。下焦當膀胱上戶,主分別清濁,主出而不內。」
[13] (ɡuó國)的——形容急速飲水的聲音。
[14] 四稍——指人體四肢。
[15] 笑裡藏刀——唐宰相李義府對人表面和善,但暗裡陷害,當時人稱他為笑中有刀。白居易《不如來飲酒》詩:「手磨笑里刀。」
[16] 〔節節高〕——元刊本、《古今雜劇》本此曲均作【村里迓鼓】,曲文相同。
[17] 分金管鮑——管仲,春秋時齊國相;曾和鮑叔一起做生意,自己多分錢,鮑叔不以為貪,知道他家裡很窮(見《史記·管晏列傳》)。
[18] 家生哨——家生,奴婢所生的子女。哨,或作哨子、哨廝,即流氓、無賴、不安本分的人。《輟耕錄》十七:「奴婢所生子,亦曰家生兒。按《漢書·陳勝傳》:『秦令少府章邯免驪山徒人奴產子。』師古曰:『奴產子,猶今人云家生奴也。』」
[19] 關張——相傳:三國時,關羽和張飛、劉備在桃園裡結拜為異姓兄弟,誓共生死(見《三國志平話》等書)。
[20] 一星星——一點點、一件件,表示極微小的意思。
[21] 桌——原本誤作「車」;據《古今雜劇》、《酹江集》本改。
[22] 一和(huò獲)——和在一起。
第三折
(外扮府尹引張千上)(詩云)濫官肥馬紫絲韁,猾吏春衫簌地長。稼穡不知誰壞卻,可教風雨損農桑。老夫完顏女直[1]人氏。完顏者姓王,普察姓李[2]。老夫自幼讀書,後來習武。為俺祖父多有功勳,因此上子孫累輩承襲,為官為將。這河南府官濁吏弊,往往陷害良民;聖人親筆點差老夫為府尹,因老夫除邪秉正,敕賜勢劍金牌,先斬後奏。老夫上任三個日頭,今日升廳,坐起早衙,怎生不見掌案當該司吏[3]?(張千雲)當該司吏,大人呼喚。(令史上,雲)來了!來了!(見科)(府尹雲)你是司吏?(令史雲)小的是。(府尹雲)兀那廝,你聽者:聖人為你這河南府官濁吏弊,敕賜老夫勢劍金牌,先斬後奏。若你那文卷有半點差錯,著勢劍金牌,先斬你那驢頭!有合僉押[4]的文書,拿來我僉押。(令史雲)有有有,就把這一宗文卷大人看。(府尹看科,雲)這是那一起?(令史雲)這是劉玉娘藥死親夫,招狀是實,則要大人判個斬字。(府尹雲)劉玉娘因奸藥死丈夫,這是犯十惡的罪,為何前官手裡不就結絕了?(令史雲)則等大人到來。(府尹雲)待報[5]的囚人在那裡?(令史雲)見在死囚牢中。(府尹雲)取來,我再審問。(令史雲)張千,去牢中提出劉玉娘來。(張千雲)理會的。(旦上,雲)哥哥喚我做甚麼?(張千雲)你見大人去。(令史雲)兀那婦人,如今新官到任,問你,休說甚麼;你若胡說了,我就打死你!張千,押上廳去。(張千雲)犯婦當面。(旦跪科)(府尹雲)則這個是那待報的女囚?(令史雲)則他便是。(府尹雲)兀那女囚,你是劉玉娘?你怎生因奸藥死丈夫?恐怕前官枉錯了,你有不盡的言詞,從實說來,我與你做主咱。(旦雲)小婦人無有詞因。(府尹雲)既他囚人口裡無有詞因,則管問他怎麼?將筆來,我判個斬字,押出市曹,殺壞了者。(張千押旦出科)(旦雲)天也!誰人與我做主也呵!(正末扮張鼎[6]上,雲)自家姓張,名鼎,字平叔,在這河南府做著個六案都孔目[7],掌管六房事務。奉相公台旨,教我勸農已回。今日升廳坐衙,有幾宗合僉押的文書,相公行僉押去。我想這為吏的扭曲作直,舞文弄法,只這一管筆上,送了多少人也呵!(唱)
【商調集賢賓】這些時,曹司里有些勾當,我這裡因僉押離了司房。我如今身躭受公私利害,筆尖注生死存亡。詳察這生分女,作歹為非;更和這忤逆男,隨波逐浪。我可又奉官人委付將六案掌,有公事,怎敢行唐[8];則聽的咚咚傳擊鼓,偌偌報攛箱。
【逍遙樂】我則抬頭觀望,官長升廳,靜悄悄有如聽講。我索整頓了衣裳,正行中舉目參詳:見雄糾糾公人[9]如虎狼,推擁著個得罪的婆娘;則見他愁眉淚眼,帶鎖披枷:莫不是競土爭桑?
(雲)則見稟牆[10]外,一個待報的犯婦,不知為甚麼,好是悽慘也呵!(唱)
【金菊香】我則見濕浸浸血污了舊衣裳,多應是磣可可的身躭著新棒瘡。更那堪、死囚枷壓伏的駝了脊樑。他把這粉頸舒長,傷心處,淚汪汪。
(雲)你看那受刑的婦人,必然冤枉,帶著枷鎖,眼淚不住點兒流下。古人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又云:觀其言而察其行,審其罪而定其政。(唱)
【醋葫蘆】我孜孜的覷了一會,明明的觀了半晌。我見他不平中把心事暗包藏。婆娘家,怎生遭這般冤屈網,偏惹得帶枷吃棒。休休休,道不的自己枉著忙。
【么篇】我這裡慢慢的轉過兩廊,遲遲的行至稟堂;他那裡哭啼啼口內訴衷腸,我待兩三番推阻不問當[11]。(張千雲)劉玉娘,你告這個孔目哥哥,他與你做主。(旦扯住正末衣科,雲)哥哥,救我咱!(正末唱)他緊拽定衣服不放,不由咱不與你做商量。
(雲)張千,把那婦人喚至跟前,我問他。(張千雲)劉玉娘,近前來。(旦跪科)(正末雲)兀那婦人,說你那詞因我聽咱。(旦訴詞雲)哥哥停嗔息怒,聽妾身從頭分訴。李德昌本為躲災,販南昌多有錢物。他來到廟中困歇,不承望感的病促。到家中七竅內迸流鮮血,知他是怎生服毒。進入門當下身亡,慌的我去叫小叔叔。他道我暗地裡養著姦夫,將毒藥藥的親夫身故。不明白拖到官司,吃棍棒打拷無數。我是個婦人家,怎熬這六問三推,葫蘆提屈畫了招伏。我須是李德昌綰角兒夫妻[12],怎下的胡行亂做。小叔叔李文道暗使計謀,我委實的銜冤負屈!(正末雲)兀那婦人,我替你相公行說去。說准呵,你休歡喜;說不準呵,休煩惱。張千,且留人者。(張千雲)理會的。(末見科,雲)大人,小人是張鼎,替大人下鄉勸農已回,聽的大人升廳坐衙,有幾宗合僉押文書,請相公僉押。(府尹雲)這個便是六案都孔目張鼎,這人是個能吏。有甚麼合稟的事,你說。(正末遞文書科)(府尹雲)這是甚麼文書?(正末唱)
【金菊香】這的是打家劫盜勘完的贓,這個是犯界茶鹽[13]取定的詳[14],這公事正該咱一地方。這個是新到的符[15]樣,這個是官差納送遠倉糧。
(府尹雲)這宗是甚麼文卷?(正末唱)
【醋葫蘆】這的是沿河道便蓋橋,這的是隨州城新置倉,這的是王首和那陳立賴人田莊,這的是張千毆打李萬傷。(帶雲)怕官人不信呵,(唱)勾將來對詞供狀。這的是王阿張[16]數次罵街坊。
(府尹雲)再無了文卷也?(正末雲)相公,再無了。(府尹雲)都著有司發落去。張鼎,與你十個免帖[17],放你十日休假;假滿之後,再來辦事。(正末雲)謝了相公!(做出門科)(張千雲)孔目哥哥,這件事曾說來麼?(正末雲)我可忘了也。(唱)
【么篇】又不是公事忙,不由咱心緒穰[18]。若有那大公事,失誤了惹下災殃。這些兒事務,你早不記想,早難道貴人多忘。張千呵,且教他暫時停待莫慌張。
(雲)我只稟事,忘了,我再向大人行說去。(張千雲)哥哥可憐見,與他說一聲。(正末再見科)(府尹雲)張鼎,你又來說甚麼?(正末雲)大人,恰才出的衙門,只見稟牆外有個受刑婦人,在那裡聲冤叫屈。知道的是他貪生怕死,不知道的,則道俺衙門中錯斷了公事。相公,試尋思波。(府尹雲)這樁事是前官斷定,蕭令史該房。(正末雲)蕭令史,我須是六案都孔目;這是人命重事,怎生不教我知道?(令史雲)你下鄉勸農去了,難道你一年不回,我則管等著你?(正末雲)將狀子來我看。(令史雲)你看狀子。(正末看科,雲)「供狀人劉玉娘,見年三十五歲,系河南府在城錄事司當差民戶。有夫李德昌,將帶資本課銀一十錠,販南昌買賣。前去一年,並無音信。至七月內,有不知姓名男子一個來寄信,說夫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中染病,不能動止。玉娘聽言,慌速雇了頭口,直至城南廟中,扶策到家,入門氣絕,七竅迸流鮮血。玉娘即時報與小叔叔李文道,有小叔叔說玉娘與姦夫同謀,合毒藥藥殺丈夫。所供是實,並無虛捏。」相公,這狀子不中使。(令史雲)買不的東西,可知不中使。(正末雲)四下里無牆壁[19]。(令史雲)相公在露天坐衙哩。(正末雲)上面都是窟籠[20]。(令史雲)都是老鼠咬破的。(正末雲)相公不信呵,聽張鼎慢慢說一遍。(府尹雲)你說我聽。(正末雲)「供狀人劉玉娘,年三十五歲,系河南府在城錄事司當差民戶。有夫李德昌,將帶資本課銀一十錠,販南昌買賣。」這十錠銀,可是官收了?苦主[21]收了?(令史雲)不曾收。(正末雲)這個也罷。「前去一年,並無音信。於七月內有不知姓名男子,前來寄信。」相公,這寄信人多大年紀?曾勾到官不曾?(令史雲)不曾勾他。(正末雲)這個不曾勾到官,怎麼問得?又道:「夫主李德昌,在五道將軍廟中染病,不能動止。玉娘聽說,慌速雇了頭口,到於城南廟中,扶策到家,入門氣絕,七竅迸流鮮血。玉娘即時報與小叔叔李文道,小叔叔說玉娘與姦夫同謀。」相公,這姦夫姓張?姓李?姓趙?姓王?曾勾到官不曾?(令史雲)若無姦夫,就是我。(正末雲)「合毒藥藥殺丈夫。」相公,這毒藥在誰家合來?這服藥好歹有個著落。(令史雲)若無人合這藥,也就是我。(正末雲)相公,你想波:銀子又無,寄信人又無,姦夫又無,合毒藥人又無,謀合人又無:這一行人都無,可怎生便殺了這婦人?(府尹雲)蕭令史,張鼎說這文案不中使。(令史雲)張孔目,你也多管,干你甚麼事?(正末雲)蕭令史,我與你說,人命事關天關地,非同小可。古人云[22]:系獄之囚,日勝三秋。外則身苦,內則心憂。或笞或杖,或徒或流。掌刑君子,當以審求。賞罰國之大柄,喜怒人之常情;勿因喜而增賞,勿以怒而加刑。喜而增賞,猶恐追悔;怒而加刑,人命何辜?這的是霜降始知節婦苦,雪飛方表竇娥冤。(唱)
【么篇】早是這為官的性忒剛,則你這為吏的見不長,則這一樁公事總荒唐。那寄信人怎好不細訪,更少這姦夫招狀;(帶雲)相公,你想波。(唱)可怎生葫蘆提推擁他上雲陽?
(令史雲)大人,張鼎罵你葫蘆提也!(府尹雲)張鼎,是誰葫蘆提?(令史雲)張鼎說大人葫蘆提!(府尹雲)張鼎,是誰葫蘆提?(正末跪科)小人怎敢?(府尹雲)張鼎,這劉玉娘因姦殺夫,是前官斷定的文案,差錯是蕭令史該管,你怎生說老夫葫蘆提?我理任三日,就說我葫蘆提,這以前,須不是我在這裡為官。兀那廝,近前來,這樁事就分付與你,三日便要問成;問不成呵,我不道的饒了你哩!哎!(詞雲)你個無端的賊吏奸猾,將老夫一謎里欺壓。劉玉娘因姦殺夫,須則是前官問罷。你道是文卷差遲,你道是其中有詐:合毒藥是李四張三?養姦夫是趙二王大?寄信人何姓何名?謀合人或多或寡?不由俺官長施行,則隨你曹司掌把。你對誰行大叫高呼,公然的沒些懼怕。我分付你這宗文卷,更限著三日嚴假;則要你審問推詳,使不著舞文弄法。你問的成呵,我與你寫表章,騎驛馬,呈都省,奏聖人,重重的賜賞封官;問不成呵,將你個賽隋何,欺陸賈[23],挺[24]曹司,翻舊案,赤瓦不剌海[25]猢孫頭,嘗我那明晃晃勢劍銅鍘!(下)(令史雲)左右你的頭硬,便試一試銅鍘,也不妨事。(詩云)得好休時不肯休,偏要立限當官決死囚。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下)(正末雲)張鼎,這是你的不是了也!(唱)
【後庭花】攬這場不分明的醃勾當[26],今日將平人[27]來無事講。你早則得福也蕭司吏,則被你送了人也劉玉娘。我這裡自斟量:則俺那官人要個明降[28],這殺人的要見傷,做賊的要見贓,犯奸的要見雙:一行人,怎問當?
【雙雁兒】多則是沒來由,葫蘆提打關防[29]。待推辭,早承向[30]。眼見得三日時光如反掌,教我待不慌來怎不慌,待不忙來怎不忙?
(雲)張千,將劉玉娘下在死囚牢中去。(張千雲)理會的。(正末唱)
【浪里來煞】那劉玉娘罪責虛,蕭令史口諍強。我把那銜冤負屈是非場,離家枉死李德昌,知他來怎生身喪,我直教平人無事罪人償。(下)
* * *
[1] 完顏女直——指女直族完顏部。女直,古代東北地區少數民族名;唐代屬黑水靺鞨部,本名女真,後因避契丹主宗真之諱改為女直。北宋末期,建立金政權,後為元所滅。女真族以完顏部為核心。
[2] 完顏者姓王二句——女真族與中原漢族接觸後,接受了漢文化的影響,往往改稱漢姓,完顏多改為姓王,普察亦作蒲察,為女真部族之一,多改姓李。
[3] 掌案當該司吏——指審問案件的值班吏員。唐宋以後,地方政府分六司(科)管理政事,其中管司法的吏員稱為司吏。
[4] 僉押——在公文簽名畫押。
[5] 待報的囚人——亦作「報官囚」,《救風塵》作「暴囚」,義均同。州縣判決死刑等待申報朝廷批准的囚犯叫做待報囚。《元史·刑法志》:「死罪審錄無冤者,亦必待報然後加刑。」
[6] 張鼎——元代人,由鄂州總管屬吏,升任行省參知政事,不久罷去(見《元史·世祖本紀》)。
[7] 都孔目——本是衙門裡管理簿籍的吏。元劇中的六案都孔目,指的是判官、吏目一類的官吏。《資治通鑑》卷二一六胡註:「孔目,衙前吏也。」《金史·百官志》一:「知事、孔目以下行文書者為吏。」同書三:「知事,正八品,掌付事勾稽,省置文牘,總錄諸案之事。都孔目官……職同知事,掌監印、監受案牘。餘都孔目官同此。」
[8] 行(hánɡ杭)唐——原本作「倉皇」,《酹江集》本同;《古今雜劇》本作「荒唐」。今據元刊本改。本書《生金閣》二:「豈敢行唐。」《紫雲庭》四:「休得行唐。」與本劇用法相同。「行唐」,元劇習用語,音同夯當,轉為哈答,實即「荒唐」之音轉,意為隨便、怠慢、不經意或行為不謹等義。
[9] 公人——舊時稱衙門裡的差役。
[10] 稟牆——元刊本作「秉牆」,徐沁君校本據《紫雲庭》四折「轉過東牆」,改為「東牆」,並謂「秉」為「東」之誤,「堂」為「牆」之誤。疑非是。按:白作「稟牆」,曲作「稟堂」,則兩者當為一物,蓋即衙門外(對著大門)的一道屏牆,也叫做照牆。「秉」為「屏」字因音近而誤。
[11] 問當——就是「問」,當,語尾助詞。
[12] 綰(wǎn晚)角兒夫妻——指結髮夫妻,原配夫妻。
[13] 犯界鹽茶——元代茶鹽官賣,劃分一定地界銷售,對侵犯地界販賣茶鹽的人,判以罪刑。《元史·刑法志·食貨》:「諸犯私鹽者,杖七十,徒二年,財產一半沒官,於沒物內一半付告人充賞。鹽貨犯界者,減私鹽罪一等。」茶,也不准販賣私茶,犯者罰罪。
[14] 詳——這裡指舊時公文的一種程式,用於向上級陳報、請示。
[15] 符——古代朝廷下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製成,分別情況使用,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偽。
[16] 王阿張——舊時婦人無名,宋元時代,婦人多以夫家姓為姓,娘家姓為名。這個婦人丈夫姓王,娘家姓張,故取名「王阿張」,猶如後來稱「王張氏」。
[17] 免帖——放假的帖子。
[18] 穰——忙亂。
[19] 四下里無牆壁——比喻這個狀子毫無可靠的根據。
[20] 上面都是窟籠——比喻全是破綻、漏洞。
[21] 苦主——指命案被害人的家屬。
[22] 古人云——這一段文字(至「人命何辜」止),出處不詳,待考。
[23] 隋何、陸賈——都是漢初的辯士;這裡比喻張鼎。
[24] 挺——挺撞不屈,據理力爭的意思。
[25] 赤瓦不剌海——女真語:赤,你。瓦不剌海,或作窪勃辣駭,敲殺。這句話是說:你這個該打死的!《大金國志》二十七「蒲路虎」條:「令『窪勃辣駭』。」注云:「敲殺也。」同書《附錄·一》:「謂敲殺曰蒙霜特姑。又曰窪勃辣駭夫。」
[26] 醃(ā阿)勾當——貶詞,即臭勾當,倒霉的事。
[27] 平人——指平民或無罪的人。
[28] 明降——明白的裁決、決定、音旨。
[29] 關防——駐兵防守關隘;引申為防止作弊、把關的意思。
[30] 承向——承擔。
第四折
(正末上雲)自家張鼎是也。奉相公台旨,與我三日假限,若問成呵,有賞;問不成呵,教我替劉玉娘償命。張鼎,這是你的不是了也!(唱)
【中呂粉蝶兒】投至我勘問出強賊,早憂愁的寸腸粉碎。悶懨懨廢寢忘食,你教我怎研窮[1],難決斷,這其間詳細。索用心機,要搜尋百謀千計。
【醉春風】我好意兒勸他家,將一個惡頭兒揣與自己。元來口是禍之門,張鼎也,你今日個悔,悔!則要你那萬法皆明,出脫[2]的眾人無事,全在你寸心不昧。
(雲)張千,押過那劉玉娘來。(張千雲)理會的。犯婦當面。(旦跪科)(正末唱)
【叫聲】虎狼似惡公人,可撲魯[3]擁推擁推階前跪。我則見喑著氣,吞著聲,把頭低。
(雲)張千,且疏了他那枷者。(張千雲)理會的。(做卸枷科,旦起身拜雲)謝了孔目!我改日送燒餅盒兒來。(做走科)(正末雲)那裡去?你去了呵,我替你男兒償命那!(旦雲)我則道饒了我來。(正末雲)兀那婦人,你說你那詞因來。若說的是呵,萬事罷論;若說的不是呵,張千,準備下大棒子者。(唱)
【喜春來】你道是銜冤負屈吃盡虧,則你這致命圖財本是誰。直打的皮開肉綻悔時遲,不是我強羅織[4],早說了是便宜。
(旦雲)孔目哥哥,打死孩兒,也則是屈招了。(正末唱)
【紅繡鞋】我領了嚴假限[5],一朝兩日,你恰才支吾到數次十回,又惹場六問共三推。聽了你一篇話,全無有半星實,我跟前怎過得?
【迎仙客】比及下拶[6]指,先浸了麻槌,行杖的腕頭加氣力;直打得紫連青,青間赤,枉惹得棍棒臨逼;待悔如何悔!
(旦雲)便打殺我,則是屈招了也。(正末唱)
【白鶴子】你道是便死呵則是屈,硬抵對不招實。(帶雲)我不問你別的,(唱)則問你出城時,主何心;則他那入門死,因何意?
(雲)兀那婦人,我問你:(唱)
【么篇】莫不他同買賣是新伴當[7]?(旦雲)我不知道。(正末唱)莫不是原茶酒舊相知?他可也怎生來寄家書,因甚上通消息?
(旦雲)孔目哥哥,我忘了那個人也。(正末雲)你近前來,我打[8]與你個模樣兒。(旦雲)日子久了,我忘了也。(正末唱)
【么篇】那廝身材是長共短?肌肉兒瘦和肥?他可是麵皮黑,麵皮黃?他可是有髭,無髭?
(旦雲)我想起些兒也。(正末雲)慚愧!聖人道:「視其所以[9],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唱)
【么篇】投至得推詳出賊下落,搜尋的案完備;兀的不熬煎的我鬢斑白,煩惱的我心腸碎!
(雲)兀那婦人!(唱)
【么篇】莫不是身居在小巷東,家住在大街西?他可是甚坊曲,甚莊村?何姓字,何名諱?
(雲)我再問你咱。(唱)
【么篇】莫不是買油麵為節食?莫不是裁段匹作秋衣?我問你為何事離宅院?有甚干來城內?
(雲)張千,明日是甚日?(張千雲)明日是七月七。(旦雲)孔目哥哥,我想起來也!當年正是七月七,有一個賣魔合羅的寄信來;又與了我一個魔合羅兒。(正末雲)兀那婦人,你那魔合羅有也無?如今在那裡?(旦雲)如今在俺家堂閣板兒上放著哩。(正末雲)張千,與我取將來。(張千雲)理會得。(做行科)我出的這門來,到這醋務巷問人來,這是劉玉娘家裡,我開開這門,家堂閣板上有個魔合羅,我拿著去。出的這門,來到衙門也。孔目哥哥,兀的不是個魔合羅兒!(正末雲)是好一個魔合羅兒也!張千,裝香來。魔合羅,是誰圖財致命?李德昌怎生入門就死了?你對我說咱。(唱)
【叫聲】你曾把愚痴的小孩提教誨,教誨的心聰慧,若把這冤屈事,說與勘官知;
【醉春風】不強似你教幼女演裁縫,勸佳人學繡刺。要分別那不明白的重刑名,魔合羅,全在你,你。若出脫了這婦銜冤,我教人將你享祭,煞強如小兒博戲。
(雲)魔合羅,你說波,可怎不言語?想當日狗有展草之恩[10],馬有垂韁之報[11]:禽獸尚然如此,何況你乎?你既教人撥火燒香,你何不通靈顯聖?可憐負屈銜冤鬼,你指出圖財致命人。(唱)
【滾繡球】我與你曲灣灣畫翠眉,寬綽綽穿絳衣,明晃晃鳳冠霞帔,妝嚴的你這樣何為?你若是到七月七,那其間乞巧的,將你做一家兒燕喜[12];你可便顯神通,百事依隨。比及你露十指玉筍[13]穿針線,你怎不啟[14]一點朱唇說是非,教萬代人知。
(雲)魔合羅,是誰殺了李德昌來?你對我說咱!(唱)
【倘秀才】枉塑你似觀音像儀,怎無那半點兒慈悲麵皮?空著我盤問你、你將我不應對,我徹上下,細觀窺,到底。
(正末做見字科,雲)有了也!(唱)
【蠻姑兒】我則道在那壁,元來在這裡。誰想這底座兒下包藏著殺人賊。呼左右,上階基,誰把高山認的?
(雲)張千,你認的高山麼?(張千雲)我認的。(正末雲)你與我一步一棍打將來。(張千雲)理會的。我出的衙門來,試看咱。(高山上,雲)我去城裡討魔合羅錢去咱。(張千做拿科,雲)快走,衙門裡等你哩。(高山雲)哎呀!打殺我也!(做見跪科)(正末雲)你便是那高山?(高山雲)是便是,不知犯甚罪,被這廝流水似打將來?(正末雲)兀那老子,你曾與人寄信來麼?(高山雲)老漢自小有三戒:一不作媒,二不做保,三不寄信。我不曾與人寄信。(正末雲)著這老子畫了字者。(高山雲)我不曾寄信,教我畫什麼字?(正末雲)兀那老子,這魔合羅是誰塑的?(高山雲)是我塑的。(正末雲)著那婦人出來。(旦見高雲)老的,你認的我麼?(高山雲)姐姐,你敢是劉玉娘?你那李德昌好麼?(旦雲)李德昌死了也!(高山雲)死了也?到是一個好人來。(正末雲)可不道你不曾寄信?(高山雲)我則寄了這一遭兒。(正末雲)兀那老子,你怎生圖財致命了李德昌?你從實招來!(高山訴詞雲)聽我老漢一一說真實,孔目哥哥自思憶。去年時遇七月七,來到城裡覓衣食。行到城南五道廟,慌忙合掌去參謁。忽然有個李德昌,正在廟中染病疾。哭哭啼啼相煩我,因此替他傳信息。一生破戒只這遭,誰想回家救不得。老漢擔里無過魔合羅,並沒一點砒霜一寸鐵;怎把走村串疃貨郎兒,屈勘做了圖財致命殺人賊!(正末雲)兀那老子,你與我實訴者。(高山雲)正面兒的頭戴鳳翅盔,身穿鎖子甲,手裡仗著劍。左壁廂一個戴黑樓兜子,身穿著綠襴,手拿著一管筆,挾著個紙簿子。右壁廂一個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手拿著狼牙棒。(正末雲)那個不是泥的!(高山雲)你叫我實塑。(正末雲)張千,與我打這老子。(張千做打科)(正末唱)
【快活三】魔合羅是你塑的,這高山是你名諱:今日個並贓拿賊更推誰?你地硬抵著頭皮兒對。
【鮑老兒】[15]須是你藥殺他男兒,又帶累他妻。呀!你暢好會使拖刀計。漾[16]一個瓦塊兒在虛空里,怎生住的?呀!到了呵[17]須按實田地,不要你狂言詐語,花唇巧舌,信口支持;則要你依頭縷當[18],分星劈兩[19],責狀招實。
(高山雲)孔目哥哥,休道招狀;我等身圖[20]也敢畫與你。(做畫字科)(正末雲)兀那老子,你近前來,我問你波。(唱)
【鬼三台】你和他從頭裡傳消息,沿路上曾撞著誰?(高山雲)我不曾撞著人。(正末雲)兀那老子,比及你見劉玉娘呵,城中先見誰來?(高山雲)我想起來也!我入的城來,撒了一泡尿。(正末雲)誰問你這個來?(高山雲)我入城時,曾問人來,那人家門首吊著個龜蓋。(正末雲)敢是鱉殼?(高山雲)直這等鱉殺我也!他那門前,又有個石船。(正末雲)敢是石碾子?(高山雲)若是碾著骨頭都粉碎了。我見裡面坐著個人,那廝是個獸醫。(正末雲)敢是個太醫?(高山雲)是個獸醫。(正末雲)怎生認的他是獸醫?(高山雲)既不是獸醫,怎生做出這驢馬的勾當?他叫做甚麼賽盧醫。(正末雲)劉玉娘,你認的賽盧醫麼?(旦雲)他就是我小叔叔。(正末雲)你叔嫂可和睦麼?(旦雲)俺不和睦。(正末唱)聽言罷,悶漸消,添歡喜。這官司才是實。呼左右,問端的,這醫人與誰相識?
(雲)張千,將這老子打上八十,為他不應塑魔合羅,打著者!(張千打科,雲)六十,七十,八十,搶出去!(高山雲)哥哥為甚麼打我這八十?(張千雲)為你不應塑魔合羅。(高山雲)塑魔合羅打了八十,若塑個金剛,就割下頭來?(下)(正末雲)張千,將劉玉娘提在一壁,你與我喚將賽盧醫來。(張千雲)我出的這衙門來,這個門兒就是。賽盧醫在家麼?(李文道上,雲)誰喚哩?我開門看咱。哥哥,叫我怎的?(張千雲)我是衙門張千,孔目哥哥相請。(李文道雲)咱和你去來。(張千雲)到也,我先過去。(報科)賽盧醫來了也。(正末雲)著他進來。(見科)(李文道雲)孔目哥哥,叫我有何事?(正末雲)老相公夫人染病,這是五兩銀子,權當藥資,休嫌少。(李文道雲)要什麼藥?(正末唱)
【剔銀燈】他又不是多年舊積,則是些冷物重傷了脾胃。則你那建中湯[21],我想也堪醫治。你則是加些附子當歸。(李文道雲)我隨身帶著藥,拿與老夫人吃去。(張千雲)將來,我送去。(做送藥回科)(正末與張千做耳喑科,雲)張千,你看老夫人吃藥如何?(張千雲)理會的。(下)(隨上,雲)孔目哥哥,老夫人吃了藥,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正末雲)賽盧醫,你聽得麼?老夫人吃下藥,七竅迸流鮮血死了也。(李文道慌科,雲)孔目哥哥,救我咱!(正末雲)我如今出脫你,你家裡有甚麼人?(李文道雲)我有個老子。(正末雲)多大年紀了?(李文道雲)俺老子八十歲了。(正末雲)老不加刑,則是罰贖。賽盧醫,你若舍的你老子,我便出脫的你;你若舍不的呵,出脫不的你。(李文道雲)謝了哥哥!(正末雲)我如今說與你:我便道:「賽盧醫。」你說:「小的。」我便道:「誰合毒藥來?」你便道:「是俺老子來。」我便道:「誰生情造意來?」你便道:「是俺老子來。」我便道:「誰拿銀子來?」你便道:「是俺老子來。」我便道:「不是你麼?」你便道:「並不干小的事。」你這般說,才出脫的你。(李文道雲)謝了哥哥!(正末雲)張千,你著他司房裡去。你與我一步一棍,打將那老子來者。(唱)那老子我親身的問他是實。(帶雲)張千,(唱)你只道:見有人當官來告執。
【蔓青菜】你說道是新刷卷的張司吏,一徑的將你緊勾追[22],教我火速來喚你。但若有分毫不遵依,你將他拖向囚牢內。
(張千雲)我出的這門來,老李在家麼?(李彥實上,雲)是誰喚我哩?(張千雲)衙門裡喚你哩。(李彥實雲)我和你去來。(李老做見正末科,雲)喚老漢有甚麼事?(正末雲)兀那老子,有人告著你哩。(李彥實雲)是誰告我?老漢有甚罪過?(正末雲)是你孩兒李文道告你,你不信,須認的他聲音也。(唱)
【窮河西】誰向官中指攀著伊,是你那孝子曾參賽盧醫。又不是恰才新認義[23],須是你親侄。哎!老丑生,無端忒下的!
(李彥實雲)我不信李文道在那裡。(正末雲)你不信,聽我叫。賽盧醫!(李文道雲)小的有。(正末雲)誰合毒藥來?(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正末雲)誰主情造意來?(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正末雲)誰拿銀子來?(李文道雲)是俺父親來。(正末雲)都是誰來?(李文道雲)並不干我事,都是俺父親來。(正末雲)兀那老子,快快從實招來。(李彥實雲)哥哥,這都是他做的事,怎麼推在我老子身上?(正末雲)既是他,你畫了字者。(李老畫字科)(張千雲)他畫了字也,我開開這門。(李老打文道科,雲)藥殺哥哥也是你,謀取財物也是你,強逼嫂嫂私休也是你。都是你來!都是你來!(李文道雲)不是;我招的是藥殺夫人的事。(李彥實雲)呀!我可將藥殺哥哥的事都招了也!(李文道雲)招了,咱死也!老弟子孩兒!(正末唱)
【柳青娘】只著這些兒見識,瞞過這老無知,卻不你千悔萬悔,潑水在地怎收拾。唬的個黃甘甘[24]臉兒如地皮。可不道一言既出,便有駟馬難追。已招伏,怎改易,要承抵。
【道和】方知端的,知端的,虛事不能實。忒蹺蹊,教俺教俺難根緝,教俺教俺耽干係,使心機,啜賺[25]出是和非。難支吾,難支對,難分說,難分細。那些那些咱歡喜,咱伶俐,一行人個個服情罪。若非若非有天理,這當堂假限剛三日,可不的[26]勢劍倒是咱先吃!
(雲)一行人休少了一個,跟我見相公去來。(府尹上,雲)張鼎,問的事如何?(正末雲)問成了也。請相公下斷。(府尹雲)這樁事老夫已明知了也,一行人聽我下斷:本處官吏不才,杖一百永不敘用。李彥實主家不正,杖八十,年老罰鈔贖罪。劉玉娘屈受拷訊,請敕旌表門庭。李文道謀殺兄長,押赴市曹處斬。老夫分三個月俸錢,重賞張鼎。(詞雲)奉聖旨賜賞遷升,張孔目執掌刑名。劉玉娘供明無事,守家私旌表門庭。潑無徒敗倫傷化,押市曹正法嚴刑。(旦拜謝科,雲)感謝相公!(正末唱)
【煞尾】想兄弟情親如手足,怎下的生心將兄命虧?我將殺人賊斬首在雲陽內,還報的這銜冤負屈鬼。
題目 李文道毒藥擺哥哥
蕭令史暗裡得錢多
正名[27] 高老兒屈下河南府
張平叔智勘魔合羅
* * *
[1] 研窮——或作窮研。元代刑律名詞,就是詳細追究審問的意思。《輟耕錄》二十三「鞠獄」:「今之鞠獄者,不欲窮磨究,務在廣陳刑具,以張施厥威。或有以衷情告訴者,輒便呵喝震怒,略不之恤。從而吏隸輩奉承上意,拷掠鍛煉,靡所不至,其不置人於冤枉者鮮矣!」此詞亦見《元典章》。
[2] 出脫——有三義:開脫罪名;賣出;長成。這裡是用前一義。
[3] 可撲魯——形容推擁的樣子。
[4] 羅織——牽連陷害。《舊唐書·來俊臣傳》:「與侍御史侯思止等同惡相濟,招集無賴,令其告事,共為羅織。俊臣與其黨朱南山等造《告密羅織經》一卷。」
[5] 嚴假限——嚴格規定的假期、期限。
[6] 拶(zǎn攢)指——古時的一種酷刑刑具:用繩子貫串幾根小木棒,套在犯人的手指上,用力束緊,使人疼痛難禁,逼令招供。明·張自烈《正字通》:「拶,刑具。」
[7] 伴當——夥伴。
[8] 打——比擬、模仿的意思。
[9] 觀其所以四句——見《論語·為政》。意思是說:從各方面去考察一個人,他就無法隱藏他的心事了。
[10] 狗有展草之恩——古代傳說:三國時,李信純非常喜愛一條狗,名叫黑龍。一天,李酒醉在草地上,草著了火,黑龍跳進附近水溝里,沾濕全身,把水灑在草上;這樣來回灑水,李沒被燒死,而狗卻因此累死了。(見《搜神記》五)
[11] 馬有垂韁之報——前秦苻堅被慕容沖所襲擊,騎在一匹(ɡuā瓜)馬上逃跑,忽然掉進水裡,上不來,馬就跪在水邊,讓苻堅抓住韁繩上岸,才逃走了(見劉敬叔《異苑》三)。
[12] 燕喜——喜樂,歡喜。《詩經·小雅·六月》:「吉甫燕喜。」箋:「燕飲也。」後借為喜樂之詞。
[13] 玉筍——比喻美人手指纖美。
[14] 啟——原本作「起」,據元刊本改。
[15] 〔鮑老兒〕——元刊本同;《古今雜劇》本作〔古鮑老〕。
[16] 漾(yàn厭)——向上拋擲。
[17] 「到了呵」句——承上句拋擲瓦塊說的,把瓦塊拋在空中,最後一定要落在地上,比喻案情最終必定查明,有個水落石出的結果。
[18] 依頭縷當——縷當,了當的聲轉。依頭縷當,從頭到尾一件件說清楚。
[19] 分星劈兩——星,秤上的星點。分星劈兩,就是一分一兩都分辨清楚。
[20] 等身圖——佛教稱與人身長度相等的神像為等身;南宋時有等身門神。等身圖,和自己身長相等的圖相。
[21] 建中湯——中藥湯頭名;有補虛散寒,溫健脾胃的作用。
[22] 勾追——召捕、拘拿。
[23] 義——指義子;即螟蛉子,俗稱乾兒子。
[24] 黃甘甘——即黃乾乾,形容面色干黃。
[25] 啜賺(chuò zhuàn輟篆)——或作智賺;哄騙,誘誆。
[26] 可不的——豈不是。
[27] 題目正名——元刊本作:「張鼎智勘魔合羅。」《古今雜劇》本作:「小叔圖財欺嫂嫂,故將毒藥擺哥哥;高山屈下河南府,張鼎智勘魔合羅。」《酹江集》本作:「李文道毒藥擺哥哥,蕭令史暗裡得錢多;高老兒屈下河南府,張平叔智勘魔合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