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二

安·蘭德 《源泉》
每天早晨,多米尼克都在對一天的期待中醒來。這是因為,為了達成一個目標,這一天被渲染得格外有意義——這一天,她不會去採石場。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所熱愛的自由。她知道那會是一場持續的戰鬥——抵抗由單純的渴望帶來的衝動——這本身也是一種衝動,但這都是她喜歡接受的方式,也是唯一能使他走進她生活的方法。她發現痛苦中有一種隱藏的滿足感——因為那種痛苦來自於他。 她去拜訪遠處的鄰居,一個富裕、優雅的人家。在紐約時,她很討厭他們。整個夏天,她沒有拜訪過任何人,他們看見她,既驚訝又高興。她和一些成功人士一起坐在游泳池邊。她感覺到她的周圍到處是優雅的氣息。當他們和她交談時,她看到了這些人對她的尊重。她瞥了一眼池中的倒影,她比周圍的任何一個人都更美麗大方。 帶著一絲惡意的興奮,她想到:如果這個時候他們讀懂自己內心的想法,那會是怎麼樣的反應呢?如果他們知道她在想著採石場的一個男人,想像著和他身體的親密接觸,就像一個人不是在想另一個人的身體,而只想自己的。她笑了。但從她臉上純潔的表情中看不出那種微笑的含義。她又去拜訪過那些人——為了在他們對她的尊重中擁有同樣的想法。 一天晚上,一位客人提出開車送她回家。他是一位著名的年輕詩人,面色蒼白,身材挺拔,他的嘴唇柔軟而性感,眼神滿是憂鬱,似乎受盡了全世界的傷害。她沒有注意到他那充滿渴望的注視,更沒有注意到那注視已持續很久。當他們在暮色中行駛時,她發現他有些猶豫不決地向她這邊靠過來。她聽見他呢喃著那些曾多次從男人那兒聽過的慌亂企求,他停下車。她感覺他的嘴唇壓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躲開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因為如果她動的話,就會輕輕地碰到他。她不願意碰他。然後她猛地推開門,跳了下去,用力把身後的門一關,好像那種撞擊聲能掩蓋他的存在。她漫無目的地跑著,跑了一會兒,停下來,渾身哆嗦著向前走,沿著漆黑的小路向前走,直到她看見了自己家的屋頂。 她停了下來,帶著驚訝第一次清楚地打量周圍。這樣的事情過去經常發生在她的身上,只是那時她以為很好笑,沒有任何反感,也沒有任何感覺。 她慢慢地走過草坪,走向家門。在樓梯上她停住了,她想起了採石場的那個人。她很清楚地意識到前面採石場的那個男人需要她。她以前就知道。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她就知道了,但是從來沒有向自己承認過。 她笑了。她看了看周圍,房子寂靜、華麗,它們令這些話顯得無比荒謬。她知道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將施加給他怎樣的痛苦。幾天來她心滿意足地來回穿梭於幾個房間。這是她的領地。聽到採石場的爆破聲,她笑了。 但是她感覺太肯定了,家裡太安全了。她渴望通過挑戰來加強這樣的安全性。 她在臥室的火爐前挑選了一塊大理石板,想把它弄碎。她手握鐵錘,跪在地上,盡力砸碎大理石。她猛擊,瘦弱的胳膊掠過頭頂,帶著無助的狂怒使勁地敲下來。她感到胳膊的骨頭和肩窩都有些酸痛。但她只在大理石板上砸出一條長長的劃痕。 她來到了採石場,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徑直向他走去。 「你好。」她漫不經心地說。 他停下電鑽,靠在花崗岩上,回答道:「你好。」 「我一直在想你。」她溫柔地說,停了下來,又補充說,是一種強迫式的邀請口吻,「因為我家裡有些很髒的活要干。你想掙點外快嗎?」 「當然,弗蘭肯小姐。」 「你今晚能來我家嗎?傭人進出的入口就在里奇伍德路上。臥室的火爐那兒有塊大理石板壞了,需要換一下。我想讓你把它拿出去,然後為我換個新的。」 她期待著憤怒和拒絕。 他問:「我什麼時間可以去?」 「七點,你在這什麼工錢?」 「每小時六十二美分。」 「好的,我確信你值那個價,也相當願意付給你同樣的工錢。那麼你知道怎麼找到我家嗎?」 「不知道,弗蘭肯小姐。」 「問村子裡任何人都可以,他們會給你帶路的。」 「好的,弗蘭肯小姐。」 她走了,很失望。她感覺他們之間那種隱蔽的暗示沒有了,他說話的口氣好像這只是一份簡單的工作,是一份她同樣可以提供給其他任何工人的工作,然後她感覺到了體內的深呼吸,那種常常帶給她羞愧與快樂的感覺。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溝通比以前更明白、更可怕——因為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份不自然的提議。他已經告訴她,他知道很多,因為他一點兒也不驚訝。 那天晚上,她讓管家和他的妻子留在家裡。他們的存在使這棟封建大宅顯得盡善盡美。七點的時候,她聽見傭人入口處的鈴聲。老婦人陪著他來到大廳,多米尼克正站在寬敞的樓梯平台那兒。 她看著他走近,抬頭看向她。她長時間保持著這個姿勢,好讓他懷疑這是個精心策劃的優美姿勢,就在他可能對此深信不疑的時候,她說話了:「晚上好。」聲音極為柔和。 他沒有回答,只是歪著頭,直接上了樓梯。他穿著工作服,背了個工具包,動作迅速而且放鬆,是在這個房子裡不曾有過的。她想,他在這間房子裡會顯得格格不入;現在,卻是這間房子似乎在他周圍顯得並不協調。 她用手指了指臥室的門,他順從地跟在後面。他好像沒太注意他所進入的這個房間,而似乎只是進入了一個工作間,他直接朝壁爐走去。 「就是這兒。」她說著,一隻手指向大理石裂縫。 他什麼也沒說,跪下來,從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金屬楔子,楔子尖頂住裂縫那兒,又拿出一把錘子,乾淨利落地砸了下去。大理石裂開了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畏懼那樣的表情,那是一種無須回答的表情,那暗含的笑只能感覺而無法看到。他說:「現在已經裂開了,得換了。」 「你知道這是哪種大理石嗎?哪裡有賣的?」 「知道,弗蘭肯小姐。」 「那接著干,把它拿出來。」 「好的,弗蘭肯小姐。」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很奇怪,這是一種荒唐的感覺。她感覺自己必須看他工作,好像自己的眼睛能幫助他,然後她知道是因為自己害怕看周圍這個房間。然後她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梳妝檯。它的玻璃鑲邊就像昏暗之中一條窄窄的綠色緞帶,還有那個水晶容器。她看見了一雙白色拖鞋,鏡子旁的地板上有一條淺藍色毛巾,一雙長襪扔在椅子扶手上,白色緞帶散落在床上。他的襯衫滿是灰塵、潮濕的汗漬和像補丁一樣破舊的石屑。衣服上的灰塵勾勒出胳膊的線條。她感覺到房間裡的每一件物品都被他觸摸過。空氣好像是滿滿的池水,他們已經一起跳進去了,水流撫摸著他,也撫摸著她,同樣撫摸著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她想讓他抬頭向上看,他卻一直在那兒工作,沒有抬頭。 她走近他,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旁。她以前從沒離他這麼近過。她低頭看著他脖子後面光滑的皮膚,她能數清他的每一根頭髮。她掃了一眼涼鞋尖兒,就在地板上,離他只有一英寸,她只需要挪動一步,輕輕的一步,就能碰到他。她向後退了一步。 他回過頭,沒有抬頭看,只是從包里拿出另一件工具,然後又彎腰工作。 她大聲地笑了。他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 「有什麼事情嗎?」他問。 她表情嚴肅,回答的聲音卻柔柔的。 「哦,很抱歉,你可能以為我在笑你,但不是,絕對不是。」 她接著說:「我不想打擾你。我肯定你很著急完成這項工作,然後離開這裡。當然,我的意思是說,你累了。但是,另一方面,我是按小時付給你錢的,所以,如果你想掙得多一些的話,你將時間拖延一點兒也沒什麼。你肯定有願意談論的話題。」 「哦,是的,弗蘭肯小姐。」 「哦?」 「我看這是個不怎麼樣的壁爐。」 「真的?這間房子是我父親設計的。」 「當然,弗蘭肯小姐。」 「你現在討論一個建築師的工作沒什麼意義。」 「根本沒意義。」 「我們應該談論其他話題。」 「好吧,弗蘭肯小姐。」 她離開了他,坐在床上,用胳膊支撐著向後仰去,兩腿交叉著放在一起,成了一條又長又直的線。她的整個身體從肩膀開始無力地垂下,面部嚴肅的表情與身體的姿勢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工作時,時不時地看她一眼。他很謙恭地說:「我要確定大理石的品質,要十分精確。能夠辨別不同種類的大理石是很重要的。總的來說,一共有三種。白色大理石是石灰岩再次結晶的結果;黑色大理石是二氧化碳和鈣化學反應後的沉積物;綠色大理石主要成分是矽酸鎂。最後這種肯定不是真正的大理石。真正的大理石是變形的石灰岩,是由熱和壓力的作用產生的。壓力是主要因素,它能決定最後的結果,而且一旦有了壓力,就不能控制。」 「什麼結果?」她問,身體前傾過來。 「石灰岩微粒的再次結晶和周圍泥土外部成分的滲入,這些組成了大多數大理石上的彩色花紋。粉紅色大理石是由於含有氧化錳。灰色大理石是碳化物。黃色大理石是鐵的氫氧化物。當然,這一塊是白色大理石。白色大理石有很多種類。弗蘭肯小姐,你應該小心一些。」 她坐著,身體前傾,縮成了昏暗的一團,燈光照在一隻手上,那隻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掌心向上,半握著,火苗勾畫出每個手指的輪廓,黑色的裙子使手顯得光潔漂亮。 「一定要看準。訂製的那塊新的絕對要和這塊品質一樣。比如,用白色喬治亞大理石代替白色阿拉巴馬大理石是不可以的,質地不如這個好。這是阿拉巴馬大理石,品質很高,價格昂貴。」 黑暗中,他看見她的手緊握著。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工作。 完成的時候,他站起來,問道:「我要把這塊石頭放在哪兒?」 「就放那兒吧!我會讓人弄走的。」 「我會訂購一塊新的。貨到後付款,你想讓我做嗎?」 「是的,當然,貨到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我應該付給你多少錢?」她看了一眼旁邊桌子上的鐘,「讓我看看,你在這裡已經有四十五分鐘了,那就是四十八美分。」她伸手去夠她的包,拿出一張支票,遞給他,「不用找了。」她說。 她希望他能把支票扔到她臉上。而他卻順手把支票揣進兜里,說:「謝謝你,弗蘭肯小姐。」 他看見她的黑色長袖在緊握的手指上晃動著。 「晚安。」她的聲音因憤怒而變得空洞無力。 他向她鞠了一躬:「晚安,弗蘭肯小姐。」 他轉身下了樓梯,離開了。 她不再想著他了,而是想著他訂購的那塊大理石。她等著,焦急、狂躁、緊張地等待著。那些天她不斷盤算著,直到有一天看見一輛卡車停在草坪外面。 她鄭重地告訴自己,她只是想等大理石的到來,就是這個,沒有其他的東西,也沒有深藏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沒有,這是最後的、可笑的結果。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大理石來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大理石到了。她只是掃了一眼。送貨車還沒有走,她已坐到桌子旁,在一張精美的紙上寫道:「大理石到了,我想今晚就裝上。」 然後讓管家把紙條帶到採石場。她叮囑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把它交給那個紅頭髮的人。」 管家回來了,帶回了一張從棕色紙袋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道:「今晚會裝上的。」 她不耐煩地在臥室的窗戶旁等著,空氣有些令人窒息。七點時,傭人入口處的門鈴響了。有人敲臥室的門。「進來!」她高聲喊道——為了掩飾自己有些奇怪的聲音。門開了,管家的妻子走進來,並示意後面的人進來,跟在後面的是一個矮胖的中年義大利人,彎著腿,耳朵上戴著一隻金色的耳環,手裡拿著一頂磨破邊的帽子,十分謙恭的樣子。 「弗蘭肯小姐,這人是從採石場來的。」管家的妻子說。 「你是誰?」多米尼克問道,她的聲音並不尖銳,也不像是提問。 「帕斯堪·奧斯尼。」男人謙恭地答道。答案卻令人有些費解。 「你想幹什麼?」 「哦,我,我……剛從採石場來。聽說要裝壁爐。他說你想讓我裝壁爐。」 「是的,是的,當然。」她站起來說,「我忘了,去吧。」 她要出去,必須得跑掉,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如果能跑掉的話,也不想讓她自己看見。 她在花園裡停了下來,站在那裡,渾身哆嗦,憤憤地把拳頭壓在眼睛上。這種純粹簡單的情感掃清了一切,除了生氣、恐怖之外的一切。恐怖是因為她知道現在不能去採石場,她將來會去的。 幾天後的黃昏,她去了採石場。她騎著馬,走了很長時間,穿過村子。她看見草地上長長的影子。她知道她不能等到明天晚上了。她要在工人離開前趕到那兒。她飛一般地來到了採石場。風很猛,刮在她的臉上。 她到採石場的時候,他並不在那兒。她很快就知道他不在那兒,儘管人們剛剛開始離開,還有很多人排隊從採石場上沿著小路下來。她站在那兒,緊閉雙唇。她在找他,但是她知道他已經走了。 她騎馬走進樹林,在濃濃的暮色中,她任由馬兒隨意地在樹林中跑。她停了下來,從樹上折下一根又長又細的樹枝,把葉子扯掉,繼續走。她把這根軟棍當作鞭子,抽打著馬,讓它跑得更快些,讓它比時間更快些,好在明天早上來臨之前趕上時間。接下來她看見他一個人走在前面的小路上。 她快馬加鞭,趕上了他,然後猛然停了下來。她前後搖擺,像剛剛被放開的彈簧。他停住了。 他們什麼也沒說,互相看著對方。她想每個無聲的瞬間都是一次背叛。此時無聲勝有聲,必須承認任何的問候都是沒有必要的。 她聲音平靜地問:「你為什麼不來裝大理石?」 「我認為對於你來說,誰來裝並沒有什麼不同,弗蘭肯小姐。」 她感覺到的不是聲音,而是像被直接摑了一個嘴巴。她舉起手裡的樹枝,猛抽向他的臉,然後飛快地騎馬走了。 多米尼克坐在臥室梳妝檯前。已經很晚了。身邊巨大而空曠的房子裡沒有一點聲音。臥室的落地窗一直開到台階上。外面漆黑的花園裡,樹葉一動不動。 床上的毛毯已經鋪好了在等她。白色的枕頭靠在高高的漆黑的窗戶旁。她想她應該試著去睡。她已經三天沒有看見他了。她的手插進頭髮里,彎曲的手掌掠過光滑的頭髮。她用指尖沾了香水,壓了一會兒太陽穴。肌膚上冷冷的短暫的刺痛讓她感到放鬆。梳妝檯的玻璃上有一滴濺出的香水,起著泡泡,像一顆昂貴的寶石。 她沒聽見花園裡的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走上樓梯台階的時候她才聽見。她坐了起來,皺著眉,看著落地窗。 他進來了,穿著工作服,襯衫很髒,卷著袖子,褲子上面是石頭的灰塵。他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理解的笑意。他的臉緊繃著,表情嚴峻冷酷,顯然在克制著自己的激情。他兩腮深陷,嘴唇下垂且緊閉著。她跳起來,站在那兒,胳膊背在身後,手指張開。他沒有動。她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抖動著,又消了下去。 然後他走向她,抓住了她,好像他的肌肉要陷進她的肌肉里。她感到他胳膊上的骨頭碰到了她的肋骨。她的腿緊緊地頂住了他的腿。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 她不知道,這種驚人的恐怖是否先震驚了她,使她用胳膊肘頂住他的喉嚨,掙扎著扭身要跑,還是在那一瞬間要躺在他胳膊里。他的皮膚緊挨著她的皮膚,這些都是她曾經想過、曾經期待過但從未經歷過的東西,一種她從來不可能知道的東西。因為這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她連一秒鐘都不能忍受的。 她試著從他手中掙脫。這樣的努力白費了,他的胳膊根本沒有感覺到她的掙扎。她的拳頭捶打著他的肩膀和臉。他用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擰到她身後,壓在他胳膊下,然後猛地拉過她的肩頭。她扭過頭,感覺他的嘴唇壓在她的胸上。她掙扎著把他甩開了。 她後退幾步,靠在梳妝檯上。她蹲在那兒,雙手抓住身後梳妝檯的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毫無光彩,滿是恐懼。他笑了,笑容掛在臉上,卻聽不到聲音。也許他是故意放開她的,他站在那兒,兩腿分開,胳膊垂在身旁。讓她更強烈地感覺到他的身體要跨過他們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在他懷裡時還更加強烈。她看了看身後的門,他看到她想動的第一絲跡象,那只是想跑到門那兒的想法。他伸出胳膊,沒去碰她,又放下了。他的肩膀輕輕地向上收著,向前走了幾步。她的肩膀低了下來,蜷縮成一團,靠著梳妝檯。他讓她等著,然後走向她,毫不費力地將她扶起來。她的牙狠狠地咬著他的手,感覺舌尖有血。他把她的頭扭過來,強迫她把嘴張開,頂在他的嘴上。 她反抗,像動物那樣。但是她沒有弄出聲音,沒有喊救命。她在他喘著的粗氣中聽見自己捶打他的回聲,她知道那是愉快的呼吸。她伸手去夠梳妝檯的燈。他打掉她手中的燈,黑暗中,水晶燈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把她扔在床上。她感到血液涌到喉嚨、眼睛,血液里充滿著憎恨和無助的恐怖。她感覺到了憎恨和他的雙手。他的手在她身體上移動,那是鑿開花崗岩的雙手。她反抗著,最後抽搐了一下,突然一種陣痛襲來,穿過她的身體,抵達她的喉嚨。她大叫了一聲,然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這一切本該溫柔,作為愛的見證,抑或被蔑視、被侮辱與被征服的象徵;本該是情人的舉止,或者是一個士兵在侵犯一個女俘虜。他做著這一切,像個該受鄙視的人。這不是愛而是褻瀆。她順從地平躺著。只消他的一個溫柔動作——她就能冷卻下來,不會為發生的一切所觸動。但是她卻特別喜歡那種恥辱的、被蔑視的占有。她感到他在顫抖。一種難以忍受的快感襲來,甚至使他都不能忍受。她知道那是她給予他的,來自她,她的身體。她咬著嘴唇,知道他想要她知道什麼。 他橫躺在床上,和她分開,頭垂在床邊。她聽見他緩慢、持續的喘氣。她仰躺著,和他把她扔在床上時是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嘴張著,她感到空蕩、輕盈、平靜。 她看見他起來,看到他在窗旁的側影。他走出去,既沒有和她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她注意到了,但是沒關係,她清楚地聽到了他在花園裡的腳步聲,但她面無表情。 她靜靜地躺了很長時間,然後動了動舌頭。她聽到體內某個地方發出一種聲音,那是乾巴巴的、短促的、令人厭煩的哭泣聲。但是她沒有哭,她乾澀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睜著。聲音沒有了,一種從喉嚨到胃的抽動使她彈了起來,艱難地站起來,彎腰,前臂壓著肚子。黑暗中她聽見床邊的桌子噹啷作響。她感到茫然、驚訝,桌子怎麼會動呢?然後她明白了是自己在晃動。她沒有害怕,像那樣的晃動太傻了。那是短促的突然一動,像是打了個沒有聲音的嗝。她想,必須要先洗個澡,無法再忍受了,好像她已經忍受了很長時間。什麼都不重要了,只希望洗個澡。她拖著腳步慢慢地挪進了浴室。 打開浴室的燈,她在一面大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的身體到處都是他的嘴留下的青紫色的咬痕,她聽見一聲近乎無聲的呻吟,聲音不是很大,不是由於所看到的景象,而是由於豁然開朗。她知道不用洗澡了。她知道她想留住他身體的感覺,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跡,以及她那暗含的渴望。她跪在地上,緊抓住浴盆邊緣。她不能讓自己爬過浴盆邊,她的手滑了下來,靜靜地躺在地上,身下的瓷磚很硬,很冷,她一直在那裡躺到了早上。 早上醒來時,洛克想起了昨晚:那好像一個觸手可及的點,又好像生命進程中的一個停頓。他活著就是為了這樣的停頓,就像他走進尚未竣工的海勒家的那些時刻,就像昨天晚上。從某種無法闡明的角度來說,昨晚對他而言,與建築對他的意義相同,他體內的某種反應使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們因理解而結合在一起,遠勝於暴力,更遠遠超越了他行為上的故意猥褻。如果那種意義對他來說不那麼重要的話,他就不會對她那樣。同樣,如果她認為他的意義不那麼重要的話,她也可能不會那樣不顧一切地反抗,那不可重現的狂喜已經讓他們都明白了這一點。 他來到了採石場,像平常一樣工作。她沒來,他不希望她來,但是他還想著她。他很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想法。意識到另一個人的存在,感覺那是一種親近而焦急的需要,真是很奇怪。那種需要沒有任何資質,既不高興也不痛苦,只是結果像是最後通牒。知道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是很重要的。想起她,想起今天早上她怎麼醒來,怎麼走動,會想些什麼。想到那屬於他的,永遠都屬於他的她的身體,想著她在想什麼,這一切都很重要。 那天晚上,坐在滿是菸灰的廚房裡吃晚餐的時候,他打開了一份報紙,在漫談專欄里看到了洛格·恩瑞特的名字。 他看到了那篇短文: 看起來這次石油大王洛格·恩瑞特可是被難住了,看起來好像是一件宏偉壯麗的東西在走向衰敗。他不得不暫停恩瑞特公寓——最新的但不切合實際的妄想。據傳,是建築方面出了點麻煩,好像恩瑞特先生對六位建築師設計的門都不滿意,他們可都是一流的建築師。 洛克感到了痛苦,那種他一直與之對抗以使自己免受其害的痛苦;當他知道自己可以做的、應該做的事情此時卻對他關閉了,那種痛苦已經愈加現實並且在接近他。接著,沒有任何原因,他想起了多米尼克·弗蘭肯。儘管她和他心裡想的這些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他只是很震驚,在這麼多事情中,她依然還在他的腦海里。 一周過去了。一天晚上,他在家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從他以前的辦公室發到他在紐約的最後住址,又從那裡轉給邁克,從邁克轉到康乃狄克的。信封上石油公司的地址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打開了信,上面寫道: 親愛的洛克先生: 我們一直在努力與您取得聯繫,但是卻一直沒有找到您。請儘早在您方便的時候,與我取得聯繫。如果您曾經修建過法果商店,我很想與您一起討論已經開始籌建的恩瑞特公寓一事。 您忠誠的 洛格·恩瑞特 半小時後,洛克已經在火車上了。當火車開動的時候,他想起了多米尼克,想起了他要離她遠去。這個想法似乎很遙遠而且不怎麼重要了。他只是很驚訝,即使在此時此刻,他仍然想著她。 多米尼克想,她能接受也會儘快忘記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只保留一項記憶:在這一切里她找到了快樂。他已經知道,而且知道得更多,在他來到她這兒之前,他就知道,如果不是有那種理解,他是不會來的。她不能告訴他那個她一直知道的答案:單純的憎惡——在憎惡、恐懼和他的力量中她找到了快樂。那是她想要的墮落,因此,她恨他。 一天早上,她在餐桌上發現了一封信,是愛爾瓦·斯卡瑞特寄來的:「多米尼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無法告訴你我們在這裡有多麼地想你。有你在身邊讓人不是很舒服,實際上,我很怕你,但我同樣會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你那膨脹了的自我,並且承認我們都已經等不及了,就像等待一個女明星的歸來。」 她讀著那封信,笑了。她想,如果他們知道……那些人……那些過去的日子,還有那些人在她面前表現出的敬畏……我被強暴了……我被採石場的橘紅色頭髮的暴徒強暴了……我……多米尼克·弗蘭肯……那種極度羞辱的話語所帶給她的,是與在他臂膀里感受到的同樣的快感。 當她走過村子的時候,她想起了這些。她遇見了路上的人,他們向她鞠躬點頭,她是這個城鎮的女主人,她想大聲喊,讓每個人都聽見。 她沒意識到,好多天已經過去了。在她不斷重複的自言自語中,她感到冷靜和滿足。一天早上,在花園的草坪上,她知道一周過去了。她已經一周沒看見他了。她轉身,很快走過草坪,來到小路上,她要到採石場去。 她沿著小路走了幾英里,就這樣,沒戴帽子在陽光下走,終於來到了採石場。她不著急,不必著急,這是意料之中的,不需要什麼目的。然後……她背後還有其他的事情,那些可怕的、重要的事情。這些模糊的想法在她的頭腦里膨脹,但是最重要的是再次見到他。 她來到採石場,慢慢地、仔細地、傻傻地看著周圍,傻傻地是因為她所看見的兇惡沒有進入她的頭腦中。她立刻看出他沒有在那裡,採石場滿是飄蕩的灰塵,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她沒看見一個懶散的人。他不在那些人當中。她站在那裡很長時間,麻木地等著。 然後她看見了工頭,示意他過來。 「下午好,弗蘭肯小姐……多好的天氣啊,對吧?弗蘭肯小姐,好像仲夏又來了,秋天也不太遠,是的,秋天要來了,看這些葉子,弗蘭肯小姐。」 她問道:「你這兒有個人……一個頭髮是橘紅色的人……他在哪兒?」 「哦,是的,那個人,他已經走了。」 「走了?」 「不幹了,我想他是去紐約了,特別突然。」 「什麼?一周前?」 「哦,不,就是昨天。」 「是誰……」 然後她停住了。她想問「他是誰」,卻問道:「是誰昨晚在這兒工作得很晚,我聽見了爆炸聲。」 「那是為弗蘭肯先生準備的一筆特別訂單。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你知道,很棘手的。」 「是的……我明白。」 「很抱歉打擾您了,弗蘭肯小姐。」 「哦,沒關係……」 她走開了,她不會去問他的名字。這是她自由的最後機會。 她突然感到輕鬆,走得很快,很輕鬆。她有些奇怪為什麼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為什麼沒有問過他。也許因為在看他第一眼時,她就已經知道了所有應該知道的一切。她想,沒有人會在紐約找到一個不知名的工人,她安全了。如果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現在就該在去紐約的路上了。 未來簡單了,除了不用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她有了種解脫的感覺。她有了戰鬥的機會——她要擊敗它,否則就會被它擊敗。如果被擊敗,她就要去詢問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