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 · 十五
這就是恐懼。這就是一個人處在夢魘里的感覺,彼得·吉丁心想。只有當這種恐懼變得無法忍受時,人才會驚醒,但他既無法驚醒,又無法再去忍受這種恐懼。這種恐懼在不斷地擴大,一連數日,連續幾周,而且現在它終於懾住了他——這是一種對失敗的恐懼,邪惡而無法形容。他會在競賽中失敗的,他肯定會失敗,而且隨著期待著的每一天的過去,這種肯定性與日俱增。他無法工作。當人們與他講話時,他猛地扭過頭去;他徹夜難眠。
他朝著盧修斯·N·海耶家走去。他竭力不去注意經過他的行人的臉,但是他必須得注意。他一直是注視著人的,而人們也像他們經常做的那樣注視著他。他想衝著他們大聲叫喊,命令他們走開,讓他一個人待著。他們在盯著他看,他想,因為他註定要失敗,這一點他們心裡清清楚楚。
他打算到海耶家去,他明白這是他把自己從即將來臨的災難中拯救出來的唯一方式。如果他在大獎賽中失敗——而他清楚他是註定要失敗的——弗蘭肯一定會大為震驚,大失所望;然後,如果海耶死了,就像他隨時都會死的那樣,而弗蘭肯,在這種當眾出醜後的羞憤的餘波里,就會對接受吉丁為他的合伙人的事猶豫不決;如果弗蘭肯猶豫,那他在這場遊戲中就輸了。還有別的人等著這個機會呢。巴內特,那個他一直無法從事務所除掉的傢伙。克勞德·斯登戈爾,他獨自幹得很不錯,而且主動與弗蘭肯接洽,願意出錢買海耶的職位。除了弗蘭肯對他那種猶豫不決的信心外,他什麼都指望不上。一旦另一個合伙人取代了海耶的位置,那他吉丁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他唾手可得卻又失之交臂。功敗垂成是永遠不可饒恕的。
經過這些不眠之夜,這一決定在他心裡逐漸清晰,並不容懷疑——他必須馬上解決這件事情。他必須趕在大賽的優勝者被公布之前對弗蘭肯自欺欺人的幻想加以利用。他必須強迫海耶退休並取代他的職位。他只剩下不多的幾天時間了。
他還記得弗蘭肯所說的關於海耶品格的閒話。他仔細地翻閱了海耶辦公室的文件,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那是一封來自某位承包商的信,是十五年前寫的。信上說,那位承包商隨信奉上一張兩萬美元的支票,寫明是付給海耶的。吉丁查找了有關那幢建築的記錄,看起來那幢大樓的修建成本高於它的實際成本。那一年正是海耶開始收藏瓷器的時間。
他發現海耶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裡。那是一間光線暗淡的小屋子,屋裡空氣很悶,仿佛多年都沒有人來過了。那些深色的紅木鑲板、壁毯,以及一件件無價的古董家具都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可是不知為何,從屋子裡能嗅出一種貧窮和腐敗的氣味。僅有的一盞檯燈在牆角的一張小桌上亮著,五隻精緻的、價值連城的古瓷杯就放在那張桌子上。海耶弓身就著燈光在仔細地查看那些瓷杯,臉上有一種呆滯無神的歡喜神色。當老男僕將吉丁讓進來時,他茫然而迷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還是請他坐下了。
開口說話時,吉丁已經完全沒有了一路上伴隨他的那種恐懼。他的語氣殘忍而鎮定。他想,蒂姆·戴維斯,克勞德·斯登戈爾,而現在只要再除掉一個。
他說明了想要的東西。在這間屋子寂靜的空氣里,展開了他思想的一個簡明扼要的段落,它完美得如同一塊邊角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小鬆餅。
「所以,要是你明天早晨不向弗蘭肯申明你要退休的話,」他最後說,一邊用兩指的指尖捏著那封信的一角,「這個將被送到全美建築師行會去。」
他等待著。海耶坐著沒有動,他那鼓起的蒼白眼睛一片茫然,張開的嘴巴像一個完美的圓。吉丁一陣戰慄,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在對著一個白痴講話。
接著,海耶的嘴唇動起來了,淡粉色的舌頭露了出來,在他的下牙齒上忽隱忽現。
「但是我不想退休。」他說得簡單而無辜,有點不耐煩的發牢騷的意味。
「你必須得退休。」
「我不想。我不打算退。我是個著名的建築師。我一直是個著名的建築師。我希望人們不要再來打擾我。他們都想讓我退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身子向前傾過來,狡猾地小聲低語,「你也許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騙不了我。蓋伊想讓我退休。他以為他的機智勝我一籌,可是你能看穿他。我早玩過他了。」他低聲地哧哧笑起來。
「我想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吉丁說著將那封信往海耶半攏著的手指間一塞。
吉丁看見海耶拿著的那張薄紙在顫抖。接著那張紙掉到了桌子上,而海耶癱瘓了的左手兀自對著它沒頭沒腦地亂戳一氣,就像一個鉤子。他哽咽地說:「你不能把它交給美國建築師行會。他們會弔銷我的執照的。」
「他們當然會的。」吉丁說。
「而且這事兒還會登在報紙上。」
「在所有的報紙上。」
「你不能那麼做。」
「我會這麼做的——除非你退休。」
海耶的雙肩撲倒在桌邊上。他的頭依然露在桌子上面,仿佛要把那封信擋住似的。
「你不會那麼做的,求你不要,」海耶一刻不停地哀求著,他的嘴閉著,似乎用牙根發著咕嚕嚕的聲音,「你是一個好孩子你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孩子你不會那麼做的是嗎?」
那一小方黃色的信紙攤在桌子上。海耶伸出不中用的左手去夠它,慢慢地在桌邊上挪著。吉丁向前靠過去,一把將那封信從他手底下奪走了。
海耶注視著他,頭歪到了一邊,嘴張開著,看上去好像是預料到吉丁要打他似的,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懇求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說,他會允許吉丁打他的。
海耶小聲地說:「求你了,不要那樣做,好嗎?我覺得不舒服。我從沒傷害過你。我似乎記得,我還曾經做過一件對你十分有益的事。」
「你說什麼?」吉丁厲聲說,「你為我做過什麼?」
「你的名字是彼得·吉丁……彼得·吉丁……你是蓋伊信任的小伙子。不要相信蓋伊。不過我喜歡你。我們最近就會讓你成為首席設計師了。」說完這句話,他的嘴巴依然大張著,一縷細細的口涎從他的口角流了下來,「求你……不要……」
吉丁的眼睛因為厭惡而分外明亮。厭惡驅使著他,他必須變本加厲,因為他忍無可忍了。
「你會被當眾揭穿。」吉丁說道,放開了嗓門,「你將作為一個貪污分子和受賄者而受到譴責。人們會戳你的脊梁骨。他們會把你的照片印在報紙上。那幢大樓的持有者將會起訴你。他們會把你關進大牢。」
海耶沒有作聲。他動都沒有動一下。吉丁聽到桌子上的古董杯子突然玎玲玲響起來。他看不見海耶的身體在抖動。在這間屋子的寂靜里,他只聽到一聲細微的玻璃質的玎玲聲,仿佛那些杯子自己在發抖似的。
「滾出去!」吉丁說,提高了他的嗓門,他不想聽到那種玎玲聲,「滾出這個公司!你賴著不走還想要什麼?你不中用了!你從來就沒有任何價值。」
那張倒在桌子邊上的蠟黃的臉張開它的嘴,發出一陣汩汩的傷感的呻吟。
吉丁自在地坐著,身子前傾。他的兩腿叉得很開,一隻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手耷拉著,搖晃著那封信。
「我……」海耶哽住了,說不出話來,「我……」
「閉嘴!你沒什麼可說的,除了是或不是。腦子轉快點。我不是到這兒來和你爭論的。」
海耶停止了顫抖。一抹陰影斜斜地從他的臉上橫切過去。吉丁看到一隻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半邊嘴張開著,黑暗流進那個洞裡,流進他的臉龐,仿佛他正在被水淹沒。
「回答我!」吉丁尖叫了一聲,突然之間,他很害怕,「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那半張臉搖動了一下,他看見那顆頭顱向前歪了過來。它倒在桌子上,然後又掉下去,當它停止時,便滾落到地板上。有兩隻杯子跟著掉了下去,輕輕地掉在地毯上摔碎了。吉丁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絲慰藉——他看見那具軀體隨著那顆頭顱掉到地板上,彆扭地倒作一堆,完整無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碎裂了的瓷器掉在地毯上時所發出的聲音,如同消過音一樣,美妙動聽。
吉丁看著那些杯子,心想,他會發火的。他跳了起來,跪下去,不得要領地撿著那些碎片。他看到它們是無法修補的了。他知道他同時也在想,終於來了,他們一直期待著的第二次中風,而且一會兒之後,他還得做點什麼,可是那沒有關係,因為海耶現在將不得不退休了。
接著,他趴到海耶的身體跟前。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碰他。「海耶先生!」他叫了一聲。嗓音很溫和,幾乎是謙恭的。他抬起海耶的頭,感到有點好奇。他又讓它掉下去。他聽不到它落下的聲音。他聽到了自己喉嚨里打嗝的聲音。海耶死了。
吉丁跪坐在那具屍體的旁邊,臀部壓在腳後跟上,兩隻手平放在他的雙膝上。他兩眼直視前方,目光停留在門口帘子的褶層上。他不知道那灰色的光彩是塵土呢還是天鵝絨上面的呢絨,而且如果是天鵝絨的話,那麼,在門邊掛上那樣的裝飾是多麼過時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他想嘔吐。他站起身,穿過房間,突然把門開大,因為他想起這座公寓的什麼地方還有人,裡面還有一個男僕,所以他大聲喊叫起來,努力地尖聲呼救。
吉丁像往常一樣來到事務所。他回答人們的提問。他解釋說,那天海耶邀請他晚飯後到他家裡去一趟,想和他談談退休的問題。誰也沒有對這個說法心存懷疑,而且吉丁很清楚,沒有人會懷疑。海耶的結局就跟每個人預料要發生的一模一樣。弗蘭肯所能感覺得到的只有欣慰。「我們知道他會的,這是遲早的事,」弗蘭肯說,「他讓他自己和我們都免去了長期的苦惱,幹嗎還要為他感到遺憾呢?」
幾周以來吉丁的舉止平靜多了。那是一種漠然的麻木和茫然若失。那個念頭尾隨著他,那麼柔和,沒有重音、一成不變,在他工作時,在家裡,在夜晚:他是一個殺人犯……不,可幾乎是一個兇手……幾乎……是一個……兇手……他明知那不是一次事故。他清楚他當時是期待那種震驚和恐怖的。他指望過第二次的中風——它會把他送進醫院去度過餘生。可那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切嗎?難道他心裡不清楚第二次中風意味著什麼嗎?他難道不是指望著這又一次的中風嗎?他竭力地回憶著。他努力絞盡腦汁地回想著。他麻木了,沒有一點感覺。他本來就以某種方式期待著麻木,只不過他想證實這一點罷了。他沒有注意到事務所里他身邊所發生的事情。他忘記了與弗蘭肯敲定合伙人一事只剩下了不多的時間。
海耶去世的幾天後,弗蘭肯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彼得,坐。」他帶著比往常更快活的微笑說,「哎呀,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訴你,小子。他們今天早晨宣讀了盧修斯的遺囑。人們都知道,他沒剩下什麼親戚。不過,我很吃驚。我想,我是不夠相信他。可是似乎他偶爾也能表現出一些雅量來。他把一切都留給了你……很偉大,不是嗎?那麼等我來安排……你不用擔心投資的事了。彼得,你怎麼了?……彼得,我的孩子,你病了嗎?」
吉丁將他的臉埋在他支在桌角上的胳膊里。他不能讓弗蘭肯看見他的臉。他要病了,病了,因為透過那種恐怖,他發現他正在盤算海耶實際上留給了他多少……
那份遺囑在五個月前就立好了。也許是出於對那個在事務所唯一向海耶表現出體諒和關心的人的愛意,也許是因為一時愚蠢的心血來潮,或許是作為一種向他的合伙人挑釁的姿態,那份遺囑被立好了並且被遺忘了。遺產共計二十萬美金,還要加上海耶在公司的利潤和他的瓷器。
那天,吉丁早早離開了辦公室,對人們的祝賀置若罔聞。他回到家裡,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的媽媽。她在起居室里吃驚得透不過氣來。他則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晚飯前,他出去了,什麼也沒有說。那一晚,他沒有吃晚飯,不過卻在自己偏愛的那家非法酒吧里瘋狂地喝酒。在那愈加燦爛的幻象里,他端著酒杯點頭打瞌睡,可是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他告訴自己說,他沒什麼可後悔,他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事。凱瑟琳說過,他很自私。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不太好,可是自私的人不止他一個,他只是比大多數人更幸運些罷了,因為他比大多數人更為出色。他自我感覺良好。他希望那個沒用的問題不要再來煩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低聲咕噥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那個沒用的問題再也沒有來煩他。在隨之而來的日子裡,他沒有時間再去搭理它。他贏得了考斯摩-斯勞尼克設計大賽。
彼得·吉丁知道那個勝利早在意料之中。可是,實際上所發生的事情卻又在意料之外。他曾經夢想的只不過是小號的聲音,不料聽到的卻是交響樂的爆發。
先是細聲細氣的電話鈴聲,宣布了獲獎者的名字。繼而事務所的每一部電話都加入進來,尖聲叫著,從幾乎無法控制交換機的接線員的手指間迸發出來。來自各大報社的,來自著名建築師的電話,詢問,採訪的要求,以及道賀。接著那股潮水從電梯中湧出來,湧進了各個辦公室的門。短消息,賀電,吉丁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接待員一時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允許誰,又該拒絕誰。而吉丁不停地握著手,那些手的洪流像是一個長著許多柔軟潮濕的鈍齒的輪子,在不停地拍打著他的手指。他不知道他在第一次採訪時說了些什麼,弗蘭肯的辦公室里擠滿了人和攝像機;弗蘭肯大開著酒櫃的門。弗蘭肯氣喘吁吁地告訴所有的人,考斯摩-斯勞尼克大樓是由吉丁一個人設計的;弗蘭肯不在乎,他在一陣心血來潮中表現出無比的寬宏大量,而且,那會成為一個好故事的。
那個故事比弗蘭肯預計的還要好。彼得·吉丁的臉從各大報紙上注視著這個國家,那張英俊、健全而生氣勃勃的笑臉,那雙才氣煥發的、明亮的眼睛,還有那烏黑的捲髮。這個故事給新聞欄目加上各式各樣的標題:貧窮,奮鬥,遠大抱負,堅持不懈;辛勤勞動得到了應有的回報;關於為了兒子的成功而辜負了大好青春、犧牲了一切的母親的堅強信念;建築業的灰姑娘。
考斯摩-斯勞尼克很滿意。他們沒有想到,大獎得主竟然也會年輕、英俊而且一貧如洗——應該這麼說,至少不久之前還是一文不名。他們已經發掘出了一個青年才俊。考斯摩-斯勞尼克喜愛青年才俊,斯勞尼克先生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年僅四十三歲。
吉丁的「世界最美的建築」的圖紙被各大報紙翻印,下方附上了頒獎辭:「……對此方案卓越和簡潔的設計手法……其乾淨利落和無情的實效性……其對空間的別出心裁而富有獨創性的充分利用……將現代與傳統在藝術上進行了巧妙的融合……頒給弗蘭肯-海耶和彼得·吉丁……」
吉丁出現在新聞短片裡,與舒普先生和斯勞尼克先生握著手,而下方的白色字幕顯示出這兩位先生對吉丁建築作品的看法。吉丁在新聞短片中與狄米珀斯·威廉士小姐握手,下方字幕顯示出他對於她目前所拍攝的電影的看法。他出席建築業界的宴會,同時也在電影界的宴會上、在享有榮耀的場合露面,而且他必須發表講話。他忘記了自己到底談的是建築還是電影。他出現在建築業行會俱樂部和發燒友俱樂部。考斯摩-斯勞尼克印發了一種吉丁和他的建築作品的綜合圖片,索要者只要寄一個寫清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的信封,再附上兩毛五分錢就可以了。有整整一周,他每晚親臨考斯摩影院的舞台,參加考斯摩-斯勞尼克最新特別影片的第一輪上演。他在舞台的腳燈前鞠躬,穿著黑色的無尾禮服,身材纖細苗條,舉止優雅得體;他還做了關於建築的重要意義的長達兩分鐘的講話。他以評委的身份參加了亞特蘭大市的一次選美大賽,優勝者將獲得在考斯摩-斯勞尼克電影公司試鏡的機會。他與一位著名的職業拳擊手合影,圖片說明是「冠軍們」。他設計的大樓的縮模連同這次參賽的其他優秀作品都被送去巡迴展出,並將陳列在全國各地所有考斯摩-斯勞尼克影劇院的門廳和休息室里。
一開始,吉丁太太哭了。她抱住吉丁的胳膊,喘著氣說,她簡直沒法相信那是真的。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有關吉丁的問題,擺著各種姿勢拍照,她既窘迫,又渴望取悅於人。後來她就對此習以為常了。她聳著肩膀不以為然地告訴吉丁,他當然贏了,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再沒有別的人能贏了。她很快就學會了一種專門用來對記者說話的輕快而高高在上的腔調。當彼得的照片上沒有她時,她也露出明顯氣惱的神情——她新近剛買了一件水貂皮大衣。
吉丁聽任著這股湍急洪流的擺布。他需要人們以及他周圍的人聲鼎沸和輿論譁然。當他站在發言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片臉的海洋時,便再也沒有疑慮或懷疑。空氣是稠密而飽和的——那唯一的溶劑便是欽佩和讚美,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了。他是偉大的。說他偉大的人有多少,他就有多偉大。他是正確的。信任他的人數是多少,他不會弄錯。他注視著那一張張面孔和無數雙眼睛;他明白他生來就是屬於他們的。他明白他們賦予了自己生命的厚禮。那才是彼得·吉丁,就是他——在那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小學生眼裡,他的軀體只不過是那個形象的影子罷了。
有一天晚上,他抽出時間與凱瑟琳共度了兩個小時。他把她摟在懷裡,而她則在他耳邊小聲低語——描繪著他們未來的輝煌藍圖,他心滿意足地瞥了她一眼——他並沒有聽到她說的話。他心裡所想的是——如果他們就像現在這樣一起被拍成照片,那會是什麼樣子,又有多少家報紙會聯合發表這張照片。
他見過多米尼克一次。她即將離開紐約外出度暑假。多米尼克令人大失所望。她非常合乎禮節地向他道賀,可還是像往常那樣注視他,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在所有的建築類出版物當中,唯獨她的專欄對考斯摩-斯勞尼克設計大賽優勝者隻字未提。
她告訴他說:「我打算到康乃狄克州去,今年夏天我要取代爸爸在那邊的位置。爸爸任憑我獨占那座別墅。不,彼得,你不能來看我。一次也不行。我去那裡就是不想見任何人。」他有點失望,可那並沒有破壞那些天他勝利的喜悅。他不再懼怕多米尼克了。他感覺很自信,他相信他可以使她的態度改變,而且相信等她秋天回來時,他就會看到這個轉變的。
不過有一件事確實破壞了勝利的喜悅。它來得並不頻繁,也不響亮。他從來都不厭煩傾聽人們對他的議論,可是他不喜歡人們過多地議論他的建築作品。而且當他不得不聽他們議論建築作品時,他並不介意他們評價它的正面「將現代與傳統藝術進行了巧妙的融合」。可是當提及那個設計方案——而他們過多地提到那個設計方案——當他聽到有關「卓越和簡潔的設計手法……其乾淨利落和無情的實效性……其對空間的別出心裁而富有獨創性的充分利用……」時,當他聽到或是被人們這麼看的時候……他感到不以為然。他的頭腦中沒有概念。他不會容忍它們的。他心裡只有一種陰暗的沉重感覺和一個名字。
頒獎後,有兩周的時間,他都將此事拋在腦後,如同一件不值得他去關心的東西一樣,和他那惴惴不安的卑微的過去一起埋藏了起來。整個冬天,那些經過另一隻手刪減過的鉛筆線條的大樓草圖他都保存著。頒獎的那天晚上,他把它們燒了。那是他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這件事卻不願放過他。然後,他突然間明白過來——那並不是一種模糊的威脅,而是一個實際存在的危險,而他現在已經對它沒有任何顧慮了。他能應付一種實際存在的危險,他同樣也可以相當簡單地處理這件事。他釋然了,格格笑出聲來。他撥通了洛克辦公室的電話,約好跟他見面。
他很自信地去赴約。平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擺脫了那種在洛克面前所感覺到的無法解釋和無法逃避的奇怪的不安。現在他感到安全了。他與霍華德兩清了。
洛克坐在辦公室的桌前等著。那天早晨,電話響過一次,只不過是彼得·吉丁要求見一面的電話。現在,他忘了吉丁要來。他在等那個電話。在過去的幾周里,他已經開始依賴起電話。他要隨時聽到他為曼哈頓銀行公司所設計的那份草圖的消息。他這間辦公室的租期很久以前就到了。他現在住著的那間屋子也是一樣。那間屋子他倒不在乎,他可以告訴房東等一等。房東等著。如果房東不等了,那也沒多大關係。可是辦公室就關係大了。他告訴租賃代辦人說他得等一等,他並沒有請求延遲,他只是直截了當地、平靜地說會拖一拖,他只能這麼做了。可是他認識到,他要請求代辦人施捨,他認識到太多的事要取決於這件事,而這種認識使他說出來的話在他心裡聽起來就像是在乞討似的。那簡直是一種折磨。沒關係,他心想,是折磨。可那又怎麼樣?
電話賬單已經到期兩個月了。他已經收到了最後通牒。電話再過幾天就要被切斷了。他只好等。幾天以內要發生這麼多的事。
雖然魏德勒先生很早前向他保證過,但是銀行董事會的答覆卻拖了一周又一周。董事會無法作出決定。有反對者,也有強烈的支持者。開了好幾次會。關於實際情況,魏德勒對他講得不多,可是他能猜到不少。有很多天,都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辦公室里的沉寂,整個城市的沉寂,他內心的沉寂。他等待著。
他坐著,身子橫攤在桌子上,臉枕在胳膊上,手指放在電話架上。他朦朧地想,他不應該這樣坐著,可是他今天感覺特別累。他覺得他應該把手從電話上拿開。他可以把它砸碎,可他依然要依賴它。他,他的每一次呼吸,以及他身上的每一點都要依賴於它。他的手指一動不動地放在電話上。不止電話,還有信件。關於信件,他也欺騙著自己。每當他強迫自己不要跳起來的時候,他便撒謊,因為鮮有信件從門上那個窄縫裡塞進來,他欺騙自己不要跑上前去,而是要等待,要站著看地板上那個白色的信封,然後慢慢地走過去把它撿起來。門上的窄縫和電話——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他已經一無所有。
因為想到了信件,他便抬起頭朝門下方的窄縫看去,看著門的底邊。什麼也沒有。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很可能已經過了最後一趟送信的時間。他抬起手看錶,但看到的卻是光禿禿的手腕。那塊表已經被當掉了。他把臉轉向窗戶。在一個遙遠的塔樓上,依稀能看得見一個時鐘。時間是四點半,今天不會再有信件送來了。
他看到他的手正拿起話筒。他的手指在撥號。
「沒,還沒有。」電話里,魏德勒的聲音對他說,「我們本來計劃昨天開個會的,但是不得不取消了……我像個凶神似的逼著他們……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明天會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不是明天,那就只得等過了這個周末,可是在星期一之前,我可以肯定地向你承諾……洛克先生,你對我們真是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我們很欣賞這一點。」洛克丟下話筒。他閉上了眼睛。他覺得他需要允許休息一下,像這樣茫然地休息一小會兒,然後再開始想那個電話通知是哪一天發來的,考慮用什麼辦法才能拖到星期一。
「你好,霍華德。」吉丁說。
他睜開了眼睛。吉丁已經走進來了,站在他面前,一臉的微笑。他穿著一件淺棕黃色的春裝大衣,衣襟敞開著,衣帶兩頭的兩隻扣環就像長在他身體兩側的兩個手柄,衣服扣眼上插著一朵藍色的矢車菊。他站在那兒,兩腿分開,兩隻拳頭垂在臀部,帽子扣在後腦勺上,他的黑色捲髮襯在蒼白的額頭上,是那麼鮮艷而捲曲,仿佛可以期待春天的晶瑩露珠閃爍其上,如同那朵矢車菊上的晨露一樣。
「你好,彼得。」洛克說。
吉丁舒服地坐下來,摘掉他的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中央,兩手輕快地往兩邊的膝蓋上那麼一拍,說:
「咳,事情還真有點意外,不是嗎?」
「祝賀你。」
「謝了。你怎麼啦,霍華德?你看起來好像不妙。聽我說,你不是勞累過度吧?」
這不是他原本要採取的方式。他本來計劃讓這次會談既溫和又友好。他想,算了,等一下我會改變話題和方式的。不過他得先顯示出他並不懼怕洛克,而且他永遠也不再懼怕他了。
「不是,我不是勞累過度。」
「瞧你,霍華德,你幹嗎不把它丟掉?」
那是他根本無意要說的話。他的嘴仍然吃驚地微張著。
「丟掉什麼?」
「那種架子。噢,那些理想,如果你更喜歡這樣說的話。你為什麼不下來食點人間煙火?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其他每個人一樣開始工作?你別再那麼犯傻了好不好?」他覺得自己像是從山上滾下來,收不住勢了。他沒法停止。
「怎麼啦,彼得?」
「你希望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混?你得與人們一起生活,這你知道。只有兩種途徑。要麼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要麼就與他們對抗。可你似乎哪一樣也沒有做。」
「是的,哪一樣也沒有。」
「所以人們不需要你。他們不要你!你不害怕嗎?」
「不。」
「你都一年沒幹活了。而且以後也不會。誰會給你活兒干呢?你或許還剩下幾百塊錢——然後,就完蛋了。」
「你說得不對,彼得。我還有十四美元,外加五十七美分。」
「怎麼?哎呀,瞧我!我自己倒不在乎那樣說是不是有些無禮。那不是問題的關鍵。我不是在吹牛。是誰說的並不重要。可是看看我吧!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起步的嗎?再看看現在的我們。然後想想,問題全在於你。放棄那個愚蠢的錯覺吧——以為你比每一個人都強——然後去工作。再過一年,你就會有一間像樣的辦公室,那時候想到這間破陋的房子,會教你臉紅。你會有很多的追隨者,你會有客戶,你會有朋友,你還會有一大幫製圖師歸你呼來喚去!……見鬼!霍華德,對我來說無所謂——那對我能意味著什麼呢?——我這又不是為自己撈什麼好處。實際上,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危險的競爭對手,可是我必須跟你說這些。你就想想吧,霍華德!你會有錢,你會出名,你會受人尊敬,你會被人稱讚,你會受人崇拜——你將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怎麼?你說話呀!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看見洛克的眼神並非空洞傲慢,而是專注和驚奇。對於洛克來說,那已經近乎某種意義上的屈服了,因為他沒有丟開他眼中那層鋼鐵一般堅強的東西,因為他允許他的眼睛流露出困惑和好奇——而且幾乎是無助。
「瞧,彼得,我相信你。我知道你這麼說並不是想得到什麼。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我知道你並不想讓我成功——那沒關係,我不是在責怪你,我一直明白這一點——你甚至連你給予我的這些東西都不想讓我得到。而你卻在慫恿我去得到它,還說得那麼誠懇。而且你明知道,如果我聽從了你的忠告,我就會得到它們。然而那不是對我的愛,因為愛不會讓你那麼憤怒——而且這麼害怕……彼得,我現在這樣子到底妨礙你什麼了?」
「我不知道……」吉丁低聲說。
他明白他的回答等於是在坦白,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坦白。他不知道他所承認的事情的實質,而且他確信洛克也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經赤裸裸了,他們無法把握它,不過他們感覺得到它的形狀。而正是這一點,使他們愕然而聽天由命地面面相覷,緘默不語。
「振作起來,彼得,」洛克輕輕地說,就像在對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講話,「我們以後絕不要再提這個了。」
然後吉丁突然說話了,他的聲音明顯地依仗著它的新語調,明快而粗俗。
「哦!見鬼,霍華德,我剛才只是吹了個十足的大牛。那麼假如你想要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工作的話——」
「閉嘴!」洛克厲聲說。
吉丁向後一靠,精疲力竭。他沒有別的話可說。他已經忘了他到這兒來是想幹什麼的了。
「那麼,關於大獎賽,你原本是想來跟我說些什麼呢?」
吉丁猛地向前傾過身來。他不知道洛克是怎麼猜著的。然後,事情就變得好辦多了,因為在一股洶湧而勢不可擋的怨恨的怒濤里,他將別的一切都淡忘了。
「噢,是的!」吉丁很乾脆地說,聲音里明顯帶有一種鋒芒畢露的怒氣,「是的,我確實想跟你談談那件事呢。多謝你提醒了我。當然,你會猜到的,因為你知道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蠢豬。我確實是到這兒來向你道謝的,霍華德。我並沒有忘記,那個設計也有你的一份,關於那個設計,你確實給我提了一些忠告。我會是第一個把你的榮譽還給你的人。」
「那是沒必要的。」
「噢,並不是我介意,而是我覺得你肯定不想讓我提起這件事。而且我確信你自己什麼也不想說,因為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們太可笑了,人們對一切都是這麼愚蠢地曲解……可是既然我將得到一部分獎金,我想只有讓你也拿一部分才是公平的。我很高興正好趕上你急需它的時候。」
他掏出一個錢夾,從中抽出一張他事先填好的支票,把它放在桌子上。上面寫著:「記名付給霍華德·洛克——共計五百美元。」
「謝謝你,彼得。」洛克收下了支票。
接著他把它反過來,拿出他的鋼筆,在背面寫上「記名付給彼得·吉丁」,簽了名又把支票遞給吉丁。
「這是我對你的賄賂,彼得。」他說,「為了同一個目的,管好你的嘴。」
吉丁茫然地瞪著他。
「我現在所能給你的就那麼多了。」洛克說,「目前你不可能從我這裡勒索任何東西,但是過一段時間,等我有錢了,我想求你不要再敲詐我。我老實告訴你你以後會的。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和那座建築有任何關係。」
看到吉丁臉上那反應遲鈍的表情,他大聲笑起來。
「不會嗎?」洛克說,「你不想就那件事來敲詐嗎?……回家去吧,彼得。你百分之百地安全了。關於那件事我會守口如瓶的。那是你的,那座大樓連同它的每一根大梁,以及每一英寸的波導管,還有報紙上你的每一張照片。」
然後,吉丁跳了起來。他在發抖。
「去你的!」他尖叫道,「去你的!你以為你是誰?誰跟你說你可以對人這樣做?那麼你是太出色了,不屑於承認和那個設計有關係了嗎?你想讓我為此感到恥辱嗎?你這個卑鄙齷齪的、自負的雜種!你是誰啊?你是一個失敗者,一個不夠格的,一個乞丐,一個失敗者!失敗者!失敗者!而你甚至連弄清楚這一點的才智都不夠!可你竟然站在那裡下起判斷來了!你,與全國的人作對!你與每一個人作對!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嚇不倒我的。你沒法傷害我。我有全世界的人支持!……你別那樣瞪著我看!我一直都恨你!你不知道,是嗎?我一直憎恨你!我會永遠恨下去!總有一天我會整垮你,我發誓我會的,即便那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彼得,你為什麼無意中流露出這麼多內心的東西?」洛克說。
吉丁透不過氣來,發出了一聲窒息的呻吟。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坐著不動了,兩隻手抓緊他身體下面的椅座。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木然問道:「噢,天吶!霍華德,我在說些什麼?」
「你現在還好吧?你能夠走回去嗎?」
「霍華德,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讓我這麼做的話。」他的語氣單調而生硬,毫無誠意,「我失去了理智。我想我是精神失常了。我根本無意於此。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老實說,我不知道。」
「把你的領子弄好,它鬆了。」
「我想,我是因為你對那張支票的態度才生氣的。可是我想,你也受到了侮辱。對不起。我有時候就是那麼愚蠢。我本來無意冒犯你的。我們實際上會把那件該死的事情弄砸的。」
他拿起支票,擦著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看著支票燃燒,直到剩下最後的一小片紙,他才不得不扔掉。
「霍華德,我們會忘了它嗎?」
「難道你不覺得你最好現在就走嗎?」
吉丁費力地站起來,伸出手做了幾個無用的手勢,囁嚅著說:「好吧,那麼,晚安,霍華德。我……我不久還會再來見你的……那是因為最近我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再見,霍華德……」
走到外面的大廳,並隨手關上門時,吉丁有一種冰冷的放鬆感。他感覺很沉重,很疲倦,覺得自己令人生厭。他已經認識到一件事情——他恨洛克。再也沒必要懷疑和驚詫,再沒必要為自己的惴惴不安、輾轉反側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事情很簡單。他恨洛克。理由呢?沒必要去想出一個理由。只有恨,無緣無故、沒頭沒腦地恨,持續不斷地去恨,毫無怒意地去恨才是他必須要做的;唯有恨,不要讓任何東西介入進來,而且永遠不要讓自己忘記。
星期一下午很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洛克先生?」魏德勒說,「你能馬上過來嗎?電話里我什麼也不想說,趕快過來。」那語氣聽起來既爽朗又快活,預示著好兆頭。
洛克看了一下窗外遙遠的塔樓上的時鐘。他坐下來,嘲笑那口時鐘,如同嘲笑一個友好的老對手:他將不再需要它了,他會再擁有一塊自己的手錶。他猛地一揚頭,以示對那隻高懸於城市上空的淺灰色的時鐘的藐視。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外套。他挺直了肩膀,順勢穿好衣服;通過肌肉的運動,他感覺到一種快感。
在外面的大街上,他叫了一輛出租車,那是他負擔不起的。
董事會主席在辦公室里等著他,在座的有魏德勒,還有曼哈頓銀行公司的副總裁。房間裡有一張很長的會議桌,洛克的圖紙鋪在桌上。當他進去時,魏德勒站起身來,向前伸出兩隻手來迎接他。這間屋子的氣氛就像是已經為魏德勒所說的話拉開了序幕,然而,洛克卻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聽到這些話語的,因為他覺得,一進門時他就已經聽過一遍了。
「那麼,洛克先生,這份委託書是你的了。」魏德勒說道。
洛克鞠了一躬。這會兒最好還是不要相信他的聲音。
那位董事會主席和藹可親地微笑著請他就座。洛克就在放著他的設計方案那邊坐了下來,將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上去,那光潔的桃花心木溫暖而富有生氣。他有那樣一種感覺,仿佛他的手就壓在他設計的大樓的地基上一樣。那是他所設計過的最大的一座建築,有五十層高,矗立在曼哈頓的中心。只聽那位主席說:
「我必須告訴你,我們對你所設計的那座建築進行了多次爭論。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我們的一部分董事就是無法輕信你那種極端的創新。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麼愚蠢和保守。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使他們滿意的辦法,並且得到了他們的同意。魏德勒先生為了你的利益,可真是做得特別令人心悅誠服啊。」
在場的三位又說了很多話。洛克幾乎都沒有聽進去。他在想像著挖掘機開工後機器的第一次嚙合。接著,他聽見董事長說:「……所以這份設計委託就交給你了,只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他聽見了這句話,便注視著主席。
「你得做點小小的讓步,等你同意了,我們就可以簽合同。那只是大樓外觀上一點點不重要的小問題。我知道你們現代主義風格從不把重點單單放在樓面上,正因為如此,設計要尊重你的意見。這樣做相當正確,所以我們不會想著要以任何方式改變你的設計方案。因此我肯定你不會介意的。」
「你想幹什麼?」
「只是對正面做一點輕微改動,這是一個小小的問題。我拿給你看。我們帕克先生的兒子也在學習建築學,我們請他為我們畫了一幅草圖,只是個大概的輪廓,用來說明我們心目中的一些設想,是給董事們過目的。因為他們無法將我們所做的讓步具體化。你來看。」
他從桌子上的圖紙下面抽出一張草圖,遞給洛克。
草圖上是洛克設計的大樓,線條非常乾淨整潔。那是他的設計,可是它的前面加了一個簡化的陶立克式門廊,樓頂還增加了檐口,而他原來設計的裝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典型的古希臘式裝飾。
洛克站起身。他必須站著。他凝神努力地站著。那樣才能使其餘的人感覺舒服些。他伸直一條手臂,那隻攥著的手按在桌邊上,身體的重心就支撐在這隻手臂上,手腕皮膚下的青筋突了起來。
「你明白了吧?」主席安慰似的說,「我們的一些保守派的確不願意接受像你這種奇特簡陋的建築。而且他們聲稱公眾也不會接受這種風格。所以我們就想出了個折中的辦法。這樣一來,雖然它當然不再是傳統風格的建築了,但是至少還能給公眾留下一點他們所習慣的東西。它還增添了某種正統的穩定可靠的高貴氣派——而那正是我們銀行所需要的,不是嗎?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一個銀行必須要有一個古典風格的門廊——但是一家銀行也未必就是標榜打破常規和宣揚思想反叛的恰當場所吧。你知道,要去挖掘這種難以捉摸的信賴感。人們並不信賴創新。而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兩全之策。從我個人的角度看,我不會堅持這個方案,不過我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妨礙。而這是由董事會作出的決定。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想讓你仿照這個草圖去設計。不過它描繪出了我們大致的想法,而你要自己去畫出來,並對正面的古典主題做一些你自己的改動。」
然後,洛克作出了他的答覆。在座的人分辨不出他的話語用的是哪一種語調,他們無法確定它的語調是過於平靜,還是過於感情強烈。最後,他們斷定他的語調是平靜的,因為他說話時的聲音一直是高低相同的,沒有重音,沒有音色和格調,每一個音節之間留出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就像是用機器分隔開似的那麼均勻,只不過那間屋子裡面的空氣並不能使平靜的語調產生振動。
他們斷定,正在講話的這個人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有一點除外——他的右手不願意從桌邊拿開,而當他必須翻動桌子上的那些圖紙時,他用的是他的左手,就像是一條胳膊癱瘓了似的。
他說了很久。他對為什麼不能在建築物正面採用古典主題進行了解釋。他解釋了為什麼一座誠實正派的建築,像一個誠實正派的人一樣,必須是一個有著統一信念的統一整體;他解釋了是什麼構成了生命的源泉,是什麼構成了現存的事物和生物的思想信念,他還解釋了如果一個最微小的部分違背了這個思想,那個生物的整體便會死亡的原因;解釋了為什麼人世間那些美好的、高貴的和宏偉壯麗的事物,只是那些保持了自身完整性的東西。
主席打斷了他的話:「洛克先生,我同意你的觀點。你所說的東西並沒有定論。可是不幸得很,在現實生活中,人並不能始終保持言行一致,做到十全十美。總是有一些難以預測的人為情感因素在裡面。我們不可能運用冷冰冰的邏輯與之對抗。這個討論實際上是多餘的。我能理解你的觀點,可是我無法幫助你。這件事已經確定了。那是董事會的最終決定——如你所知,它是經過了非比尋常的長期的慎重考慮的。」
「您能讓我在董事們面前親口對他們說嗎?」
「十分抱歉,洛克先生,可是董事會不會為了更進一步的討論,再重新召開一次。那是最後一次會議了。我只能請你說明,根據我們的條件,你是同意接受這份委託書呢,還是不同意。我必須承認,董事會已經考慮到你有拒絕的可能性。在此情況下,已經有人推舉了另一個人,一個叫做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建築師,很有希望作為替補。不過我告訴董事會說,我認為你肯定會接受這個條件的。」
他等著,洛克一言不發。
「你明白當前的處境嗎,洛克先生?」
「是的。」洛克說。他低下了眼睛。他正在看桌子上的圖紙。
「怎麼?」
洛克沒有回答。
「洛克先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洛克向後仰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不。」洛克說。
過了一會兒,主席問:「你意識到你在做什麼嗎?」
「我很清楚。」
「天啊!」魏德勒突然叫出聲來,「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宗生意嗎?你是個年輕人,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而且……好吧,該死,我要說!你需要它!我知道你太需要它了!」
洛克從桌子上收起那些圖紙,把它們卷好,夾在胳膊下面。
「十足的神經病!」魏德勒哼了一聲,「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設計的大樓。你需要這份委託。你有必要對它這麼狂熱和自私嗎?」
「什麼?」洛克不相信地問。
「狂熱和自私。」
洛克笑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圖紙。他的胳膊肘動了一下,把它們壓緊。他說:「這是你所見過的,一個人所做過的最自私的事情。」
他步行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他的設計工具和他放在那兒的一些零碎東西收拾好,打了一個包裹,他將它夾在胳膊下面,鎖好了門,把鑰匙交給了租賃代理人。他告訴那個代理人說,他將關閉他的事務所。他走回家裡,把包裹放在那兒。然後他便向邁克家走去。
「不會吧?」看了他一眼後,邁克才這麼問道。
「是真的。」
「發生什麼事了?」
「我改天再跟你說。」
「那些王八羔子!」
「別去管它了,邁克。」
「事務所現在怎樣了?」
「我把它關閉了。」
「永久關閉嗎?」
「是暫時的。」
「老天詛咒他們所有的人,紅毛小子!老天詛咒他們!」
「住嘴。邁克,我需要一份工作。你能幫我嗎?」
「我?」
「這兒的各行各業里,肯要我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而你全都認識。」
「在哪一行?你在說什麼?」
「在建築行業。施工方面的工作。就像我以前做過的。」
「你是說……一般工人的工作?」
「我是指一般工人的工作。」
「你瘋了。你這個該死的傻瓜!」
「別打岔!邁克。你願意幫我找份工作嗎?」
「可到底為了什麼呀?你可以在一個建築師事務所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你知道你能行的。」
「我不會的。邁克。再也不會了。」
「為什麼?」
「我不想看見它,我連碰都不想碰它。我不想幫他們做他們正在做的事。」
「你可以在別的行業找一份體面的好工作。」
「那我還得去想關於一份體面的好工作的事。我不想去想。不想以他們的方式。無論我去哪裡,那都必須是以他們的方式。我要一份我不需要去想這些問題的工作。」
「建築師是不做工人的工作的。」
「可那就是我這個建築師所能做的一切。」
「你可以立刻去學點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學。」
「你是說你想讓我把你介紹到一個建築隊去,就在這兒,在城裡?」
「我就是那個意思。」
「不,去你的吧!我辦不到!我不想!我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
「就像演出一樣地把你亮在那兒,讓所有這個城市裡的那些雜種觀看嗎?讓所有那些狗娘養的知道他們把你整成這個樣子嗎?讓他們都來幸災樂禍地看你的笑話嗎?」
洛克大笑起來。
「邁克,我自己都毫不介意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在乎呢?」
「反正,我不會讓你去的。我才不會讓那些婊子養的那麼高興呢。」
「邁克,再沒有別的我可以做的事了。」洛克輕輕地說。
「胡說,有的,當然有。我以前就跟你講過。你要服從理智。我有你需要的全部現金,直到……」
「我來告訴你我對奧斯頓·海勒說過的話吧:如果你再給我錢的話,那我們倆就做不成朋友了。」
「可這是為什麼?」
「別爭了,邁克。」
「可是……」
「我再求你幫個大一點的忙。我要那個工作。你沒必要為我感到遺憾。我不覺得遺憾。」
「可是……可是什麼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呢?」
「在哪裡?」
「我是說……你的將來?」
「我會存足夠的錢,而且我會回來的。也許有人在此之前會請人來找我呢。」
邁克注視著他。他在洛克的眼睛裡讀出了某種東西,他知道洛克並不想去那兒。
「好吧,紅毛小子。」邁克溫和地說。
他又反覆考慮了好半天,說:「聽我說,紅毛小子。我不會在城裡給你找工作的。我就是不能那麼做。一想到這個我就噁心。不過我會在同一行業幫你找個事兒做。」
「好吧。任何事都成。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
「我為弗蘭肯這個雜種偏愛的所有承包商都干過,幹了這麼長時間。我認識為他工作過的每一個人。他在康乃狄克州有一家採石場。其中有一個工頭是我的鐵哥們兒。眼下他正好在城裡。你以前在採石場干過嗎?」
「干過。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想你會喜歡那種活兒嗎?」
「當然。」
「那我去找他。我們不要告訴他你是誰,只說是我的一個朋友。就這樣。」
「謝謝你,邁克。」
邁克伸手去拿他的衣服,可這時他又把手縮了回來,看著地板。
「紅毛小子……」
「沒事兒的,邁克。」
洛克步行著回家去了。天黑了,街上一片荒涼。刮著大風。他感覺到面頰上那種呼嘯而來的冰冷的壓力。那是氣流撕裂空氣的唯一證據。他身邊用石頭砌成的路上,沒有任何東西飄動一下。沒有一棵樹在風中搖晃,沒有窗簾,沒有布篷,只有大堆裸露的石塊、玻璃、柏油,以及陡急的拐角。面頰所感受著的強烈給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街角的一隻垃圾筐里,一份揉皺了的報紙在風中沙沙地響,痙攣似的拚命扑打著鐵絲網。它使風顯得那樣真實。
兩天後的傍晚,洛克動身去了康乃狄克州。
當窗外城市的天空閃過視線,在車窗外略為定格的一剎那,洛克在火車上回頭望過它一眼。薄暮已經將建築物的細節抹去。它們似箭杆一樣屹立於柔和的瓷青色中,那種色彩並不屬於真實的東西,而屬於夜晚和距離。它們只露出空虛的輪廓,如同等待去填充的空心模具。距離像將城市拉平了。唯獨那些箭杆以它們難以計量的高度屹立著,超越了地球上其餘的一切。它們屬於自己的世界。它們向天空舉起一份聲明,展示出人類已經想到和已經實現的一切。它們是空心的模具。可是人類已經走了這麼遠,他們還能走得更遠。遠在天際的城市裡有一個疑問——和一個許諾。
在星光屋頂飯店的玻璃窗里,反射出某個著名塔樓的最高點——一個小東西突然迸射出火焰般的燈光。然後,火車在一個彎道上突然改變了方向,城市從視野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星光屋頂飯店的宴會廳里正在設宴慶祝彼得·吉丁被准許成為公司的合伙人——這個公司就是後來的弗蘭肯-吉丁建築師事務所。
那張長長的宴會桌上鋪著的似乎不是檯布,而是一層光,蓋伊·弗蘭肯坐在桌前。今晚,不知為何,他毫不在意兩鬢染上的一縷縷白霜,它們與他頭上黑色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如那刻板的白色襯衫反襯著他的黑色晚禮服一樣,為他增添了一份潔淨而高雅的氣質。吉丁端坐在榮譽席上。他挺著肩膀坐得筆直,手緊握住玻璃杯的杯柄。黑色的捲髮襯著白皙的額頭,顯得格外光亮。在那片刻的靜默中,來賓們沒有怨恨,沒有惡意,也沒有妒忌。這個蒼白帥氣的小伙子臉上露出領聖餐時才有的嚴肅表情。在他面前,整個屋子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兄弟情誼。羅斯通·霍爾科姆起身發表講話。他手拿玻璃杯站著。他提前為他的演講作了準備,可是,令他自己驚訝不已的是,他講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話,以一種非常誠摯的聲音:
「我們是人類一項偉大事業的守護者,這項事業極有可能是人類最為偉大的一種奮鬥。我們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而我們也常常犯錯。我們願意以無比的謙恭為我們的後人開路。我們只是人,我們只是探索者。但是我們懷著心中最美好的東西去尋求真理。我們以上帝賦予人的莊嚴和崇高進行探索。那是一種偉大而神聖的追求。為了美國建築業的未來——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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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泰國的舊稱。——譯註
(2)彼得·吉丁的媽媽對兒子的暱稱。——譯註
(3)法語,頭暈。——譯註
(4)法語,僅限於你我之間。——譯註
(5)拉丁諺語,民眾的呼聲即天意。——譯註
(6)1475—1507,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位統治者,瓦倫西亞的大主教和樞機。——編者注
(7)s kitchen,指美國紐約曼哈頓西部,那裡為盜匪出沒地。——編者注
(8)396—455,羅馬貴族,在晚年發動宮廷政變,當上西羅馬帝國皇帝,旋即被殺。——編者注
(9)一種夏威夷四弦樂器。——編者注
(10)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之子,以其父製作的蠟翼飛離克里特島。其父逃脫了,而他因飛得太高被太陽熔化了蠟翼,墜海而亡。——編者注
(11)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