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清散曲選 · 清代散曲 三

石韞玉 石韞玉（1756—1837），字執如、琢如，號琢堂、竹堂、歸真子、花韻庵主人，晚號獨學老人，江蘇吳縣（今蘇州）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一甲一名進士，授翰林院修撰。歷官至山東按察使。因事被劾，以編修在史館效力十二年，遂引疾歸。主蘇州紫陽書院二十餘年，嘗修《蘇州府志》，為世所重。少工詩文，與同人結「碧桃詩社」；亦善作曲。著有《獨學廬詩文集》、《花韻庵詩餘》、《微波詞》。另有雜劇《花間九奏》九種及傳奇《紅樓夢》等。散曲有《花韻庵詞餘》一卷，存小令七首，套數七套。 小令 南商調·金絡索 訪杜子美草堂舊跡 〔金梧桐〕林花著雨濃，茅屋臨溪竦[1]。亂石成蹊[2]，迸裂蒼苔縫。初疑是梵宮[3]，〔東甌令〕訪幽蹤，原來杜老當年住此中。想當日門前小隊來嚴武[4]，〔針線箱〕座上圓蒲款己公[5]。　〔解三酲〕真尊重！〔懶畫眉〕高天厚地一詩翁。　〔寄生子〕竹隱遙峰，花微風[6]，都觸我尋詩夢。 杜甫於肅宗上元元年（760）春，在四川成都西郊的浣花溪上建築了一座草堂，世稱「浣花草堂」。作者到這裡來探訪，描寫出草堂環境的幽美，對杜甫當年默默無聞地棲止在這裡，發出了感嘆。 * * * [1] 臨溪竦（sǒnɡ聳）：聳立在溪邊。 [2] 蹊（xī西）：道路。 [3] 梵（fàn范）宮：佛寺。 [4] 門前小隊來嚴武：嚴武，字季鷹，官成都尹、劍南節度使，和杜甫交誼很深，曾多次去草堂看望。杜甫在《嚴中丞枉駕見過》中寫道：「元戎小隊出郊垌，問柳尋花到野亭。」即記其事。 [5] 款己公：款待嚴武。己公，疑即「季公」，是對季鷹的尊稱。 [6] （diū丟）：拋擲。但此處要用仄聲字，疑「」字之誤。 詹應甲 詹應甲，字鱗飛，號湘亭，江蘇吳縣（今蘇州）人。乾隆南巡，以獻賦賞給舉人，並受文綺之賜。屢應科考不第，乃遍游燕、齊、晉、豫間，一度試任為湖北天門縣令，因治水有成績遷恩施知縣。著有《賜綺堂集》、《獨繭詩鈔》、《弦秋詞》。散曲有《賜綺堂雜曲》一卷，存套數九套。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中秋闈中望月[1] 〔新水令〕瞭高台上月輪高[2]，悄無聲酸風滿號[3]。碧油簾不捲，紅蠟燭停燒。銀漢迢迢，空隔著土泥牆望不到。 〔駐馬聽〕木板三條[4]，覆鹿藏蕉何處找[5]；策題五道，塗鴉滿卷未曾交。珠光劍氣已全消，青天碧海勞相照。誰喧笑？隔牆老卒聲聲叫。 〔沉醉東風〕猛聽錯華燈游龍夾道，汲新泉渴馬騰槽。號官兒意氣消，號軍兒語言妙。檢筠籃冷炙殘膏[6]。我輩三年共此宵，博一個團醉飽。 〔折桂令〕憶秋閨獨坐深宵，瓜果中庭，燭燼香燒。有花氣濛濛，釵光裊裊，簾影蕭蕭。盼雲階蘭芳信杳，臥風檐棘院人遙。望斷紅綃，夢斷藍橋。只落得數更籌至公堂靜[7]，聽鼓吹明遠樓高[8]。 〔沽美酒〕俺想那跨山塘花市遙[9]，泛秦淮燈船早[10]，竹西歌吹千家鬧[11]。同盼上瓊樓瑤島，爭一刻是今宵。 〔太平令〕堪笑的譜霓裳擲杖成橋[12]，駕星槎折木為瓢[13]。莫須有月斧親操[14]，想當然玄霜空搗[15]。一種種雲翹翠翹，被罡風吹掉，都散做花枝壓帽。 〔離亭宴帶歇指煞〕素娥掩面何須笑[16]，朱衣點首何曾惱[17]。君不見世上兒曹，有多少玉樓文，有多少金鑾草[18]，有多少孫山康了[19]。洗愁腸一尊綠澆，粲花心三條紅照，脫不盡書魔舊套。若不是廣寒梯跌了腳，蓬瀛路迷了道，郁輪袍走了調[20]，因甚價年年矮屋中，喚不醒才子英雄覺。擔誤著青衫易老，謅一套棘闈秋，要和那吹角聲寒唱到曉。 王定保《唐摭言·述進士》中，記載唐太宗李世民在端門看見新進士魚貫而出，欣喜地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這個制度造就了少數官僚，而大量科場失意的士子，卻青春耽誤，白首無成。這篇散套對科場情景，描繪盡致，感喟無窮。寫出了封建末世應舉士子的辛酸，對科舉制度的腐朽性，有一定認識作用。 * * * [1] 闈：舊時對試院的稱呼。為防止作弊，考場四周圍牆上都插棘枝，故又稱棘闈、棘院。 [2] 瞭高台：即瞭樓。《清會典事例·禮部·貢與試院關防》：「自應照各省式樣，改建號舍，並添建轅門、照牆、鼓樓、瞭樓、明遠樓，以符體制。」 [3] 酸風滿號：號，即號房。舊時鄉試的貢院裡，把一排排的房屋隔成數千間僅能容身的小房間，按千字文分號，如天、地、玄、黃之類；故又稱號舍。見《明史·選舉志》。酸風，悲酸的風。 [4] 木板：即號板。號舍內有兩塊上下可以移動的木板，白天作桌子和凳子，晚上把兩塊板並放下層，可以蜷足而臥。 [5] 覆鹿藏蕉：《列子·周穆王》篇，說春秋時，鄭國樵夫打死一隻鹿，怕被別人看見，把它藏在無水的濠里，蓋上蕉葉。但後來要去取鹿時，卻記不起藏的地方了。這裡借指夾帶舞弊。 [6] 檢筠籃冷炙殘膏：指從考籃帶進去的食品。 [7] 至公堂：舊時貢院正廳，主考官觀試的地方。 [8] 明遠樓：清代各省試院至公堂前面的高樓。 [9] 山塘花市：山塘，在江蘇省蘇州市西北虎丘山麓，白居易守蘇州時所開。沿河一帶市街名山塘街，中秋節有花市。 [10] 秦淮燈船：南京秦淮河，中秋夜有燈船。 [11] 竹西歌吹千家鬧：化用杜牧《題禪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詩意，形容揚州八月十五日笙歌達旦的景象。 [12] 譜霓裳擲杖成橋：《太平廣記·羅公遠》載，唐玄宗中秋夜於宮中賞月，公遠取拄杖擲空中，化為大橋，和玄宗同登，遂至月宮。見仙女數百作霓裳羽衣舞，玄宗密記其聲調，歸後召伶官依聲調作《霓裳羽衣曲》。 [13] 駕星槎折木為瓢：張華《博物志》載：「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濱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星槎，古代神話中往來天上的木筏。瓢，這裡疑即指星槎。 [14] 月斧親操：段成式《酉陽雜俎》載，月中有桂樹，吳剛以斧砍之。 [15] 玄霜空搗：《太平廣記·裴航》載：書生裴航下第，遇雲翹夫人，求得玉杵臼搗藥百日，娶仙女雲英而仙去。以上幾句用否定同月宮有關的幾件美滿故事，來哀嘆自己的功名不就。 [16] 素娥：嫦娥的別稱。 [17] 朱衣點首：相傳歐陽修知貢舉時，每閱卷，覺座後有一朱衣人，朱衣人點頭的，文章就入格。（見《天中記》引《侯鯖錄》） [18] 玉樓文、金鑾草：分用李賀李白的故事，借指寫得好的文章。相傳李賀將死，見緋衣人傳玉帝詔令，謂白玉樓成，召使作記。李白於天寶初入長安，玄宗召見於金鑾殿，令其草答蠻書，李白筆不停輟，玄宗嘉之。 [19] 孫山、康了：均指考試落第。孫山，名落孫山的省稱。范公偁《過庭錄》載：吳人孫山去應舉，鄉人托他帶自己的兒子同去。孫山考到最後一名，鄉人的兒子卻落第了。回去後，鄉人問其子得失，孫山說：「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康了，傳說唐代柳冕應試，忌諱「落」字，亦把「安樂」叫作「安康」。考試後叫僕人去看榜，回報說「秀才康了」。樂和落同音，故避樂為康。（見宋·范正敏《遁齋閒覽》） [20] 「廣寒梯跌了腳」三句：都指科舉不順利。廣寒，月宮別稱。舊時比喻科舉及第為月宮折桂。郁輪袍走了調，唐薛用弱《集異記》記王維以郁輪袍曲干公主，召試及第。 范駒 范駒（1764？—1798），字昂千，號藿田，江蘇如皋人。自幼聰慧，口授古歌行一過輒不忘；能文，尤工詩詞。乾隆四十九年（1784）南巡，召試列二等；五十四年（1789）膺拔萃科。才而不壽，時人惜之。著有《藿田集》十三卷，內附雜劇《送窮》一種；散曲一卷，收套數十四套。 套數 南南呂·戀芳春 哀風潮[1] 〔戀芳春〕顛沛何辜，聽聞猶駭，浮天捲地潮來。大抵秋風七月，生怕成災。不道今年恁快，只通夜東南風大漫堤界。苦了江灘海涯，一例湮埋。 〔懶畫眉〕聞道掀翻雪山堆[2]，六十里中狂擊排。死人無處覓屍骸，便覓得也無棺蓋。頃刻存亡一可哀。 〔前腔〕聞道千聲萬聲來，潮仗風威走疾雷。呼號慘震隔陰霾，屋宇如浮芥。得命無家一可哀。 〔前腔〕聞道官衙報凶災，蠲賑今誰循吏哉[3]。棉花無粒豆無[4]，籽種拚稱貸。剜肉醫瘡一可哀。 〔前腔〕聞道催租主人來，鞭撲從教拚命挨。釜中無米灶無柴，婦子多疲憊。忍餓完租一可哀。 〔解三酲〕嘆原田旱荒無奈，望沙田加倍秋獲。竟白茫茫一片成江海，更不抵旱糧熟再。只說那退潮三日沙猶陷，可知道灌水千塍草沒荄[5]。吾廬在，尚且風掀瓦去，雨進窗來。 這篇散套以作者親身經歷，展示出天災之後農村破產的淒涼慘景：人亡、家毀，加上饑荒和租稅，使老百姓苦不堪言。作者對這一場血淚斑斑的人間慘象，表現了極大的同情。感情真摯，造語簡樸，題材新穎，是散曲中的優秀篇章。 * * * [1] 風潮：颶風的俗稱。婁元禮《田家五行·論風》：「夏秋之交大風，俗謂之風潮。」 [2] 掀翻雪山堆：指掀起巨浪。 [3] 蠲（juān娟）：指減免租稅。賑（zhèn振）：救濟。循吏：指遵理守法的官吏。 [4] （jiē街）：指豆莖。 [5] 塍（chénɡ成）：田間的界路。荄（ɡāi該），泛稱植物的根。 仲振履 仲振履，字臨侯，號雲江、柘庵，別署群玉山農、覽岱庵木石老人，江蘇泰縣人。嘉慶十三年（1808）進士，曾官廣東興寧知縣、南澳同知。著有《咬得菜根堂詩文稿》以及《雙鴛祠》、《冰綃帕》傳奇等。散曲僅見一篇。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羊城候補曲[1] 〔新水令〕省垣需次最無聊[2]，況南荒蠻疆海嶠[3]。十年寒士苦，萬里故鄉遙。抖擻青袍，嘆頭銜七品縣官小。 〔駐馬聽〕此恨難消，乍出京來甜似棗；這才知道，一身到此系如匏[4]。三分西債利難饒，零星小賬盈門討。心暗焦，常常把跎子虛空跳[5]。 〔喬牌兒〕您因官熱鬧，俺為官煩惱。投閒置散無依靠，悔當初心太高。 〔雁兒落〕到如今長班留的少[6]，公館搬來小。知單怕與名[7]，拜客愁抬轎。 〔得勝令〕三頓怎除消，七件開門少[8]。盒剩新朝帽，箱留舊蟒袍[9]。蕭條，冷清清昏和曉；煎熬，眼巴巴暮又朝。 〔慶東原〕上衙門蜂爭鬧，望委牌似蟻著熱鍋跑[10]。坐官廳還故意高談笑：有的說出洋捕盜；有的說雁塔名標；有的說恭逢大挑[11]；有的說學司馬題橋[12]；有的說因公掛誤，引見重須到[13]。 〔喬木查〕正說時憲台大駕親臨了[14]，忙向旁邊靠，又一會六大三陽都已到[15]。無限跟班，笑語喧囂。 〔攪箏琶〕俺已向邊旁靠，奈從者勢偏豪。爭路走雙手交推，那大駕已拋人在後腦。俺只得背著臉，扭著腰，暗裡推敲[16]。休惱，沒個威權敢自驕？你是閒曹[17]！ 〔沉醉東風〕停一會手版紛紛俱下了[18]，值堂吏肚挺聲高，說現任官入內堂，候補官請回轎。聽他發付心如搗，奈一個番錢不在腰[19]，也只得強從容少安毋躁。 〔滴滴金〕說朔望逢期，黎明行禮，要站班各廟[20]。見說心頭跳，算蠟燭難賒，點心久缺，如何能早！待不去呵，又愁他上憲著惱。 〔折桂令〕聽譙樓五鼓初交[21]，黑地倉皇，覓套尋袍。急喚茶湯，無人來舀，叫跟班還故意伸腰。寧耐他噥噥絮叨[22]：一個說米少難熬，一個說鞋破難跑。才急得滿肚鏖糟[23]，又氣得滿腹咆哮。 〔雁兒落帶得勝令〕前回舊憲行，此日新官到。送迎兩處忙，沒個閒錢鈔。花地路非遙[24]，小艇價偏高。促坐人三五，慌忙趁早潮。搖搖，巴到船相靠；彎腰，何曾站得牢。 〔落梅風〕窮愁積，豪氣消，說難完百般薅惱[25]。客中愁悶猶未了，待歸休盤纏何靠。 〔沽美酒〕挈眷的尚祇將柴米焦，那離家的更關心骨肉拋，但聽得故里年荒便魂掉了。還有那雙親邁老，怕做蔡中郎哭溝壑爹娘餓莩[26]。 〔太平令〕卻幸的時清晏外夷無擾，恤寒酸聖主恩高[27]，紓擁擠上司公道[28]，協和衷寅寮關照[29]。我曹慢焦，且熬，終有日雷封傳報[30]。 〔錦上花〕問甚誰卑誰高，誰遲誰早。倒不如弔古長歌，滿斟濁醪。嘯一聲萬丈虹霓，舞一回雙鬢蕭騷。耐著牢騷，忍著粗豪，也只當來訪蘇韓到惠潮[31]。 〔尾聲〕窮通算來難預料，只有天知道。安命無煩惱，守分休輕躁，幾曾見候補官兒閒到老。 作者以過來之人，寫親歷之事，對候補官窘迫境況了如指掌。宦海沉浮，人情冷暖，作者窮形盡相，曲曲描摹，充分暴露了官場的醜態和封建社會的腐朽性，有一定的歷史認識作用。但是作者對這些現象未能深究，反而把個人窮通際遇，歸於天命，自是他歷史和階級的局限。 * * * [1] 羊城：也叫五羊城，廣州的別稱。傳說古有五仙人，乘五色羊執六穗秬至此，故名。候補：清制，沒有補授實缺的官員在吏部候選後，吏部再匯列呈請分發的官員名單，根據職位、資格、班次，每月抽籤一次，分發到某一部或某一省，聽候委用。羊城候補，即在廣州聽候補缺委用。 [2] 需次：即候補。 [3] 南荒：指南方僻遠荒涼的地方。 [4] 系如匏（páo袍）：《論語·陽貨》記孔子說：「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後世因用以比喻長期不得出仕，或久任微職，不得遷升。 [5] 把跎子虛空跳：謂以謊言搪塞討賬者。焦循《易余龠錄》卷十八：「凡人以虛語欺人者，謂之跳駝子；其巧甚虛甚者，則為飛駝。」飛駝本廣陵市語，今揚州還有「跳空心駝子」的說法。 [6] 長班：指跟班的僕人。 [7] 知單怕與名：知單，指婚喪喜慶的單帖，被邀請者接到後，都要在上邊寫一「知」字，退還主人，故稱「知單」。簽了字就要送禮，因此說「怕與名」。 [8] 七件：指日常生活中必需的七件東西：柴、米、油、鹽、醬、醋、茶。 [9] 蟒袍：官服上繡蟒的袍。清制，皇子、親王等親貴以及一品至七品官皆穿蟒袍。（《清通志·器服略》） [10] 委牌：也稱掛牌，一省府以下官員的任免由布政使主持，對這些官員的委任，就在布政使衙門前揭示出來。 [11] 大挑：清代制度，舉人經過會試三科後，可以到京參加王大臣的面試。挑取一等的以知縣任用，二等的以教職任用。六年舉行一次。 [12] 學司馬題橋：相傳司馬相如初入長安，題升仙橋橋柱曰：「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汝下也！」（見《太平御覽》引《華陽國志》） [13] 引見：清制，京官在五品以下，外官在四品以下，由於任用、京察、保舉、學滿留用等，上任以前，文官由吏部，武官由兵部派員分批引著去見皇帝，報告姓名、年歲、籍貫。也有現任官員經上級的保舉而引見的。 [14] 憲台：對府、道以上官員的尊稱。 [15] 六大三陽：指六房、三班。清代州、縣官署里有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和皂、壯、快三班，分別由胥吏和差役承當。 [16] 推敲：反覆思考、研究。 [17] 閒曹：閒散的官吏。 [18] 手版：與「笏」同類，上朝時記事於其上，以免遺忘。這句指散衙。 [19] 番錢：外國銀元。 [20] 「朔望逢期」三句：意說每逢夏曆的初一（朔）日與十五（望）日，要舉行朝謁之禮。 [21] 譙樓：城門上瞭望的樓。 [22] 寧耐：忍耐。絮叨：囉嗦。 [23] 滿肚鏖糟：方言，指生悶氣，心裡不舒暢。 [24] 花地：在廣州市西南，珠江南岸，以產花著名。舊時多在這裡迎送官員。 [25] 薅（hāo蒿）惱：方言，後悔、氣惱。 [26] 蔡中郎哭溝壑爹娘餓莩：指南戲《琵琶記》中的蔡伯喈，中狀元後招贅於牛相府，而父母卻餓死在家裡。 [27] 恤（xù序）：體恤，周濟。 [28] 紓（shū書）：解除。 [29] 寅寮：指在一處做官的同僚。 [30] 雷封傳報：指得到升遷的好消息。 [31] 蘇韓到惠潮：蘇，蘇軾，曾貶謫惠州；韓，韓愈，因諫阻唐憲宗迎佛骨，貶為潮州刺史。 王景文 王景文，字維新，號竹一，廣西容縣人。嘉慶十五年（1810）舉人。歷武宣、平樂、泗城教諭。著有《叢溪集》、《海棠詞》、《樂律辨正》、《天學鉤鈐》、《都嶠洞天志》等。散曲有《紅豆曲》二卷，存小令三十八首，套數三十一套。 小令 北般涉調·耍孩兒 里塾 柳依依別有村，水彎彎獨繞門，東西插架圖書滿。黃鶯盡日如求友，白鷺隨時似樂群。笑諸生，知勤緊，惟塗抹之乎者也，但吟哦子曰詩云。 寫鄉村景物明麗如畫，而諸生惟知閉門攻讀，隱含諷刺之意。 南商調·黃鶯兒 貨郎鼓[1]（二首選一） 直柄喜當權，笑顢頇兩耳懸[2]，花街柳巷都行遍。揚聲雜然[3]，停聲詘然[4]，深閨繡罷求新線。好因緣，羨他僥倖，得近小嬋娟。 借歌詠貨郎手中的串鼓，寫貨郎走街串巷的生活。結處寫深閨少女的買線，頗饒韻味。 套數 南小石調·驟雨打新荷 潯郡郊步[5] 〔驟雨打新荷〕西門外，水滿陂[6]，煙雲濕空山徑微。一陣暄風，過清明穀雨期。屐珊珊可試，杖彎彎可倚。但見屬玉交飛[7]，布穀爭啼，樹杪眾峰色盡翠。 〔漁燈兒〕看人家耕作隨時，向平疇高下耘耔[8]，午饁盤餐不苦飢[9]。見秧針抽來清泚，幾聲歌，答流水。 〔流拍〕過碧澗更歷嶇崎，一坡細草離披。觀童稚放蓑衣，取烏犍作馬騎[10]。攜一管無腔笛，也學奏宮商徵。 〔羊頭靴〕漫說旌旗車騎，官高畢竟多累。揚子江風浪催，臨賀嶺屹崔巍[11]。 〔好收因煞〕芳郊景象今如此，耕牧信為生計，能無遠憶故里。 這套曲子是作者春天漫步野外作的。描繪春景的生機勃勃，布穀催種，牧歌醉人，引出歸隱的田園思想。寫景明麗自然。 * * * [1] 貨郎：一種流動出售雜貨的小商販，常肩挑貨擔，手搖串鼓，走街串巷。 [2] 顢頇（mān hān滿陰平酣）兩耳懸：指串鼓兩邊的鼓墜。顢頇，累贅，笨拙。 [3] 雜然：指聲音的嘈雜。 [4] 詘然：戛然而止。 [5] 潯郡：今廣西桂平縣。 [6] 陂：池塘。 [7] 屬玉：即（zhú竹），又叫，比鴨略大的水鳥。 [8] 耘耔：除草培土。 [9] 饁（yè夜）：給在田野耕作的人送飯。 [10] 烏犍（jiān堅）：水牛。 [11] 臨賀嶺：又名桂嶺，在廣西賀縣東北。 張應昌 張應昌（1790—1874），字仲甫，號寄庵，浙江歸安（今吳興）人。嘉慶十五年（1810）舉人，官至內閣中書舍人。晚年主講蘇州平江書院。著有《彝壽軒詩鈔》、《春秋屬辭辨例編》、《補正南北史識小錄》；編有《國朝詩鐸》等。散曲有《煙波漁唱》一卷，存小令二十五首，套數十二套。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題林少穆制府邊城伴月圖[1]，次吳穀人祭酒集中喜洪稚存自塞外歸原調尤侯韻全折[2]。是時制府將攜少子赴西陲，倩費子苕丹旭寫圖[3]。 〔新水令〕驀商聲迭響唱伊州[4]，莽西風亂吹袍袖。撇下那鬧猖狂海上蜃[5]，倒做了沒浩蕩水中鷗[6]。月影當秋，照人似晚花瘦。 〔駐馬聽〕想當日星旆飛郵，斗大金章懸臂肘；海天如晝，月明珠浦數羅浮[7]。照旌旗環島擁貔貅，布罛羅踏浪驅黿鱟[8]。櫂樓船，營細柳[9]，端的是萬軍聲靜嚴刁斗。 〔喬牌兒〕障狂瀾唾手收，嘆長城共誰守！蠢么麼竟使穿墉牖[10]，拊蒼，自搔首。 〔沉醉東風〕笑貔虎開門揖仇，任蚍蜉撼樹無休[11]。群羊莫敢驅，困獸還思斗，貶潮陽臣罪豈無由[12]。但願借天河洗劍矛，又何妨冷月邊城獨受。 〔風入松〕趁新秋雲幕掛蟾鉤，輕放大江舟。且團醉把蘭陵酒，笑指那限紅牆是女和牛。此夜只談風月，今朝莫道鄜州[13]。 〔滴滴金〕能幾日梁苑輪驅，榆林馬秣，蕭關車驟，西去也向邊陬[14]。又只見大漠沙黃，雪嶺銀堆，氈廬風吼[15]，總虧他一丸兒月影伴當頭。 〔雁兒落〕更有個龍文逐驥行[16]，梓樹承橋秀[17]。莫道是出陽關少故人，且喜得照杯酌成三友。 〔得勝令〕跨馬向渠搜[18]，抖擻敝貂裘。漫聽他都護轅門鼓，待結了蕃兒毳幕幬[19]。山郵[20]，雞聲茆店詩千首；更籌，蟾影冰輪晷數周[21]。 〔川撥棹〕雖不是俊封侯，也堪夸萬里游。試聽那敕勒歌謳，更把那神異經搜，蠮塞探幽[22]，馬酒澆愁[23]。看了這冰山雪阜，恰便似飛身到廣寒秋。 〔七弟兄〕耳聽著丹詔螭頭[24]，眼看他明鏡刀頭，月皎皎照高斿[25]。迓溫公竹馬兒童走，送髯蘇詩卷洞蠻留，召汾陽弓弩州官負[26]。 〔梅花酒〕那時節旆悠悠，再駕祖生舟[27]，重披叔子裘[28]，看籌邊更起百重樓。鏡一片滄瀛波似舊，方信道範韓事業子房籌[29]。罷烽火，靖鯨虬[30]，架珊網，固金甌。回憶那受降城外月波流，含笑看吳鉤。 〔收江南〕這遨嬉直到海西頭[31]，這聲名震動大荒陬，這文章傳遍眾蕃酋。普天涯拜瞻山共斗[32]，也似那揚輝朗月絢清秋。 〔煞尾〕丹青妙倩吳興手[33]，寫清襟羊杜風流[34]。想屋樑仰月動離愁[35]，拋不下幾點杭州襟上酒。 提起林則徐，人們很自然地就會聯想起他所領導的鴉片戰爭。鴉片之役，是英殖民主義者對華發動的首次規模巨大的侵略戰爭。在這一場鬥爭中，林則徐表現出高度的民族氣節，在氣勢磅礴的廣東禁菸和抗英戰鬥中，成為一位偉大的愛國者。但腐敗無能的滿清政府，卻屈膝求和，和敵人訂城下之盟，結果是喪權辱國，使一場轟轟烈烈的鬥爭，功敗垂成。而林則徐卻被革職查辦，遣戍新疆，成了投降派獻給敵酋祭壇上的犧牲！這種顛倒是非的無恥行為，使有志之士為之痛心疾首。詩人借圖發揮，歌頌了圖主林則徐的英雄氣概，諷刺了開門揖仇的投降派，鞭撻了殖民主義侵略者。感情強烈，鋒芒畢露；立意高遠，曲調深沉，確是迥異尋常的一篇題畫曲。 和韻之作受韻腳限制，很難寫得自然流利。長篇散套的和韻之作更屬少見。此篇卻看不出有什麼生硬湊泊的痕跡，這見出作者寫作態度的認真和筆下的功力。 * * * [1] 林少穆：林則徐，字少穆、元撫，福建侯官（今福州）人。嘉慶進士。道光十八年（1838）任湖廣總督，禁止鴉片，卓著成效。旋受命為欽差大臣，在廣東查禁鴉片，於虎門當眾銷毀繳獲之鴉片二百三十七萬斤。道光二十年（1840）鴉片戰爭爆發，被誣撤職，不久充軍伊犁。制府：對總督的尊稱。 [2] 吳穀人：吳錫麒，號穀人。 [3] 費丹旭：字曉樓，號子苕、環溪，浙江烏程（今吳興）人。工畫人物，兼善山水。 [4] 商聲：中國古代音樂五聲音階之一，宜於表現悽愴怨慕之情。伊州：樂曲名。唱伊州，雙關林則徐的充軍伊犁（伊州治所在今新疆哈密）。 [5] 鬧猖狂海上蜃：指英殖民主義者。蜃，大蛤，相傳它吐的氣能結成海市蜃樓。 [6] 沒浩蕩水中鷗：此用杜甫《奉贈韋左丞丈》詩「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句意。 [7] 珠浦：指珠江。羅浮：山名，在廣東增城縣東北。 [8] 布罛羅踏浪驅黿鱟：指驅逐英國的海上侵略軍。罛（ɡū姑），大的漁網。羅，羅網。黿（yuán元）、鱟（hòu後），均海中動物名，這裡指侵略者。 [9] 營細柳：周亞夫在細柳結營，漢文帝親往勞軍，被阻於軍門之外。後人因稱軍營紀律嚴明者為「細柳營」。這裡是歌頌林則徐的治軍有方。 [10] 蠢么麼竟使穿墉牖：指英殖民主義者的侵略。《詩經·召南·行露》：「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這裡借指英侵略者。墉，牆。牖，窗。 [11] 「笑貔虎」二句：鴉片戰爭開始後不久，投降派官僚就造謠中傷林則徐。清政府改派琦善到廣州為欽差大臣。琦善到達廣州，立刻撤除珠江口附近防務，遣散水勇鄉勇，使英侵略軍得以長驅直入。林則徐不久也被遣戍伊犁。這兩句指其事。 [12] 「貶潮陽」句：此借用韓愈貶潮陽故事，慨嘆林則徐的無罪遭貶。 [13] 「此夜」二句：反用杜甫《月夜》「今夜鄜（fū膚）州月，閨中只獨看」詩意，勸其別思家。 [14] 「能幾日梁苑輪驅」四句：寫其西行路上奔馳之苦。梁苑在河南，榆林在陝西，蕭關在寧夏，都是泛指。邊陬，邊陲。 [15] 氈廬：我國蒙古、新疆遊牧民族所居的氈制篷帳。 [16] 龍文逐驥行：指林則徐的兒子與林同去新疆。龍文，駿馬名，後用以比喻有才能的兒童。 [17] 梓樹承橋秀：稱讚林的兒子有才能，能繼父業。「橋」一作「喬」；古人認為父權不可侵犯，似高大的喬木；兒子應卑躬屈節，似低俯的梓樹。 [18] 渠搜：亦作渠叟，古西戎國名。 [19] 蕃兒毳幕幬：指少數民族的氈帳。 [20] 山郵：山中驛站。 [21] 蟾影、冰輪：均指月亮。晷（ɡuǐ軌）：影子。 [22] 蠮（yē椰）塞：即蠮螉塞，指居庸關。 [23] 馬酒：馬乳。 [24] 丹詔螭頭：即朝廷詔書。螭（chī吃）頭，古代殿陛下的裝飾，螭形，代指朝廷。 [25] 斿（liú劉）：古代旗旌的下垂飾物。 [26] 「迓溫公」三句：比喻林則徐回朝的受到歡迎。溫公，即宋代司馬光，他反對王安石新法，退居洛陽十五年，神宗死後，被召為宰相。他在當時的名聲很大，蘇軾《司馬君實獨樂園》說：「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送髯蘇」句指蘇軾從海南回來。「召汾陽」句指唐肅宗召郭子儀回朝時，州官負弩前驅。 [27] 再駕祖生舟：用晉祖逖中流擊楫的故事，希望林則徐能再一次為國效勞。 [28] 叔子：羊祜，字叔子，晉泰山南城（今山東費縣）人。以尚書左僕射都督荊州諸軍事，出鎮襄陽，屯田儲糧，一生志在滅吳。 [29] 范韓事業子房籌：范韓事業，指范仲淹、韓琦抗擊西夏的事業。子房籌，指張良的功成身退。 [30] 鯨虬：指外國侵略者。 [31] 海西：古國名，即大秦；這裡指新疆。 [32] 山共斗：泰山北斗。比喻大家所尊崇欽慕的人。 [33] 吳興手：指費子苕。 [34] 羊杜：羊祜和杜預，先後鎮守襄陽，為平吳立功，後世並稱「羊杜」。 [35] 「想屋樑」句：意說對朋友（少穆）的思念之情。杜甫《夢李白》：「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趙慶熺 趙慶熺（1792—1847），字秋舲，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道光二年（1822）進士，選延川知縣，因病未赴，改官金華府教授，以此終其身。他與魏滋伯、葛秋生、姚古芬、梁晉竹、俞少卿等為詞章之學，而尤工於詞曲。著有《蘅香館詩稿》、《蘅香館雜著》、《楚游草》、《香消酒醒詞》。散曲《香消酒醒曲》一卷，有小令九首，套數十一套。 趙慶熺的散曲表現力強，善於繪景寫情，俗中見雅，清雋工致，而妙語驚人，給人輕靈蔥蒨，新鮮活潑之感。人們把他比作明代的施紹莘，是清代曲家中的佼佼者。其實他的曲常以警拔的語言抒發憤慨，內容較施紹莘深刻。 小令 南中呂·駐雲飛 冬日早起 曉起開窗，萬瓦濃揩一片霜。日影銅盆晃，一個圈兒亮。僵，十指嫩紅姜，一般模樣。籠袖輕呵，兀自翻書強。知多少軟玉衾窩夢正長。 寫出士子嚴冬苦讀的動人情景。結語對比強烈，頗有不平之憤。 套數 南商調·梧桐樹 葬花 〔梧桐樹〕堆成粉黛塋[1]，掘破胭脂井[2]。檢塊青山，放下桃花櫬[3]。名香爇至誠，薄酒先端整。兜起羅衫，一掬泥乾淨。這收場也算是群芳幸。 〔東甌令〕更紅兒誄[4]，碧玉銘[5]，巧制泥金直綴旌[6]，美人題著名和姓。描一幅離魂影，再旁邊築個小愁城，設座落花靈[7]。 〔大聖樂〕我短鋤兒學荷劉伶[8]，是清狂非薄倖。今生不合做司香令，黃土畔，叫卿卿。單只為心腸不許隨儂硬，因此上風雨無端替你疼。一場夢醒，向眾香國里，涅槃廝稱[9]。 〔解三酲〕收拾起風流行徑，收拾起慧業聰明[10]；收拾起水邊照你娉婷影，收拾起鏡里空形；收拾起通身旖旎千般性，收拾起徹膽溫和一片情。荒墳冷，只怕你枝頭子滿，誰奠清明！ 〔前腔〕撇下了燕鶯孤另，撇下了蝴蝶伶仃；撇下了青衫紅淚人兒病，撇下了酒帳燈屏；撇下了蹄香馬踏黃金鐙，撇下了指冷鸞吹白玉笙。呼難應，就是那杜鵑哭煞，你也無靈。 〔尾聲〕向荒阡澆杯茗，替你打個圓場證果成[11]。叮囑你地下輪迴莫依然薄命[12]。 我國文學傳統習慣以名花比美人。這篇散套寫了紅愁綠慘、落花遍地的蒼涼情景，用了許多美人薄命的故事，表現作者愛花、惜花、哭花的傷心情緒，字裡行間透露出他對封建社會一些美好女性被摧殘的同情。全篇設色鮮明，構思新巧，纏綿淒楚，而篇末尤為沉痛。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泖湖訪舊圖[13] 〔步步嬌〕四面青山真如畫，好個江鄉也，生綃太短些。寫出湖光，欲買偏無價。何日再浮家，剪寒燈且說江南話。 〔醉扶歸〕一灣兒綠水分高下，一條兒紅橋自整斜；一天兒詩酒做生涯，一篷兒風月都瀟灑。乾坤何處有仙槎[14]，舊遊人重把蒲帆卸。 〔皂羅袍〕最好水楊柳下，蓋三間茅屋，紫竹籬笆。沿溪雨過響漁叉，夕陽破網當門掛。遙天一抹，朝霞暮霞；遙山一煞，朝鴉暮鴉。更夜深蟹火有星兒大[15]。 〔好姐姐〕淡疏疏秋蘆著花，小烏篷半橫溪汊[16]。船唇吹火[17]，勺水自煎茶。鱸魚鮓[18]，白酒提瓶沿路打，好不過漁弟漁兄是一家。 〔尾聲〕水天一部新奇話，笑指那鳳凰山下[19]，忘不了舊夢尋來何處也！ 這也是一套題圖曲。它不僅再現了泖湖的風光景色，而又賦予人物以隱士的精神風貌：放浪形骸，寄情山水；士大夫的雅趣，透過紙背流露出來。〔皂羅袍〕一曲，把江南水鄉迷人風光盡收眼底。〔好姐姐〕一曲，未免把漁民生活詩化了。 南商調·二郎神 謝文節公遺琴[20] 〔二郎神〕天風大，猛吹來琴聲入破[21]，彈落的冬青花萬朵[22]。愁宮怨羽，是當時鐵馬金戈。這瘦玉條條忠膽做[23]，合配那麻衣淚裹[24]。待摩挲，還只怕海潮飛濺起紅波[25]。 〔前腔換頭〕山河，君弦斷了問誰人擔荷[26]，把浩劫紅羊愁里過[27]。燕雲去後[28]，看看沒處騰挪。聽塞鼓邊笳聲四合，冷照著僧房暗火。漫延俄，眼見得沒黃沙荊棘銅駝[29]。 〔集賢賓〕有多少宮車細馬結隊過，他斜抱雲和[30]。似這短調淒涼何處可，算知音只有曹娥[31]。餘生菜果，乾守定幾時清餓。真坎坷，料獨自囊琴悲臥。 〔黃鶯兒〕壯志已消磨，剩枯桐、三尺多[32]，松風一曲有人兒和[33]。痛江山奈何，戀生涯怎麼，淚珠兒齊向冰弦墮。可憐他，一聲聲應是，應是採薇歌[34]。 〔琥珀貓兒墜〕六陵火後[35]，餘響振蛟鼉。回首厓山日易矬[36]，瑤花死後葬雲窩。搜羅，虧得剔苔封欵字無訛[37]。 〔尾聲〕奇珍未許浮塵涴[38]，算今日人琴證果，只是落葉商聲繞指多[39]。 這是篇借物懷人的散套。作者對堅守民族氣節而不屈的南宋愛國志士謝枋得，表示了無限的崇敬。〔黃鶯兒〕一曲，對他的亡國之苦，去國之戚，表現得沉痛蒼涼，淋漓盡致。 南商調·黃鶯兒 拜月 〔黃鶯兒〕悄悄正昏黃，閉紅紗六扇窗，月兒推出團圓樣。珊瑚寶裝，瓊瑤鏡光[40]，剛剛照著晶簾上。滅銀，平頭髻子，人罷晚梳妝。 〔前腔〕小步出蘭房，拜嫦娥一炷香，沒人庭院心兒放。周圍苑牆，高低畫廊，彎環卍字闌干擋。靠西廂，枝枝楊柳，矮罩小池塘。 〔前腔〕金鴨篆煙長[41]，拜嫦娥兩炷香，玉釵兒輕撥爐灰颺。秋波兩眶，潮痕兩龐[42]，把如山心事從頭講。小屏張，今朝十五，銀燭點雙行。 〔前腔〕綠袖振明璫[43]，拜嫦娥三炷香，深深哳倒紅毹掃[44]。桑兒海棠，裙兒鳳凰[45]，玉尖輕合蓮花掌。薄羅裳，北風衣帶，吹起兩鴛鴦。 〔琥珀貓兒墜〕夜深人靜，小語驟呼娘，問恁的傳來竊藥方，長生何處搗瓊漿？迷藏，不信那奔月梯兒，萬丈多長[46]。 〔前腔〕夜深人靜，小語漫呼郎。縞袂憑肩白似霜[47]，弓弓站立小鞋幫。提防，須識那伶俐鬟兒[48]，竊聽迴廊。 〔前腔〕願儂月里，作個小寒簧。管領仙班法曲商，紫雲一曲舞霓裳[49]。商量，還要把蟾影無單，兔影成雙。 〔前腔〕願郎月里，作個小吳剛。偷斫清虛桂樹香，手擎玉斧跨虹梁[50]。推詳，還要似蟾戀瑤宮，兔戀銀。 〔尾聲〕銅壺漏箭丁冬響，早羅袖招風玉指涼，兀自呆看那花影重重繡粉牆。 我國古典戲曲中寫拜月的很多，散曲則較少。這套曲子寫女主人公在十五夜月亮剛升的時候，就步出蘭房，來到庭院中，一直到深夜還不回去。她對月焚拜三炷香，細訴心事。〔琥珀貓兒墜〕四曲，寫她的心理活動，幻想像嫦娥一樣地奔到月中，與情郎一起過美滿的生活。反映了封建時代的少女對愛情的美好願望。抒情細膩，寫景清幽。 作者還有一套〔南仙呂·忒忒令〕《對月有感》，描寫月亮，有「我初三瞧你眉兒斗，十三窺你妝兒就，廿三覷你龐兒瘦」之句，曾傳誦一時。 * * * [1] 粉黛：婦女化妝用品，借指美女。 [2] 胭脂井：在南京台城內，又名景陽井。隋兵破陳時，陳後主及其寵妃張麗華、孔貴嬪等曾投此井自殺。這裡泛指花墳。 [3] 櫬：棺材。 [4] 紅兒誄：紅兒，唐代鄜州妓，詩人羅虬曾為她賦《比紅兒》詩一百首。誄，哀祭文體的一種，猶如現代的悼辭。 [5] 碧玉銘：碧玉，南朝宋汝南王妾。銘，稱頌功德的一種文體。 [6] 泥金直綴旌：金色垂直的銘旌。泥金，金色的顏料。旌，豎在柩前以表識死者姓名的旗幡。 [7] 落花靈：靈，死者靈位。因將花擬人，故有此語。 [8] 短鋤兒學荷劉伶：晉代劉伶為「竹林七賢」中的人物，他嗜酒成癖，常乘鹿車，帶上一壺酒，叫僕人扛著鐵鍬跟在車後，對他說：我死在哪裡，你就在哪裡把我埋了。 [9] 「向眾香國里」二句：意說死後進入眾香國是最好的。眾香國，指花的世界。涅槃，佛教稱死亡的用語。廝稱，相稱，合適。 [10] 慧業：即智慧。業，佛教名詞，泛指一切身心活動。 [11] 證果：佛教語，指好的結果。 [12] 輪迴：佛教語，意指死生流轉不息。 [13] 泖（mǎo卯）湖：在上海市松江西、青浦西南和金山西北，以有上泖、中泖、下泖之分，故亦稱三泖。 [14] 仙槎：傳說中來往於海上和天河之間的木筏。 [15] 蟹火：指捉螃蟹的燈火。 [16] 烏篷：即烏篷船。 [17] 船唇吹火：指在船頭燒火（煮開水）。 [18] 鮓（zhǎ眨）：經過醃、糟的魚類食品。 [19] 鳳凰山：坐落在青浦縣東南。 [20] 謝文節：謝枋得，字君直，號疊山，江西弋陽人。寶祐四年（1256）與文天祥同科進士。嘗為考官，出題以賈似道政事為問，遂被罷斥。德祐初，起為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知信州，率兵抗元。城陷，變姓名入建寧唐石山，每日麻衣躡屨，東向而哭。後居建陽，以賣卜授徒為生。宋亡，元朝迫他出仕，福建參政魏天祐強制送他往大都，絕食而死。門人私諡「文節」。 [21] 入破：唐宋大曲第三大段「破」的第一遍。 [22] 彈落的冬青花萬朵：意說彈出亡國之恨。南宋亡國後，唐玉潛、林霽山等收宋陵遺骨改葬，植冬青樹作標記。 [23] 瘦玉：指琴弦。 [24] 合配那麻衣淚裹：指謝枋得在唐石山麻衣痛哭的事。 [25] 海潮：指琴音。 [26] 君弦：大弦。君弦斷了，雙關南宋滅亡。 [27] 浩劫紅羊：古人認為丙午、丁未兩年為國家發生災禍的年份。丙丁為火，色紅；未為羊；因稱國家的大亂為紅羊劫。 [28] 燕雲去後：指五代時石敬塘割燕雲十六州給契丹。 [29] 荊棘銅駝：即「銅駝荊棘」。形容亡國後殘破的景象。 [30] 雲和：弦樂器的代稱。 [31] 曹娥：東漢時孝女，父死，投江五日，抱父屍出。 [32] 枯桐：指琴。見孔尚任〔集賢賓〕《博古閒情》注〔11〕。 [33] 松風：古曲名。 [34] 採薇歌：相傳武王滅商以後，伯夷、叔齊不吃周朝糧食，進首陽山採薇充飢，編了首採薇歌。這裡是以伯夷、叔齊堅貞、耿烈的品德來比謝枋得的。 [35] 六陵：南宋六個皇帝的陵墓。 [36] 厓（yá牙）山：一作崖山，在廣東新會縣南。宋將張世傑固守的最後抗元據點。趙昺祥興二年（1279）宋軍戰敗，陸秀夫負帝沉海於此。日易矬，指趙昺朝廷的很快滅亡。矬，矮小。 [37] 欵字：指琴上面的刻記。 [38] 涴（wò沃）：沾污。 [39] 落葉商聲：疑指《落葉哀蟬曲》。商聲，即秋聲。五音中商屬秋。 [40] 「珊瑚寶裝」二句：形容月亮的樣態和清光。 [41] 金鴨篆煙長：香爐中升起裊裊的煙。金鴨，鴨形的銅香爐。 [42] 潮痕兩龐：兩頰的紅暈。 [43] 明璫：古時女子裝飾用的耳環。 [44] 紅毹：紅色的地毯。 [45] 「衫兒海棠」二句：指衫、裙上繡著海棠、鳳凰的花樣。 [46] 「問恁的」五句：用嫦娥奔月和玉兔搗藥的神話故事，表示嚮往自由。嫦娥是神話中后羿之妻，后羿從西王母處得到不死之藥，嫦娥偷吃後奔赴月宮。恁的，怎麼。 [47] 縞袂：白色的衣袖。 [48] 鬟兒：指丫環。 [49] 「願儂月里」四句：寒簧，神話中的月宮仙女，嫦娥的侍兒。相傳她常領法曲仙班作霓裳羽衣舞，唐明皇游月宮曾觀之。紫雲，即紫雲回曲，傳說亦仙樂。 [50] 「願郎月里」四句：吳剛，神話中的月中仙人，因為犯了過失，被謫令以大斧伐月中桂樹，樹隨砍隨合。 陳鍾祥 陳鍾祥，字息凡、息帆，號抑叟，別署亭亭山人，浙江山陰（今紹興）人。道光十一年（1831）舉人，歷官四川青神、綿竹、大邑知縣，擢河北滄州、趙州知州。師事吳蘭雪。工詩詞，著有《依隱齋詩鈔》、《香草詞》、《夏雨軒雜文》等；並輯《趙州石刻全錄》。散曲《香草詞餘》一卷，有套數三套。 套數 南商調·黃鶯兒 下灘曲 〔黃鶯兒〕白露正橫江，下沅湘一葦杭[1]，灘聲遠挾秋聲壯。秋山半蒼，秋林半黃，秋煙一抹搖雙槳。白茫茫，花飛雪滾，轉折走奔瀧[2]。 〔鶯啼序〕恍惚間陣馬風檣，亂山迎送如屏障。灘淺處石渹驚雷[3]，灘高處崖爭駭浪。風風雨雨更傍偟，添無限煙波情狀。打輕艭[4]，豪情逸思，都付與滄浪。 〔集賢賓〕洞庭波幾度扁舟漾，也曾經灩澦瞿塘[5]。空舲峽里愁猿唱[6]，似恁般噴騰泱漭[7]。風聲忒逞狂，水勢偏奔放。不提防，江山對此增蒼莽。 〔江兒水〕刮耳風濤長，牽情水石狂。怒轟轟似鐵騎刀槍響，淅瀝瀝似風雨船頭撞，亂滔滔似潮上廣陵江，不是十八灘頭上水忙[8]。蕭瑟篷窗，有多少淒涼況。 〔二犯梧桐樹〕灘頭拜大王，灘尾吞清浪。蒼茫高麗，洞外催烏榜[9]。黃獅亂滾波千丈[10]，滿天星落水迴腸。則只見嶔崎磊落江山莽[11]，經過處莫更回頭望。 〔尾聲〕出沅湘，度漢江[12]，一棹西風送客長。江南煙水思悠悠，青山隔岸在錢塘上。 這套曲寫秋日從沅湘下航的景象。全篇以山水為經，見聞為緯，編織而成，一幅秋江行旅圖躍然紙上。由於這是下水船，故一路寫來，一種湍奔水急之勢，動人心弦。末曲想像出沅湘、渡漢江、直抵錢塘的情況，輕快飛揚，頗似杜甫的「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大概作者這時是在歸家的途中吧。 * * * [1] 沅湘：沅水和湘水，在湖南省。杭：通「航」。 [2] 奔瀧：湍急的河流。 [3] 渹（hōnɡ烘）：浪濤衝擊的聲音。 [4] 艭（shuānɡ雙）：小船。 [5] 灩澦（yàn yù艷預）：灩澦灘，俗稱燕窩石，為長江江心突起的巨石，是三峽著名險灘。瞿（qú渠）塘：瞿塘峽，一稱夔峽，長江三峽之一。江流湍急，山勢峻險，號稱「天塹」。 [6] 空舲峽：舲，有窗戶的船。空舲峽，未詳。 [7] 泱漭：形容水面的廣大無際。 [8] 十八灘：江西贛江在贛縣和萬安縣境內有白澗、天柱等十八個險灘。 [9] 烏榜：即遊船。 [10] 黃獅：指濁浪。 [11] 嶔崎磊落：形容山的險峻多石。 [12] 漢江：一稱漢水，是長江最長的支流。 許光治 許光治（1811—1855），字龍華，號羹梅、穗嫣，浙江海寧人。廩貢生。少時穎悟。弱冠後，以授徒為生。他旁涉諸藝事，自書、畫、篆刻以至醫藥、音樂等無不通曉。著有《放吟》、《聲畫詩》、《紅蟬香館集》。散曲《江山風月譜》一卷，有小令五十三首。他作曲學張可久，偏向於清潤華美一路，卻缺乏張的豪爽與生動。這裡選三首寫農事的小令，較為閒婉有致，都屬於「農家樂」一類主題。 小令 北中呂·滿庭芳 薔薇檻亞[1]，荼徑仄，芍藥闌斜。春紅都被東風嫁[2]，細數韶華。梅雨波添釣槎，麥風晴送田家。村莊話，聽來不差，小滿動三車[3]。 春花已落，麥收在望，寫來一片喜悅。 前調 綠陰野港，黃雲隴畝，紅雨村莊。東風歸去春無恙，未了蠶忙。連日提籠採桑，幾時荷鍤栽秧？連枷響[4]，田塍夕陽，打豆好時光。 這首寫採桑養蠶。連枷聲中的打豆，更增強了歡快的色彩。 北雙調·折桂令 芭蕉綠上窗紗，日日梅風，落盡餘花。且門鎖葳蕤[5]，闌開綠曲，簾卷丫叉。深碧垂楊乳鴉，叢青芳草鳴蛙。又換韶華[6]，煮繭香中，處處繅車[7]。 這首突出了一個「綠」字，令人深深感受到春末夏初的綠意蔥蘢。末二句寫煮繭繅絲，更增強了熱鬧氣氛。 * * * [1] 亞：通壓。 [2] 春紅都被東風嫁：指春花已落。 [3] 小滿：二十四節氣之一。每年五月二十一日前後。這時北方夏熟作物子粒漸飽滿，南方進入夏收夏種季節。 [4] 連枷：敲擊穗莢的脫粒農具。 [5] 葳蕤（wēi ruí威）：形容草木茂盛的樣子。 [6] 韶華：指美好的時光。 [7] 繅（sāo搔）車：抽繭出絲所用的器具。 吳淑儀 吳淑儀，字逸香，江蘇常熟人。生平不詳。輯套數一套，為王佛雲藏葉小鸞眉子硯題曲，觸物興懷，思致綿渺；音節悲涼，風神絕世。 套數 南仙呂入雙調·步步嬌 題王佛雲藏葉小鸞眉子硯[1] 〔步步嬌〕塵海滄桑如過鳥，今古憑誰吊，仙雲跡未消。千古傷心，美人香草。一硯認前朝，是名媛當日文房寶[2]。 〔醉扶歸〕有時對明窗閒譜遊仙調[3]，有時卷疏簾戲將眉月描[4]。你看櫻花開落幾昏朝，又是寒食東風斜照。誰解道，生天成佛任逍遙[5]，只憐他曇花幻影增悲悼[6]。 〔皂羅袍〕落日松陵古道[7]，嘆荒煙蔓草，遺冢蕭條。桃花三尺艷魂銷，垂楊幾度啼鶯老。春山翠黛，秋風野蒿；綠波明鏡，羅裙細腰。珮珊珊應有芳魂到。 〔好姐姐〕遇這謫仙人讀生香舊稿[8]，一片石珍似瓊瑤。仙魂招取，把亭亭倩影描。又護得孤墳好，硯緣庵里才懷抱，仗海內詩篇把憂恨消。 〔尾聲〕愁紅慘綠知多少，誰值得才人傾倒？也算得薄命青娥有下梢[9]。 葉小鸞為吳江才女，綺年早逝，引起了許多人的痛惜。王佛雲珍藏其眉子硯，又為其修墓立碑，是對葉虔誠膜拜的一個。吳淑儀作為女性，對此事感觸很深，因此在這套散曲里，用感嘆傷悲的語言，於嘆息小鸞「荒煙蔓草遺冢蕭條」的同時，又羨慕她能得到「才人傾倒」，「薄命青娥有下梢」。也許，傷心人別有懷抱，吳淑儀怕是聯想到自己的身世吧。 * * * [1] 王佛雲藏葉小鸞眉子硯：黃鈞宰《金壺七墨》：「大興王佛雲（名壽邁）孝廉，嘗於袁浦（今江蘇清江市）得葉小鸞眉子硯。……名所居曰『硯緣庵』，寶之若拱璧。已而攝令吳江，適為小鸞故里，下車大喜，即訪葉氏後人，修墓立碑，招魂摹影，並刻其《疏香閣遺稿》，而以諸人之題詞附之。」葉小鸞，字瓊章，一字瑤期，江蘇吳江人，紹袁幼女。四歲能誦《離騷》，七歲能為對，與姐紈紈、小紈俱能詩。字崑山張氏，將嫁而卒，年僅十七歲。眉子硯，眉子石所作的硯。 [2] 媛（yuàn願）：美女。這裡指小鸞。文房：書房。 [3] 遊仙調：即遊仙詩。借仙境以寄託情懷的一類詩歌。 [4] 眉月：如眉一樣的新月。 [5] 生天成佛：托生天界，修行成佛。這裡指小鸞的逝去。 [6] 曇花幻影：曇花開短時即逝，故俗以「曇花一現」比喻事物出現時間之短。這裡指小鸞的短命而死。 [7] 松陵：即今江蘇吳江。 [8] 生香：指葉小鸞詩稿《返生香》。 [9] 青娥：少女。指葉小鸞。 朱冠瀛 朱冠瀛，字紫仙，浙江海鹽人。生平不詳。著有《香雪詞》。散曲《香雪詞餘》一卷，有套數四套。 套數 北商調·集賢賓 詠劍 〔集賢賓〕倚青天一聲長嘯舞，留正直好規模。剛到手風雲常助，乍離鞘神鬼齊驅。想當日敵萬人簇擁旌旗，到而今掛三尺屈伴琴書。休說是引豪情舉杯長看汝，便禦侮亦欲賴渠。床頭與壁上，隨我玩江湖。 〔逍遙樂〕知是那何人經鑄，吞玉又含珠。逢佞便誅，遇寇即除。走蛟螭血縷青污[1]，肝膽平生所向無。看到處驚人心目：氣寒玉匣，光掩星辰，腥染兵符[2]。 〔醋葫蘆〕論干將價本孤，痛歐冶人化土[3]。算天涯知己尚留余，雖然是未封侯將伊同一誤。還望你化龍騰虎，向他年患難賴同扶。 〔浪來里煞〕不使恁去精忠誅伍胥[4]，報私仇隨專諸，空使我中宵起舞淚欷歔[5]。怎能夠賦從軍平胡兼破虜？一霎時棄文就武，好和你立功名萬里定邊隅[6]。 這套曲借寶劍的功用，來抒發「未封侯」的悲憤，表現自己為國為民、利及蒼生的宏願和捨身報效、立功邊隅的壯志。從內容到表現手法，都受元代作家施惠同一題目〔南呂·一枝花〕曲的影響。煞尾表示要「平胡兼破虜」，聯繫當時形勢，有其積極的現實意義。 * * * [1] 蛟螭（chī吃）：即龍。 [2] 兵符：古時調兵用的憑證。 [3] 歐冶：歐冶子，春秋時人，與干將同師，善鑄劍。 [4] 伍胥：即伍子胥。見吳錫麒〔好事近〕《八月十八日秋濤宮觀潮》注〔6〕。 [5] 中宵起舞：用祖逖聞雞起舞的典故，比喻志士的及時奮發，要干出一番事業。 [6] 「棄文就武」二句：暗用班超投筆從戎的故事以自勉。 易順鼎 易順鼎（1858—1920），字仲碩，一字實父，又字中實，號眉伽、哭庵，湖南龍陽（今漢壽）人。少有「神童」之目，年十五補諸生。光緒三年（1877）舉人，曾分教兩湖書院，出為廣西右江道，歷廣東欽廉道。著有《湘弦詞》、《丁戊之間行卷》、《摩圍閣詩集》等；散曲有《丁戊之間行卷南北曲》一卷，收小令七首，套數二套。 小令 北仙呂·一半兒 題聊齋志異[1] 涼燈顫雨夢回時，姑妄言之妄聽之[2]，紙上墨花濃欲飛。境迷離，一半兒狐仙一半兒鬼。 這首曲描寫蒲松齡創作《聊齋志異》時的狀態，可謂嘔心瀝血。 * * * [1] 聊齋志異：蒲松齡所著文言短篇小說集。以談狐說鬼的表現形式，對現實的黑暗和官吏的罪惡頗多暴露，於科舉制度和封建禮教均有所批判。但書中也存在著封建說教和迷信色彩。 [2] 姑妄言之妄聽之：意說隨意講講，隨便聽聽。相傳蘇軾在黃州，喜聽人談鬼，有人說它虛妄，他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托盋懶雲 托盋（bō）懶雲，生平不詳。套數一套輯自《白門新柳記》。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詠秦淮燈舫仿雲亭山人體 〔新水令〕城東一帶水迢迢，背鐘山夕陽返照。笙歌新畫舫，花月舊紅橋。燈火連宵，談往跡誰知道。 〔駐馬聽〕近水樓高，十里珠簾自盪搖；凌波影俏，兩行紅粉各苗條。白門何處不瓊瑤[1]，青樓一霎迷蒿蓼。誰再造，風流經濟懷元老。 〔沉醉東風〕桃葉渡一灣波繞，心字湖萬鍤雲挑。罷鳴笳鼓角聲，換竹彈絲調，舊秦淮煙景重描。破碎河山補綴勞，供我輩寓公吟嘯[2]。 〔折桂令〕屆端陽妙選嬌嬈，一扇薰風，幾寸新潮，意盪魂消。銀花火樹，玉管瓊簫。扮名士崑腔半套[3]，學清客檀板雙敲[4]。雅度飄飄，薄醉陶陶，不須夸李郭神仙[5]，不須誚絳灌粗豪[6]。 〔沽美酒〕最可嘆秣陵花自昔嬌[7]，訪金粉久寂寥。顧曲宗風時下少[8]，只雛鬟學弄巧，讓歌吹竹西驕[9]。 〔太平令〕還惜那蘅杜香容易飄蕭，空自把楚岫雲邀，不如意十事九遭。望仙子瀛洲路杳[10]，憐小玉紅巾暗招[11]。奈瓊英去遙，證素心指娟娟月曉。 〔離亭宴帶歇指煞〕誰能夠巫雲海水都經了，軟紅堆里抽身早，但圖個快意游翱。也不是溺煙花，也不是溷塵俗，也不是矜文藻。這青溪九曲間，偶借作消愁窖，把數十年牢騷盡掃。那麒麟閣幾輩登[12]，金銀穴無處覓，蓬萊宮甚時到？夢魂水樣清，心跡燈輝皎，又何必逃禪學道[13]。打一套北曲兒，迓清涼，謝熱惱。 太平天國農民起義被鎮壓後，南京一度殘破。後來鎮守南京的兩江總督如曾國藩、劉坤一等，曾採取一些措施，恢復南京的工商業經濟，秦淮妓樂也隨而繁榮。這套曲子借秦淮燈船的場景，抒發他對南京妓樂興衰的感慨，有一定現實內容。作者自稱寓公，「不如意十事九遭」，大約是游幕不遂的文士。在慨嘆「金粉久寂寥」的同時，還發泄他浮沉宦海的牢騷，和在花月場中的「意盪魂消」。這套曲有意模仿孔尚任《桃花扇·餘韻》中的〔哀江南〕套，故說「仿雲亭山人體」。 * * * [1] 白門：南京的別稱。 [2] 寓公：指閒居客地的人。 [3] 崑腔：即崑山腔，也叫崑曲、崑劇；明嘉靖以後、清乾隆以前最流行的聲腔。曲調舒徐宛轉，有「水磨腔」之稱。 [4] 清客：指一些在豪門仕宦人家寄食的人。這裡是指教妓女吹彈歌唱的藝人。 [5] 李郭神仙：意說兼有李光弼、郭子儀的功名富貴和神仙的逍遙自在。 [6] 絳灌：漢絳侯周勃與灌嬰，這裡借指當時以鎮壓太平天國起家的將士。 [7] 秣陵花：指秦淮妓女。秣陵，南京的別稱。 [8] 顧曲：聽曲。《三國志·吳志·周瑜傳》：「瑜少精意於音樂，雖三爵之後，其有闕誤，瑜必知之，知之必顧。故時人謠曰：『曲有誤，周郎顧』。」 [9] 讓歌吹竹西驕：意說當時南京的妓樂比不上揚州。竹西橋，在揚州。 [10] 瀛州：相傳東海中神仙所住之山。 [11] 小玉：指侍女。 [12] 麒麟閣幾輩登：漢宣帝曾圖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麒麟閣，以表揚其功績。後以登麒麟閣，作為有卓越功勳的表示。 [13] 逃禪學道：見元·景元啟〔雙調·殿前歡〕注〔1〕。 沈祥龍 沈祥龍，字約齋，江蘇婁縣（今上海松江）人。諸生。著有《樂志簃詞》、《論詞隨筆》，散曲《樂志簃曲》一卷，有套數五套。 套數 北正宮·端正好 秋暮自金陵溯江至京口 〔端正好〕暮天寒，秋山杳，蘆汀回斜日鴻嗸[1]。悄帆剪破長江曉，滿眼新詩料。 〔滾繡球〕我只見岸幾條，秋色凋，枯楊衰草，冷淒淒點綴平皋；還要看水幾條，秋影描，西風殘照，莽蒼蒼蕩漾寒濤。漁舟橫掠隨飛鳥，濁浪排空舞瘦蛟，對酒無聊。 〔倘秀才〕懷舊夢沉沉這宵，懷古意依依這朝。風雨台城秋已老[2]，歸去也，趁江潮，臨風興豪。 〔滾繡球〕且忙忙的倚畫橈，攜草[3]，登高長嘯，大江頭水勢滔滔。更漫漫的吹洞簫，上小閣，憑欄遠眺，亂山邊雲影迢迢。六朝事業空憑弔，萬里乾坤共寂寥，短鬢頻搔。 〔醉太平〕三升濁醪，醉里愁消。月明篷底誦《離騷》，把雄心暗撩。功名從古歸屠釣[4]，文章從古成虛耗。遇了饑寒只自熬，回頭暗笑。 〔脫布衫〕笑底事敝敝焦焦，便無端攘攘勞勞。休留下煩煩惱惱，莫想到茫茫渺渺。 〔小梁州〕只是臨水登山不同招，隨意逍遙。風波隊里兩金焦[5]，留新稿，詩句入秋高。 〔三煞〕呼來吟侶多同調，話到清游可解嘲。欲寄音書，一雁飛飛下碧霄。還怕輕把江山好景拋，讓了漁樵。 〔煞尾〕瓜洲燈火黃昏小[6]，京口帆檣白日搖。妙高台登幾遭[7]，甘露寺住幾朝[8]，中泠泉飲幾瓢[9]，也不枉秋江放輕棹。 這是一篇描寫作者在四野皆秋的時候，從南京順流而下鎮江的觀感。詩人以鋪敘的手法渲染秋山秋水，以寄託自己的豪情勝概。景象鮮明，情懷灑脫。全文對仗工整，聲調瀏亮，不失為可誦的作品。 * * * [1] 鴻嗸（áo敖）：鴻雁哀號。嗸，哀號聲。《詩經·小雅·鴻雁》：「鴻雁于飛，哀鳴嗸嗸。」 [2] 台城：本三國吳後苑城，在今南京市玄武湖畔。 [3] 草（juē撅）：草鞋。 [4] 屠釣：指屠夫和漁人。 [5] 金焦：金山和焦山，在江蘇省鎮江市東北。 [6] 瓜洲：又稱瓜埠洲，在江蘇邗江縣南部、大運河入長江處。與鎮江（京口）隔江斜對。 [7] 妙高台：在金山頂妙高峰上，又名曬經台，為宋僧了元所建。 [8] 甘露寺：在鎮江北固山上，三國吳始建。相傳建寺時甘露適降，因而命名。 [9] 中泠泉：在鎮江西北。 黃荔 黃荔，字荻生，江蘇泰縣人。歲貢生。善填詞，人稱「黃三淡」。著有《荻生詩稿》、《皴春詞》。存散曲一套。 套數 北雙調·新水令 鴉片詞 〔新水令〕莽乾坤一塊大鏖糟[1]，弄得人痰迷心竅。甘心尋鬼趣，拚命趕時髦。說甚消遙，平白地上圈套。 〔駐馬聽〕曉事兒曹，偷偷上口開端早；宦海風潮，凌煙事業付煙銷[2]。冶遊浪子逞奢豪，肩挑貿易也裝排調。誰來找，是游魚自願吞鉤釣。 〔沉醉東風〕橫白玉一枝竹簫[3]，泛珍珠滿盞清膏[4]。擺銀燈，翡翠盤；映銅斗，玻璃罩[5]，滴溜溜好個圓泡。直送神仙上九霄，消受煞夜闌人悄。 〔收江南〕那阿芙蓉絕代風光好[6]，淡巴菰一樣風情裊[7]。原只說閒中沽酒破無聊，否則病來採藥和成料。是誰人教熬？是誰人教燒？赤緊的一燈傳授累吾曹。 〔折桂令〕俏靈魂似有人招，一日三餐，百病都消。看燈點床頭，花生心坎，喜上眉梢。鬼孟婆迷湯一道[8]，狠秦皇劫火重燒[9]。一絲絲鬢髮雙凋，一行行涕淚風飄。挽著猛張飛陷陣矛[10]，少不得伍子胥乞食吹簫。 〔沽美酒〕原只說玩意兒偶一遭，無癮乎自解嘲，看你有幾座銅山金幾窖。這吃不夠的餓殍，能幾日假裝喬。 〔太平令〕可曉得尺許槍利似鋼刀，犯著他鋒芒難饒。這燈兒呵是刮骨的神膏，簽子呵是鉤魂的牌票。弄得唇焦，舌焦；盡教的心熬，血熬，百鍊金也禁不得洪爐灼耗。 〔喬牌兒〕花錢費鈔，好人家敗多少！才傾蓋便訂下白頭交，占得個剝床膚的不變爻[11]。 〔甜水令〕你看牽牽扯扯，顛顛倒倒，歪腔歪調，行樂也難描。七尺軀都變做人蝦困倒，一個個縮項彎腰。 〔雁兒落帶得勝令〕也有那好色徒戀嬌嬈，逢場作戲開攤鴇[12]。盡由他金迷紙醉夢魂勞，還有個酒闌人散心頭惱。像這般蠱皿為災狐媚妖[13]，蜂蠆有毒刀藏笑[14]。偏向那迷魂陣認著槍尖咬，全不顧撲燈蛾自惹火來燒。蹊蹺[15]，明明吃砒霜棗；求饒，蓋棺時再看瞧。 〔錦上花〕一件件家資燈花兒爆，一點點零星海底難撈。便到你廚下清鍋冷灶，那菸癮牢騷，還來相照。這壁廂兒女號咷，那壁廂妻孥吵鬧，逼攪得沒法開交。更有那煙夥打門索債，分外嘮叨，揣不著渣頭腳水從誰討。 〔碧玉簫〕心血來潮，自揖開門盜；苦到根苗，還放燎原燒。烏鴉叫，活坑人土一包[16]。性命兒拋，家當兒掃，截直是劫數該應到。 〔鴛鴦煞〕聰明人睡糊塗覺，中華人反被英蘭笑[17]。脫金絛，槍兒丟，盤兒壞，簽兒撩。煞板兒打得速，迷途兒回頭得早。鬼門關霹然打破，做一個狠英雄，把這張倒頭燈吹熄了[18]。 這是篇描述鴉片煙的毒害以警愚頑的「勸世文」。對吸鴉片者人人變得「人蝦困倒」、「縮項彎腰」，以至「性命兒拋，家當兒掃」的悽慘下場，真切而形象地加以描繪，希望浪子回頭。湖廣總督林則徐，於道光十八年（1838）九月給皇帝旻寧的《錢票無甚關礙宜重禁吃煙以杜弊源片》，說鴉片不僅造成財政經濟的困難，更嚴重的「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興念及此，能無股慄！」可以參看。 * * * [1] 一塊大鏖糟：指鴉片。鏖糟，骯髒，可厭惡的東西。 [2] 凌煙事業：指為國立功的雄圖壯志。唐太宗將開國功臣長孫無忌等二十四人的圖像畫在凌煙閣上。後人作為建功立業的代稱。 [3] 橫白玉一枝竹簫：指煙筒，俗稱煙槍。管上有的鑲金嵌玉，以示豪奢。 [4] 泛珍珠滿盞清膏：形容熬鴉片膏時起的泡沫。 [5] 「擺銀燈」四句：指吸食鴉片用的燈具。 [6] 阿芙蓉：即鴉片。 [7] 淡巴菰：菸草，Tobacco的譯音。 [8] 孟婆：相傳為幽冥之神，能製造迷魂湯。 [9] 狠秦皇劫火重燒：指秦始皇的焚書坑儒，這裡比喻吸食鴉片的災難。 [10] 「挽著猛張飛陷陣矛」二句：上句指煙簽，下句指煙筒，同時暗示吸菸所帶來的後果，身亡家敗。 [11] 「才傾蓋」二句：意說一和鴉片打上交道，便終身上癮，一輩子躺在床上不能起來。爻（yáo遙），表示交錯和變動的《易》卦的基本符號。《易經·剝卦》：「剝床以膚，凶。」剝，原誤作薄。 [12] 開攤鴇：指嫖妓。 [13] 蠱（ɡǔ古）皿為災：蠱皿，誘惑人的毒蟲。《本草綱目》：「造蠱者以百蟲置皿中，俾相啖食，取其存者為蠱。」 [14] 蜂蠆（chài拆去聲）有毒：比喻微小的東西能危害人。蠆，蠍子一類的毒蟲。 [15] 蹊蹺（qī qiɑo七敲）：奇怪。 [16] 土：即煙土，指未熬熟的鴉片。 [17] 英蘭：英格蘭的略稱，代指英國。 [18] 倒頭：倒霉、壞事的意思。方言。 無名氏 小令 北仙呂·寄生草 圈兒信 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圈兒替。話在圈兒外，心在圈兒里。我密密加圈你須密密知儂意：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整圈兒是團圓，破圈兒是別離。還有那說不盡的相思把一路圈兒圈到底。 相傳有人在外作客，接到所歡的信，畫的是滿紙圈兒，因作此曲。全篇以圈兒寫相思，格調流暢，設想新奇，顯見受民間小曲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