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七章 霧蒙蒙的夜晚和清晨——尾聲
「儘可能舉行最隱蔽、最秘密、最簡單的婚禮。」
這句話是在上一章談到的事情過去了一段時間之後芭斯謝芭對奧克說的。他已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個小時,考慮怎樣不折不扣地實現芭斯謝芭的願望。
「許可證——哦,對,一定是許可證,」最後他自言自語地說,「好吧,那就先弄一份許可證[1]。」
幾天後,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奧克邁著神秘的步伐從卡斯特橋代理人[2]門口走了回來。在路上他聽見前面有沉重的腳步聲,便追了上去,發現是科根。他們一塊兒進了村子,來到教堂後面一條通往拉班·托爾家的小路上。拉班·托爾不久前已被任命為教區執事,但他禮拜天在教堂里聽到自己孤單單的聲音念詩篇中的一些困難字眼時,仍然害怕得要死,沒有一個人敢跟著他念。
「喂,再見,科根,」奧克說,「我要從這條路走了。」
「啊!」科根大吃一驚,「那我冒昧問問今晚有什麼事,奧克先生?」
科根既然問到,不告訴他似乎就太小氣了,因為在蓋伯瑞爾為了芭斯謝芭感到痛苦的那些日子裡,科根自始至終都絕對忠實可靠。於是蓋伯瑞爾說:「你能保守秘密嗎,科根?」
「你已考驗過我了,這你知道。」
「是呀,我考驗過你,也確實知道。那就告訴你吧,女主人和我打算明天早上結婚。」
「我的老天爺!不過我也時常想到過這樣的事情,真是想到過。可你瞞得真緊!得啦,這也不干我的事,我祝你娶了她愉快。」
「謝謝你,科根。不過我明確告訴你說,我根本就不願意搞得這麼神秘,如果不是由於某些事情可能會把一場愉快的婚禮搞得不像那麼回事,我們誰也不願意這麼辦的。芭斯謝芭非常希望教區裡的任何人都不要在教堂里眼睜睜看著她——她對這件事有些害羞,也有些緊張,就這麼回事——所以我才這樣辦,遷就她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完全應該,我想我是得這麼說的。你現在是去執事家吧?」
「是的,你不妨和我一道去。」
「那你下功夫保的密要白費了,」科根一面說,一面和他往前走去,「半小時以後拉班·托爾的老婆就會把這事吆喝得全教區都知道。」
「她會這麼搞的,一點不假,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奧克說,並停了下來,「可是我今晚上必須告訴他,因為他在很遠的地方工作,一清早就要走。」
「我告訴你怎麼對付她,」科根說,「我敲門要拉班到門外來說句話,你站在後面。他會出來的,你就可以把你的事情告訴他了。她決不會猜想到我找他幹什麼;我會編造幾句關於種田的話打馬虎眼。」
奧克認為這個辦法是可行的;於是科根大著膽走上前去,敲了敲托爾太太的門。托爾太太親自把門打開了。
「我想和拉班說句話。」
「他不在家,十一點以前回不來。他下班後又有事趕到雅爾伯里去了。對我說也行。」
「我可不認為也行。等一等。」科根走到門廊拐角處去和奧克商量。
「嗨,那個人是誰?」托爾太太說道。
「一個朋友。」科根說。
「你就說明天早晨十點鐘他必須在教堂小門口去見太太,」奧克小聲說,「對她說他一定得去,還要穿上最好的衣服。」
「衣服準會把我們的意圖暴露出來!」科根說。
「那沒辦法,」奧克說,「告訴她。」
科根把話傳了過去。「記住,不管天晴還是下雨,颳風還是下雪,他都一定得來,」科根加上一句說,「這可不能當耍。是這麼回事,她要與另一個莊主簽署一份好幾年的合股文件,要他去做見證人。聽見了吧,就是這麼回事。我現在都告訴你了,托爾大娘,如果我不是痴心愛著你的話,是不會告訴你這些的。」
沒等她再問一句話,科根就退了回來。他們下一步是去牧師家裡。這次沒有什麼令人覺得奇異的地方。此後,蓋伯瑞爾就回家準備明天的事情去了。
「莉娣,」那天晚上芭斯謝芭上床去睡覺時說,「我要你明天早上七點鐘叫我,怕我萬一醒不來。」
「可你總是七點鐘以前就醒的,太太。」
「對,可是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做,最好保險點。什麼事到時候再告訴你。」
然而芭斯謝芭在四點鐘自己就醒了,怎麼也不能再入睡。大約六點鐘的時候她就再也等不得了,因為她斷然認為她的表夜裡停了擺。她去敲莉娣的房門,費了好一番勁才把她叫醒。
「不是說好了我去叫你嗎?」莉娣說道,被搞得糊裡糊塗的,「還不到六點呢。」
「確確實實到了,你怎麼能這樣撒謊,莉娣!我知道現在一定早就過了七點了。儘快到我房間裡來,我要你給我好好梳一下頭髮。」
莉娣來到芭斯謝芭的房間時,她的女主人已經在等著了。莉娣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拚命催促。「到底有什麼事,太太?」她說道。
「好吧,我告訴你,」芭斯謝芭說,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淘氣的微笑,「今天奧克莊主要來這兒和我一起吃飯。」
「奧克莊主——沒有別人嗎?——就你們兩個人?」
「是的。」
「可是這樣做好嗎,太太?人家已經議論紛紛了。」芭斯謝芭的同伴很懷疑地問道,「一個女人的好名聲是非常容易毀掉的——」
芭斯謝芭紅著臉笑了起來,貼著莉娣的耳朵悄悄說了些什麼,雖然並沒有別人在場。莉娣瞪著眼睛叫道:「天哪,真是個新聞!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
「我的心也跳得很厲害,」芭斯謝芭說,「不過現在已經無法脫身了!」
那天早上很潮濕,很不舒服,但奧克還是從房子裡出來了,那時是九點四十分;他
攀越過山腹
大落落邁出
男子漢尋求新娘時的腳步,
來到了芭斯謝芭家敲門。十分鐘後,只見從門裡出來了一把大傘和一把小傘,穿過薄霧沿著大道往教堂而去。這段距離不超過四分之一英里,這兩個聰明人認為沒有必要駕車。一個旁觀者要是看出了傘下的人是奧克和芭斯謝芭,有生以來第一次挽著胳膊,奧克穿著一件拖到膝蓋上的大衣,芭斯謝芭披著一件垂及木底鞋的斗篷,那他必然是離得很近的了。不過她雖然打扮得很樸素,周身還是有一種重新煥發出來的青春氣息——
仿佛玫瑰花瓣收縮了又重新開放。[3]
休息使她的面頰恢復了紅潤的色澤;她還在蓋伯瑞爾的要求下,把頭髮梳成幾年前她在諾科姆山上時的式樣,在他眼裡她又非常像那個幻夢中的迷人姑娘了。考慮到她不過二十三四歲,這也許不是十分驚人的現象。教堂里只有托爾、莉娣和牧師三個人,轉瞬之間事情就辦完了。
同一天晚上,這兩個人在芭斯謝芭的客廳里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用茶點。已經決定奧克莊主到這兒來居住,因為他目前沒有錢,沒有房子,也沒有值得一提的家具,雖然他肯定就會有的,而相對說來芭斯謝芭在這三方面都有富餘。
芭斯謝芭正在倒茶,突然他們聽見房子前面鳴起炮來,接著又好像吹起了許多隻大喇叭,聲音震耳欲聾。
「聽!」奧克笑了起來,「從那些人的臉上我早就看出他們要搞什麼名堂。」
奧克拿起燈走到門廊里,芭斯謝芭頭上披著一條圍巾跟在後面。燈光照射著一群聚集在房子前面礫石路上的男人,他們一看見這對新婚夫婦出現在門廊里,便發出一聲響亮的「烏拉!」同時後面的大炮又發出砰的一聲響。緊接著就是腰鼓、手鼓、單簧管、蛇管、雙簧管、高音提琴、低音提琴——真正原始的韋特伯里樂隊殘存下來的全部遺物——合奏出一支嘈雜得怕人的樂曲,這些歷史悠久的蟲蛀樂器曾在現在這些演奏者的先人手指下面親身慶祝過馬爾巴勒的勝利。演奏者走上前來,齊步進行到房子面前。
「這都是那兩個聰明的孩子馬克·克拉克和簡恩搞的把戲,」奧克說,「請進來,夥計們,跟我和我的妻子一起吃點東西,喝幾杯酒。」
「今晚不來了,」克拉克先生說,顯然是在抑制著自己,「不過還是很感謝你。我們另找更合適的時候來看望你們吧。可是我們不能讓這天沒有一點讚美的聲音就過去了。如果你能派人送些酒到華倫作坊去,那也很好。祝奧克老鄉和他漂亮的妻子幸福長壽!」
「謝謝你,謝謝你們大家,」蓋伯瑞爾說,「我馬上派人把酒和吃的送到華倫作坊去。我本來就想到我們非常可能會得到我們這些老朋友的某種祝賀的,我剛才還和我的妻子說到這一點呢。」
「一點不錯,」科根轉向他的夥伴用評論的語氣說道,「這人已經學會說『我的妻子』,真是脫口而出,極其自然,如果考慮到他還是剛剛才結婚的話!——嘿,是嗎,老鄉們?」
「我還從來沒有聽見一個結了婚二十年之久的老經驗也能把『我的妻子』說得像他那樣自然,」雅各布·斯摩伯里說,「要是說得再冷淡一點那就更自然了。不過現在還不能指望他會這樣。」
「過些時候就會達到這種高度的。」簡恩轉動著眼珠子說道。
奧克大笑起來,芭斯謝芭也微微地笑了(因為現在她從不輕易笑出聲來),他們的朋友也轉身走了。
「是的;我想就是這麼回事,」他們走開時約瑟夫·普格拉斯愉快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恭喜他得到了她,雖然今天我曾有一兩次都快要按我那種《聖經》上的方式——這是我的第二天性——說出『以法蓮親近偶像,任憑他吧』[4]這句聖者何西阿的話來了。不過既然姻緣已成就,那也好哇,事情本來會更糟糕的;因此我也就謝天謝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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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結婚證書。有了結婚證書就不會像用結婚通告那種老辦法把事情宣揚出去。
[2] 指頒髮結婚許可證的宗教法院代理人。
[3] 見英國詩人濟慈的《聖阿格尼絲節前夕》第二十七節。
[4] 見《舊約·何西阿書》第4章第1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