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五十六章 孤獨的美人兒——一切過後
隨著春天的到來,芭斯謝芭的精力也恢復了。一切都有了定局後,她由於發低燒而陷入的那種疲憊不堪狀態明顯地緩解了。
但她現在一天到晚多半孤獨地待在家裡,最遠也只到花園裡去走走。她迴避所有的人,甚至連莉娣也不願見,無論怎樣都不肯訴說心裡話,也不尋求別人的同情。
隨著夏天的到來,她在戶外度過的時間多了一些,也開始過問農事了,但純粹是出於需要,而且她也從未像以前那樣騎著馬出去或是親自督察。八月里的一個禮拜五傍晚,她順著路走了一段距離,進入了村子。自從去年聖誕節發生那件陰鬱的事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她臉上一點也沒有恢復過去的顏色,還是煞白煞白的,再襯著一身漆黑的衣服,就顯得越發蒼白了,簡直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她走到村子另一端一家幾乎正對著教堂墓地的小鋪子旁邊,聽見教堂裡面有歌唱的聲音;她知道是唱詩班在練習。她穿過大路,推開門走進墓地。教堂的窗台很高,有效地遮住了聚集在裡面的人的視線,誰也沒有看見她。她朝著特洛伊曾在芳麗墳塋上種過花的那個角落悄悄走去,來到那塊大理石碑旁邊。
她從頭至尾念著碑文,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這才使她臉上有了些生氣。她首先念到的是特洛伊自己的話:
紀念親愛的
芳麗·羅賓
弗蘭西斯·特洛伊立
一八××年十月九日卒
享年二十歲
下面是現在新刻上的字:
同一墓中安葬著
前文所敘之
弗蘭西斯·特洛伊
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
享年二十六歲
她站在那兒念著碑文並默默思索著的時候,教堂里又響起了風琴聲,於是她還像原先那樣輕輕地走到門廊邊傾聽著。門是關著的,唱詩班正在學一首新讚美詩。芭斯謝芭又情緒激動起來,近來她還認為自己心裡已經是一潭死水了呢。孩子們細弱的聲音唱著他們既不加以思考也不能理解的歌詞,清清楚楚地送入她的耳鼓裡:
引導我啊,仁慈的光呀,在四周的黑暗中,
有你引導我向前。
像許多別的女人一樣,芭斯謝芭的情感也總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她的幻想支配著。她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哽噎住了,眼睛裡也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她心想,如果已臨眉睫的眼淚希望流出來,那就讓它們這樣做吧。眼淚的確也大量流出來了,還有一滴落到了她旁邊的石椅上。她一旦由於自己也不知道的緣故哭了起來,就再也不能由於她知道得非常清楚的那許許多多思念抑制住哭。她要是能像這些孩子那樣對自己所唱歌詞的內容毫不在意就好了,那無論犧牲什麼都行;孩子能這樣是因為他們非常天真,根本不覺得這類話有什麼必要。她簡單的經歷中那些熱情奔放的場面這時候似乎全都在重新出現,而且有了新增的情感;那些在演出時本來沒有感情成分的場面這時也有了情感。但悲哀現在對她倒成了一種享受,而不是過去那種懲罰了。
芭斯謝芭因為把臉埋在了手裡,沒有看見有人輕輕走進了門廊。這人一看見她,先是一驚,好像要退回去,後來又停下來看著她。芭斯謝芭好一會兒沒有抬頭,她舉目向四周觀望時,臉頰已濕漉漉的,淚水糊滿眼帘,一切都看不很清楚了。「奧克先生,」她倉皇地叫了起來,「你來了多久了?」
「才幾分鐘,太太。」奧克恭恭敬敬地回答說。
「你要進去嗎?」芭斯謝芭說道;從教堂里又傳來了好像是提詞員的聲音:
我愛光彩奪目的白晝,雖懷有恐懼;
驕傲支配著我的意志:且忘記過去。
「我正要進去,」蓋伯瑞爾說,「你知道我也是個男低音歌手。我已經唱了好幾個月的低音了。」
「是嗎!我還不知道呢。那我就躲開你吧。」
我一直愛著它很久,但喪失了片時,
孩子們唱道。
「別讓我把你趕走,太太。我想今晚就不進去了。」
「噢,沒有——你沒有趕我走。」
於是他們頗為尷尬地站在那兒。芭斯謝芭試圖擦乾滿是淚水、漲得通紅的面頰而不讓他看見。最後奧克開口了,「我很久很久沒看見你了——我是說沒和你說話了——是嗎?」但他害怕再勾起痛苦的回憶,於是打斷了自己說,「你剛才是進教堂去嗎?」
「不,」她說,「我是偷偷來看墓碑的——看看是不是照我的願望刻好了字。奧克先生,如果你想談談我們兩人腦子裡這時候都想著的事情,儘管談好了,不必在意。」
「是照你的願望刻的嗎?」奧克問道。
「是的。如果你還沒有見過,那就來看看吧。」
他們一起過去看了碑文。「八個月前!」蓋伯瑞爾看見日期時喃喃地說道,「我覺得就像是昨天一樣。」
「我都覺得像是許多年以前了——許多漫長的年月,在這些年月中我還一直是個死人呢。現在我要回家了,奧克先生。」
奧克跟在她後面。「我想儘早和你談一件小事,」他猶猶豫豫地說道,「只是談公事。我想如果你允許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噢,可以,當然可以。」
「是這麼回事:我可能不久就得停止照料你的農場了,特洛伊太太。真的,我正在考慮離開英國——你也知道不是現在離開——是明年春天。」
「離開英國!」她大吃一驚,從心坎里感到失望,「怎麼啦,蓋伯瑞爾,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樣最妥當,」奧克結結巴巴地說,「我打算去試一試的地方是加利福尼亞。」
「不是大家都清楚你打算自己經營可憐的博爾伍德先生的農場嗎?」
「我的確已得到了優先購買權,但什麼都還沒定下來。我有理由放棄掉。我要在那兒作為受託人的經理幹完這一年,但不會再幹了。」
「可是沒有你我怎麼辦呢?啊,蓋伯瑞爾,我覺得你不應該走。你已經和我在一起待了這麼久——經歷了光明與黑暗的日子——我們是這麼長時間的老朋友——這樣做恐怕有點太狠心了吧。我本來想,如果你把那個農場租下來,自己當主人,你仍舊可以幫幫我的忙,照料一下我的農場的。可是你現在卻要走!」
「我也是願意這樣的。」
「我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無依無靠,可是你卻要走!」
「是呀,這就是不幸之處,」蓋伯瑞爾說,聲音很痛苦,「正是由於你這麼無依無靠,我才覺得必須走開!再見,太太。」他收住了話頭,顯然是急於要脫身,並立即從一條她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跟著前往的小路上走出了教堂。
芭斯謝芭回家去了,她的心神又陷入了一種新的苦惱之中。這種苦惱非常折磨人,但並不是致命的,很可能對她還有好處,使她擺脫自己一生中長期的憂鬱。對於奧克和他希望避開她這件事,她翻來覆去想了又想;她發現在他們近來的接觸中有幾件事情孤立地看來都是些瑣屑事,聯繫起來看卻清楚地表明,他不願意和她在一起。她終於明白過來,她最後一位多年的追隨者就要拋棄她遠走高飛,這實在讓人太難受了。他在別人都反對她的時候仍然相信她,站在她這邊說話,但也終於像其他人一樣,對舊日的理想已經厭倦和冷淡,要撇下她讓她獨自奮鬥了。
三個禮拜漸漸消逝,又出現一些跡象表明他對她已不感興趣。她注意到奧克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以前她閉門不出的時候,他會走進那間存放著農場賬目的小客廳或辦公室,在那兒等待著她或是留個便箋。現在卻不然了;她很有可能待在那兒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來過,只在一些很不合適的時刻進去一下,而這時候她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那兒的。他需要指示就派人給她送個口信,或送上一張既沒有稱呼也沒有署名的便條,她也就不得不同樣隨隨便便地答覆。可憐的芭斯謝芭現在開始受到了最徹骨的刺痛——她覺得自己被人家瞧不起了。
秋天在這些憂鬱的猜測中淒淒楚楚地過去了,聖誕節又一次到臨。這時她已經做了整整一年的合法寡婦,過了兩年零三個月的孤獨生活。如果你觀察一下她的內心,你會覺得十二萬分奇怪的。大家都認為這個季節也許會使人聯想起來的那個問題,就是在博爾伍德家前廳里發生的那件事,竟一點也沒有使她感到不安;她深深相信,每個人都拋棄了她——原因是什麼她卻說不出——而奧克又是這幫叛逆者的頭頭,這才使她萬分痛苦。那天她從教堂出來時到處張望著,希望奧克會湊巧像以前那樣也在這條路上徘徊;她曾經聽見頭上那道遊廊里非常漠然地響出過他那低沉的聲音。不錯,他又從她後面走過來了,但他一看見芭斯謝芭掉轉頭,就把目光轉向一邊去了。他剛走出大門,可以勉強找藉口分路,他就趕緊找了一個,隨即跑得無影無蹤了。
第二天早上,最沉重的打擊到來了,這是她很久以來一直預料著的事。她收到他的一份正式書面通知,聲明他不與她續訂下一個報喜節的合同了。
芭斯謝芭確確實實為了這封信坐著大慟特慟地哭了起來。她很悲痛,很傷心,她已漸漸把從蓋伯瑞爾那兒享受到無私的愛情視作她畢生不可剝奪的權利,而現在,他竟會出於自己的意願,就這樣把愛情收了回去。她還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以後又得靠自己操心了:她好像深感自己再也不會有足夠的精力到集市上去做買賣。自從特洛伊死後,奧克一方面經營自己的買賣,一方面代她辦理一切銷售事宜,進行一切集市活動。現在她怎麼辦啊?她的生命正在變成一片淒涼。
這天晚上,芭斯謝芭覺得非常孤寂,便抱著急欲獲得憐憫和同情的迫切願望,懷著由於她看來已喪失了曾經獲得過的惟一真摯友誼而產生的痛苦心情,太陽剛剛落山就戴上帽子,披上斗篷,朝奧克住的房子走去,一彎剛出現過幾天的新月發出淺黃色的暗淡光芒替她照著路。
一叢快活的爐火光從窗戶里射出,但看不見屋裡有人。她緊張地敲了敲門,但隨即又想到,雖然他是她的管家,別人也會以為她是有事來找他,這並沒有任何真正不規矩的地方,可是一個女人單獨造訪一個獨居的單身漢究竟恰當不恰當,恐怕還是值得懷疑的。蓋伯瑞爾開了門,月光照射在他的前額上。
「奧克先生。」芭斯謝芭有氣無力地說道。
「對;我是奧克先生,」蓋伯瑞爾說,「是哪位光顧——咳!我多傻,連你都沒認出來,太太!」
「過不多久我就不再是你的女主人了,對嗎,蓋伯瑞爾。」她說道,聲音很悲慘。
「嗯,不再是了。我想——不過請進來吧,太太。哦——我去點盞燈來。」奧克回答說,覺得有點兒窘。
「不用,不必為我點燈。」
「我這兒很少有女客來,恐怕我沒有什麼合適的地方招待。請坐下來吧,這兒有把椅子,這兒也有一把。很抱歉,我的椅子都是木頭座子,相當硬,不過我正打算——買幾把新的。」奧克給她擺了兩三把椅子。
「我坐這個夠舒服的。」
於是她坐了下來,他也坐了下來,火光搖搖晃晃地照射在他們的臉龐和舊家具上,這些家具
使用年久
磨得光溜,[1]
是奧克家裡的全部家具,迎著火光反射出閃閃爍爍的光芒。這兩個人都覺得很奇怪,本來互相非常了解,怎麼僅僅是在一個新地方,以一種新方式見面,就這麼彆扭、拘束起來。在地里或在她家裡都從未出現過窘迫的情況;但是現在奧克成了款待人,他們好像又回到互不相識的日子裡了。
「我到這兒來你會覺得很奇怪的,不過——」
「啊不;一點都不。」
「不過我原先認為——,蓋伯瑞爾,我心裡一直很不安,因為我相信我得罪了你,你也是由於這個緣故要走的。這使我非常痛苦,我忍不住就來了。」
「得罪了我!好像你會做出那種事情似的,芭斯謝芭!」
「我沒有嗎?」她高興地問道,「那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你知道我不打算移民;我告訴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不希望我走,不然我是不會想到這樣做的,」他很乾脆地說,「我已經辦妥了小韋特伯里農場的事,到報喜節就把它接過手來。你知道,我好久以來就在這個農場有了股份。不過如果不是到處都在說我們的閒話,這倒不至於阻止我像以前那樣照顧你的事務的。」
「什麼?」芭斯謝芭驚問道,「有人說你和我的閒話!什麼閒話?」
「我不能告訴你。」
「我覺得還是告訴我好些。你已經好幾次對我起到了良師益友的作用,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你不敢這樣做。」
「這次不干你的事。我原原本本告訴你吧——我在這兒到處轉,等著接管博爾伍德的農場,同時想著將來有一天能得到你。」
「得到我!這是什麼意思?」
「簡單說吧,就是和你結婚。請不要責怪我,這是你要我說的。」
芭斯謝芭並沒有像耳邊放了一聲大炮似的那麼吃驚,這倒很出乎奧克的意料。「和我結婚!我真不知道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她平靜地說,「這種事情太荒唐了——太早——仔細想想看,過分早了些!」
「是的;當然太荒唐。我對這種事並不抱奢望;我想這一點現在倒是明顯了的。的確,的確你絕不會成為我想要娶的人,你說的不錯,這太荒唐。」
「我用的字眼是『太——早』。」
「我得請你原諒,糾正你一下,你說過『太荒唐』,我也說過。」
「我也請你原諒!」她含著眼淚回答說,「我說的是『太早』。但這無關緊要——絲毫無關——不過我的意思只是『太早』,我真不是說太荒唐,你一定得相信我!」
蓋伯瑞爾看著她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但火光太弱了,看不很清楚。「芭斯謝芭,」他很親切但又有些驚訝地說道,同時向她靠近一些,「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到底允不允許我愛你,贏得你,和你結婚——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行了!」
「不過你永遠不會知道的。」她喃喃地說道。
「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不提出請求。」
「噢——噢!」蓋伯瑞爾說,愉快地輕輕笑了起來,「我親愛的——」
「今天早晨你不該給我送去那封狠心的信,」她打斷他說,「那封信表明你對我一點也不關心,還打算像其他所有的人那樣拋棄我!你這樣真太殘酷了,你想想,我是你頭一個愛上的人,你也是我頭一個愛上的人;我是不會忘記這個的!」
「好了,芭斯謝芭,難道真有人那麼惹你惱火嗎?」他說著就高聲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是個沒結婚的男人,替你這樣一個非常迷人的年輕女子幹事,實在是扮演一個相當困難的角色——特別是由於別人都知道我對你有某種感情;我還覺得,我們兩人被別人連在一起議論,難免不損害你的名譽。誰也不知道這使我多麼生氣,多麼煩惱。」
「就這些嗎?」
「就這些。」
「啊,我真高興我來了這一趟。」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高聲說道,心裡滿懷感激之情,「自從我認為你甚至連一眼也不願再見我以來,我就更加想念你了。不過我現在得走了,他們會發現我跑出來了。咳,蓋伯瑞爾,」他們走到門口時她輕聲笑著說,「真像是我來向你求婚似的——多可怕!」
「也非常正確,」奧克說,「我一直跟著你那蹦蹦跳跳的腳跟轉了多少漫長的道路,挨過了多少漫長的日子;連這麼一次拜訪都捨不得給我那就太無情了。」
他陪伴著她走上山坡,一邊走一邊把他就要得到另外那個農場的詳細情況講給她聽。他們沒有互訴衷情,在這樣一對經過考驗的朋友之間,甜蜜的詞句和熱情的表白很可能毫無必要。他們的感情是很充實的,因為兩人被命運扭結在一起,首先見到了彼此性情較粗獷的一面,後來才漸漸發現最美好的一面,並體驗到了大量嚴酷、平淡的生活現實,同時羅曼司也從這種現實的隙縫中生長出來了,這才產生了他們現在這種感情(如果產生了任何感情的話),這樣的感情自然很充實。只可惜兩性之間的愛很少帶有這種通常出現於共同事業中的友誼——同志般的友誼——因為男人和女人僅僅在娛樂中結交,而不是在工作中。然而只要環境允許,這種混合感情也會得到發展,並證明自己是惟一如死亡一般堅強的愛情——大水撲不滅,暴洪淹不盡;與之相比,通常所謂的激情就只不過是瞬息即逝的蒸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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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用英國詩人巴恩斯(1801—1886)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