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四十七章 海岸邊的冒險

哈代 《遠離塵囂》
特洛伊信步往南走去。對單調沉悶的農民生活感到的厭倦,躺在墓地里的那個女子的陰鬱形象,悔恨,侷促於他妻子周圍的生活在他心裡引起的反感,交織在一起迫使他要在韋特伯里以外的無論什麼地方尋找一個落腳之處。隨同芳麗的結局連帶發生的那些悲傷事件像生動的畫面展現在眼前,大有永不消失之勢,使他再也無法忍受在芭斯謝芭家裡繼續生活了。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他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個有一英里多長的山坡腳下,這個山坡一直連結於一帶和海岸平行的山巒坡陀上,形成一道單調的屏障,介斷了靠裡面一帶的鄉村耕地和較廣闊的海岸景色。一條幾乎是筆直的、潔白的道路向山上伸延著,兩側越往上越靠近,漸漸形成一個尖兒,在大約兩英里以外的山頂和天空相連。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這片狹窄而令人厭煩的斜坡上看不見生命的絲毫跡象。特洛伊竭力往上走,滿臉都是煩惱和抑鬱,多少天、多少年來他從沒感到這麼難受過。空氣又悶熱又潮濕;他越向山頂移近,山頂卻好像在往後退。 他終於到達了山頂,一片廣闊的嶄新的景色突然展現在眼前,幾乎像是太平洋突然進入巴波亞[1]的視域一樣。浩瀚的大海像鋼鐵一般光滑,海面只有一些極細微的波紋,宛如鋼板受到了腐蝕,但並不嚴重,還保持著一般程度的平滑。大海在他的前面向右一直伸延到附近巴地茅斯城港,陽光在那兒一瀉而下,驅散了一切色彩,換上了一層明亮的油質光澤。天空、地面、海上都沒有一絲動靜,只有沿海岸近角一帶泛起了一長條乳白色泡沫,其碎片像舌頭一樣舔著鄰近的石頭。 他走下山去,來到一個周圍峭壁兀立的小海灣。特洛伊的心情又活躍起來了,他想還是在這兒休息一下,洗洗澡,再繼續往前走吧。於是他脫下衣服,跳進海水裡。小海灣里的水對一個游泳者來說是毫無意趣的,因為平靜得像是池塘。為了沖一衝海浪,特洛伊立即朝兩個突出的岩石岬角中間游去——這兩個岬角在這個小型地中海里簡直就是兩個赫爾克里士懸崖[2]。不幸的是,特洛伊不知道海灣外面有一道急流,這對任何載重的船隻雖然都無關緊要,對一個游泳者卻是可怕的,可能會不知不覺地把他卷進去。特洛伊發覺自己被水流卷到左邊,然後一轉就沖入大海里去了。 他現在回想起了這個地方和它那兇險的性質。曾不時有許多游泳者在這兒祈禱,希望不要被淹死在海里,但都和貢佐羅[3]一樣沒有得到回答。特洛伊開始覺得他很有可能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當時沒有任何船隻在望,巴地茅斯遠遠地坐落在海邊,好像無動於衷地觀看著他掙扎。城邊海港只能穿過一片模糊的繩索桅杆網看出其位置。他拚命要游回海灣口,幾乎弄得精疲力竭了,軟綿綿地陷入水裡比平常深好幾英寸,完全靠鼻孔喘著氣。他還翻轉身來十餘次,濺著水仰游,並做了其它的努力;最後出於無奈,又微微斜著身子踩起水來,企圖這樣回到海岸隨便哪個角落,但僅能乘著潮水拍擊的勢頭獲得一點往內移的微弱動力。這當然是一個緩慢的進程,但他發現這樣游就不那麼困難了,雖然這樣無法選擇上岸地點——岸上的事物一一從他身邊悲哀而緩慢地轉過去了——卻看得出自己是在向更靠右的一個岬角尖移近,這地方現在襯映著一帶陽光燦爛的地平線,顯得輪廓非常分明。游泳的人兩眼緊盯著這個岬角,他在這個未知世界的這一面要獲救,這個岬角就是惟一的希望了。這時一個遊動物體突然截斷了岬角尖端的外形線,一隻救生艇隨即出現了,上面有幾個年輕水手,艇頭衝著大海。 特洛伊一陣一陣地重新鼓起全身力氣,拚命掙扎著再往前靠近一些。他用右臂劃著水,舉起左臂向他們招呼,拍打著浪頭聲嘶力竭地喊叫。從落日所在的方向望過來,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那白白的身影飄浮在小艇東側那一片現在顯得顏色很深沉的海面上。船上的人立即發現了他,便倒劃著槳,調轉船頭向他使勁劃來。在他第一聲叫喊五六分鐘之後,兩個水手就把他拉上了船尾。 這些人是一艘方帆雙桅船上的部分船員,到岸上去找沙子的。他們把可以不穿的衣服借給他,多少抵禦一下風寒,因為空氣正在迅速變冷。他們同意第二天一早就把他送上岸;天越來越晚了,他們就不再耽擱,又朝著帆船停泊處划去了。 現在夜幕慢慢向前方浩渺的水平面落下。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海岸線彎了一個圈,形成一長條黑影貼在地平線上。一連串黃色的光點開始湧現出來,標明那兒就是巴地茅斯所在地,燈在那兒沿著人行道點起來了。海上只有他們那嚓嚓的槳聲朗然在耳。他們費力划動著,夜色越來越黑暗,燈光也變得越來越亮了,每盞燈都像飛出一把火劍,深深刺入前面的浪濤。最後,他們前進的目標,也就是那隻方帆雙桅船,在自己同類事物模模糊糊的形影中出現了。 * * * [1] 瓦斯科·巴波亞(1475—1517),西班牙探險家,曾發現太平洋。 [2] 直布羅陀海峽兩岸的懸崖。 [3] 莎士比亞喜劇《暴風雨》中的人物,該劇第一幕第一場六十八到七十一行提到貢佐羅說:「……但我倒寧願死在陸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