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四十六章 滴水嘴及其功績
韋特伯里教堂的塔樓建於十四世紀,是一座方形建築,護牆的每一面都突出兩個石雕滴水嘴,四面共八個,現在只有兩個還繼續起著應有的作用,即把裡面鉛皮屋頂上的雨水噴射出來。每面牆上都有一個出水口據認為是多餘的,被從前的教堂執事堵死,另外還有兩個也被拆掉並塞住了。不過這對塔樓的完好並無多大妨礙,因為還有兩個仍然張著口,暢通無阻,足以承擔所有的工作。
往往有人說,判斷一個特定的藝術時期是否有生命力,最可靠的標準就是該時期的藝術大師們是否有務奇的能力。毫無疑問,就哥特藝術來說,這個論斷是不容爭辯的。韋特伯里塔樓就是教區里在相當早期即已使用裝飾護牆以區別於大教堂的一個實例,而滴水嘴是護牆必不可少的部分,尤其顯得突出——是人類的雙手所能做出的最豪放的雕鑿,是人類的頭腦所能想像出的最新穎的圖樣,其特點是大陸式的而不是英國式的;即風格固然奇異,但畸曲中有勻稱。八個滴水嘴各不相同。凡是親眼看見的人起先都會相信,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北面那些滴水嘴更為醜惡了;等他一轉到南面,這種看法便會立即消失。南面這兩個滴水嘴中只有東南角上的那一個與本故事有關:那樣子太像人,不能說它像龍;又太像鬼,不能說它像人;又太像獸,不能說它像鬼;又不太像飛鳥,不能稱之為鷹頭獅身飛獸。這個用石頭鑿成的可怕實體,好像給蓋上了一層皺皺巴巴的皮,長著短小的耳朵,直挺挺地豎立著,眼珠從眼窩裡鼓了出來,兩手十指緊抓住自己的嘴角,好像要把它扯開來,讓自己吐出的水自由往外淌;下牙已全被沖刷掉,上牙倒仍然健全。這隻怪獸從它落腳支住身子的牆頭上探出兩隻前腳,以這般模樣對四周的景物嘲笑了四百年,晴天寂然無聲地乾笑,雨天就響著咯咯的聲音譏笑。
特洛伊還在門廊里睡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滴水嘴立即往外噴射,不一會兒工夫,水就穿過獸嘴和地面之間七十英尺的空間,瀉成了一股細流,水珠像打野鴨的彈丸一般迅疾濺落在地面上。水越積越多,流量也越來越強,漸漸噴到了離塔樓側越來越遠的地方。有時綿綿不絕地降著傾盆大雨,水流就大股大股地往下沖刷。
我們且沿著水流的路線來到地面上吧。這條液體拋物線的末端從牆裡伸出來,越過柱基線腳,越過一堆石頭,越過大理石砌邊,進入芳麗·羅賓墳塋的中心部分。
就在不久前,水流的力量被散布在這一帶的零碎石頭擋住了,庇護著處於水流衝擊下的泥土。這些石頭已在夏天從地上清除掉,現在除了光禿禿的泥土外,就沒有任何東西抵擋雨水的傾瀉了。水流多年來都沒有像這天夜裡那樣從塔樓往外噴得那麼遠,也沒有誰注意到會出現這種情況。有時候這個隱僻的角落一連兩三年都不安葬一個死人,就是安葬,通常也不過是個乞丐、盜獵賊或另一種犯了下流罪行的人。
從滴水嘴裡不斷湧出的急流把它全部凶勁都注入了這個墳墓里。深褐色的墳土被攪得流動起來,像煮巧克力似的沸騰著。水越積越多,越積越深,形成了一個池子,吼聲震入夜空,在潑天大雨發出的各種聲響中是最響亮、最主要的聲音。芳麗那位悔恨的情人精心栽種的花枝開始在花床上動搖、萎縮了。冬紫羅蘭慢慢頭朝下栽了下去,化成了一團泥土。雪蓮和其它球莖也很快就在沸騰的泥漿中跳躍起來,像開鍋煮著一般。叢生類植物都已碎散,浮起在水面上漂走了。
特洛伊直到天大亮以後才從不舒服的睡夢中醒來。他有兩晚沒有在床上睡覺了,肩膀覺得有些僵硬,雙腳無力,頭昏沉沉的。他想起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便站了起來,打了個寒戰,拿起鏟子,又走了出去。
雨完全停了,陽光穿過綠色、褐色和黃色的樹葉照耀著。樹葉沾滿雨滴,像上了一層釉似的閃閃發光,色調極為鮮明,猶如累斯代爾和霍比瑪[1]的風景畫,具有水彩和強烈光線相結合所能產生的無限美妙。傾盆大雨把空氣洗滌得十分透明,中景的秋光猶如近在眼前那樣穠麗,遠處的田野被塔樓角截住,看起來就像與塔樓處於一個平面上。
他走上那條能把他帶到塔樓後面的鵝卵石小路,這條路已鋪上一層褐色泥土,不像前晚上那樣到處冒石頭尖兒了。他在路上某一個地方看見有一簇被沖洗得很潔白的鬚根,很像是一束肌腱。他拾了起來——肯定不會是一束他剛剛種上的櫻草花吧?他往前走著,走著,看見一根花莖,又看見一根,又是一根。毫無疑問都是番紅花。特洛伊滿臉都是惶惑和懊喪,轉過拐角便看見了雨水造成的破壞。
墳墓上那一窪水已被吸收到地里去了,留下了一個坑;土被沖刷到草地和小路上,成了他已見到的那種褐色泥漿。大理石的墓碑上也被泥水濺污。幾乎所有的花都被衝倒,拔出了地面,根朝上躺在被水流濺到的地方。
特洛伊緊緊鎖住眉頭,緊緊咬著牙齒,緊緊閉起嘴唇,但正如一個遭受巨大痛苦的人那樣,嘴唇總是嚅動著不能安靜。這件奇特事故頓然使他萬緒叢集,不覺痛徹心骨。他的臉生動地流露出了這種心情,任何一個在此時看見他的人都不會相信他曾經笑過、唱過、在女人耳邊傾訴過甜言蜜語。起初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詛咒他那悲慘的命運;但即使是這種最低程度的反抗也需要一點活力,一種在他遭到這場使之悲痛欲絕的很大不幸之前必然不存在的活力。眼前的這種情景,在前幾天的慘澹畫面上增抹了另一層陰影,使整幅景象達到了最悽慘的程度,他實在忍受不住了。特洛伊天性樂觀,具有逃避悲傷的能力,那就是乾脆把它擱置起來。任何無法擺脫的煩惱他都能暫時不加考慮,讓它逐漸變為陳年濫賬,被時間沖淡下去。在芳麗墳墓上栽花也許只是避免引起根本性悲哀的一個手法。現在,他的意圖好像已泄露,從而受到了阻遏,不可能實現了。
特洛伊站在這個失去覆蓋的墳墓旁邊,生平第一次想到自己要是另一個人就好了。一個富於生命力的人之所以往往會覺得他的生命不同於眾,具有更大的希望,正是由於他的生命屬於他自己的緣故,雖然別人實際上也許在各方面都和他沒有什麼不同。特洛伊曾無數次倏然地感覺到自己不會妒忌別人的境況,因為要有那種境況就必須具備一種不同的個性,而他只希望有自己這種個性。他從不在意自己出身特異,一生沉浮無常;與自己有關的一切都像流星般飄忽不定,因為這一切都附屬於他的故事中的主人公,沒有這個主人公,對他說來就沒有任何故事可言;何況事情必定會在適當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走上正軌,並得到圓滿的結束。但就在這天早上,這個幻想徹底破滅了,他好像突然憎恨起自己來。也許是表面上顯得突然,實際上並不如此。一個差點沒有長出海面的珊瑚礁,對地平線來說和根本沒有長過這個礁石完全沒有兩樣,而更有決定性的一著往往像是引出了某種事件,其實這是早已潛在的了。
他站在那兒思索著——真是一個可悲的人。他到哪兒去才好呢?「誰被詛咒就讓他繼續被詛咒」,這就是用他這番枉費心機的行動寫下的無情詛咒;這些行動是他懷著一種新生的急切願望採取的,又不幸被雨水抹掉了。一個人已花了自己大部分力量沿一條道路走下去,是剩不下多少勇氣來倒轉這一進程的。特洛伊從昨天以來已經稍微倒轉了一點,但一遇到阻力就灰心喪氣了。一個人要改弦易轍真夠艱難啊,即使天意給予了最大的鼓勵。可是他發現天意不僅沒有幫他走上新路,實際上反而是在嘲笑他在這方面戰戰兢兢做出的初次重大嘗試,這簡直就無法忍受了。
他從墳墓邊慢慢走開,無意把洞穴填平,把花重新栽上,或做任何別的事情。他氣餒了,發誓不再爭搏下去,永遠也不了。他默默地走出了墓地,誰也沒有看見他——村里人還都沒有起床呢——他走過後面的莊稼地,同樣悄悄地出現在大路上,不久就從這個村莊消失了。
與此同時,芭斯謝芭仍然在閣樓里自願做囚徒。閣樓的門一直鎖著,只有莉娣進來出去的時候才打開。在隔壁一間小屋裡給莉娣也安了張床。夜裡大約十點鐘的時候,這個女用人正在吃晚飯,偶然從窗口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看見了特洛伊的燈籠在墓地里發出的光亮。她連忙叫芭斯謝芭注意。她們覺得很奇怪,仔細瞧了一會兒,莉娣便被打發去睡覺了。
芭斯謝芭那天夜裡睡得很不踏實。隔壁那個房間裡的侍女已經睡得不省人事,輕輕地呼吸著,這幢房子的女主人還在看著從樹林中間透過來的微弱光芒呢——光並不穩定,像海岸上旋轉著的燈光那樣一隱一現,但並沒有使她想到是有什麼人在它前面走過來走過去。芭斯謝芭在那兒一直待到下起雨來,燈也滅了,才離開窗口,心煩意亂地躺在床上,在疲憊的腦子裡重構昨夜那幅慘澹的景象。
第一道熹微的晨光幾乎還沒有出現,她就又起身了。她打開窗子,充分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窗框現在是濕濡濡的,沾滿夜裡那場雨留下的水滴,每一滴都裹著一圈柔弱的光輝,哆哆嗦嗦地閃動著,原來是剛剛甦醒的天空中出現的淡黃色條紋透過一片低垂的雲翳照耀出來的反光。樹林裡傳來水滴不斷掉落在下面積葉上的聲響。她還聽見從教堂那邊傳來的另一種聲音——很奇特,不像其它聲音那樣有間歇,而是水流汩汩注入池子的聲音。
莉娣八點鐘來敲門。芭斯謝芭把門打開來。
「夜裡雨下得真大,太太!」莉娣問過早飯吃什麼之後說道。
「是的,大極了。」
「你聽見從墓地傳來的奇怪聲音了嗎?」
「我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響,我一直在想一定是從塔樓噴口往外滋水的聲音。」
「嗯,羊倌就是這麼說的,太太。他到那兒看看去了。」
「啊!蓋伯瑞爾今天早上已來過了嗎?」
「只是順路進來了一下——還是他的老規矩,我還以為他近來已經不這樣了呢。塔樓噴口滋出來的水以往都是濺在石頭上的;我們都覺得奇怪怎麼這次像是開水壺裡翻滾的聲音。」
芭斯謝芭既看不下書,也不能想問題或幹什麼活兒,就讓莉娣留下來和她一起吃早飯。這個孩子氣更重的女人還在不停地嘮叨著最近發生的事情。「你打算去教堂嗎,太太?」她問。
「我不知道。」芭斯謝芭說。
「我還以為你想去看看他們把芳麗埋在哪兒了呢。從你的窗口看不見那個地方,都給樹木擋住了。」
芭斯謝芭非常非常害怕碰到她的丈夫。「昨晚特洛伊先生回來了嗎?」她問。
「沒有,太太。我想他到巴地茅斯去了。」
巴地茅斯!這個詞的聲音大大縮小了他和他的行為在她眼裡的形象;現在他們之間隔著十三英里了。他不願向莉娣詢問她丈夫的動向,迄今也的確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這樣做。但現在這座房子裡所有的人都已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可怕的齟齬,想要掩飾也沒有用了。芭斯謝芭已到了不再畏人之多言的地步。
「你怎麼會認為他到那去了?」她問。
「拉班·托爾今天早飯前看見他往巴地茅斯去的。」
芭斯謝芭暫時擺脫了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一直糾纏著她的沉重心情。這種心情撲滅了她青春的活力,卻沒有給她補換上更成熟時期的明哲。她決定出去走走,因此一吃過早飯就戴上帽子,朝教堂的方向信步而去。這時是九點鐘,僱工們已經吃過第一頓飯,回到地里幹活去了,她不大可能在路上遇到他們許多人。她知道芳麗的墳塋是在埋葬失足者的那塊墓地上,即教區里所謂的「教堂後院」,在路上是看不見的。所以她一動了要進去看看的念頭,那就非去不可了。但由於某種難以名狀的心情,她同時也很害怕見到這個地方。她怎麼也消除不了這樣一種感覺:在她的情敵和穿過樹林透露出來的燈光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芭斯謝芭沿著扶壁走去,看見了洞穴和墓碑。墓碑表面紋理精緻,但被泥水濺得滿是污痕,和兩小時前特洛伊看見的情況完全一樣。蓋伯瑞爾正在那一邊站著,兩隻眼睛也盯在這丘墳墓上。他還沒有注意到芭斯謝芭的到來,因為她走動得一點聲息也沒有。芭斯謝芭沒有立即看出這塊宏偉的墓碑和這丘被沖得亂七八糟的墳塋就是芳麗的,她向前後左右尋找,看有沒有通常那種用土堆起來的簡陋一些的墓墩。接著她的視線順著奧克的目光轉了過去,看見了碑文開頭的幾個字:
紀念親愛的
芳麗·羅賓
弗蘭西斯·特洛伊立
奧克看見了她。他的第一個舉動就是以好奇的目光盯了她一眼,看看她知道碑文的作者之後會有什麼反應,他本人曾為此大吃一驚。但她的發現並沒有對她產生多大影響。情感的震動好像司空見慣了。她向他說了聲早上好,請他用擺在旁邊的那把鏟子把洞穴填上。奧克按照她的要求幹了起來,芭斯謝芭則收拾起花枝重新栽上,滿懷同情地整理著根和葉。女人栽花時總是洋溢著同情心的,花似乎很了解這一點,便在其滋育下如火如荼地開放著。她請奧克去找教堂執事把那個衝著花枝往下齜牙咧嘴的滴水口上面的鉛頭轉到一邊去,讓水往旁邊流動,以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故。最後,她懷著寬宏大量的心情,把碑上的泥污擦乾淨,好像她並不憎惡而是很喜歡上面的字句似的,然後回家去了。一個女人由於自己天性較狹隘的一面的影響,遭受到痛苦而沒有贏得愛情,卻能如此寬宏,實在頗為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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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累斯代爾(1628?—1681),霍比瑪(1638—1709),兩人都是荷蘭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