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三十九章 歸途——一聲驚叫
雅爾伯里山位於卡斯特橋和韋特伯里之間的官路上,離卡斯特橋大約三英里遠。在南威塞克斯這一起伏不平的地帶,公路經常要翻越長距離的陡峭斜坡,雅爾伯里山就是這類斜坡之一。農莊主和其他有輕便馬車坐的人從集上返回時通常都要在這個陡坡下面下車,自己步行上去。
十月里一個禮拜六的傍晚,芭斯謝芭的馬車正是這樣往這個斜坡上爬行著。她無精打采地坐在馬車裡的第二個座位上,一個身材挺直、勻稱的年輕人穿著務農人趕集時穿的、式樣極為時髦的服裝靠在她身邊走著。他雖然是步行,手裡仍握著韁繩和鞭子,不時用鞭鞘對準馬耳朵輕輕甩一下來取樂。這人就是她的丈夫,前中士特洛伊。他已用芭斯謝芭的錢買到了退役,正在逐漸把自己變成一個生氣勃勃的最新式農民。那些頭腦轉不過彎來的人見了他還是稱他做「中士」,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由於他還保留著當兵時蓄得很漂亮的小鬍子,以及和他的體型與所受的訓練分不開的軍人風度。
「咳,如果不是那場該死的雨,我本會像一招手那麼容易就淨賺二百鎊的,寶貝兒。」他這樣說著,「你看不出來嗎?就是這一下把運氣轉壞了。根據我曾經念過的一本書所說,下雨天是我們國家的歷史記述,晴天只是些小插曲。你說對不對?」
「但是天氣多變的季節已經到來。」
「啊,是呀。事實是,這幾場秋季賽馬會毀掉了所有的人。以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樣的一天!就在巴地茅斯外面,一塊空闊的荒地上;淡褐色的海水像是液體災害似的朝我們滾滾涌過來。又是風又是雨——天哪!黑暗?咳,最後一場還沒開始天就黑得像墨汁一般了。當時是五點鐘,馬進場以前根本看不見影子,不用說是看清顏色了。地面非常粘腳,憑經驗做出的判斷全都等於零。馬、騎手、觀眾都被颳得像海里的船一樣東撞西跌。三個搭著篷的貨攤被刮翻,裡面那些倒霉的老鄉們四肢著地爬了出來;旁邊另一塊地里一次就有一打帽子到處亂滾。當然,賓波納跑了六十碼左右還很快,但我看到鮑利斯一步步趕了上來時,我的心都從裡面撞擊起我的肋骨來了。的確是這樣,寶貝兒!」
「弗蘭克,你的意思是,」芭斯謝芭傷心地說——她的聲音在夏天還那麼飽滿、有生氣,現在很痛苦地低沉下去了——「由於這場可怕的賽馬,你一個月就輸了一百多鎊嗎?啊,弗蘭克,這太殘酷了,你這樣拿走我的錢實在太愚蠢了。我們將不得不離開農場;結局會是這樣的!」
「什麼殘酷,胡扯。看,你又來了——又要哭了,你就是這樣。」
「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要去參加巴地茅斯第二場賽馬會,好嗎?」她哀求著說。芭斯謝芭就要哭出來了,但她使勁忍著,不讓自己流淚。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這樣。老實說吧,我還在考慮帶你去呢,如果天氣好的話。」
「絕不!絕不!我要先朝相反的方向走一百英里。我連這個字的聲音都討厭?」
「不過,去看賽馬還是待在家裡,與這件事毫無關係。賭注在比賽前全都登記妥當了,你可以相信。這場比賽對我們無論是好還是壞,都與我們下禮拜一到那兒去無關。」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對這場比賽也冒險下了賭注!」她叫了起來,面色極為痛苦。
「瞧你,別當小傻瓜了。等著我告訴你吧。怎麼,芭斯謝芭,你已經完全失去了你以前的勇氣和闖勁。說老實話,以前我若知道你表面上雖然很勇敢,骨子裡卻是這樣一個膽小鬼,我是決不會——我自有主意。」
芭斯謝芭聽到這個答覆後,堅定地朝前凝視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裡冒出一道憤怒的閃光。他們繼續前進,再沒有說話。從蔭蔽著這段道路的樹木上面時而掉下一些早已枯萎的葉子,紛紛卷過路去,落在地面上。
坡頂上出現了一個女人。坡脊鑿了一個口子,路就從此穿過,所以她與這對夫妻相隔已經很近了,還沒有被他們看見。特洛伊已轉向馬車,準備重新登上去;就在他把腳擱上踏板的時候,這個女人從他身後走了過來。
雖然陰森森的樹陰和黃昏的來臨把他們籠罩在一片暗影中,芭斯謝芭還是很清楚地看出這個女人衣衫襤褸,面容悽慘。
「請問,先生,您知道卡斯特橋救濟院晚上什麼時候關門嗎?」
女人在特洛伊肩後問了他這句話。
特洛伊聽見女人的聲音,顯然嚇了一跳;但他好像恢復了鎮靜,控制住了一時的衝動,沒有突然轉過身去面對著她。他慢慢地說道:
「我不知道。」
女人一聽到他說話,立即抬起眼睛,仔細打量他那側面臉形,認出了這個穿著農民服裝的士兵。她的臉頓時歪扭起來,那樣子既高興又悲苦。她歇斯底里地喊叫了一聲,就摔倒在地上了。
「噢,可憐的人!」芭斯謝芭叫道,馬上就要下車。
「待著別動,照看著馬!」特洛伊專斷地說道,同時把韁繩和鞭子都扔給她,「把馬趕到坡頂上去,我來關照這個女人。」
「可是我——」
「聽見沒有?駕!——鮑貝!」
馬、車、芭斯謝芭繼續前進了。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以為你在老遠的地方,或許是死了呢!為什麼不寫信給我?」特洛伊扶起那個女人,聲音異常溫柔而又極為迫切地對她說道。
「我不敢。」
「你有錢嗎?」
「一點也沒有。」
「天哪——我要能多給你些就好了!這是——一點點零錢——實在不成樣子。我剩下的一分一厘都在裡面。你知道,除了我妻子給我的以外,我分文也沒有,我現在又不能向她要。」
女人沒有回答。
「我只能再待一會兒,」特洛伊繼續說,「注意聽著。你今晚是到哪兒去,卡斯特橋救濟院嗎?」
「是的,我打算去那兒。」
「你不能去那兒;不過,等一等。好吧,也許只到那兒去待這一夜,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真倒霉!今晚就睡在那兒,明天也待在那兒,禮拜一我才能得到空閒。禮拜一早上准十點到格雷橋來見我,就在鎮外,我把我能湊集到的錢全都帶去。你不會缺錢用的——這由我負責,芳麗;然後我在什麼地方給你找個住處。到那時候見。我真是個畜生——不過再見吧!」
芭斯謝芭走過了登山的最後一段道路後,就轉過頭來。那個女人已經站起來了,芭斯謝芭看見她從特洛伊身邊離開,從卡斯特橋外面第三塊里程碑那兒有氣無力地走下了山坡。特洛伊隨即朝他妻子走來,登上馬車,從她手裡拿過韁繩,一言未發便趕著馬急馳而去。他相當激動。
「你認識那個女人嗎?」芭斯謝芭說道,銳利的目光直盯著他的臉。
「認識。」他說,毫不畏縮地也盯著她的臉。
「我料想你就認識她,」她怒沖沖地傲然說道,仍然直盯著他,「她是誰?」
他好像突然想到,說實話對這兩個女人都沒有好處。
「與我們倆都無關,」他說,「我只跟她面熟。」
「她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我想你是知道的。」
「你要這樣想就這樣想吧,而且——」他繞著鮑貝的身子巧妙地甩了一鞭,便結束了這句話。在這一擊之下馬縱蹄狂奔起來。他們什麼話也沒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