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三十八章 雨——孤寂人遇到了孤寂人

哈代 《遠離塵囂》
現在已經五點鐘了,天馬上就要破曉,露出灰褐色來。 空氣改變了溫度,也增強了活動的勁頭。微微的涼飆打著透明的旋渦,環繞著奧克的臉龐急馳。風轉了一兩個羅經點,颳得也更強烈了。十分鐘後,天上所有的風似乎都在任意盪拂。蓋在小麥垛上的一些草這會兒給卷得高高地豎了起來,必須重新垛好,用放在手邊的木桿壓住。幹完這件活兒後,奧克又在大麥垛上拚命幹起來。一粒巨大的雨點打在他臉上,風在每個角落裡轉來轉去咆哮,樹木連整個軀幹都搖晃起來,枝條拚命掙扎著,互相撞擊得嘩啦嘩啦地響。奧克把圓棒東一根西一根亂插進麥垛里去,一寸一寸地覆蓋著,使這些象徵著七百鎊、給人添了無數煩惱的東西越來越安全,不至於毀掉了。雨真的下大了。奧克馬上就感到水正沿著他的脊背往下淌,開闢出了一條條又冷又黏的道路。最後他幾乎渾身都濕透了,衣服上的染料一滴一滴地掉下來,停歇在梯子腳下的一個水窪里。大雨如液體骨刺一般穿過沉悶的空氣,從雲層中毫不間斷地傾瀉而下,一直扎到他身上。 奧克突然想起,八個月以前就在這個地方,他曾經像現在與水搏鬥一樣拚命與火搏鬥——也是由於對這個女人懷著徒勞無望的愛情。而她——但蓋伯瑞爾是個寬厚、真誠的人,就不再去想這些了。 奧克在鉛灰色的暗淡晨光中從最後一個麥垛上下來時,已經快七點鐘了。他充滿感激的心情高聲說道:「全乾完了!」他已渾身濕透,又疲倦又悲哀,但悲哀不像潮濕和疲倦那麼厲害,因為他覺得自己辦成了一件好事,心裡也很痛快。 從穀倉里傳來了輕微的聲響。他朝那邊一瞧,只見一個一個的、一對一對的人影跨出門來,全都別彆扭扭、羞羞慚慚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例外。這人穿著一件紅夾克,兩手插在衣袋裡,口裡打著呼哨;其餘的人拖拖沓沓地跟在後面,臉上露出感到內疚的神情。整個隊伍很像弗拉克斯曼[1]雕塑的一群求婚者在墨丘利[2]的帶領下蹣跚著朝地獄前進。這些歪七扭八的人影都朝著村子紛紛走去,打頭的特洛伊進入農場上的住宅里去了。沒有一個人轉過臉來看看麥垛,或是顯然想到了麥垛的境況。 不久奧克也回家去了,走的是另一條路。他看見在他前面有一個人打著傘映著小路濕漉漉的光亮表面溜達著,比他自己走得還要慢。這人轉過臉來,顯然給嚇了一大跳。原來是博爾伍德。 「早晨好嗎,先生?」奧克問。 「是的,今天下雨——哦,好,很好,謝謝你;很好。」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先生。」 博爾伍德好像漸漸清醒過來了。「你樣子很疲倦,好像不舒服,奧克。」他接著說道,漫不經心地瞧著他的同伴。 「我很累。你好像變得很厲害,先生。」 「我?一點也沒變,我很好。為什麼你這樣想?」 「我只是覺得你不像從前那麼精神了。」 「是嗎?那你就弄錯了,」博爾伍德生硬地說,「什麼也沒傷著我,我的體格是鐵打的。」 「我一直在拚命把我們的麥垛蓋好,差點就來不及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拚命干過……你的麥垛當然很安全了,先生。」 「噢,當然。」博爾伍德沉靜了一會兒之後又加了一句,「你剛才是問什麼,奧克?」 「你的麥垛早就蓋好了吧?」 「沒有。」 「至少石頭架子上面那幾大垛都蓋好了吧?」 「沒有。」 「垣籬下面那些呢?」 「沒有。我忘記告訴他們蓋了。」 「梯磴旁邊那幾垛小的也沒蓋嗎?」 「也沒蓋。今年我忽視了麥垛。」 「你能保住的糧食那就不到十分之一了。」 「可能不到。」 「忽視了麥垛。」蓋伯瑞爾對自己慢慢地重複說道。這句話在這種時候對奧克起到的強烈戲劇性效果是難以形容的。整個一夜他都覺得,他費盡氣力加以彌補的這種怠玩現象是反常的,孤立的——在全郡都是絕無僅有的。然而就在那個時候,就在這個教區里,正在進行著更大的浪費,既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過問。若是在幾個月前,博爾伍德決不會忘記自己的農務,那樣就無異於一個海員忘記了自己是在船上,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奧克正在心裡嘀咕,不管自己由於芭斯謝芭結了婚而遭受到多大的痛苦,這個人遭受到的痛苦甚至還要大呢,突然博爾伍德改變了聲音,以一種急欲向人傾吐衷腸來寬解自己心情的口氣說道: 「奧克,你和我一樣知道得很清楚,我近來事情不如意。我還是承認這一點好。我本打算使生活安定些,誰知我的計劃在某方面落空了。」 「我原以為我的女主人會和你結婚。」蓋伯瑞爾說。他不十分了解博爾伍德的愛是多麼深,否則就會考慮到這個莊主的情緒,閉口不談這件事了。他也決不為了自己的緣故保持沉默以逃避苦痛。「不過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所期望的事情就是不出現。」他又加上一句,心情很平靜。經受過不幸遭遇的磨鍊而沒有被降服的人就是這樣的。 「恐怕我現在已成了教區裡的笑柄了。」博爾伍德說,好像這個話題不由他做主就湧上了他的舌尖,而且說得還很輕巧,雖然是令人感到可憐的輕巧。他想以此來表示他滿不在乎。 「噢,不——我並不這麼想。」 「——但事情的真相併不像有些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她有什麼背棄的行為,我和埃弗登小姐從未訂過婚。有人說我們訂了婚,這並不真實,她從來沒有答應過我!」博爾伍德這會兒呆呆地站著,那張急切的面孔轉向了奧克。「噢,蓋伯瑞爾,」他繼續說,「我軟弱、愚蠢,我不知道怎麼才好,我撩不開心裡的痛苦和悲哀!……在我失去這個女人以前,我對上帝的慈悲曾經有過一些隱隱約約的信念。是的,上帝曾經安排了一棵蓖麻來庇護我[3],我也像先知那樣感激他,心裡很高興。可是第二天他又安排了一條蟲子來咬這棵蓖麻,把它搞枯萎了。我覺得死了倒比活著好哩!」 接著是寂靜。博爾伍德從他剛才那一陣急欲傾訴衷腸的心情中醒悟過來,又繼續往前走去,恢復了他一向沉默寡言的狀況。 「不,蓋伯瑞爾,」他又開口說道,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就像是骷髏頭的面孔上露出了笑容,「事情弄得越發不對頭,那是別人搞的,不是我們。有時我確確實實感到有些後悔,但從未有過任何女人能夠控制我哪怕是一分鐘。好吧,再見,我相信你不會把我們兩人在這兒談的話說出去。」 * * * [1] 弗拉克斯曼,指約翰·弗拉克斯曼(1755—1826),英國雕塑家。 [2] 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的天使,即希臘神話中的赫耳墨斯。荷馬在《奧德賽》第二十四章中曾描寫他將向尤利西斯的妻子求婚的人的靈魂引入地獄。 [3] 蓖麻,《舊約·約拿書》第4章第6—8節:「耶和華神安排一棵蓖麻,使其發生高過約拿,影兒遮蓋他的頭,救他脫離苦楚。約拿因這棵蓖麻大大喜樂。次日黎明,神卻安排一條蟲子咬這蓖麻,以致枯槁。日頭出來的時候,神安排炎熱的東風。日頭曝曬約拿的頭,使他發昏。他就為自己求死,說:我死了比活著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