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二十八章 蕨叢里的凹地
芭斯謝芭家對面的那座山一直伸延到一英里以外的一塊未開墾的土地上。在這個季節地里正點綴著一叢一叢高大的蕨類植物,由於近來生長極快,顯得非常飽滿晶瑩,顏色翠生生的,又鮮嫩又潔淨。
在這個仲夏夜晚八點鐘的時候,西邊天空中仍然掛著一輪金輝閃閃的火球,長長的燦爛光芒掃射著蕨頂。蕨叢中響起一陣衣服擦過去的簌簌聲,原來是芭斯謝芭出現在裡面,周圍簇擁著柔軟的、毛茸茸的莖葉,身體只露出肩以上的部分。她停住腳,轉身走了回去,越過山阜,來到離自己家門口的半路上,向她剛剛離開的地方投了告別的一眼。她已下定決心,絕不在這附近停留了。
她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紅點沿著山脊轉了過去,消失在那一邊。
她等了一分鐘——兩分鐘——惦念著特洛伊對她的爽約會多麼失望。於是她又沿著田野跑去,爬過田埂,朝原來的方向前進。現在,她想到自己的行為這樣不檢點,不禁渾身顫抖,氣都喘不過來了。她急促地呼吸著,眼睛射出不同尋常的光芒。可是她一定得去。她走到蕨叢中間一塊窪地邊沿上,特洛伊正站在下面抬頭朝她看著。
「還沒看見你就聽見你擦著蕨叢走動的聲音了。」他說,走過來把手伸給她,扶她走下斜坡。
這是一塊自然形成的窪地,形狀像一個碟子,頂部直徑大約有三十英尺,相當淺,太陽都照得著他們的頭。站在窪地中央,只覺頭頂上的天空和蕨叢形成的一圈地平線都聯到了一起:蕨快長到窪地底部便突然不長了。在這塊青蔥地帶的中央鋪蓋著厚厚一層由苔蘚和草混合織成的地毯,光滑而且柔軟,把半隻腳都埋在裡面了。
「現在,」特洛伊一邊說一邊拔出他的劍。一舉到陽光里,劍就閃耀出一種表示迎候的光芒,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一樣,「首先是右四削,左四削;右四刺,左四刺。我覺得步兵的刺擊和防衛動作比我們的更有意思,但氣勢不那麼大。他們練七削三刺。開始就練這些。好。再就是:我們的一削就好像你們播穀子——這樣。」芭斯謝芭看見一道彩虹般的光環在空中一翻,特洛伊的胳臂又停住不動了,「二削好像你們築垣籬——這樣;三削好像你們收割——這樣;四削好像你們打穀子——這麼樣。向左也是一樣。刺有這麼幾下:一、二、三、四,右;一、二、三、四,左。」他重複了一遍,「再來一遍嗎?」他問道,「一、二——」
她趕忙止住他。「我不要再看了,我對你的二和四倒不在乎,可是一和三太可怕了。」
「好吧,我把一和三省略掉。下面是削、點和擋一塊兒進行!」特洛伊一絲不苟地表演著,「接著是追刺,這樣。」他像剛才那樣做了動作,「瞧見了吧,這些都是老程式。步兵有兩手最兇狠的上削,我們都太善良了,使用不來。就是這樣——三、四。」
「多兇惡殘忍,殺氣騰騰的!」
「這是致命的招數。現在我來點兒更有趣的,讓你看看鬆散些的劍法——全部削和點都來一下,有步兵的也有騎兵的,比閃電還要快,是一套雜拌兒——有充分的規則節制自己的本能而又不把它束縛住。你就是我的對手,不過和真的戰爭有這麼一點不同:每一次我都將從離你只有一兩根頭髮絲那麼遠的地方擦過。注意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退縮。」
「我肯定不退縮。」她毫不畏懼地說。
他指著面前大約一碼遠的地方。
芭斯謝芭的冒險精神使她在這些極為新穎的行徑里開始發現了一些趣味,她按照吩咐,面對特洛伊站好自己的位置。
「現在看看你是不是有足夠的勇氣讓我隨意採取行動。我這就給你一個初步的試驗。」
他揮動劍,先使出第二招,接著芭斯謝芭就覺得劍尖和劍刃發著閃閃的光芒朝她左側刺來,恰好從她臂部上面掠過,然後又在她右側出現,好像刺穿了她的身體,從肋骨中間鑽了出來似的。她感到的第三項就是看見這同一把劍滴血未沾、乾乾淨淨地豎著握在特洛伊手中(這種姿勢在專門術語中叫做「收劍」)。一切都像閃電一般快。
「哎喲!」她驚恐地喊叫起來,一隻手按在腰際,「你把我刺穿了嗎?——沒有,你沒有!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我連碰都沒碰你,」特洛伊平靜地說道,「這不過是手法熟練而已,劍是從你後面過去的。現在你不害怕了,對嗎?因為你要是害怕,我就不能表演了。我保證不僅不會傷著你,連碰都不會碰你一下的。」
「我並不認為我害怕。你有充分把握不會傷著我,對嗎?」
「有充分把握。」
「劍很鋒利嗎?」
「噢,不——你就像尊塑像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吧。來了!」
轉瞬之間,芭斯謝芭覺得眼前的氣氛全變了。在她頭上、周圍和前面,萬道光芒幾乎把地球和天空都關在外面了——全是特洛伊那把奇妙地旋轉揮舞著的劍鋒反映著低低的太陽光線發射出來的,劍好像同時存在於每一個地方,可又不特定在哪兒。環繞著她的這些光芒伴有一種猛烈的衝擊聲——幾乎是呼嘯聲——也同時在她四周響起。總而言之,她已籠罩在光芒和尖嘯聲的穹隆中,好像身旁就是滿天的流星。
自從闊劍成為全國通用的武器以來,從未有人像特洛伊那樣使得滴水不透,他自己也從未像現在這樣舞得起勁。在明媚的夕照中,和芭斯謝芭一起待在蕨叢里是多麼愜意、多麼動人心魂啊。至於他的劍法準確到何等程度,那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如果劍鋒無論從哪兒刷過都能在空中留下一點永不消逝的東西,餘下的那塊沒有被劍觸及的空間就幾乎絲毫無異於芭斯謝芭的體形了。
在這種劍舞閃耀出的一道道黎明般的素光後面,她看見特洛伊右臂服裝的顏色散成一大片紅霧,布滿劍器動作所占的整個空間,像一根撥動著的琴弦一般;在最後面就是特洛伊本人,大多數時間都面對著她。有時為了表演後削,他半側著身體,但眼睛卻一直銳敏地打量著她的身體寬度和輪廓,嘴唇由於持久用力抿得緊繃繃的。隨後他的動作放慢了一點,一招一式她都看得清楚了。劍的嘶嘶聲止息了,他完全停了下來。
「外面那綹鬆散的頭髮得修一修,」沒等她開口或動一動,他就說道,「等著,我來替你修。」
一道弧形的銀光在她右邊一閃,劍落了下來,一綹頭髮掉在地上。
「天生的勇敢!」特洛伊說,「你一絲兒也沒往後退,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真是了不起!」
「這是因為我沒預料到你會來這麼一下。噢,你把我的頭髮全糟蹋了!」
「那就再來一下吧。」
「不——不!我害怕你——我真的害怕你!」她叫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會碰著你的——連你的頭髮也碰不著。我只想殺死你身上那隻毛毛蟲。來了,別動!」
看來是有隻毛毛蟲從蕨叢里爬了出來,選中了她的胸衣作為棲息所。她看見劍尖朝她胸口閃來,好像刺了進去。芭斯謝芭閉上眼睛,完全以為自己終於給殺死了。然而,她覺得一切如常,於是又睜開了眼睛。
「你看,這就是。」中士說著把劍伸到她眼前。
那隻毛毛蟲穿在劍尖上。
「啊,這是魔術!」芭斯謝芭大為驚異地說。
「噢,不是——是技術。我只把劍尖點到你胸口上有那隻毛毛蟲的地方,離你皮膚還有千分之一英寸就把劍收住了,沒有刺穿你。」
「可是你怎麼會用沒有鋒刃的劍削掉我的頭髮呢?」
「沒有鋒刃!這把劍會像剃刀那樣刮鬍子。你瞧。」
他用劍鋒碰了一下手掌,然後舉起來給她看,上面掛著薄薄的一塊被削下來的表皮。
「但在開始練劍以前你說劍是鈍的,不會傷我!」
「那是想讓你站著不動,以保證你的安全。因為你一晃動就大有刺傷你的危險。為了避免危險,我不得不扯個小謊。」
她打了個寒噤。「我差點丟了性命,還蒙在鼓裡呢!」
「更確切地說,你有二百九十五次只差半英寸就要給活活削掉一層皮。」
「殘酷,殘酷,你可真殘酷!」
「然而你始終是絕對安全的。我的劍從不失誤。」特洛伊把劍插回鞘中。
芭斯謝芭被這場戲搞得心裡百感叢生,恍恍惚惚地在一簇石楠上坐了下來。
「現在我得離開你了,」特洛伊輕輕說道,「我想冒昧拿走這個,留作紀念。」
她看見他向草地上俯下身子,拾起他從她那一束束長發上削下來的那綹鬈髮,纏繞在手指上,解開外衣上當胸的紐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裡面。芭斯謝芭覺得自己毫無力量反抗或拒絕他,簡直拿他無可奈何,又覺得好像是迎面颳起了一陣催人甦醒的風,但來勢太猛烈了,憋住了她的呼吸。
他走近她說:「我得離開你了。」他又往前靠近了一點。一分鐘後,她看見他那大紅色的身影在蕨叢中消失了,幾乎是一閃即逝,像一塊紅紅的烙鐵飛快地揮動了一下。
這一分鐘的間歇使她的血液湧上了面頰,她感到一陣刺痛,好像連腳心都在發燒,情感也膨脹到完全淹沒了思維的地步。這給了她一擊,就像摩西在何烈的擊打[1]那樣,弄出了一條水流——在這兒就是一條淚流。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犯了大罪的人。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特洛伊的唇尖朝下輕輕點在她的嘴唇上。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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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舊約·出埃及記》第17章第5—6節:「耶和華對摩西說,你手裡拿著你先前擊打河水的杖,帶領以色列的幾個長老,從老百姓的面前走過去。我必在何烈的磐石那裡站在你面前,你要擊打磐石,從磐石里必有水流出來,使百姓可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