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二十七章 收蜂
今年韋特伯里的蜜蜂移巢很晚。這已經是六月下旬的事了。在和特洛伊晤談於乾草地的第二天,芭斯謝芭站在她的園子裡,看著天空中一群移巢的蜜蜂,猜度著它們可能在哪兒落腳。今年蜜蜂不僅移巢晚,而且很難控制。有時候,在整個季節里所有的蜂群都儘量找最矮的樹枝落下——例如茶藨子樹叢或匍匐生長的蘋果樹的部分枝杈上;而下一年它們又會同樣一起飛向高大、瘦削的蘋果樹或威塞克斯紅蘋果樹的最高樹杈,在那兒就不怕任何不帶梯子或棍棒的人去侵犯它們了。
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芭斯謝芭用一隻手遮著眼睛,隨著在一望無際的蔚藍天宇的襯映下往上飛去的蜂群移動,直到它們最後被一棵剛才提到過的那種龐然大樹擋了駕。這個過程與據說在億萬年前形成宇宙的過程有點相像,現在她親眼看見了。這群亂鬨鬨的蜜蜂原來像一層朦朦朧朧的煙靄一樣星星散散而又齊齊整整地掠過天空,又向一個中心匯合成了一團星雲,慢慢滑向一棵樹枝,越來越密集,最後形成了陽光下的一個濃密的黑點。
因為男男女女都在忙著搶收乾草——甚至莉娣也走出屋子來幫忙了——芭斯謝芭決定如果可能的話就自己來收蜜蜂。她已用藥草處理過蜂箱,並塗上了蜜蠟,還搬來了梯子、刷子和鉤子,戴上皮手套和草帽,罩上輕薄的大面紗——原來是綠色的,現已褪成黃褐色了——這樣裝備好就不怕蜂螫了。她剛爬上梯子十來級,就聽到不到十碼外的地方有人在喊叫,這是一種已開始具有奇異力量能使她心神不安的聲音。
「埃弗登小姐,讓我來幫你,你不該獨自一個人幹這種事。」
特洛伊正在開花園的門。
芭斯謝芭扔下刷子、鉤子和空蜂箱,慌慌張張地拉衣裾緊緊裹起腳踝,極力從從容容地從梯子上爬下來。她剛抵達梯子腳,特洛伊也走到那兒了。他彎下身子撿起蜂箱。
「多幸運,我正好在這個時候來到了。」中士高聲說道。
她馬上就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什麼?你替我把蜜蜂搖進來行嗎?」她問道。就一個大膽的姑娘來說,她的聲音是猶豫的,雖然就一個羞怯的姑娘來說應當是夠勇敢的了。
「行嗎!」特洛伊說,「當然,當然行。你今天多麼豐艷!」特洛伊把手杖往地上一扔,用腳踏著梯子就要往上爬。
「可是你得戴上手套和面紗,要不然你會被狠狠地叮一頓的!」
「啊,對,是得戴上手套和面紗。請你告訴我怎樣才能戴好行嗎?」
「你還得戴上那頂寬邊帽,因為你的帽子沒有邊,不能把面紗撐開,面紗會貼在你臉上的。」
「好的,把寬邊帽也給我吧。」
神奇的命運就這樣註定她的帽子得摘下來——還有面紗和所有的附屬品——並放在他的頭上,而特洛伊得把自己的帽子扔進鵝莓叢里。然後又得把面紗的下緣圍著他的衣領繫緊,把手套戴上。
他這樣一打扮,顯得是那麼古怪,儘管她心情很慌亂,也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又從那道把他阻絕在外的冷漠柵欄上抽掉了一根柵柱。
芭斯謝芭站在地上看著他忙忙碌碌地趕呀,晃呀,把蜜蜂都從樹上轟下來了,同時用另一隻手舉起蜂箱讓它們落進去。她趁他全神貫注於這件活兒上,來不及注意她,便趕緊抓住這一霎的時間把自己的衣著稍微整理整理。他直伸著胳膊,把蜂箱舉得遠遠的,從梯子上爬了下來,一大群蜜蜂迤迤跟隨在蜂箱後面。
「說實在的,」特洛伊隔著面紗說道,「舉著這麼個蜂箱比練一個禮拜的劍胳膊還要酸些。」這場演習完畢後,他向她走了過來,「請你給我解開,放我出來好嗎?我快要在這個紗籠子裡悶死了。」
給他解帶子是件很不平常的事,她覺得很難為情。為了掩飾這一點,她說起話來:
「我從沒見過你說的那個。」
「什麼?」
「練劍。」
「啊!你喜歡看嗎?」特洛伊說。
芭斯謝芭猶豫起來了。她曾多次聽見偶爾在卡斯特橋兵營附近逗留過的韋特伯里人談到這種奇妙的、精彩的表演,說得真是天花亂墜。從牆縫裡或牆頂上往兵營院子裡窺視過的男人和男孩們回來都說那是最輝煌奪目的一種把戲,披掛和武器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這兒一招,那兒一招,轉過來又一招——然而每一招都有一定之規,一點不越軌。因此,她輕輕地說出了她強烈的感受:
「是的,我很想看看。」
「你會看到的;我來練一套給你看。」
「不!怎麼練呢?」
「讓我想想。」
「不能用手杖練——我不願意看那樣的表演。必須用一把真正的劍。」
「當然,我知道;我在這兒可沒有劍;不過我想傍晚前我可以搞到一把。現在來一下這個行不行?」
特洛伊向她彎下身,低聲咕嚕出什麼建議。
「噢,不行,真的不行!」芭斯謝芭紅著臉說,「非常感謝你,但無論如何我也不能那樣做。」
「真的不嗎?沒有人會知道的。」
她搖搖頭,但不那麼用力拒絕了。「假如我這麼幹,」她說,「我必須帶著莉娣。可以嗎?」
特洛伊向遠處看著。「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帶著她。」他冷冰冰地說。
芭斯謝芭不知不覺流露出來的贊同的目光表明,並非他的冰冷態度使她也覺得莉娣在他提議的那個場合是多餘的,而是另有緣故。甚至在她提出讓莉娣也去的時候她就感到這一點了。
「好吧,我不帶莉娣去——我去。但只去一會兒,」她加了一句,「很短的一會兒。」
「連五分鐘都用不了。」特洛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