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十七章 在市場上

哈代 《遠離塵囂》
星期六,博爾伍德照例來到卡斯特橋交易所。那個攪得他魂夢不安的人也走了進來,出現在他的視域裡。亞當已從沉睡中甦醒,哎喲!夏娃來了。莊主鼓足了勇氣,第一次真正朝她看著。 物質原因與情感效果是不能用正等式來排列的。人們為了生產心靈方面的運動所投入的資本有時會取得非常巨大的結果,而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卻令人難以置信地微不足道。女人在異想天開的時候,她們平時那種直感或許會由於粗心大意,或許會由於固有的缺陷,顯然是難以使她們認識到這一點的。因此,芭斯謝芭註定今天要大吃一驚了。 博爾伍德兩眼看著她,不是偷偷摸摸、仔仔細細或有所領會地瞅著,而是茫然瞪視著,就像一個莊稼漢觀看一列駛過的火車一樣;這在他所適處的天地里還是一個異物,他只模模糊糊有所了解。對於博爾伍德,女人從來就不是必要的補充品,而是些遙遠的現象——是外貌、運動、恆性都那麼飄忽不定的彗星,其軌道究竟像幾何圖形,永不改變,如同他自己的軌道那樣有規律呢,還是像表面那樣毫無定則,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過自己應當加以考慮。 他看見了她那黑油油的頭髮,那端正的面部線條和輪廓,那圓圓的下巴和脖子,他還看見她眼瞼的側面、眼睛和睫毛,以及耳朵的形狀,接著他又注意到了她的身材和裙子,直至她的鞋底。 博爾伍德覺得她很美,但拿不准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確,因為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傳奇形象如果真像他所想像的那樣迷人的話,似乎就不可能存在了這麼久都沒有使男人們高興得亂成一團,也沒有比芭斯謝芭更加引起人們的注意,刨根問底沒個完,雖然這已經很不少了。在他看來,無論是自然還是藝術都不能使這隻雞群之鶴更美麗了。他的心開始在胸腔里跳動。大家一定還記得,博爾伍德雖然四十歲了,卻從未仔仔細細地正眼端詳過一個女人;她們只從很偏的角度上打入過他的各個感官。 她真的很美嗎?即便是現在,他也還拿不准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確。他偷偷地問旁邊一個人:「大家都認為埃弗登小姐漂亮嗎?」 「可不是。假如你沒忘記的話,她第一次來這兒時大家就很注意她了。她的確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一個男人聽到別人誇他頗為傾心或十分傾心的女人長得很漂亮時,是最容易相信的。就是一個孩子說出的這種話,也能跟一個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話起同樣的作用。博爾伍德現在心滿意足了。 而這位美人兒的的確確對他說過「跟我結婚」。她怎麼會幹出這麼一種奇怪的事情呢?博爾伍德對於根據環境的啟示行事和環境無所啟示而是出自心裁地行事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是懵懂不辨的。這和芭斯謝芭對於細小開端可能導致重大後果的無知簡直不相上下。 她這時候正沉沉著著地和一個精神抖擻的年輕農民做買賣,冷冷漠漠地同他算賬,好像他的臉是一本賬簿的紙頁似的。像他這種性情的人不會合芭斯謝芭式女人的口味,但博爾伍德卻由於剛剛嘗到嫉妒的辛辣從臉到手都發起燙來;他第一次踏上了「受傷情人之獄」的門檻。他情不自禁地湧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走過去插到他們兩個人中間。這是辦得到的,但只能通過一個辦法——向她要點穀子的樣品看看。博爾伍德放棄了這個念頭。他不能去要;向她談買賣有損於她那可愛的形象,與他對她的想法相齟齬。 芭斯謝芭這時候一直很清楚,她終於衝進了那座尊嚴的堡壘。她知道他的眼睛到處跟隨著她。這是一個勝利;可惜是勉強得到的,不然的話,這樣一個姍姍來遲的勝利就會使她覺得更加甜蜜了。然而它是靠耍鬼把戲贏得的,在她的芳心裡僅僅具有一束假花或一個蠟制水果的價值。 在不牽連到自己感情的問題上,芭斯謝芭是一個見識相當明智的女人。因此她真心感到後悔,實在不該這麼任性妄為,攪亂這個男人內心的平靜。這要怪莉娣,也要怪她自己。其實她是非常尊敬他的,決不會有意拿他開玩笑。 那天她幾乎打定了主意,下次一有機會見到他就向他道歉。但這樣做最不妙之處在於:如果他認為她是取笑他,道歉就會遭到懷疑,從而越發得罪他;如果他認為她希望他向她求婚,那又會像是另一個證據,進一步表明她很冒失、孟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