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十六章 萬聖堂與萬靈堂
前面提到過的那座遙遠的駐軍市鎮上有一所叫做萬聖的教堂。一個平日的早晨,一小群會眾,主要是婦女和姑娘,在教堂霉氣熏人的中殿里跪著做完了不布道的禱告,紛紛站起身來,準備散去,忽然聽見有人邁著輕快的腳步跨進門廊,沿著中間的過道走來。這引起了她們的注意。腳步的回音很特別,平常在教堂里很少聽得見:原來是靴子上的馬刺聲。每個人都朝那邊看去,只見一個身穿紅軍裝、袖子上佩戴著三條人字形中士紋章的驃騎兵正順著廊道大踏步走來,那種窘迫的神情由於他那緊張而又有力的步伐和極力要掩蓋住這種神情的堅定臉色反而變得更加明顯了。當他走到這些女人中間受到兩面目擊時,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潮,但他繼續走著,一步也沒有停下來。他穿過聖壇拱門,一直來到供壇欄杆旁邊,在那兒獨自站了一會兒。
還沒脫掉法衣的司禮牧師看見了這位新來的人,便跟他來到聖餐間,在這個士兵的耳朵邊嘀咕了幾句,然後朝執事打了個手勢,執事又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嘀咕了幾句,此人顯然就是他的妻子。接著他們也走上了聖壇的台階。
「是要舉行婚禮,」一些女人喜形於色,輕聲說道,「我們等著瞧吧。」
大多數人又坐了下來。
後面傳來一陣機器的咔噠聲,一部分年輕人隨即轉過頭去。從塔樓的西牆內側伸出一個小小的遮雨篷,下面有一個一刻鐘一報時的小傑克[1]和一個小鍾,這個自動裝置也受敲打塔頂上那個大鐘的時鐘機械的控制。在塔樓和教堂之間有一道封閉的屏風,遮住了這個奇異的鐘表裝置。屏風上的門在做禮拜時一直關著,然而眼下卻是開著的,許多人都看得見小傑克跳出來打鐘,然後又縮回到角落裡去。整個教堂里都迴蕩著響聲。
小傑克敲了十一點半。
「女的在哪兒?」一些觀眾小聲說。
年輕的中士像周圍古老的圓柱一樣異常僵硬木強地挺立著,面朝東南,紋絲不動,也一聲不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寂靜變成能察覺的東西了。再沒有出現任何人,也沒有一個人動彈。一刻鐘一敲的小傑克從壁龕里彈出,敲了十一點三刻,再慌忙退回去,動作突然得幾乎到了驚人的程度,許多會眾顯然都嚇了一跳。
「真怪,女的究竟在哪兒?」一個聲音又悄悄地說道。
這時開始有人輕輕移腳,有人故意咳嗽,這表明他們是多麼焦急不安。最後有人哧哧笑了起來。但這個士兵還是屹然不動。他臉朝東南方,手裡拿著帽子,像一根圓柱似的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鍾嘀嘀嗒嗒地繼續響著,女人們撇開了不安的心情,越來越頻繁地發出嗤嗤的、吃吃的笑聲。接著又是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都在等待著觀看結果。有些人可能已經注意到,一刻一敲的鐘聲多麼不可思議地使時間飛逝得好像越來越快了。當發條再度開始嗒嗒轉動,那個傀儡又跳了出來,第四個一刻鐘像剛才那樣一陣一陣地敲響時,很難相信小傑克沒有弄錯分針的時間。幾乎可以肯定,這個醜八怪在歪眉斜眼惡毒地做嘴臉,每扭動一下都覺得很開心。上面塔樓上接著也重重敲了十二下,沉悶的聲音遠遠地迴蕩著。這對女人們很有作用,這次沒有笑聲了。
牧師溜回到更衣室里,執事也不見了。中士還沒有轉身,教堂里每個女人都等著要看看他的臉,他好像也知道這一點。後來他終於轉過身來,緊閉著雙唇,漠然迎著她們的視線,昂首闊步堅定地走出了中殿。兩個掉光了牙的駝背受施老頭兒互相看了一眼,嘻嘻地笑了起來;這當然毫無惡意,不過在這種地方不免使人有奇異、神秘之感。
教堂對面有一個鋪著石板的廣場,廣場周圍有幾座上部向外挑出的老式木頭樓房,投下如畫的陰影。這個年輕人走出教堂大門,從廣場上穿過去。他剛走到廣場中央,突然碰到一個小個子女人。她一見到他,臉上重重的焦慮幾乎變成了恐懼。
「怎麼啦?」他壓抑著怒氣,緊盯著她問道。
「噢,弗蘭克——我搞錯了——我以為那個尖頂教堂就是萬聖堂,我照你說的在十一點半準時到了那兒,一直等到差一刻十二點才發現我是在萬靈堂。不過我並不怎麼害怕,因為我想明天再舉行也可以。」
「你這個笨貨,把我愚弄成這樣!不過也用不著再說了。」
「明天可以嗎,弗蘭克?」她茫然若失地問道。
「明天!」他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在一段時間內我不會再去體驗這種經歷了,我向你保證!」
「不過無論如何,」她抗辯說,聲音瑟瑟發抖,「這個錯誤並沒那麼可怕吧!聽我說,親愛的弗蘭克,什麼時候舉行?」
「啊,什麼時候?天曉得!」他略略帶點挖苦的口氣說道,然後轉過身快速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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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傑克,舊式時鐘內敲鐘的人形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