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白詩箋證稿 · 第六章 古題樂府
李公垂作《新題樂府》,微之擇和之,樂天復擴充之為五十首,遂成有唐一代詩歌之名著。今公垂之作不可見,自難評論。然《白氏長慶集》卷一六《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詩「苦教短李伏歌行」句,樂天自法云:
李二十常自負歌行,近見予《樂府》五十首,默然心伏。
則公垂之作,當不及樂天,可以無疑。微之所作,見於《元氏長慶集》卷二四者,共十二首,亦多不如樂天所賦。寅恪別為一章,合元白所作而專論之,茲可不涉及也。
夫元白二公,詩友也,亦詩敵也。故二人之間,互相仿效,各自改創,以祈進益。有仿效,然後有似同之處。有改創,然後有立異之點。儻綜合二公之作品,區分其題目體裁,考定其製作年月,詳繹其意旨詞句,即可知二公之於所極意之作,其經營下筆時,皆有其詩友或詩敵之作品在心目中。仿效改創,從同立異,以求超勝,絕非廣泛交際率爾酬和所為也。關於此義,寅恪已於《長恨歌》《琵琶引》《連昌宮詞》諸章闡明之,茲亦可取用參證,即所謂比較之研究是也。
微之賦《新題樂府》,其不及樂天之處有二:一為一題涵括數意,則不獨詞義複雜,不甚清切,而且數意並陳,往往使讀者不能知其專主之旨,注意遂難於集中。故讀畢後影響不深,感人之力較一意為一題,如樂天之所作者,殊相懸遠也。二為造句遣詞,頗嫌晦澀,不似樂天作品詞句簡單流暢,幾如自然之散文,卻仍極富詩歌之美。且樂天造句多以三七言參差相間雜,微仿《古樂府》,而行文自由無拘牽滯礙之苦。微之所賦,則尚守七言古體詩之形式,故亦不如樂天所作之瀟灑自然多矣。夫微之作品此二病,若無樂天作品存在,似亦難發現。若取二人所作同一題目比較觀之,則相形見絀,淺學猶能預知,豈深知甘苦工於為詩之微之,而不自知耶?既知之,而欲改創以求超勝,是殆微之於其元和十二年(《元氏長慶集》卷二三《古題樂府·序》下自注「丁酉」二字。寅恪按:丁酉為元和十二年)即樂天於元和四年賦《新樂府》後之八年,《和劉猛、李余《古樂府》詩時之心理。讀元詩者,苟明乎此,始可評論及欣賞今傳世之《元氏長慶集》卷二、卷三中《古題樂府》詩十九首也。
茲先節錄《古題樂府·序》之有關解釋者於下,其序略云:
後之文人,達樂者少,但遇興紀題,往往兼以句讀短長為詩歌之異。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於文或有短長,於義咸為贅剩。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稀少。近代唯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依傍(參《新樂府》章)。予少時(寅恪按:元和十二年微之年三十九歲,其作《新題樂府》若在元和四年,亦已三十一歲,相距不過八年,少時二字不可拘泥也)與友人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昨梁州見進士劉猛、李余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其中一二十章,咸有新意,予因選而和之。其有雖用古題,全無古義者,若《出門行》不言離別,《將進酒》特書列女之類是也。其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者,則田家止述軍輸,捉捕詞先螻蟻之類是也。
微之於《新題樂府》,既不能競勝樂天,而借和劉猛、李余之《樂府古題》之機緣,以補救前此所作《新題樂府》之缺憾,即不改舊時之體裁,而別出新意新詞,以祈追及樂天而軼出之也。故其自序之語最要之主旨,則為「寓意古題,刺美見事」及「咸有新意」與「雖用古題,全無古義」或「頗同古意,全創新詞」等語。然則微之之《新題樂府》,題意雖新而詞句或仍不免襲古。而《古題樂府》,或題古而詞意俱新,或意新而題詞俱古。其綜錯複雜,尤足以表現文心工巧之能事矣。故微之之擬古,實創新也。意實創新而形則襲古,以視《新題樂府》之形實俱為一致,體裁較為單簡者,似更難作。豈微之特擇此見其所長,而以持傲其詩敵歟?請略舉其最佳之數首以為例證如下:
凡《古題樂府》十九首,自《夢上天》至《估客樂》無一首不只述一意,與樂天《新樂府》五十首相同,而與微之舊作《新題樂府》一題具數意者大不相似。此則微之受樂天之影響,而改進其作品無疑也。十九首中雖有全系五言或七言者,但其中頗多三言五言七言相間雜而成,且有以十字為句者,如《人道短》之「莽卓恭顯皆數十年富貴」及十一字為句者,如《董逃行》之「爾獨不憶年年取我身上膏」之類,長短參差,頗極變錯之致。復若《君莫非》及《田野狐兔行》,則又仿古,通篇全用四言矣。故讀微之《古題樂府》,殊覺其旨趣豐富,文采艷發,似勝於其《新題樂府》。舉數顯著之例,如《夢上天》云:
來時畏有他人上,截斷龍胡斬鵬翼。茫茫漫漫方自悲,哭向青雲椎素臆。哭聲厭咽旁人惡,喚起驚悲淚飄露。千慚萬謝喚厭人,向使無君終不寤。
微之於仕宦之途,感慨深矣。又如《董逃行》云:
董逃董逃人莫喜,勝負相環相枕倚。縫綴難成裁破易,何況曲針不能伸巧指,欲學裁縫須準擬。
破壞易而建設難,無其道而行其事。此詩所言若此,今日吾人讀之,心中將如何耶?又如《夫遠征》云:
遠征不必戍長城,出門便不知死生。
及《田家詞》云:
願官早勝仇早復,農死有兒牛有犢,誓不遣官軍糧不足。
諸句,皆依舊題而發新意。詞極精妙,而意至沉痛。取較樂天《新樂府》之明白曉暢者,別具蘊蓄之趣。蓋詞句簡練,思致委婉,此為元白詩中所不多見者也。
此十九首中最可注意者,莫如《人道短》一篇,通篇皆以議論行之。詞意俱極奇詭,頗疑此篇與微之並世文雄如韓退之、柳子厚、劉夢得諸公之論有所關涉。蓋天人長短之說,固為元和時文士中一重要公案也。《河東先生集》卷一六《天說》略云:
韓愈謂柳子曰,吾為子言天之說,人之壞元氣陰陽也亦滋甚。吾意有能殘斯人使日薄歲削,禍元氣陰陽者滋少,是則有功於天地者也。蕃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柳子曰,吾能終其說。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謂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其烏能賞功而罰禍乎?功者自功,禍者自禍,欲望其賞罰者大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謬矣。子而信子之仁義,以游其內,生而死爾,烏置存亡得喪於其間耶?
《劉夢得文集》卷一二《天論》三篇(參《柳河東集》卷三一《答劉禹錫〈天論〉書·序》)略云: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於昭昭者,則曰天與人實影響,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陰騭之說勝焉。泥於冥冥者,則曰天與人實相異,是茫乎無有宰者,故自然之說勝焉。予之友河東解人柳子厚作《天說》以折韓退之之言,文信美矣,蓋有激而雲,非所以盡天人之際。故余作《天論》以極其辯雲。
其上篇略云:
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動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余故曰,天與人交相勝爾。其說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強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人能勝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則是為公是,非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賞,違善必罰。故其人曰,天何預乃人事耶?福兮可以善取,禍兮可以惡召,奚預乎天邪?法小弛則是非駁,賞不必盡善,罰不必盡惡。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當然而固然,豈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詐取,禍或可以苟免。人道駁,故天命之說亦駁焉。法大弛則是非易位,賞恆在佞,而罰恆在直。義不足以制其強,刑不足以勝其非,人之能勝天之實盡喪矣。夫實已喪,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無實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數窮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萬物也。人之所能者,治萬物也。法大行,則其人曰,天何預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則其人曰,道竟何為邪?任人而已。法小弛,則天人之論駁焉。今以一己之窮通,而欲質天之有無,惑矣。余曰,天恆執其所能,以臨乎下,非有預乎治亂云爾。人恆執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預乎寒暑云爾。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與怨不歸乎天。生乎亂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舉歸乎天,非天預乎人爾。
韓柳劉三公之說甚悉,今不能具引,唯取劉論上篇稍詳錄之,以其為唐人說理之第一等文字也。至韓柳之說,則文人感慨憤激之言也。微之《人道短》一篇,暢論天道似長而實短,人道似短而實長。其詩中:
天既職性命,道德人自強。
之句,則與夢得「天之道在生植,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似有所合,但細繹:
賴得人道有揀別,信任天道真茫茫。若此撩亂事,豈非天道短,賴得人道長。
之結論,則微之自別有創見,貌似夢得為說理之詞,意同韓柳抒憤激之旨,此恐非偶然所致,疑微之於作此詩前得見柳劉之文,與其作《連昌宮詞》之前亦得見樂天《新豐折臂翁》昌黎《和李正封過連昌宮七》絕受其暗示者相似(參《連昌宮詞》章及《新樂府》章《新豐折臂翁》篇所論)。考微之與柳劉往來不甚頻密,則遠道寄文之可能不多。然微之於元和十年春曾與柳劉諸逐臣同由貶所召至長安。又於元和十年至十二年間在通州司馬任內嘗以事至山南西道節度使治所興元。興元者,西南一大都會,而文士萃集之所也。柳劉文名高一世,天人之說尤為奇創,自宜傳寫流布於興元。是微之於元和十年至十二年之間,在長安與興元兩地,俱有得見柳劉二公《天論》與《天說》之機緣也。微之《古題樂府》為《和梁州進士劉猛、李余》而作,梁州即興元,或者微之在梁州之日,曾得窺見柳劉之文,遂取其意旨加以增創以成此傑作耶?
附論
(甲)白樂天之先祖及後嗣
關於白氏之遠祖,如樂天於《故鞏縣令白府君事狀》(《白氏長慶集》卷二九)中所自述者,其可疑諸點,陳振孫《白文公年譜》已詳辨之,而沈炳震《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訂訛》及武英殿本《新唐書》卷七五下《宰相世系表》所附考證,亦俱有所論。其實諸家譜牒記述,虛妄紛歧,若取《史乘》校之,其訛謬矛盾可笑之處不一而足,非獨此文為然也。但此類可存而不論,蓋今日稍具常識之讀史者,決不致為所迷惑,詳悉辨證,轉無謂也。又近年中外論著中,有據《北夢瑣言》卷五「中書蕃人事」條所紀「崔慎由詆白敏中」之語,《唐摭言》卷一三「敏捷」條白敏中、盧發所賦「十姓胡中第六胡」諸句,及《白氏長慶集》卷五九《沃洲山禪院記》所云:
厥初有羅漢僧西天竺人白道猷居焉。
又略云:
昔道猷肇開茲山,今日樂天又垂文茲山。異乎哉,沃洲山與白氏其世有緣乎。
等語,推論白氏之為胡姓。鄙意白氏與西域之白或帛氏有關,自不俟言,但吾國中古之時,西域胡人來居中土,其世代甚近者,殊有考論之價值。若世代甚遠久,已同化至無何纖微跡象可尋者,則止就其僅餘之標幟即胡姓一事,詳悉考辨,恐未必有何發現,而依吾國中古史「種族之分,多繫於其人所受之文化,而不在其所承之血統」之事例言之(見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及《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則此類問題亦可不辨。故謂元微之出於鮮卑,白樂天出於西域,固非妄說,卻為贅論也。茲所欲言之樂天先世問題,僅為樂天非北齊五兵尚書白建之後裔,及樂天之父母以親舅甥為婚配二事而已。蓋此二事均與樂天本身有實際影響,而不似白氏為胡姓之浮泛關係也。
關於樂天非北齊五兵尚書白建之後裔一端,寅恪已於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論牛僧孺家有隋代牛弘賜田事》闡述及之。茲僅移錄其所言者於此,以供並觀同論之便利。至於樂天之父母以親舅甥為婚配一事,則別於此詳言之。以彼書限於體例範圍,不能多所旁及,而此文則專論樂天家世,其性質有異故也。
《白氏長慶集》卷二九《襄州別駕府君事狀》云:
初,高祖贈司空,有功於北齊,詔賜莊宅各一區,在同州韓城縣,至今存焉。
此所謂有功於北齊之司空即白建也。據《北齊書》卷四〇《白建傳》(《北史》卷五五《白建傳》同)略云:
白建字彥舉,武平七年卒,贈司空。
是白建卒於北齊未亡以前。其生存時期,周齊二國,東西並峙,互相爭競。建為齊朝主兵之大臣,其所賜莊宅,何得越在同州韓城即仇讎敵國之境內乎?其為訛托,不待辨論也。
又《新唐書》卷七五下《宰相世系表·白氏表》云:
白建字彥舉,後周弘農郡守,邵陵縣男。
此白建既字彥舉,與北齊主兵大臣之姓氏名字俱無差異,是即樂天所自承之祖先也。但其官則為北周弘農郡守,與北齊贈司空之事絕不能兼容,其間必有竄改附會,自無可疑。豈樂天之先世賜田,本屬於一後周姓白名某字某之弘農郡守,而其人實是樂天真正之祖宗。故其所賜莊宅能在北周境內,後來子孫遠攀異國之貴顯,遂致前代祖宗橫遭李樹代桃之厄耶?
貞松老人(羅振玉)遺稿後《丁戊稿〈白氏長慶集〉書後》一文中,論及樂天之父母以親舅甥為婚配事。其說雖簡,然甚確,頗可解釋樂天早年家庭環境及後來其母以狂疾墜井而死諸問題。故於此引證稍詳,並推論之以供讀白詩者之參考。
《白氏長慶集》卷二九《太原白氏家狀二道》,其《故鞏縣令白府君事狀》云:
高祖諱建,北齊五兵尚書,贈司空。曾祖諱士通,皇朝利州都督。祖諱志善,朝散大夫尚衣奉御。父諱溫,朝請大夫檢校都官郎中。公諱鍠。
其《襄州別駕府君事狀》略云:
公諱季庚,鞏縣府君之長子。建中元年授彭城縣令。時徐州為東平所管,屬本道節度使反,公與本州刺史李洧歸國。貞元十年五月二十八日,終於襄陽官舍,享年六十六。夫人陳氏,陳朝宜都之後。祖諱璋,利州刺史。考諱潤,坊州鄜城縣令(寅恪按:令疑當作尉)。妣太原白氏。夫人無兄姊弟妹,八歲丁鄜城府君之憂,十五歲事舅姑,建中初以府君彭城之功封潁川縣君。元和六年四月三日歿於長安宣平里第,享年五十七。有子四人,次曰居易,次曰行簡。
又《白氏長慶集》卷二五《唐故鄜城縣尉陳府君夫人白氏墓志銘》略云:
夫人太原白氏,享年七十。唐利州都督諱士通之曾孫,尚衣奉御諱志善之玄孫(寅恪按:疑當作士通之玄孫,志善之曾孫。曾玄二字互易),都官郎中諱溫之孫,延安令諱鍠之第某女(寅恪按:延安令疑當作鞏縣令),韓城令諱欽之外孫,故鄜城尉諱潤之夫人,故潁川縣君之母,故大理少卿襄州別駕諱季庚之姑,前京兆府戶曹參軍翰林學士白居易,前秘書省校書郎白行簡之外祖母也。
寅恪按:古人文字傳於今世者,轉寫多有訛誤,自不足怪。上所引樂天所作其父及外祖母墓誌如「令」之疑當作「尉」,「延安」之疑當作「鞏縣」,及「曾」「玄」二字之疑當互易,即是其例。蓋此皆可以本文之上下文及他文之有關者相參校而得知者也。但有為本文之上下文及相關之他文所限定,絕不能移易而諉為轉寫訛誤所致者,則如樂天之母與其父親屬之關係是。茲據上引樂天所自述者,作一世系親屬表以明之如下:
樂天文中,歷敘其外祖母之尊卑先後諸親族血統聯繫,其間關係,互相制限,一定而不可移,則樂天之外祖母乃其祖之女,與其父為同產,易言之,即樂天之父季庚實與親甥女相為婚配也明矣。至樂天於其外祖母之墓志銘以「襄州別駕諱季庚之姑」為言者,此「姑」字必不可通。初視之似是「妹」字之訛寫,但細思之,則樂天屬文之際,若直書其事,似覺太難為情,羅貞松謂「季庚所取乃妹女,樂天稱陳夫人為季庚之姑,乃諱言而非其實矣」(羅振玉《貞松老人遺稿》甲集後《丁戊稿〈白氏長慶集〉書後》條),洵確論也。
夫親舅甥相為婚配,如西漢惠帝之後為其同母姊魯元公主女(見《史記》卷四九《外戚世家》,卷八九《張耳陳余列傳》等),及吳孫休朱夫人為休姊女之事(見《吳志》卷五《孫休朱夫人傳及裴注》),於古代或即今日,恐亦不乏相同之例,但在唐代崇尚禮教之士大夫家族,此種婚配則非所容許,自不待言也。
抑更有可論者,《唐律疏議》卷一《名例律》「十惡十曰內亂」條注云:
謂奸小功以上親,父祖妾,及與和者。
《唐律疏議》釋之云:
奸小功以上親者,謂據禮男子為婦人著小功服而奸者。若婦人為男夫,雖有小功之服,男子為報服緦麻者非。謂外孫女於外祖父,及外甥於舅之類。
同書卷一四《戶婚律·下》第一條條文云:
諸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緦麻以上以奸論。若外姻有服屬而尊卑共為婚姻,及娶同母異父姊妹,若妻前夫之女者,亦各以奸論。其父母之姑舅兩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從姨,堂外甥女,女婿姊妹,並不得為婚姻,違者各杖一百,並離之。
《唐律疏議》釋之略云:
外姻有服屬者,謂外祖父母,舅,姨(據涵芬樓影印,滂熹齋藏,宋刊本作舅姨。今坊間印本有作姑舅者,大謬),妻之父母,此等若作婚姻,是名尊卑共為婚姻。其外姻雖有服,非尊卑者,為婚不禁。
又云:
父母姑舅兩姨姊妹,於身無服,乃是父母緦麻,據身是尊,故不合娶。及姨又是父母小功尊,若堂姨雖於父母無服,亦是尊屬。母之姑,堂姑,並是母之小功以上尊,己之堂姨及再從姨,堂外甥女,亦謂堂姊妹所生者,女婿姊妹,於身雖並無服,據理不可為婚。並為尊卑混亂,人倫失序,違此為婚者,各杖一百。自同姓為婚以下,雖會赦,各離之。
寅恪按:據上所引,可知吾國法意,重在內外區分,尊卑等級(參《容齋續筆》卷八「姑舅為婚」條及《明史》卷一三七《劉三吾傳附朱善傳》)。《唐律·戶婚律》所規定之條例,就外姻論之,則科罪與否及其重輕,乃以尊卑混亂與否及服屬之親疏等關係而定。故外姻如從母兄弟姊妹(姨兄弟姊妹),姑之子(外兄弟姊妹),舅之子(內兄弟姊妹)者,雖並是緦麻三月成人正服,然非尊卑,其為婚於唐律則不在禁限。至外姻如上引《唐律·戶婚律》條文自父母之姑舅兩姨姊妹以下,雖於身並無服紀,但此等若作婚姻,則尊卑混亂,人倫失序,是以唐律亦科以「各杖一百」「雖會赦,各離之」之罪罰也(參《唐會要》卷八三「嫁娶」目「永徽二年九月」條)。親舅甥自古在服紀之內,唐代復改加重,「儀禮喪服禮緦麻三月者甥(鄭注,姊妹之子)」條傳云:
甥者,何也。謂吾舅者,吾謂之甥。何以緦之,報之也。
及《通典》卷九二《禮典》「凶禮緦麻成人服三月」條(參《唐會要》卷三七《服紀·下》「貞觀十四年」條)略云:
大唐貞觀十四年(永徽四年,長孫無忌等進律疏以前之十三年),太宗謂侍臣曰,舅之與姨,親疏相似,而服紀有殊,理未為得。集學者詳議,於是侍中魏徵等議曰,謹按,舅服緦麻,請與從母同小功。制可。
可知,然則甥舅為婚,律所必禁。違律者即應依《戶婚律·下》第一條條文「若外姻有服屬而尊卑共為婚姻」者,以奸論也。所謂以奸論者,《唐律疏議》卷一四《戶婚律·下》第一條條文「諸同姓為婚者各徒二年,緦麻以上以奸論」下《唐律疏議》釋之云:
若同姓緦麻以上為婚者,各依《雜律》奸條科罪。
「外姻有服屬而尊卑共為婚姻者以奸論」。自亦當準此。考《唐律疏議》卷二六《雜律·上》第二三條條文云:
諸奸緦麻以上親,及緦麻以上親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異父姊妹者,徒三年。強者流二千里,折傷者絞,妾減一等。
《唐律疏議》釋之云:
奸緦麻以上親,謂內外有服親者。
綜前所引《戶婚律》之條文及疏議,與此《雜律·奸》條文之條及疏議觀之,則甥舅為婚,於唐律應科以滿徒,並使離異。「雖會赦,亦離之」。固甚明也。唯於此尚有一問題特須注意者,《唐會要》卷三七《服紀目·上》(參《舊唐書》卷二七《禮儀志》,《通典》卷九二《禮典·凶禮》「緦麻成人三月服」條)略云:
顯慶元年(《舊志》作二年)九月二十九日,修禮官長孫無忌等奏曰,依古喪服,甥為舅緦麻,舅報甥亦同此制。貞觀年中,八座議奏舅服同姨小功五月,而今律疏舅報於甥,服猶三月,謹按,傍親之服,禮無不報,己非正尊,不敢降之也。故甥為從母五月,從母報甥小功,甥為舅緦麻,舅亦報甥三月,是其義矣。今甥為舅,使同從母之喪,則舅宜進甥以同從母之報,修律疏人不知禮意,舅報甥服尚止緦麻,於例不通,理須改正。今請修改律疏,舅報甥亦小功。制從之。
《通典》卷一三四《禮典·開元禮》卷二九「小功五月成人正服」條云:
為外祖父母,為舅及從母丈夫婦人報。
夫吾國古代禮律關係密切,永徽四年頒律疏時(《舊唐書》卷五〇《刑法志》)甥為舅服小功,舅報甥尚止緦麻,故甥舅為婚,不入內亂之條,如《唐律疏議》所釋者是也。及顯慶改舅報甥亦小功,是甥舅為婚,即如《唐律疏議》所謂男子為婦人著小功服而奸者,宜入內亂之條矣。長孫無忌所奏請修改者,指言律疏,豈即謂此類條文耶?又《唐律疏議》卷二六《雜律》第二十四條條文云:
諸奸從祖祖母,姑,從祖伯叔母,姑(寅恪按:據開元禮,從祖祖姑,從祖姑在室者小功,適人者緦麻。唐律奸從祖祖姑,從祖姑之罪重於奸緦麻親者,依本服而不從輕服之法也。可參《名例律》卷六第八條條文及疏議),從父姊妹,從母及兄弟妻,兄弟子妻者,流二千里。強者絞。
「為舅及從母丈夫婦人報」,其喪服之制既同,且舅之與姨,親疏相似,則舅甥為婚之刑章,後來或亦有修改耶?但檢《宋刑統》此諸條條文下並未載補充制,格,敕條,其故俟考。寅恪素不諳禮律之學,姑記其疑於此,以待通識禮律之君子之教正。
總之,樂天先世本由淄青李氏胡化藩鎮之部屬歸向中朝,其家風自與崇尚禮法之山東士族迥異。如其父母之婚配,與當日現行之禮制(開元禮)及法典極相違戾,即其例也。後來樂天之成為牛黨,而見惡於李贊皇,其歷史之背景,由來遠矣(關於牛李黨派之分野與社會階級之關係,已於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詳論之,可參閱)。
複次,樂天之父季庚歿於貞元十年,年六十六,其母潁川縣君陳夫人歿於元和六年,年五十七。據此推計,則陳夫人年十五歲結婚,時季庚年已四十一歲矣。夫男女婚配,年齡雖相距懸遠,要亦常見,本不足異。所可怪者,以唐代社會一般風習論之,斷無已仕宦之男子年逾四十,尚未結婚之理。若其父果已結婚,樂天於季庚之事狀中何以絕不言及其前母為何人?其故殊不可解。疑其婚配之間,當有難言之隱,今則不易考見矣。陳振孫《白文公年譜》元和十年下云:
六月,盜殺宰相武元衡,公首上疏請急捕賊以雪國恥。宰相以非諫職言事(寅恪按:樂天時為太子左贊善大夫),惡之。會有惡公者,言其母看花墜井死,而作賞花及新井詩。貶江州刺史。中書舍人王涯言其所犯不可復理郡(寅恪按:《舊唐書》卷一六六《白居易傳》作「甚傷名教,不宜置彼周行」),又改司馬。宰相,韋貫之,張弘靖也。舊譜並及裴度,非是。度方為中丞,亦遇盜不死,既愈乃相耳。新井之事,世莫知其實,史氏亦不辨其有無,獨高彥休《闕史》言之甚詳,公母有心疾,因悍妒得之。及嫠,家苦貧,公與弟不獲安居,常索米丐衣於鄰郡邑。母晝夜念之,病益甚。公隨計宣州,母因憂憤發狂,以葦刀自剄,人救之得免。後遍訪醫藥,或發或瘳。常恃二壯婢,厚給衣食,俾扶衛之。一旦稍怠,斃於坎井。時裴晉公為三省,本廳對客,京兆府申堂狀至,四座驚愕。薛給事存誠曰,某所居與白鄰,聞其母久苦心疾,叫呼往往達於鄰里。坐客意稍釋。他日,晉公獨見夕拜(寅恪按:夕拜謂給事中也。王維《酬郭給事》詩云,夕奉天書拜瑣闈。此指薛存誠言)謂曰,前時眾中之言,可謂存朝廷大體矣。夕拜正色曰,言其實也。非大體也。由是晉公信其事。後除河南尹,刑部侍郎,皆晉公所擬。凡曰墜井,必恚恨也,隕獲也。凡曰看花,必怡暢也,閒適也。安有怡暢閒適之際,遽致顛沛廢墜之事。樂天長於情,無一春無詠花之什,因欲韍藻其罪。又驗新井篇是尉盩厔時作,隔官三政,不同時矣。彥休所記,大略如此,聞之東都聖善寺老僧,僧故佛光和尚弟子也。今考集中亦無所謂新井詩者,意其刪去。然則公母死以疾,固人倫之大不幸,而傅致詩篇以成讒謗,則僉壬嫉娼者為之也。故刪述彥休之語,以告來者。
寅恪按:高氏所述關於裴晉公一節,核以年月,不無可疑,蓋樂天母以元和六年四月歿,而是時晉公尚未為宰相也。但樂天母以悍妒致心疾發狂自殺一點,則似不能絕無所依據而偽造斯說。今檢知不足齋本《高氏書》,未見此條,恐亦是後人所刪去。張耒《張右史文集》卷四八有《題賈長卿讀高彥休續白樂天事》一文,其語稍冗長,可不移錄,大旨謂:
此不必辨,小人之誣君子,如舜與伊尹所遭之比。
雖意在為賢者辯護,不知此事元無關樂天本身道德,可以不辯護也。今所欲言者,則為樂天坐此獲譴,貶江州刺史,王涯以其所犯得罪名教,不可治郡,復改司馬,乃明見史乘之事實。夫此事實,必有內在之遠因,此遠因即其父母之婚配不合當時社會之禮法人情,致其母以悍妒著聞,卒發狂自殺是也。常疑李文饒能稱賞家法優美之柳仲郢,而不能寬容文才冠代之白居易,亦由於此。以樂天父母之婚配既違反禮律,己身又以得罪名教獲譴,遂與矜尚禮法家風之黨魁,其氣類有所不相容許者也。至文饒所以薦用樂天從弟敏中之故,蓋亦不得已而思其次耳(見《舊唐書》卷一六六,《新唐書》卷一一九《白居易傳·附敏中傳》,及《北夢瑣言》卷一「李太尉抑白少傳」條,《南部新書》乙卷「自傳與贊皇不協」條等)。吾人今日固不可以此責樂天,然樂天君子人也,卻為此而受犧牲,其消極知足之思想,或亦因經此事之打擊,而加深其程度耶?
又《南部新書》甲卷甲云:
白樂天之母因看花墜井,後有排擯者,以賞花新井之作左遷。穆皇嘗題柱曰,此人一生爭得水吃。
寅恪按:韓退之著諱辨,謂李賀父名晉肅,而議者言賀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其子豈不得為人。錢書此條,頗可與昌黎之文參讀。足為當時社會禮教末流,虛偽不近人情之反詰妙語。吾人因此又可推知樂天必坐斯事喧傳一時,而被目為名教罪人無疑也。
關於樂天后嗣之問題,陳振孫《白文公年譜》「會昌六年下」條云:
公自喪阿崔,終身無子。墓誌雲,以侄孫阿新為後,又雲,三侄味道,景回,晦之。世系表載公子景受以從子繼。碑亦云大中三年景受自潁陽尉典治集賢御書,奉太夫人楊氏來京師,命客取文刻碑。案公舍其侄而以侄孫為後,既不可解,而所謂阿新者,即景受乎?則昭穆為失次,不然,則治命終不用耶?碑雲,十一月葬龍門。而墓誌雲,葬於華州下邽,祔先塋也。則治命亦本不於龍門。《賈氏談錄》雲,四方過者,必奠卮酒,冢前方丈,常成泥濘。又雲,毋請太常諡,毋建神道碑。《新史》雲,敏中為相,請諡曰文。《賈氏談錄》雲,有司請賜諡。上曰,何不取醉吟先生墓表看?卒不賜諡。弟敏中,請立神道碑。據此,則但立碑而未嘗賜諡也。《新史》當別有據。
汪立名《白香山年譜》云:
白公自撰《醉吟先生墓誌》雲,有三侄,長味道,巢縣丞。次景回,淄州司兵參軍。次晦之,舉進士,並不詳何人子。又雲,樂天無子,以侄孫阿新為之後。大中三年,李商隱為公墓碑雲,子景受,自潁陽尉典治集賢御書。表雲,景受孟懷觀察使,以從子嗣。則非阿新明矣。按公墓誌預作於會昌初,豈其後復易以從子承祧而更其名乎?
《唐文粹》(涵芬樓影印嘉靖本)卷五八所選錄李商隱撰《樂天墓碑銘》後有附載之弘農楊氏(即樂天夫人)《傷子辭》云:
子有令子,儉衣削食。以紀先功,志刊貞石。彼蒼不遺,俾善莫隆。今子建立,痛冤無窮。
馮浩《樊南文集詳註》卷八云:
此可細思而悟其事也。其雲紀功刊石,已即碑序中件右功世取文刻碑之意,然志刊貞石,彼蒼不遺,乃有其志未及為者。若景受則實取文刻碑矣。余謂阿新越序為嗣,是白公楊氏所愛,定於存時者。不意公沒後,阿新亦殤。此殤子辭必為阿新。其曰令子即阿新。其曰今子,乃景受。蓋阿新殤後,又以景受為繼,而郡君痛冤無窮,自以辭志之也。《文粹》必因其附刻碑側,故兼登之。否則何煩旁及哉?據辭追揣,情事宜然。舊新傳表之異,可以互通矣。
寅恪按:今《文苑英華》卷九四五載有樂天自撰墓誌,即世所謂《醉吟先生墓志銘》者也。此志乃一偽撰之文(參岑仲勉先生《白集醉吟先生墓志銘存疑》,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九本),而陳汪二氏俱未嘗致疑,途於論及樂天后嗣時,乃欲調和此偽志與李碑之衝突,宜其捍格而不能通也。馮孟亭考注玉溪生所撰此碑,因附論樂天之後嗣,而據傷(馮氏所見《文粹》本作殤)子辭為說,可謂讀書有得矣。然其「其曰令子即阿新」之結論,則仍信從偽志,似亦未確。然則樂天后嗣之問題,所可考見者,唯其前立之子先死,後立之子為景受耳。或以樂天以侄孫為嗣之事,亦見於《舊唐書》卷一六六《白居易傳》,似可以信據為言者。其實《舊傳》中又有「仍自為墓誌」之說。其「以侄孫為嗣」之記載,是否即得之於偽文,殊未可知也(《新唐書》卷一一九《白居易傳》未記樂天后嗣,是否別有所見,不敢決言。但傳中「遺命薄葬,無請諡」之記載,似亦與偽志有關也)。
又賜諡與否一節,則《唐會要》卷七九「諡法」門上「文」字下有:
故太子少傅白居易,大中三年十二月中書侍郎平章事白敏中上疏請行諡典。從之。下太常,諡曰文。
之記載,故《新唐書》卷一一九《白居易傳》所述自有依據(《北夢瑣言》卷一「牛僧孺奇士」條亦云,白敏中入相,乃奏定諡白居易曰文)。至樂天官為太子少傅,故世稱為白傅,若其稱為白太傅(見《唐語林》卷四「企羨」類「元和後不以名可稱者白太傅」條,但《國史補·下》開元日通不以姓而可稱者節,無白太傅語)則訛誤,不俟言矣。
(乙)白樂天之思想行為與佛道關係
樂天之思想行為與佛道二家有關,自不待論。茲所欲言者,即樂天對於佛道二家關係淺深輕重之比較問題也。《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客有說》(自注云:客即李浙東也。所說不能具錄其事)云: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台。中有仙龕虛一室,多傳此待樂天來。
答客說云:
吾學空門非學仙,恐君此說是虛傳。海山不是我歸處,歸即應歸兜率天(自注云:予晚年結彌勒上生業,故云)。
寅恪按:《太平廣記》卷四八「神仙」類「白樂天」條引《逸史》(參葉夢得《石林避暑錄話》卷一《白樂天集》自載「李浙東言海山有仙館待其來之說」條)略云:
唐會昌元年(?),李師稷中丞為浙東觀察使。有商客遭風飄蕩,不知所止,月余至一大山。道士與語曰,此蓬萊山也。既至,莫要看否?遣左右引於宮內游觀。至一院,扃鎖甚嚴,因窺之。客問之,答曰,此是白樂天院。樂天在中國未來耳。歸旬日至越,具白廉使李公,盡錄以報白公。先是白公平生唯修上坐(生?)業,及覽李公所報,乃自為詩二首以記其事,及答李浙東。
據吳廷燮《唐方鎮年表》「浙東觀察使」欄引《嘉泰會稽志》所記,知李師稷任浙東觀察使之時為會昌二年至五年,而此《客有說》及《答客說》二詩於《白氏長慶集》卷六九中按其排列次序及內容推之,似是樂天於會昌二年年七十一時所作(《白氏長慶集》第六九卷中之律詩,自《喜入新年自詠》以下,大抵皆會昌二年之作品,唯《送王卿使君赴任蘇州》七律有「一別蘇州十八載」之句,似覺不合。或者樂天計算其時間之相隔為十六年,而十八乃十六之訛寫耶?俟考)。樂天此詩及自注,述其晚年皈依釋迦而不宗尚苦縣,固可視為實錄,然此前樂天實與道教之關係尤密,亦顯而易考者也。茲分為「丹藥之行為」與「知足之思想」二端論之如下:
《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三《感事》五言排律云:
服氣崔常侍(晦叔),燒丹鄭舍人(居中)。常期生羽翼,那忽化灰塵。每遇淒涼事,還思潦倒身。唯知趁杯酒,不解煉金銀。睡適三屍性,慵安五藏神。無憂亦無喜,六十六年春。
寅恪按:若據樂天於開成二年,年六十六時所作此詩中自述之語,似是絕未嘗為燒丹之事者。但又取其他詩篇觀之,則知其不然。如《白氏長慶集》卷五一《同微之贈別郭虛舟鍊師》五十韻五古略云:
我為江司馬,君為荊判司。俱當愁悴日,始識虛舟師。授我參同契,其辭妙且微。我讀隨日悟,心中了無疑。黃牙與紫車,謂其坐致之。自負因自嘆,人生號男兒。若不佩金印,即合翳玉芝。高謝人間世,深結山中期。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橐爐一以動,瑞氣紅輝輝。齋心獨嘆拜,中夜偷一窺。二物正欣合,厥狀何怪奇。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簡寂館(劉宋陸修靜置館廬山,諡簡寂先生。見《蓮社高賢傳》)鍾後,紫霄峰(亦在廬山,見陳舜俞《廬山記》卷二《敘山南》篇卷三)曉時,心塵未淨潔,火候遂參差。萬壽覬刀圭,千功失毫釐。先生彈指起,奼女隨姻飛。始知緣會間,陰騭不可移。藥灶今夕罷,詔書明日追(參《白氏長慶集》卷一七《對酒》五律雲,漫把參同契,難燒伏火砂。有時成白首,無處問黃牙。幻世為泡影,浮生抵眼花。唯將綠醅酒,且替紫河車。及同集同卷《醉吟》二首之一七絕雲,空王百法學未得,奼女丹砂燒即飛。事事無成身老也,醉鄉不去欲何歸)。
乃樂天記其於元和十三年任江州司馬時燒丹之事者,是歲樂天年四十七,然則樂天之中年曾惑于丹術可無疑矣。而《白氏長慶集》卷一九《余與故刑部李侍郎早結道友,以藥術為事。與故京兆元尹晚為詩侶,有林泉之期。周歲之間,二君長逝,李住曲江北,元居昇平西,追感舊遊,因貽同志》七律。云:
從哭李來傷道氣,自亡元後減詩情。金丹同學都無益,水竹鄰居竟不成。月夜若為游曲水,花時那忍到昇平。如年七十身猶在,但恐傷心無處行(寅恪按:此詩作於長慶二年,可參《白氏長慶集》卷一七《潯陽歲晚寄元八郎中庾三十二員外》五律,「閱水年將暮,燒金道未成。丹砂不肯死,白髮事鬚生。」之句)。
又可證知樂天「早結道友」「同學金丹」也。至其晚歲,如《白氏長慶集》卷六九有開成五年(據卷中諸詩排列之次序及內容約略推定者)所作《戒藥》五古云:
暮齒又貪生,服食求不死。朝吞太陽精,夕吸秋石髓。僥福反成災,藥誤者多矣。以之資嗜欲,又望延甲子。天人陰騭間,亦恐無此理。域中有真道,所說不如此。後身如(《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作「始」)身存,吾聞諸老氏。
雖似有悔悟之意,可與前引《客有說》及《答客說》二絕句相參證,然如《白氏長慶集》卷六六有開成二年所作《燒藥不成命酒獨醉》五律云:
白髮逢秋短,丹砂見火空。不能留奼女,爭免作衰翁。賴有杯中醁,能為面上紅。少年心不遠,只在半酣中。
目其題意觀之,樂天是時殆猶燒藥,蓋年已六十六矣。然則其早年好尚,雖至晚歲終未免除,逮丹不成,遂感嘆借酒自解耳。噫!亦可哀矣。而同在此年,猶賦「唯知趁杯酒,不解煉金銀」之句(見前引《感事》詩)以自豪,何其自相矛盾,若此之甚耶?由是言之,樂天易蓬萊之仙山為兜率之佛土者,不過為絕望以後之歸宿,殊非夙所祈求者也。
複次,《白氏長慶集》卷六二《思舊》五古云:
閒日一思舊,舊遊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歸下泉。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訣,終日斷腥膻。崔君夸藥力,經冬不衣綿。或疾或暴夭,悉不過中年。唯余不服食,老命反遲延。況在少壯時,亦為嗜欲牽。但耽葷與血,不識汞與鉛。飢來吞熱面(《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二九作「物」),渴來飲寒泉。詩役五藏神,酒汨三丹田。隨日合破壞,至今粗完全。齒牙未缺落,肢體尚輕便。已開第七秩,飽食仍安眠。且進杯中物,其餘皆付天(寅恪按:此詩似為大和八年作,時樂天年六十三)。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一六「衛中立字退之」條云:
白樂天詩,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後人因以為昌黎晚年惑金石藥之證。頃閱洪慶善《韓子年譜》有「方崧卿辯證」一條雲,衛府君墓誌,今本作衛之元,其實中立也。衛晏三子,長之元,字造微,次中立,字退之,次中行,字大受,志首雲兄弟三人,後只雲與弟中行別,則其為中立志無疑。中立餌奇藥求不死,而卒死,樂天詩謂退之服硫黃者,乃中立也。近世李季可謂公長慶三年作《李干墓志銘》,力詆六七公皆以藥敗。明年則公卒,豈咫尺之間身試其禍哉?
寅恪按:樂天之舊友至交,而見於此詩之諸人,如元稹、杜元穎、崔群,皆當時宰相藩鎮大臣,且為文學詞科之高選,所謂第一流人物也。若衛中立則既非由進士出身,位止邊帥幕僚之末職,復非當日文壇之健者,斷無與微之諸人並述之理。然則此詩中之退之,固舍昌黎莫屬矣。方崧卿、李季可、錢大昕諸人雖意在為賢者辯護,然其說實不能成立也。考陶谷《清異錄》卷二載昌黎以硫黃飼雞男食之,號曰「火靈庫」。陶為五代時人,距元和、長慶時代不甚遠,其說當有所據。至昌黎何以如此言行相矛盾,則疑當時士大夫為聲色所累,即自號超脫,亦終不能免。《全唐詩》第一四函《張籍》卷二《祭退之》五古述「韓公病中文昌往視」一節云:
中秋十六夜,魄圓天差晴。公既相邀留,坐語於階楹。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臨風聽繁絲,忽遽聞再更。顧我數來過,是夜涼難忘。
夫韓公病甚將死之時,尚不能全去聲伎之樂,則平日於「園花巷柳」(見《韓昌黎集》卷一〇《夕次壽陽驛題吳郎中》詩後七絕)及「小園桃李」(見《韓昌黎集》卷一〇《鎮州初歸》七絕,及《唐語林》卷六「韓退之有二妾,一曰絳桃,一曰柳枝,皆能歌舞」條)之流,自未能忘情。明乎此,則不獨昌黎之言行不符得以解釋,而樂天之詩,數卷之中,互相矛盾,其故亦可瞭然矣。
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一《論白樂天》云:
然吾猶有微恨,似未能全忘聲色杯酒之累。賞物太深,猶有待而後遣者,故小蠻樊素每見於歌詠。
寅恪按:樂天於開成四年十月年六十八,得風痹之疾,始放遣諸妓。前此既未全遣除聲色之累,其煉丹燒藥,豈有似於昌黎「火靈庫」者耶?讀者若取前引《戒藥》五古一詩中「以之資嗜欲」之語觀之,即可明其梗概矣。或疑陶谷所記,實不可信,如僧徒所造昌黎晚歲皈依佛教及與大顛之關係之類。但鄙意昌黎之思想信仰,足稱終始一貫,獨於服硫黃事,則寧信其有,以與唐代士大夫階級風習至相符會故也。樂天於煉丹燒藥問題,行為言語之相矛盾,亦可依此解釋。但白韓二公,尚有可注意之點,即韓公排斥佛道,而白公則外雖信佛,內實奉道是。韓於排佛老之思想始終一致,白於信奉老學,在其煉服丹藥最後絕望以前,亦始終一致。明乎此,然後可以言樂天之思想矣。
樂天之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知足」。「知足」之旨,由老子「知足不辱」而來。蓋求「不辱」,必知足而始可也。此純屬消極,與佛家之「忍辱」主旨富有積極之意,如六度之忍辱波羅蜜者,大不相侔。故釋迦以忍辱為進修,而苦縣則以知足為懷,借免受辱也。斯不獨為老與佛不同之點,亦樂天安身立命之所在。由是言之,樂天之思想乃純粹苦縣之學,所謂禪學者,不過裝飾門面之語。故不可以據佛家之說,以論樂天一生之思想行為也。至其「知足不辱」之義,亦因處世觀物比較省悟而得之。此意樂天曾屢形之於語言,茲略舉其詩句,以為證明。
《白氏長慶集》卷一七《贈內子》五律云:
白髮方興嘆,青娥亦伴愁。寒衣補燈下,小女戲床頭。暗澹屏幃故,淒涼枕席秋。貧中有等級,猶勝嫁黔婁。
此所謂等級,乃比較而得之者。既知有等級之分,則己身所處不在最下一級,仰瞻較上之級,雖覺不如,而俯視較下之級,則猶勝於彼。因此無羨於較上之級者,自可知足矣。若能知足,則可不辱。此樂天一生出處進退,安身立命所在之理論,讀其作品者,不可不知也。故持此義,以觀其詩,則愈易了解。茲更錄數首於下:
《白氏長慶集》卷六二《把酒》五古云:
把酒仰問天,古今誰不死。所貴未死間,少憂多歡喜。窮通諒在天,憂喜即由己。是故達道人,去彼而取此。勿言未富貴,久忝居祿仕。借問宗族間,幾人拖金紫。勿憂漸衰老,且喜加年紀。試問班行中,幾人及暮齒。朝餐不過飽,五鼎徒為爾。夕寢只求容,一衾而已矣。此外皆長物,於我雲相似。有子不留金,何況兼無子。
《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二九《吟四雖雜言》云:
酒酣後,歌歇時。請君添一酌,聽我吟四雖。年雖老,猶少於韋長史。命雖薄,猶勝於鄭長水。眼雖病,猶明於徐郎中。家雖貧,猶富於郭庶子。省躬審分何僥倖,值酒逢歌且歡喜。忘榮知足委天和,亦應得盡生生理(自注云:分司同官中,韋長史績年七十餘,郭庶子求貧苦最甚,徐郎中晦因疾喪明。余為河南尹時,見同年鄭俞始授長水縣令。因嘆四子,而成此篇也)。
樂天皆取不如己者以為比較,可謂深得知足之妙諦矣。而「忘榮知足委天和」一語,尤可注意也。《白氏長慶集》卷六三《狂言示諸侄》五古云:
世欺不識字,我忝攻文筆。世欺不得官,我忝居班秩。人老多病苦,我今幸無疾。人老多憂累,我今婚嫁畢。心安不移轉,身泰無牽率。所以十年來,形神閒且逸。況當垂老歲,所要無多物。一裘暖過冬,一飯飽終日。勿言舍宅小,不過寢一室。何用鞍馬多,不能騎兩匹。如我優幸身,人中十有七。如我知足心,人中百無一。傍觀愚亦見,當己賢多失。不敢論他人,狂言示諸侄。
同集卷六五《詩酒琴人,例多薄命。予酷好三事,雅當此科,而所得已多,為幸斯甚。偶成狂詠,聊寫愧懷》。七言律云:
愛琴愛酒愛詩客,多賤多窮多苦辛。中散步兵終不貴,孟郊張籍過於貧,一之已嘆關於命,三者何堪並在身。只合飄零隨草木,誰教凌厲出風塵。榮名厚祿二千石,樂飲閒遊三十春。何得無厭時咄咄,猶言薄命不如人。
同集卷六九《自題小園》五古云:
不鬥門館華,不鬥林園大。但斗為主人,一坐十餘載。回看甲乙第,列在都城內。素垣夾朱門,藹藹遙相對。主人安在哉,富貴去不回。池乃為魚鑿,林乃為禽栽。何如小園主,拄杖閒即來。親賓有時會,琴酒連夜開,以此聊自足,不羨大池台。
《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七《六年立春日人日作》七律云:
二日立春人七日,盤蔬餅餌逐時新。年方吉鄭猶為少,家比劉韓未是貧。鄉園節歲應堪重,親故歡游莫厭頻。試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見洛陽春(自注云:分司致仕官中,吉傅鄭咨議最老,韓庶子劉員外尤貧,循潮封三郡遷客,皆洛下舊遊也。寅恪按:循謂牛僧孺,潮謂楊嗣復,封謂李宗閔,皆牛黨主要人物也。見杜牧《樊川文集》卷七《牛公墓志銘》《通鑑》卷二四八《唐紀》卷六四《武宗紀》「會昌四年十一月」條,《新唐書》卷一七四《牛僧孺傳》,《舊唐書》卷一七六、《新唐書》卷一七四《楊嗣復傳及李宗閔傳》等)。
讀白詩者,或厭於此種屢言不已之自足思想,則不知樂天實有所不得已。蓋樂天既以家世姻戚科舉氣類之關係,不能不隸屬牛黨。而處於當日牛黨與李黨互相仇恨之際,欲求脫身於世網,自非取消極之態度不可也。樂天於卒年歲首所作之詩,其「試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見洛陽春」之語,雖為自言其知足所以不辱,儻亦有感於此三人之不能勇退歟?葉石林於《避暑錄話》卷一《論樂天》云:
推其所由得,唯不汲汲於進,而志在於退。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際,每裕然有餘也。
夫知足不辱,明哲保身,皆老氏之義旨,亦即樂天所奉為秘要,而決其出處進退者也。
總而言之,樂天老學者也,其趨向消極,愛好自然,享受閒適,亦與老學有關者也。至其所以致此之故,則疑不能不於其家世之出身,政黨之分野求之。此點寅恪已詳言之於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政治革命與黨派分野》篇中,茲不具論。夫當日士大夫之政治社會,乃老學之政治社會也。苟不能奉老學以周旋者,必致身敗名裂。是樂天之得以身安而名全者,實由食其老學之賜。是耶非耶?謹以質之知人論世讀詩治史之君子。
複次,《白氏長慶集》卷五九有《三教論衡》一篇。其文乃預設問難對答之言,頗如戲詞曲本之比。又其所解釋之語,大抵敷衍「格義」之陳說,篇末自謂「三殿談論,承前舊例」,然則此文不過當時一種應制之公式文字耳,故不足據以推見樂天之思想也。至「格義」之義,已詳拙著《支愍度學說考》(載《歷史語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紀念專號》),茲不贅論。
(丙)論元白詩之分類
《元氏長慶集》卷三〇《敘詩寄樂天書》中微之自言其詩之分類略云:
仆因撰成捲軸,其中有旨意可觀而詞近古往者,為古諷。意亦可觀,而流在樂府者,為樂諷。詞雖近古,而止於吟寫性情者,為古體。詞實樂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為新題樂府。聲勢沿順,屬對穩切者,為律詩,仍以七言五言為兩體。其中有稍存寄興,與諷為流者,為律諷。不幸少有伉儷之悲,撫存感往,成數十詩,取潘子悼亡為題。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綰約頭鬢,衣服修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劇怪艷,因為艷詩百餘首,詞有今古,又兩體。自十六時至是元和七年矣,有詩八百餘首。色類相從,共成十體,凡二十卷。昨行巴南道中,又有詩五十一首。文書中得七年以後所為向二百篇,繁亂冗雜,不復置之執事前。
據此,微之詩可分(一)古諷;(二)樂諷;(三)古體;(四)新題樂府;(五)七言律詩;(六)五言律詩;(七)律諷;(八)悼亡;(九)五七言今體艷詩;(十)五七言古體艷詩,共為十體也。
又《元氏長慶集》卷五六《杜工部墓志銘》云:
予嘗欲件析其文,體別相附,與來者為之准,特病懶未就。
蓋微之於分體之意旨,蓄之胸中久矣。考《白氏長慶集》卷二八《與元九書》云:
仆數月來,檢討囊帙中,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首自拾遺來,凡所適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迄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喻詩。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物牽於外,情理動於內,隨感遇而形於嘆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絕句自一百韻至兩百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五卷,約八百首。
寅恪按:樂天《與元九書》乃元和十年十二月在江州司馬任內所作,而微之《敘詩寄樂天書》,據其中「今年三十七矣」及「昨行巴南道中」之語,知亦作於元和十年到通州以後。雖其作書之時與樂天此書約略相近,然微之既自言其詩分為十體,共二十卷。乃年十六即貞元十年,至年三十四,即元和七年之間之作。又言:「七年以後所為,向二百篇,繁亂冗雜,不復置之執事前。」則是微之寫定其詩成為十體二十卷,疑即在元和七年。較之樂天之類分其詩為十五卷,其時間或稍在前,未可知也。或者樂天詩之分類即受元之影響暗示,如樂天之制誥亦依微之之說,分為新舊兩體(見《讀〈鶯鶯傳〉》),亦可為一證也。又樂天初編詩集時,其分類如此,後來則唯分格詩與律詩二類,不復如前之詳細,殆亦嫌其過於煩瑣耶?
汪立名於《白香山詩後集》卷一《格詩》題下言格詩之義略云:
唐人詩集中,無號格詩者,即大曆以還,有齊梁格,元白格,元和格,葫蘆、轆轤、進退諸格。多兼律詩體而言,不專主古體也。顧於詩之義雖亡考,而見於諸公之文章者可證。《元少尹集·序》,著格詩若干首,律詩若干首,賦序銘記等若干首,合三十卷。由是觀之,格者但別於律詩之謂,公前集既分古調、樂府、歌行,以類各次於諷喻、閒適、感傷之卷,後集不復分類別卷,遂統稱之曰格詩耳。時本於十一卷之首格詩下復系歌行雜體,是以格詩另為古詩之一體矣。豈元少尹生平獨不為歌行雜體乎?況公後序但曰,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曰,其間賦格律詩八百首,初未嘗及歌行雜體,固以格字該舉之也。
寅恪按:汪氏論格詩為「格者,但別於律詩之謂」,此語甚是。唯於齊梁格等之格與格詩之格,尚未能識其意義之各別。故所論者似猶未達一間,茲特為辨之於下。
格有二義,其一為體格格樣之格,《白氏長慶集》卷五一《九日代羅樊二妓招舒著作(齊梁格)》及同集卷六二《洛陽春贈劉李二賓客》兩詩,其下皆自注「齊梁格」,即體格之義也。《唐語林》卷二《文學》篇「文宗好五言諄」條,「李珏奏曰:憲宗為詩,格合前古。」亦指體格而言。又《全唐詩》第十六函《白居易》卷二三《餘思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詩云:
詩到元和體變新。
自注云:
眾稱元白為千字律詩,或號元和格。
以上所引,皆足證體格同義,可以互用也。而尤可注意者,元和格即元和體,此所謂格,乃格式或格樣之格,其體則為律詩,非古詩,與白氏之格詩迥不相侔也。其二為格力骨格之格,元微之《杜工部墓志銘》云:
意義格力無取焉。
又云:
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
又云:
律切則骨格不存。
樂天《與元九書》稱杜詩云:
至於貫穿今古,覙縷格律,盡工盡善。
樂天格詩之義即可以此為解釋。蓋樂天所謂格詩,實又有廣狹二義。就廣義言之,格與律對書,格詩即今所謂古體詩,律詩即今所謂近體詩,此即汪氏所論者也。就狹義言之,格者,格力骨格之謂。則格詩依樂天之意,唯其前集之古調詩始足以當之。然則《白氏長慶集》卷五一格詩下復系歌行雜體者,即謂歌行雜體,就廣義言之,固可視為格詩,若嚴格論之,尚與格詩微有別也。至於格詩諸卷中又有於題下特著齊梁格者,蓋齊梁格與古調詩同為五言,尤須明其不同於狹義之格詩也。又格詩諸卷中凡有長短句多標明雜言,豈以雜言之體殊為駁雜耶?
(丁)元和體詩
關於元和體詩,自來多所誤會,茲就唐時之論此體詩及元白二公本身所言此體詩之界說,略論之,庶能得其真解也。
《舊唐書》卷一六六《元稹傳》(參《元氏長慶集·集外文章》《上令狐相公詩啟》)略云:
稹聰警絕人,年少有才名,與太原白居易友善。工為詩,善狀詠風態物色。當時言詩者,稱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諷之,號為元和體。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雅知稹之辭學,謂稹曰,嘗覽足下製作,所恨不多,請出其所有。稹因獻其文,自敘曰,稹自御史府謫官於今十餘年矣。閒誕無事,遂專力於詩章,日益月滋,有詩句(《集外文章》「句」作「向」,是)千餘首。其間感物寓意可備蒙瞽之風者,有之。辭直氣粗,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唯杯酒光景間,屢為小碎篇章,以自吟暢,然以為律體卑痹,格力不揚,苟無姿態,則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而風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間多新進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從而失之,遂至於支離褊淺之辭,皆目為元和詩體。稹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辭,名為次韻相酬,蓋欲以難相排(《集外文章》「排」作「挑」耳,是)。自爾江湖間為詩者,復相仿效,力或不足,則至於顛倒語言,重複首尾,韻同意等,不異前篇,亦目為元和詩體。而司文者考變雅之由,往往歸咎於稹,嘗以為雕蟲小事,不足以自明。
寅恪按:此為微之自下之「元和體詩」定義,自應依以為說。據此,則「元和體詩」可分為二類,其一為次韻相酬之長篇排律,如《白氏長慶集》卷一三《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及《元氏長慶集》卷一〇《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白氏長慶集》卷一六《東南行一百韻》及《元氏長慶集》卷一二《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等,即是其例。元白此類詩於當時文壇影響之大,則《元氏長慶集》卷二二《酬樂天餘思不盡加為六韻之作》詩「次韻千言曾報答」句自注云:
樂天曾寄予千字律詩數首,予皆次用本韻酬和,後來遂以成風耳。
《全唐詩》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三《餘思未盡加為六韻重寄微之》詩「詩到元和體變新」句自注云:
眾稱元白為千字律詩,或號元和格。
俱足與微之《上令狐相公詩啟》相參證也。
其二為杯酒光景間之小碎篇章,此類實亦包括微之所謂艷體詩中之短篇在內。如《元氏長慶集》卷二二《為樂天自勘詩集》七絕題略云:
因思頃年城南醉歸,馬上遞唱艷曲,十餘里不絕。
亦指此類詩言。而《白氏長慶集》卷一五《酬微之寄示贈阿軟七律題》(參《白氏長慶集》卷二八《與元九書》)略云:
微之到通州日,授館未安,見塵壁間有數行字,即仆舊詩。其落句雲,淥水紅蓮一朵開,千花百草無顏色。然不知題者何人也。微之吟嘆不足,因綴一章,兼錄仆本詩同寄,省其詩,乃是十五年前初及第時,贈長安妓人阿軟絕句。
其詩云:
十五年前似夢遊,曾將詩句結風流。偶助笑歌嘲阿軟,可知傳誦到通州。昔教紅袖佳人唱,今遣青衫司馬愁。惆悵又聞題處所,雨淋江館破牆頭(寅恪按:阿軟即《才調集》卷一所錄,樂天《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詩,「多情推阿軟,者也」)。
然則元白此類詩之廣播流行,風靡當日又可知矣。斯即李戡斥為「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所為。流於人間,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無位,不得用法以治之」者(《樊川文集》卷九《李戡墓志銘》)。而葉石林於《避暑錄話》卷三「駁之」云:
如樂天諷諫閒適之辭,可概謂淫言媟語耶?
殊不知「樂天諷喻閒適之辭」乃微之《上令狐相公詩啟》所謂「詞直氣粗,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者,而當時最為流行之元白詩,除「千言或五百言律詩」外,唯此杯酒光景間小碎篇章之元和體詩耳。如《元氏長慶集》卷五一《白氏長慶集·序》略云:
予始與樂天同校秘書之名,多以詩章相贈答。會予譴掾江陵,樂天猶在翰林,寄予百韻律詩及雜體,前後數十章。是後各佐江通,復相酬寄。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仿效,競作新詞,自謂為元和體詩,而樂天《秦中吟》賀雨諷喻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自篇章已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
尤足證杜牧李戡之所以痛詆,要非無故,而葉氏則未解此點也。
複次,元和體詩以此之故,在當日並非美詞。如《唐語林》卷二「文學」類「文宗欲置詩學士」條云:
李珏奏曰,臣聞憲宗為詩,格合前古,當時輕薄之徒,摘章繪句,聱牙崛奇,譏諷時事(寅恪按:此指玉川子《月蝕詩》之類)。而後鼓扇名聲,謂之元和體,實非聖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詩學士,臣深慮輕薄小人,競為嘲詠之詞,屬意於雲山草木,亦不謂之開成體乎?玷黯皇化,實非小事。
又《國史補·下》略云:
元和以後,詩章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名元和體。
可以為證。而近人乃以「同光體」比於「元和體」,自相標榜,殊可笑也。至於惠洪《冷齋夜話》卷一(參汪立名本《白香山詩後集》卷五《詩解七絕·案語》)云:
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故唐末之詩近於鄙俚。
則元白詩在當時所盛行者,為此兩類元和體詩。若排律一類必為老嫗所解始可筆錄,則《白氏長慶集》之卷帙當大為減削矣,其謬妄又何待詳論。唯世之治文學史者,猶以元白詩專以易解之故,而得盛行,則不得不為辨正耳。
(戊)白樂天與劉夢得之詩
《白氏長慶集》卷六一《醉吟先生傳》略云:
退居洛下,彭城劉夢得為詩友。
同集卷六〇《劉白唱和集·解》(寅恪按:劉禹錫父名漵,故樂天易序為解,不欲犯其家諱故也)云:
予頃以元微之唱和頗多,或在人口,常戲微之雲,仆與足下二十年來為文友詩敵,幸也,亦不幸也。吟詠情性,播揚名聲,其適遺形,其樂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雲元白,以予子之故,使仆不得獨步於吳越間,亦不幸也。今垂老復遇夢得,得非重不幸耶?夢得夢得,文之神妙,莫先於詩。若妙與神,則吾豈敢。如夢得「雪裹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之類,真謂神妙。在在處處,應當有靈物護之,豈唯兩家子侄秘藏而已。己酉歲(太和三年)三月五日樂天解。
同集卷五九《與劉蘇州書》云:
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詩敵之強者,非夢得而誰?前後相答,彼此非一。彼雖無虛可擊,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綏,未嘗失律。然得雋之句,警策之篇,多因彼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嘗能發也。
《劉夢得文集》卷四《金陵五題·序》云:
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嘗有遺恨。後為歷陽守,跂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悠爾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樂天掉頭苦吟,嘆賞良久。且曰,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詞矣。餘四詠雖不及此,亦不孤樂天之言爾。
寅恪按:樂天一生之詩友,前半期為元微之,後半期則為劉夢得。而於夢得之詩,傾倒贊服之意,尤多於微之,此甚可注意者也。王士禎《香祖筆記》卷五云:
白樂天論詩多不可解,如劉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句,最為下劣,而樂天乃極賞嘆,以為此等語,在在當有神物護持,悖謬甚矣。元白二集瑕瑜雜陳,持擇須慎,初學人尤不可觀之。白古詩晚歲重複什而七八,絕句作眼前景語,卻往往入妙。如「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可憐八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之類,似出率意,而風趣復非雕琢可及。
又王士禎《池北偶談》卷一四「樂天論詩」條云:
樂天作《劉白唱和集·解》,獨舉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頭萬木春」。以為神妙,且雲此等語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之,殊不可曉。宜元白於盛唐諸家興會超詣之妙,全未夢見。
寅恪按:漁洋之詩與樂天之詩,其價值高下如何,古今已有定評,無俟贅論。樂天深賞夢得詩之處,即樂天自覺其所作遜於劉詩之處。此杜少陵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者,非他人,尤非功力遠不及己之人,所能置喙也。《白氏長慶集》卷二《和答詩十首·序》云:
頃者在科試間,常與足下(指元微之)同筆硯。每下筆時,輒相顧語,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則辭繁,意太切則言激。然與足下為文所長在此,所病亦在於此。足下來序果有詞犯文繁之說,今仆所和者,猶前病也。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引所作,稍刪其煩而晦其義焉。
樂天自言其與微之詩文之病,在辭繁言激。故欲刪其煩,而晦其義,此為樂天有自知之明之真實語也。考此序作於元和五年,樂天時年三十九,方在壯歲,乃元白二公詩文互相受影響最甚之時期。及大和五年微之卒後,樂天年已六十。其二十年前所欲改進其詩之辭繁言激之病者,並世詩人,莫如從夢得求之。樂天之所以傾倒夢得至是者,實職是之故。蓋樂天平日之所祈求改進其作品而未能達到者,夢得則已臻其理想之境界也。若不然者,樂天固一世之文雄,自負亦甚不淺,何苦於垂暮之年,而妄以虛詞諛人若此乎?《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六《哭劉尚書夢得二首》之一云:
四海齊名白與劉,百年交分兩綢繆。同貧同病退閒日,一死一生臨老頭。杯酒英雄君與操(自注云:曹公曰,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文章委婉我知丘(自注云:仲尼雲,後世知丘者,春秋。又云:春秋之旨而婉也)。賢豪雖歿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
寅恪按:樂天此輓詩非酬應之苟作,其標舉春秋文章委婉之旨,正夢得之所長。樂天自以為是其所短,而平日常欲刪其煩,晦其義,以求改進者也。故夢得詩「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簡練沉著之名句,與樂天刪煩晦義之旨,極為欣合,而樂天晚歲諸作,恐亦欲摹仿之而未能到。此則非天才有所不及,實性分有所不同。然則作詩者儻能綜合元白劉三公之所長,始為樂天心意中之所謂工者歟?
複次,《北夢瑣言》卷六「白太傅墓誌」條(參《唐語林》卷六《補遺》)云:
洎自撰墓誌(應作《醉吟先生傳》)雲,與劉夢得為詩友,殊不言元相公,時人疑其隙終也。
寅恪按:此節雖已為汪立名及馮浩辨正(見汪本《白香山詩後集》卷一七,《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七律後按語,及《樊南文集詳註》卷八《太原白公神道碑銘元相為序·下》之補註),今似不須詳考。然此事關係甚巨,故不得不略申論之如下。
《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五《病中五絕句》之三云:
李君墓上松應拱(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二四《有唐善人墓碑》雲,公名建,字杓直,隴西人。長慶元年二月二十三日夜無疾即世),元相池頭竹盡枯(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銘》雲,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遇暴疾,一日薨於位)。多幸樂天今始病,不知合要苦治無(自注云:李、元皆予摯友也。杓直少予八歲,即世已九年。微之少予七年,薨已八年矣。今予始病,得非幸乎)。
寅恪按:樂天此詩乃開成己未歲(開成四年)初病風時所作,時年已六十八矣。
同書同卷《夢微之》七律云: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阿衛韓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自注云:阿衛微之小男,韓郎微之愛婿)。
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銘》云:
以六年七月十二日,祔葬於咸陽縣奉賢鄉洪瀆原,從先宅兆也。
故以詩中「咸陽宿草八回秋」句言之,當作於開成五年,而此詩載《白氏長慶集》卷六八中,列於開成五年三月三十日所作《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七律》(參《全唐詩》第一七函《白居易》卷三五此詩題下注)與五年秋病後《獨宿香山寺》三絕句之間,是其證也。又如前引《哭劉尚書夢得》一詩,猶以「應共微之地下游」為言。劉夢得卒於會昌二年之秋(見下引樂天《感舊詩序》)。時樂天年七十一,距會昌六年八月樂天之卒,相隔才四年耳。至《白氏長慶集》卷六九《感舊並序》云:
故李侍郎杓直長慶元年春薨,元相公微之大和六年秋薨(寅恪按:據《白氏長慶集》卷六一《河南元公墓志銘》,微之薨於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葬於六年七月十二日。此雲大和六年秋薨者,乃樂天下筆時偶爾誤記耳),崔侍郎晦叔大和七年夏薨,劉尚書夢得會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摯友也。二十年間凋零共盡。唯予衰病,至今猶存。因詠悲懷,題為感舊。
晦叔墳荒草已陳(寅恪按:《白氏長慶集》卷六一《唐故虢州刺史崔公墓志銘》略雲,公諱玄亮,字晦叔,博陵人。大和七年七月十一日遇疾薨於虢州廨舍。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歸窆於磁州昭義縣磁義鄉北原),夢得墓濕土猶新。微之捐館將一紀,杓直歸丘二十春。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四人先去我在後,一枝蒲柳衰殘身。豈無晚歲新相識,相識面親心不親。人生莫羨苦長命,命長感舊多悲辛。
則此作更在哭夢得詩之後矣。然則《醉吟先生傳》僅言「與彭城劉夢得為詩友」而不及微之者,蓋承上文「退居洛下」而言,夢得固樂天洛下之詩友也。至於微之,則其時已逝矣。淺人不曉文義,不考年月,妄構誣說,殊為可恨。且《夢微之》一詩,其情感之誠篤,可謂生死不渝。非樂天不能作此詩,非微之不能令樂天作此詩。元白二公關係之密切若是,斯尤為讀兩「長慶集」之人,所不可不知者也。茲因附論樂天夢得之詩,特於此標明元白二公文章交誼死生因緣之事實,以為本書之結束。
作者附記
此稿得以寫成實賴汪籛、王永興、程曦三君之助,又初印本脫誤頗多,承黃萱先生相助,得以補正重刊,特附識於此,借表感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