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閒階級論 · 第十四章 高級學識是金錢文化的一種表現

凡勃倫 《有閒階級論》
旨在使屬於某些範疇的恰當的思想習慣得以在後代保存的學校訓育,是獲得社會常識的認可,並且與公認的生活方式結合在一起的。在教師和教育制度傳統下構成的思想習慣是有它的經濟價值——即影響到個人的適用性的價值——的;這種價值,同沒有這種指導、在日常生活鍛煉下構成的思想習慣的相類經濟價值比起來,是同樣實在的。眾所公認的教育方案和學校訓育的任何特徵,凡是起源於有閒階級的偏好或金錢價值準則的指導的,都應當認為是出於有閒階級制度的關係;教育方案所具有的這類特徵的任何經濟價值,都是這個制度的價值的具體表現。因此,關於教育制度,不論是在訓育的目的和方式方面,還是在教師所教導的那部分知識的範圍和性質方面,凡是起源於有閒階級生活方式的那些特徵,都是這裡的研究題材。但是,受有閒階級觀念的影響最明顯的,是學識本身,尤其是高級學識。由於這裡的研究目的,並不是在於對足以表明金錢文化的影響的那些資料作詳盡核對,而是在於說明有閒階級觀念影響教育的方式和趨向;因此這裡所要進行的,只是對足以適應這裡的研究目的的高級學識的某些顯著特徵作一觀察。 學識的起源和初期發展,同社會中宗教儀式的關係是頗為密切的,特別有關的是為超自然有閒階級服務時表現的那部分儀式。原始教派進行的意在向超自然動作力獻媚的服務,並不是對社會的時間和勞力作有利於生產的使用。因此,應當把這類活動主要看做是為超自然力執行的代理有閒,人們想通過這類活動向這類神力通誠達意,想通過服務和服從的表白來博得神的恩寵。早期學識的內容大部分就是在對超自然服務中得來的一些知識和經驗。因此,這方面的鍛煉,同為一位塵世的主子服務所需要的鍛煉,在性質上極其相類。從原始社會的教門中的教師那裡得來的知識,大部分是屬於宗教儀式方面的知識,也就是如何以最適當、最有效或最滿意的方式接近和禮拜超自然動作力的知識。人們所學的是怎樣使自己在神力之前成為一個不可缺少的分子,在懇求神靈對事態的進程有所主張或對某一進行計劃勿加干預時處於提出這類懇求——或者甚至要求——的地位。人們的目的是為了贖罪,而追求這個目的的方法則主要是設法在對神的侍奉和逢迎中取得便利。在教士的教學內容中,關於對主子的有效服務,除了上述的以外,看來只是在以後才逐漸攙入了其他成分的。 作為不可思議的神的一個僕人,即教士,其所處地位逐漸成為神與一般未受訓練的普通民眾之間的中介者;因為他具有超自然信仰的禮儀方面的知識,因此被允許參拜神靈。居於這種地位的中介人,不論他所侍奉的主子是塵世的還是超自然的,往往會覺得他自己具有現成的手段,很容易使民眾產生一種印象,即不可思議的神是會按照他所請求的來執行的。於是不久以後,可以利用來解釋神奇效果的某些自然作用的知識,加上一些巧妙的手法,就逐漸成了教士學識的一個主要部分。這類知識後來逐漸被看成為所謂「不可知的」知識;它也正是由於具有神秘性,才適合於教士的用途。學識的培養,作為一種制度,看來就是起因於此;後來它漸漸脫離了這個屬於魔術儀式與黃教式詐偽的母體,但分化的過程遲緩得簡直使人難耐,直到現在,即使在高等學校所研究的一些最高深的學識中,這一分化過程也還沒有充分完成。 為了要打動、甚至欺騙無知識的人,學識中的神秘因素,同過去的一切時代一樣,現在仍然是一個極其有吸引力的、極其有效的因素。在一個目不識丁者看來,一位大學者的聲望大半是根據他與那類神秘力量的密切程度來衡量的。舉一個典型例子:挪威的農民,直到這個世紀的中葉,對於這樣一些神學權威,如路德(Luther)、麥蘭克吞(Melanchthon)、皮德·達斯(Peder Dass),甚至近代的神學家如格綸特維格(Grundtvig)的淵深學識,仍然本能地認為是一種魔術。這些人,以及許許多多次一流的已故或現存的知名之士,都曾被加上魔術大師的雅號。在這些善良、天真的人看來,凡是在宗教界據有高位的人士,在神秘學和魔術的使用方面總是十分精通的。與這種看法同時並存的是這樣一種一般的見解,即高深學術和「不可知的」性質這兩者之間總是有密切關係的,這一點也未嘗不可以用來在大體上說明有閒階級生活在智力方面的傾向。懷有這種信念的固然不限於有閒階級,但是今天在這個階級的成員中對各種各樣的神秘學有興趣的卻占極大比例。有些人的思想習慣並不是在現代工業的接觸中形成的、這些人仍然覺得「不可知的」知識,即使不是惟一真正的知識,也是根本知識。 由此可見,學識,在開頭時,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教士代理有閒階級的副產品;而且至少到最近為上,高級學識仍然在某種意義上是教士階級的副產品或副業。在系統化知識的內容擴大以後,不久就有了秘傳知識與公開知識之別,這一點在教育史上可以一直追溯到老遠老遠以前。兩種知識如果有什麼實質上的區別,這種區別就是,前者根本沒有經濟上或工業上的意義,後者所包括的則主要是經常供物質生活利用的關於工業操作和自然現象的知識。這樣的分界綫,後來至少在一般的理解中是高級學識與低級學識之間的正常界綫。這一點是很有意思的,它不但證明知識階級與教士這個行業之間有著密切關係,而且說明了為什麼這些人的活動在很大程度上是屬於講求儀態和禮貌的明顯有閒一類的,為什麼在一切原始社會中,知識階級在形式、成規、品位等級以及儀式、禮服與一般學術用具等等方面,是非常認真、非常拘泥的。它說明掌握初期形態的高級學識必然是有閒階級的職務,特別是侍奉超自然有閒階級的那個代理有閒階級的職務。而且這種對學術用具的偏好,更加顯示了教士任務與學者任務之間的接觸點或連結關係。學術以及教士任務,就其起源來說,大都是一種利用交感的魔術的結果;因此這種形式上與儀式上的魔術用具的使用,在原始社會的知識階級中占有相當地位是不足奇的。儀式和道具在魔術用途上有其神秘效果,因此它們的存在是魔術與科學處於初期發展形態時的一個主要因素,這一點是理所當然的,其情況同對象徵表示的重視極其相類。 象徵儀式通過利用傳統工具在動作上或所要完成的目的上作巧妙表演,會引起交感作用;這些方面的感覺,在魔術活動中比在科學、甚至神秘學的訓育中當然要明顯得多,重要得多。但就我所知,即使對學術價值具有真切見解的人,也往往要注意到科學的儀式上的用具,認為這類工具全然不值一顧的人是很少的。任何人只要回顧一下我們文化中學術的發展沿革,就不難看出,在其後期發展過程中,人們是如何一貫重視這類儀式性的事物。即使在今天,這類遺風在學術界依然很盛,例如使用制服制帽,舉行入學禮、入會禮、畢業禮,授給學位、榮銜、特權等等;這類情況說明了學術界存在著某種帶有宗教色彩的使徒傳統。所有這類特徵,如學界使用的儀式、服裝,帶有宗教色彩的各種引進典禮,某些榮銜和美德通過按手禮流傳下來,等等,其直接根源無疑是教士職務方面的一些習俗:但是如果對這類特徵的根源作進一步追溯,就會發現,專職的教士形成以後,他們一方面與興妖作怪的術士不同,另方面與侍奉塵世主子的奴僕也有區別,上述特徵的根源,也就是教士階級在這一分化過程中構成的一些習俗。這類習俗及其所依據的概念,就其起源和心理內容說來,在文化發展中所屬的時代,並不遲於愛斯基摩巫醫和術士盛行的那個時代。就這類習俗在宗教信仰以及高等教育制度中所處的地位說來,它們是人類性格發展過程中極早期的萬物有靈信仰形態的殘餘。 我們不妨說,以現在以及最近的教育制度而言,重視這類儀式特徵的,主要是高級的、高等普通的以及古典的那類教育機構和那類學術,而不是教育系統中低級的、工藝的或實用的那些部門。教育系統中低級的和榮譽性較少的那些部門,即使具有這類特徵,也顯然是仿自高級方面,至少可以說,如果沒有高級方面的不斷的示範作用,研究實用知識的那類學校要想使這類特徵繼續存在,是極少可能的。低級的和研究實用知識的一類學校和學者的採行和培養這類習俗,主要是一種模仿行動,目的在於儘可能與高級學校所保持的榮譽標準相一致,而後者則是由於直系的移轉權,而合法地取得這類附屬特徵的。 分析還不妨再前進一步。這類儀式上的殘餘和復歸現象表現得最有力、最自然的,是主要與教士教育及有閒階級教育有關的一類學校。因此,如對大學與專科學校生活的近代發展作一觀察,應當可以看到,而且事實上情形也極為明顯,這類學校如果原來是為下層階級設立的,它們所教導的是直接有用的一類知識,當它們發展成為高級學識的教育機構時,其在儀式與裝備方面的發展以及精心擬就的學校「任務」的發展,將與學校教學內容的轉變同時發生。這類學校,在演進過程中兩個階段的第一階段,其目的以及所要盡的主要職責,是使勞動階級的青年能勝任工作,在第二階段,它們所教導的一般即以高級的或古典的學識為主,其主要目的就在於如何使教士階級和有閒階級——或初入流的有閒階級——的子弟,在習慣上公認的、榮譽的範圍和方式下,從事有形財與無形財的消費。那些由「大眾的朋友們」建立的、目的在於幫助奮鬥的青年的學校,往往會演變成這樣的巧妙結局,如果轉變的經過情況是正常的,那麼在學校中,即使不是必然、也大都會同時發生比較側重儀式生活的轉變。 就今天的學校生活來說,凡是以教導「人文學」為主要目的的那些學校,在學風方面的注重儀式,一般表現得最為自由自在。這種相互關係,在近年來美國的大學校中,似乎比任何別的地區表現得更為顯著。這一通則也許有很多例外,尤其是格外著重榮譽與儀式的教會所建立的那些學校,它們是在保守的和古典的水準上開始的,可以說是通過一條捷徑直接達到古典狀態的。但是就美國比較新興的城市在本世紀所建立的那些大專學校來說,一般情況總是這樣:只要這個城市在經濟上還沒有獲得多大發展,只要吸收入校的學生在習慣上還以勤勞樸素為主,在大學的生活方式中使人會聯想到巫醫盛行時代的那種氣氛,就至多只會偶爾一現。但是,一等到社會中財富的累積有了顯著增進,一等到有某一學校開始依賴有閒階級的支持,越來越著重儀式的風氣就會滋長起來,在服裝方面,在社會的與學校的種種禮節方面,復古的傾向也越來越顯著。舉個例,在中西部各州任一個大學的經濟贊助者的財富有了顯著增長以後,必然與這一事態大體同時發生的是,男子穿上了晚會服裝,女子穿上了露胸的夜禮服,學校舉行學業上的儀式或在校內舉行社交集會時,大家也穿上了特製的校服;這種情況起先是在人們的諒解下存在的,不久就成為不容避免的風氣。要追究社會風氣與學校風氣這兩者之間的相互關係,並不是一件難事——除了完成這樣一個巨大任務時的機械工作上的困難。學校制服與制帽的流行,其情形也是這樣。 這裡有許多大專學校採用了制服和制帽作為學業的標識;這件事是最近幾年發生的。我們不妨說,這件事在再前些時候是不會發生的;那就是說,除非有閒階級情緒在社會中有了充分發展,足以支持在教育目的上的復古觀念的有力動向,否則是不會發生的。應當看到,學業禮儀上的這一節目,不但由於它投合在炫耀作用與象徵表示等方面的古老的習慣傾向而同有閒階級關於何者合宜的看法相適應,而且由於它牽涉到明顯浪費這一重要因素,它還與有閒階級的生活方式相適應。制服和制帽恰恰在那個時候恢復使用,差不多同時又有那麼多的學校染上這個風氣,這一事實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是由於,社會在那個時候曾激起一次在適應發展方面和榮譽方面的返祖傾向高潮。 這裡再提到一點,或者不是完全多餘的。當這一奇特的復古傾向發生的時候,別的方面的復古情緒的滋長也達到了極盛期,兩者在時間上似乎是一致的。掀起這樣一個復古高潮的最初衝動似乎是由南北戰爭時心理上的崩解作用產生的。習慣於戰時生活,足以引起一系列的掠奪的思想習慣,使宗派觀念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團結觀念,使歧視性差別的意識代替了公道的、日常的服務衝動。由於這類因素的累積作用,在戰爭以後的一代里,身份因素容易獲得再度抬頭的機會,不論在社交生活中,還是在宗教信仰和其他象徵的或儀式的形式結構中,都可以看到這種跡象。在十九世紀整個八十年代,以及形跡不那樣明顯的七十年代,可以看到某些情感的一個逐漸上升的浪潮,在這類情感下人們偏重的是准掠奪的企業習性,堅持的是身份神人同形同性觀念和保守主義。未開化氣質的某些比較直率的、露骨的表現,如非法行為的復告猖獗以及某些「工業巨頭」的那種准掠奪式的巧取豪奪的變本加厲,這類情況的達到頂點比較早,到七十年代末期已顯然趨於衰退。至於神人同形同性觀念的復興,到八十年代將告終結時,其全盛期似乎也已過去。但這裡所說的有關學業方面的儀式和裝備,似乎是未開化階段萬物有靈觀念的進一步深遠、微妙的表現,因此它們獲得流行和精煉化的進度比較遲緩,在較後時期才達到充分發展階段。我們有理由可以相信,它的極盛時期現在已經過去。此後除非在新的戰爭經驗中受到新的刺激,除非由於富裕階級的繼續發展,一切儀式尤其是浪費和顯然表明身份等級的儀式獲得支持,否則近來學校在形式和禮節方面的一切增長和擴大,看來將逐漸停滯。我們固然可以說,在美國學校中使用制服制帽以及隨之以俱來的對種種學業方面的禮儀的重視,是南北戰爭以後對未開化氣質的復歸傾向的一次情緒波動;但同樣無可否認的是,如果富裕階級手裡的財富沒有累積到足夠的程度,足以構成這樣一個動機的必要的金錢基礎,從而使這個國家的大專學校能夠符合有閒階級在高級學識方面的要求,則這種在儀式上的復古傾向,在大專學校的生活方式中無疑是難以實現的。制服制帽的採用,是現代大專學校生活中顯然的返祖現象之一,這一現象表明,這類學校不論在實際成就上還是在志趣上,已經明確地成為有閒階級機構。 近來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傾向,足以進一步證明教育制度與社會文化標準之間的密切關係,那就是工業巨頭漸漸代替教上,成為研究高級學識的學校領導人。這種代謝現象決不是普遍的,也不是十分明顯的。有些人能夠把教士任務和金錢上的高度效能結合起來;由這樣一種人來擔任學校領導是最受歡迎的。還有一個相類的但不怎樣明顯的趨向,是把高級學識的教育工作付託給有相當資力的人。在擔任教學工作的資格方面,現在比以前格外著重管理能力和為事業做宣傳的手腕。在這一點上表現得格外明顯的是與日常生活關係最密切的那些學科,是經濟意志最專一的那些社會裡的學校。這種以金錢效能部分代替教士效能的現象,是跟以明顯浪費代替明顯有閒作為獵取榮譽的主要手段這一現代轉變,同時發生的。這兩種事態之間的相互關係大概是極其明了的,無須作進一步分析。 從學校和知識階級對待女子教育問題的態度可以看出,學識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在什麼程度上脫離教士的古老身份和有閒階級的特性的,它還足以表明,真正的學者已經怎樣接近現代的、經濟或工業的、實事求是的觀點。直到最近為止,高等學校以及神學、法學、醫學專校是不許女子問津的。這類學校,從一開頭,而且大多數現在仍然是,專門為教士階級和有閒階級的教育而設的。 上面已經說過,女子是原始奴隸階級,在一定程度上,尤其是牽涉到名義上或禮法上的地位時,直到現在,她們依然是處於這樣的地位。過去曾經普遍存在這樣一種敏銳感覺,即高級學識有如古代希臘舉行的神秘的宗教典禮,女子是不容接近的,容許她們參與,將有損學術的尊嚴。 因此直到最近,在現代工業最發達的社會,高等學校才向女子自由開放。但是,即使處於現代工業社會那樣迫切的環境,那些最有名的、第一流的最高學府,採取這一行動時仍然是極端猶豫不決的。這種在智力上分高下,以此為兩性在榮譽上分化的依據而形成的階級觀念或身份觀念,在貴族式的學術團體中依然有力地存在著。一般認為,女子所應該獲得的能使她們循規守范的知識,可以按照以下兩個條目之一來分類:(1)直接有助於提高家庭服務質量的知識,即家庭範圍以內的知識;(2)顯然屬於執行代理有閒項下的那些類於學術性和類於藝術性的技能。如果知識內容關係到學習者個人的意志的發揮,獲取這類知識是依照學習者自己的求知興趣進行的,並不受禮儀準則的驅使,並沒有顧到她的主人,她的主人的享受或榮譽也不會由於這類知識的使用或顯示而有所提高——這樣一類知識,對女子的風度說來是不相宜的。同樣,凡是對代理有閒以外的有閒具有證明作用的知識,都不是女性所宜享有的。 當我們對這類高等學校同社會經濟生活的關係作出評價時,要曉得,這裡所評述的一些現象的重要意義,並不在於它們本身具有頭等重要經濟後果這一事實,而在於它們所表現的一般態度。它們所表現的是,知識階級對工業社會生活過程的本能的態度和意向。 它們是高級學識和知識階級所達到的發展階段的一個標誌,因此它們可以表明,當這個階級的學識和生活,更為直接地影響社會的經濟生活和效能,並影響生活方式對時代要求的適應性時,我們大體上可以從這個階級身上期待些什麼。這類儀式上的殘餘所表明的是,特別在培養傳統學識的那些高等學校里廣泛存在的一種傾向,這種傾向即使不是復古運動,也至少是保守主義。 除了這類保守態度的跡象以外,還有個在同一方向下的特徵,它和講求形式與儀式末節的帶些玩笑的傾向不同,其間具有更加嚴重的意義。例如,美國的大學和專科學校中,絕大多數與某種教派有關係,對宗教信仰具有相當熱誠。照說這類學校的教授們所精通的是科學方法和科學觀點,那些萬物有靈的思想習慣在這裡是應當絕跡的;然而其中仍然有很大部分,對屬於早期文化的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和習慣表示同情。當然,這種宗教熱誠的表示,不論就憑法人資格的學校方面來說,還是就教師團體中各個成員方面來說,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權宜性的和浮畫的,但在高等學校中具有神人同形同性觀念的顯著成分,這一點畢竟是無可否認的。情形既然是這樣,我們就不得不把它看做是一種古老的、萬物有靈的性格的表現。這種性格在教學中必然要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來,從而它在同等程度上影響到學生的思想習慣,使之趨向保守和復古。這是要妨礙學生在最能適應工業目的的實用知識方面的發展的。 在今天的一些負有盛名的高等學校中,體育運動極為風行,這是與上述情況朝向同一方向的;實際上大學中的體育運動與宗教信仰態度在心理基礎方面和鍛煉效果方面有許多共同之處。但這種未開化氣質的表現主要是出於學生團體,而不是出於校方的作風;除非體育運動是出於學校或學校職員的積極鼓勵和贊助——有時候是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大學生聯誼會的情況與體育運動相類,但其間也有不同之處。後者主要是一種單純的掠奪衝動的表現;而前者則主要是一種宗派觀念的表現,這是掠奪時代未開化者的氣質的一個顯著特徵。還可以看到,在學校的聯誼會與體育運動這兩者之間是存在著密切關係的。在上面的一章里對運動競賽和賭博的習性已經有所分析,因此,關於體育運動和派別組織活動這類鍛煉的經濟意義,這裡無須再作進一步討論。 這裡所說的關於知識階級的生活方式以及致力於保存高級學識的學校的一些特徵,大部分具有偶發性,決不能把它們看作學校所標榜的公開任務或教研工作中的有機因素。但是根據這裡所指出的一些徵象,在這類學校所執行的任務的性質——從經濟觀點來看——以及在它們的贊助下處理這一嚴重任務對入學青年發生的影響這些方面,足以成立一種假定。根據這裡作出的一些考察所產生的假定說明,這類學校在它們的工作中以及在它們所偏重的儀式中,可以想見是要採取保守態度的;不過對於這一假定不能孤立地看待,必須與它們實際完成的工作的經濟性對照,同時並須對它們受託保存的高級學識作一考察。談到這個問題,大家曉得,這類高等學校直到最近還是抱著保守態度,一切革新它們都是反對的。這已成為一個通例:一個新的觀點或是一種新的知識,只是在校外已經風行以後,才會在校內得到認可,被學校接受。只有那類不顯著的革新算是例外,這類革新同傳統現點或傳統的生活方式是沒有任何實質上的關係的;例如關於數理與物理科學的具體內容方面的新貢獻,又如對經典著作、特別是關於語言學或文學方面的經典著作的新詮證、新註疏等等。一般情況總是這樣,除非是在狹義的「人文學」範圍以內的革新,除非革新者對人文學的傳統觀念絲毫沒有改動,否則公認的知識階級和研究高級學識的學校對一切革新總是側目而視的。任何新觀點,或科學理論上的新論點,尤其是涉及人類關係理論的任一點的新論點,總是在一再延宕以後,才在大學的教學體系中很勉強地占得一席地,而不是在熱烈歡迎的情況下爽爽快快地被接受的。那些在擴大人類知識領域方面下苦功的人們,也往往受到同儕的嫉視,不能獲得應有的禮遇。高等學校對於知識在方式方法上或內容上的重大進步,大都並不加以支持、鼓勵;等到它們接受時,革新已經不再處於青年期,已經大部分衰老,已經成為新生一代智力內容中的平凡事物,而這一代的青年的思想習慣就是由這類學校範圍以外的新知識和新觀點構成的,他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最近過去的情況就是這樣。至於就目前情況來說,這樣的觀察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很難斷定,因為對當前事實要作出這樣正確的透視,從而對其間的相互關係具有清楚的認識,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止,關於富裕階級作為文學和藝術的贊助者這一職能我們還沒有提到;這是研究文化與社會結構的發展的那些作家和演說家慣於仔細討論的一個問題。這一有閒階級職能同高級學識以及知識與文化的傳播,並不是沒有重大關係的;這一階級通過它所提供的助力而促進了學術的發展,其情況與促進程度是大家所充分熟悉的。常常有些代言人用生動有力的措辭來談這個問題,由於他們精通問題內容,他們的談話足以使聽眾確信這一文化因素的極度重要意義。但這些代言人是從文化利益或榮譽利益的觀點而不是從經濟利益的觀點來提出問題的。富裕階級的這一職能以及富裕階級成員的這一智力上的態度,如果從經濟的觀點來了解並按照工業的適用性來評價,是值得注意的,值得在這個問題上作一些分析。 應當指出,富裕階級對學術的贊助這一事實,如果作為一種特性表現來看,從外形上來考察,也就是單從其經濟的或工業的關係來考察,則其間的關係是一種身份關係。得到別人贊助的學者,為他的贊助人代理性地完成一種學者生活的任務而獲得的某種榮譽是歸其贊助人所有的,正同完成任何形式的代理有閒,其榮譽歸其主人所有的情況一樣。還應當看到,作為一個歷史事實來看,通過贊助關係對學術有所促進或對學術活動加以維持,它所助成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古典學識或人文學的精通。這類知識所起的作用,並不是在於提高而是在於降低社會的工業效能。 再進一步,談一談有有閒階級成員直接參加的知識的推進。由於榮譽生活準則的驅使,他們在智力方面尋求表現時,偏重的是古典的或徒務外觀而不究實際的學識,而不是與社會工業生活有某種關係的一類科學。有閒階級成員如果在屬於古典範圍的知識以外有所涉獵,其所涉獵的通常就是法律、政治、尤其是行政管理一類的科學研究。這類所謂科學,實際上是有關為有閒階級在財產的基礎上執行管理任務謀便利的一大堆指導原理。因此,進行這類訓育的目的,一般並不是單純為了提高智力或認識力,而大部分是為了滿足實際的需要,這種需要是這個階級所處的統治地位決定的。管理任務就其起源來說,是一種掠奪的職能,主要與古老的有閒階級生活方式有關。這是對人民實行統治與高壓,而有閒階級的生活資料就是從群眾中得來的。因此,這種訓育以及作為訓育內容的一些實踐事例,除了關涉知識方面的一切問題以外,對這個階級自有一種吸引力。只要管理任務在形式上或實質上仍然是一種建立在財產基礎上的任務,情況就是這樣;而且還不止如此,由有閒階級進行以財產為基礎的管理,現在固然已漸成過去,但是在管理的演進中,只要那種古老形式的傳統在現代社會的生活中繼續存在,情況就依然是這樣。 有些學識是以智力或認識力方面為主的,也就是所謂真正的科學;就這類學識來說,情況與上述有些不同,不同之處不但是在於有閒階級的態度方面,而且在於金錢文化的整個趨向方面。知識本身的目的為了發揮理解力,此外別無其他;照說這就可以指望沒有迫切的物質利益使之改變意圖的那些人探求這類知識。有閒階級處於在工業方面有所蔭蔽的地位,這個階級的成員的求知慾應當有充分發揮的機會,因此我們當能看到從這個階級中湧現出許多古典學者和大科學家,從有閒生活的鍛煉中誘發從事科學上的研究和思考的熱情,而且有許多作家也的確相信情況是這樣的。類似這樣的結果未嘗是不可想望的;但是有閒階級的生活方式自有它的特徵(上面已經作過充分分析),這類特徵使這個階級的智力上的興趣別有所注,它所傾注的並不在於構成科學概念內容的現象的因果關係方面,而是在一些別的方面。作為有閒階級生活所特有的一些思想習慣,所著重的是個人統治關係,再從這一點出發,所注意的是關於榮譽、功績、聲望;地位等等的歧視性概念。構成科學主題的事物因果關係,在這樣的觀點下是看不到的。況且在世俗上有用的那類知識,與榮譽也並沒有關係。因此,看來極有可能,足以引起有閒階級注意的,應當是有關金錢或其他榮譽價值的歧視性對比的方面,而不是認識力的方面。即使他們對後者發生興趣,並在這一點上有所表現,他們的研究或思考也往往要轉到榮譽性的和不求實際的那類範圍以內,而不是探求科學知識。當不是出自學校的大量系統化知識還沒有闖進學校的學術研究範圍時,教士階級和有閒階級的學術研究經歷就的確是這樣。但是,自從統治與服從關係不再是社會生活過程中有力的構成因素以後,生活過程中的別的因素和別的觀點,就強行進入了學者領域。 作為一個純正的有閒紳士,應當是,事實上也的確是,從個人關係的觀點來理解一切事物的;當他發生了求知的興趣,他就會在這個基礎上來尋求現象的體系化。那些老派的紳士們的情形就的確是這樣,在他們那裡,有閒階級的典型還是完整地保存著,他們的生存在現代的兒孫,如果充分繼承了遺傳下來的上流社會品質,其態度也必然是這樣。但遺傳的道路是沒有定向的,並不是每個紳士的兒子都跟他的上代一模一樣的。尤其是掠奪期征服者所特有的那些思想習慣,能流傳下來多少是很難說的,在有閒階級的鍛煉中得以繼續存在的,看來不過是其中最後的一兩點痕跡而已。有閒階級成員中最富有求知的資質,在這方面的先天或後天特性最強的,顯然是那些出身於下層或中層階級的分子,在這類成員中最容易發現這樣的人物;這類人具有勞動階級所固有的全部遺傳性格,他們之所以能在有閒階級中占得一席地是由於具有某些品質,這類品質在有閒階級生活方式最初構成時並不算什麼,在今天說來則比較重要。但是,在這類比較新進的有閒階級分子的範圍之外,也還有許多人,他們並不具有足夠程度的、足以構成他們的理論觀點的歧視性利益,可是求知傾向比較強,這種求知傾向足以導使他們走向科學研究的道路。科學之所以能闖進高級學識領域,部分是由於有閒階級中這類逸出正途的後起之秀的作用,他們逐漸受到了非個人關係的近代傳統的有力影響,其所繼承的性格傾向,與身份制下所特有的那類氣質內的某些顯著特徵,顯然有所不同。但科學知識這一異己分子所以能存在於高級學識領域,部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於工業階級中某些成員的作用,這些人處境比較從容,除注力於日常生活的維持以外,還有餘力從事於別的興趣方面的發展,他們的遺傳性格可以一直追溯到身份制以前,因為歧視性的和神人同形同性的觀點,並不能支配他們的智力活動。構成科學進步的有效力量的大致不出於這兩類人物,而在這兩類之中,以後一類的貢獻為最大。就這兩類人物而言,情況似乎是這樣,他們所起的作用,在性質上與其說是一種根源,不如說是一種媒介,充其量只能把他們算作變化的工具,那些通過同在現代團體生活和機械工業要求下形成的環境的接觸而迫使社會接受的思想習慣,依靠他們的作用,可以被利用來說明理論知識。 科學是對於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的因果關係的明確認識。這種意義下的科學,成為西方文化的一個特徵,只是工業操作在西方社會實質上成為機械設計的一個方法——人類在其間的任務是對物質力量加以辨別與評價——以後的事。科學的進展程度,大體上同社會的工業生活順應科學規範的程度相一致,同工業利益支配社會生活的程度相一致。當人類生活和人類知識的各部門,各個地、相繼地與工業操作及經濟利益發生日益密切的接觸時,科學,特別是科學理論,隨著這個前進趨勢,也在各部門中成比例地向前進展;或者說得更恰當些,當人類生活和人類知識的各部門,各個地、相繼地擺脫了個人關係或身份關係的支配,因而擺脫了神人同形同性信念或榮譽價值這類準則的支配時,科學,特別是科學理論,隨著這個前進趨勢,也在各部門中成比例地向前進展。 只是當人類在環境的實際接觸中,迫於現代工業生活的要求,對因果關係不得不加以認識時,人們才會以因果關係為依據,對這個環境的現象以及自己接觸到的事實加以組織化,體系化。高級學識,在其最完美的發展形態下是經院哲學和古典文學的精粹,但儘管如此,它是教士職務和有閒生活的副產物;同樣,現代科學也可以說是工業操作的副產物。現代工業生活所強制形成的思想習慣,通過學者、科學家、理論家、發明家、研究工作者這樣一類人——他們大都不是在學校的庇護之下發生的最有效作用——的努力,使同現象的因果關係有關的那部分理論科學,獲得了有條理的表現和發揮。由於這種在學校範圍以外的科學探討,關於研究方式與目的上的變化,才不時地衝進學校訓導領域。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以小學與中學同研究高級學識的高等學校相對照,兩方面所施的教育在實質上和目的上有極其明顯的差別。就兩方所傳授的知識的直接實用性和所達到的熟練程度而論,這些方面的差別也許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值得人們不時地加以注意,但是在這一方或那一方的教導中偏重的精神上或心智上的傾向,還存在著更加顯著的差別。關於這種高級知識與低級知識在教導中的分歧傾向,格外值得注意的是,小學教育在工業發達的社會中的最近發展情況。近代小學教育主要注意的是智力與體力方面的熟練或巧妙,是對於非個人性質的事實從因果關係而不是從榮譽的角度加以理解和運用。小學教育當初也主要是一種有閒階級商品;的確,在這樣的早期傳統下,現在的小學校仍然習以為常地利用競賽作為促使學生勤勉求學的一種刺激。但是在初級教育不受教會傳統或軍事傳統支配的社會裡的小學訓導,即使這種以競賽作為一個權宜手段的使用,也顯然在減少。在教育系統中,有些部分直接受到了幼兒園訓育的方法與觀念的影響,在這些部分中,上述轉變情況(尤其是在精神方面)格外明顯。 幼兒園訓育特別帶有非歧視性傾向,這種傾向有時影響到幼兒園本身範圍以外的小學教育,使之具有相類的性質;這一點應該同上面曾經提到的、在現代經濟形勢下有閒階級婦女特有的精神態度聯繫起來看。在工業發達的社會裡,有許多有智力而閒散著的婦女。在這樣的社會裡,由於工業生活的分化作用的影響,以及頑固的軍事傳統和宗教傳統不復存在,身份制的嚴格程度已經有所降低;在這樣的情況下,幼兒園訓育達到了最完善的境地,遠離古老的家長式的教育觀念。這種訓育,就是從這類處境安樂的婦女們那裡獲得精神上的支持的;它的目的和方法格外投合這類婦女的心意,她們在榮譽生活的金錢禮法下是心神不寧的。幼兒園訓育以及現代教育系統中任何相類的幼兒園精神,與「新婦女運動」一道,都應當看做是婦女直接受到現代環境下的有閒生活的鍛煉時,對於這種鍛煉所要誘發的不求實際與歧視性對比這類習性的一種反抗。這裡又一次證明,有閒階級制度是間接有助於非歧視態度的加強的,結果也許會危害到制度本身的穩定,甚至危害到這個制度所依據的個體所有制。 近來在大專學校的教學範圍內發生了某些具體變化,那些有助於提高公民智能與工業效率的比較著重實際的學科,部分地代替了人文學——人們認為足以促進傳統的「文化」、特性、愛好和觀念的那些學科。換個說法就是,那些足以促進效能(最後是生產效能)的學科,同足以提高消費或降低工業效能並且足以養成與身份制相適應的性格類型的那些學科比起來,前者的地位已逐漸有所增進。在這一對教學規劃的適應過程中,高等學校一般總是偏於保守的,它們循著這一方向每前進一步,總是在若干程度上具有一種讓步性質。科學的強行進入學者的訓導,即使不能說是從下面來的,也是從外面來的。應當看到,人文學儘管十分勉強地對科學作了讓步,但是它相當普遍地適宜於使學者按照傳統的自我中心的消費方式構成其性格,這種消費方式在性質上是按照傳統的禮儀標準與德行標準進行的對真善美的欣賞和享受,其主要特徵是有閒,是一種悠然自適的有閒。人文學的代言人,以那種被他們自己所習慣的古老的、端嚴的觀點所掩蓋的措辭,表明他們所堅持的觀點,是含蓄在「人是為消費世上的產物而生存的」那句老話里的觀點。對由有閒階級文化構成並以此為依據的那些學校說來,這種態度是不足為奇的。 當人們為了要使公認的文化標準和文化方式能保持原樣而盡力找尋表面根據時,這類根據實質上也就是古老氣質和有閒階級生活理論的一些特徵。例如,由對流行於饒有古風的有閒階級中的那種生活、觀念、理想和消費時間與物品的方式加以慣常的欣賞得來的享樂和意向,同對於現代社會中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知識和志趣等方面的熟悉以及從這種熟悉中得到的結果比起來,人們總覺得前者是「高一級的」、「比較高尚的」、「比較有價值的」。任何學術,如果其內容純粹屬於現代人類與現代事物的一些知識,則與人文學比起來,人們總覺得它是「低級的」、「卑俗的」、「沒有榮譽性的」,甚至有人這樣形容這種人類的和日常生活的實用知識,說它是「次人類的」。 有閒階級代言人對人文學的這種看法,似乎本質上是正確的。從事實的本質來看,作為一位處於舊時代的紳士,他的精神所慣於寄託的是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宗派觀念和悠然自得態度,他所熟悉的是萬物有靈迷信和例如荷馬英雄式的那種生龍活虎的好勇鬥狠;由此產生的滿足和文化,或者是由此形成的精神態度或性格傾向,從審美角度來考慮,比之從事物的實在知識或者從現代公民或工業效能等方面的思考得來的一些結果,要恰當得多。很少疑問,上述前一類習性,關係到審美價值或榮譽價值時,因此也就是關係到以之作為對比中的評判基礎的「價值」時,自有它的優點。愛好準則、尤其是榮譽準則的概念內容,總是民族的過去生活與過去環境的結果,通過遺傳或因襲而流傳到後代的;由於掠奪的和有閒階級的生活方式長期地居於支配地位,有力地構成了民族在過去的性格傾向和觀點,因此,密切關係到現在愛好事項的上述這一生活方式繼續居於支配地位,就有了一個充分有力的事實基礎,從審美角度來看也就會被人們認為極其恰當。從目前的研究意義上來看,愛好準則是民族的習性;過去對於各種事物,根據愛好,有些加以好評,有些則加以惡評,從而對各類事物或者加以贊可,或者有所不滿,民族習性就是在這樣的相當長期的習慣過程中形成的。如果別的情況沒有變動,則習慣形成的持續期間越長久,由此形成的愛好準則就越被人們認為恰當。對一般愛好的評價固然是這樣,對價值或榮譽方面的評價似乎更加是這樣。 但是,不論人文學代言人對比較新的學識的毀謗,從審美角度來看可能怎樣言之成理,還是有人提出的古典學識具有較大的價值,更加能夠體現人類的文化和性格的說法可能具有怎樣的真價,這些都與我們研究的問題沒有關係。這裡的問題是,這類比較新的學識,以及在教育系統中這類學識所代表的觀點,對於現代工業環境下的有效集體生活,能夠促進或者妨礙到什麼程度,對於現代經濟局勢的進一步順利適應,能夠發生多大的推進作用。這是一個經濟問題,不是一個審美問題,表現於高等學校對實用知識的輕視態度的那種在學識上的有閒階級標準,就這裡的研究目的而論,只能從經濟的現點來加以評價。在這樣的主旨下,那些「高尚」、「卑俗」、「高級」、「低級」等等的性質形容詞,只是在表明爭論者的意向或見解時有其意義;不論他們所要辯解的是新學識還是舊學識的價值。這些形容詞都是帶些敬意或者帶些蔑視的字眼;就是說,是含有歧視性對比意義的字眼,歸根到底不出於榮譽或非榮譽涵義的範疇;就是說,是屬於身份制下的生活方式所特有的那個範圍以內的一些觀念;就是說,實質上是運動競賽精神的表現,是屬於掠奪的萬物有靈的性格傾向的;也就是說,這些字眼所體現的是古老的觀點和生活理論,也許同它們所由產生的掠奪時期的文化與經濟組織相配合,但從比較廣義的經濟效能這個觀點來看,是有害的時代錯誤。 古典學,以及受到高等學校那樣熱烈擁護的它在教學計劃中的特權地位,足以構成一種智力態度,從而降低新生一代的經濟效能。學校為了貫徹這一方針,不但努力保持人們的古老觀念,而且在教學中對知識作出榮譽的和非榮譽的這種區別。這樣的結果是通過兩個方式取得的:(1)激起人們對純供實用的學識(與純榮譽性學識相對照)的一種經常存在的反感,從而使初學者真心誠意地感到,能夠滿足他的愛好的,只是,或者幾乎只是一般無助於工業利益或社會利益的那類智力的發揮:(2)使學習者的時間和精力消耗在某些知識的取得上,這類知識並沒有實用,只是由於積習相沿,已經與作為一個學者所需要具有的學識總和結合在一起,因此影響到了有實用的那些知識所使用的措辭和術語。除了這種術語上的困難——這一點本身就是過去流行古典學所造成的結果——之外,古典語知識對任何科學家,或者對不從事主要屬於語言學性質的研究工作的任何學者,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當然,這裡所說的一切,對古典學本身的文化價值毫無關係,對於古典學的教導以及古典學研究賦予研究者的那類性格傾向,也沒有加以誹謗的任何意圖。這種性格傾向在經濟上似乎是不適用的,這一點實際上幾乎已經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是那些能夠從古典學中找到安慰、獲得力量的有幸的人們,卻用不著因此感到彷徨不安。對那些認為勞動跟禮儀標準的修養比起來是件小事的人說來,古典學的學習有損於學習者的勞動習性這一事實是無足輕重的: 前一代的信仰、榮譽和德行是不能輕視的,過去所忽視的事物將逝如流水,一去不復返。 這類古典學識的取得,已成為我們教育系統中基本要求的一個部分,在這種形勢下,對於歐洲南部的某種古代語言,如果具有了解與使用的能力,不僅具有這種能力的人在獲得誇耀其成就的機會時會感到滿足,而且任何學者總能因此使不論外行還是內行的聽眾與讀者對他增加一份敬意。要獲得這種實際上一無效用的知識,一般大概需要花費若干年的苦工,如果缺乏這種知識,就不免要引起一種猜測,使人們感覺到這個人的學習過程未免過於短促,他的學問是有些靠不住的,同時還會使人感到在他身上那種流俗的實用氣氛未免過於濃厚,而這一點也不合於完美學識和健全智力的習慣標準,是同樣惹人憎嫌的。 這同對商品材料或製作沒有專門鑑別力的一個買主購買任何一件消費品時的情形一樣。 他估計一件物品的價值的主要依據是,那些裝飾的部分和特徵在最後一道工序上的表面的華麗,這同物品的內在實用性並沒有直接關係。看來情況是這樣的:在物品的實際價值與為了求售而添上的裝飾費用這兩者之間,存在著一個難以確定的比例。學術方面的情況也是這樣,人們認為學識中如果缺少了古典學和人文學知識,這樣的學識一般就不會是完善的,由此導致了一般學者為了取得這類知識而造成的時間和精力的明顯浪費。這種以一定程度的明顯浪費作為一切榮譽學識的一個附隨事物的傳統要求,使我們對學識方面的愛好準則和適用性準則受到了影響;就同我們對製造品的適用性的鑑別受到同一原則的影響的情形一樣。 這是的確的,作為一個獵取榮譽的手段,明顯消費的受到重視已經越來越超過明顯有閒,因此取得古代語言知識這一要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迫切,它作為具有完美學識的證明的魔力已經有所減退。情形儘管是這樣,但同樣明確的是,古典學並沒有喪失其作為學者聲望的一個證明的絕對價值;因為學者如果要取得證明,他所應做到的只是在於設法表明,他是具有被人們習慣地認為浪費時間的證明的那類學識的,而最適合這一用途的學識就是古典學。老實說,古典學之所以能夠在高級學識體系中占有特權地位,所以能受到高度的尊崇,被認為是一切學識中之最可敬的,就是由於它具有作為浪費時間與精力的證明這一效用,因而也就是由於它具有作為支持這種浪費所必要的金錢力量的證明這一效用,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古典學深合於有閒階級學識的裝飾目的,其適應程度超過了任何其他部分的知識,因此是博得榮譽的一個有效手段。 以這一效用而論,古典學直到最近為止,沒有碰到敵手。它在歐洲大陸還是其勢無敵的,但在美國和英國,最近情況有些不同。在這些國家裡,自從大學體育運動在學術成就的一般領域內努力取得公認地位以後,這一學術部門——假使可以把體育運動爽爽快快地看成是學術的話——在英美學校的有閒階級教育中,已經成為同古典學互爭雄長的敵手。就有閒階級學識的目的說來,體育運動有一個明顯地優於古典學的地方,即,一個成功的運動家的先決條件不僅是時間的浪費,而且是金錢的浪費,同時他還須具有某種高度非生產性的古老的性格和氣質特徵。在德國的大學裡情形有些不同,在那裡,那種技術性的、分等級的飲酒風氣和機械式決鬥,成了有閒階級學者的業務,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代替了體育運動和古典學研究(所謂用希臘字母命名的大學聯誼會活動)。 有閒階級及其品質標準——擬古主義和浪費——同古典學的納入高級學識體系這件事,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但高級學校所以要堅決保留古典學以及古典學之所以仍然具有高度榮譽性,其原因無疑是由於這種學術密切符合擬古主義和浪費原則的要求。 所謂「古典學」,不論是指過去的語言,指現行語言中已經廢棄的或快要不用的思想表達形式和措辭,還是指在適合性較低的情況下應用於學術活動或學術工具中的其他項目,總是含有這種仿古與浪費的意義。因此,英語中的古代成語稱為「古典」英語。在牽涉到嚴肅性課題的一切講演和寫作中,古典話的引用是不可少的,即使在極其家常、極其瑣細的談話中,如果能輕鬆流利地使用一些古典語,總是能增加光彩的。當然,英語中的最新辭調決不是寫在紙上的;有閒階級的禮儀觀念要求在致詞中力求古雅,這一成規甚至對那些最缺乏教育、或者最豪放不羈的作家們也有充分的約束力,足以使他們不敢逾越範圍。另一方面,那種最高級的、最高度規格化的古代文體,只在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信徒向他們的主子通誠祝禱時,才在富有特性表現的情況下正式使用。一方是口語中的最新辭調,另一方是禱祝用語中的竭力摹古,而有閒階級在談話中和寫作中的通常用語是介於這兩個極端之間。 在寫作和談話中,文雅的措辭總是博取榮譽的一個有效手段。就某一話題準備發言時,對措辭應當古雅到什麼程度才符合習慣要求要相當準確地加以揣摩,這是一個重要問題。從講道壇直到買賣市場,在這一點上的習尚是大有差別的,在後一場合,可以想像得到,即使是最好挑剔的人也不會十分苛求,比較新的、動人的措辭和語調是可以使用的,不致引起反感。在措辭中避免使用新語彙這一事實是有榮譽性的,它不但說明,這位發言人為了養成用古語來表達意見的習慣曾浪費了時間,而且充分證明,他自幼就慣於同熟悉古舊成語的人們相處在一起。由此可見,他的出身是不折不扣的有閒階級。出言吐語的高度純正是一個推定證據,證明這個人是世代相傳從不接觸粗鄙的、有實用的工作的;雖然它對這一點的證明作用並不是絕對決定性的。 除了遠東方面的情形以外,要說明古典學的無裨實際,最適當的例子要算英語的傳統拼法了。在拼法上違反規範是極度惱人的一件事,犯了這種錯誤的任何作家,在充分具有具與美的觀念的人們的心目中是名譽掃地的。英語的正字法是足以適應明顯浪費定律下的榮譽準則的一切要求的。它既古老、累贅而又不切實用;精通它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功夫不到家是極容易被覺察的。因此,就學識的榮譽這個方面來說,這是第一道難關,是當面見效的考驗,就一個無懈可擊的學者的生活來說,符合它的要求程式是一個絕對的必要條件。 對於語言要求純正這個方面的上述習慣,正同以擬古準則與浪費準則為依據的別的方面的傳統習慣一樣,它的代言人總是本能地抱著辯解態度。他們的見解實質上就是這樣:謹守範圍地使用古代的、公認的語法末傳達思想,比率直地用最新型的口語來傳達要適當得多,準確得多;然而這一點是大家曉得的,今天的思想只有用今天的俗語才能有效地傳達。古典語所具有的是「尊貴」這一榮譽品質;它是在有閒階級生活方式下交流思想的公認方式,它有力地向人們表明,使用這種語言的人是不從事生產勞動的。古語的優點是在於它具有榮譽性;由於它是繁重的、艱難的、過了時的,由於它具有浪費時間和避免使用並且不需要使用直截了當的現代語言的證明作用,因此是具有榮譽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