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閒階級論 · 第六章 金錢的愛好準則
上面曾一再說明,雖然消費的約束性規範大部分是出於明顯浪費的要求,但決不可認為消費行為所依據的動機,在任何情況下必然是毫無掩飾的單純形態下的這一原則。在通常情況下,消費者的動機不外是一種願望,他所希望的是與已有的習俗相一致,避免受人白眼或引起指摘,在所消費的物品的品種、數量與等級方面,在時間與精力的使用方面,要能與公認的禮儀準則相適應。在一般情況下,在消費者的動機中,這種力求符合習尚的觀念是存在的,尤其是在眾目昭彰之下進行消費時,這種觀念簡直是具有直接拘束力的。有些消費事物是不大會被外人注意到的,如內衣、零件、某些食品、廚房用具以及別的一些供實用而不是作陳設之用的家具等等,但即使在這類消費中,也往往可以看到相當顯著的從俗性的浪費因素。我們如果仔細考察這類物品,就可以看出,其中足以增加其成本從而提高其商業價值的某些特徵,並沒有相應地提高其適用性,而原來在表面上的目的是專門供實用的。
在明顯浪費定律的淘汰性監視之下,產生了一種公認的消費準則,它的作用是使消費者在對物品的消費上,在時間與精力的使用上,能夠保持高價與浪費的一定標準。這種傳統習俗的發展對經濟生活有直接影響,對於行為的其他方面也有間接的、遠一層的影響。有關生活表現的任何一個方面的思想習慣,是必然要影響到生活的其他方面的是非和善惡的習慣看法的。在構成個人意識生活內容的那個思想習慣的有機複合體內,經濟利益並不是孤立的,並不是與其他利益分得清清楚楚的,比如它與榮譽準則的關係,上面已經提到了一些。
在生活中,在對物品的消費行為中,哪些是正派的,光榮的,指導這方面思想習慣的形成的是明顯浪費原則。在這樣的指導過程中,這一原則勢必侵犯到別的一些行為的規範,而這類規範與金錢榮譽準則卻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它們只是直接地或附帶地具有某些經濟意義。因此,榮譽浪費的準則對責任觀念、審美觀念、效用觀念、宗教或教儀配合方面的觀念以及科學真理觀念,都會發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榮譽消費準則與道德行為準則往往是互不相容的,關於這方面的一些特點或特殊情況,這裡實在沒有什麼深入討論的必要。那些以維風勵俗為己任,看到了任何離經叛道的情況就要從旁勸告、指責的人,對這方面的問題早已給予充分注意,並作了充分闡述。在現代社會,如果其社會生活的主要的經濟與法律上的特徵是私有財產制,則財產的神聖不可侵犯,就成為道德規範的顯著特徵之一。這個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習慣,實際上已經受到了另一習慣——即為了以明顯消費博取榮譽而追求財富的習慣——的蹂躪,要獲得人們對這一論點的認可,是無須反覆申論或仔細解釋的。多數對財產的侵犯,特別是那些大規模的侵犯,就屬於這一類。由於侵犯的結果,侵犯者獲得了大宗財產,如果單以純道德規範為依據,他的這種侵犯行為是應當受到嚴厲懲罰或譴責的,但通常情況卻並不是這樣,這也已經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犯了這樣的罪行,獲得了大宗財富的這個竊賊或騙子手,他的運氣比那些小偷好,一般都可以幸逃法網,而且通過增加的財富,通過他對這項財富的大大方方的花費,還可以博得好名聲。當他消費他的不義之財時,態度上的雍容大雅是極其容易博得在禮儀上修養有素的人們的同情和欽佩的,這就大大減輕了出自道德觀點的對他的鄙視感。值得注意的另外一點——同我們所討論的問題有更直接的關係的一點是,如果一個人對財產的侵犯行為,其動機是為了要使他的妻子和兒女能夠過「禮儀上過得去的」生活,是為了要供應在這方面所需的手段,那就很容易獲得我們大家的諒解,如果再加上作妻子的是「從小就習於奢華生活的」,其罪行就更容易掩飾過去。這就是說,如果侵犯行為的目的是在於,使他的妻子得以代其執行金錢禮儀標準所要求的、那一定量的時間上與物質上的代理消費,我們就會很容易寬恕這種侵犯行為。就這一情況來說,對於在慣常程度上的明顯浪費這一習慣的認可,是沖淡了反對侵犯所有權的習慣的,這一點有時候甚至會發展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對某一侵犯財產的行為究竟為功為罪,竟難以肯定。當侵犯行為含有很顯著的掠奪或盜竊成分時,情況尤其是這樣。
關於這一論題,這裡無須再深究下去,但不妨再說明一點,所有環繞著所有權不可侵犯這一概念的一大堆道德觀念,其本身就是傳統地歌頌財富這一現象的心理上的沉澱物。還應當認清,這種被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財富之所以獲得重視,根本就是由於要通過對它的明顯消費來博取榮譽。
關於金錢的禮俗與科學精神或學術研究方面的關係,將在另一章作比較詳細的探討。至於關係到金錢禮俗的宗教或正確教會儀式這些方面的觀念,也將在另一章里附帶論及,這裡也無須深究。然而這種榮譽性消費的習慣,對於宗教事物怎樣才算正確、才算有價值這些方面的一般愛好的形成有很大的關係,因此明顯浪費原則對一般宗教信仰的某些方面的作用,這裡仍然值得一提。
顯然,有很大一個部分所謂宗教信仰上的消費,例如宗教建築物、教士法衣以及屬於這一類的其他事物的消費,是可以用明顯浪費這個準則來說明的。即使在近代,對於神的崇奉,已經比較不重形式而偏重精神上的虔誠,但是在這方面的建築物以及其他應用道具,也大都刻意修飾,力求精美,其間含有很大的浪費支出成分。莊嚴華麗的教堂,會引起一個信徒怎樣的陶醉心情和出世之感,這一點是稍作外表觀察和內心反省——兩者都可以適用——就可以體會得到的。反過來說,如果在神聖的所在看到了任何貧寒、簡陋或齷齪的跡象,則身臨其境者將感到怎樣難堪,也就不雅想像。任何宗教信仰上的用品,在金錢代價上應當無所吝惜,在這一點上應當使人無可指摘,這類用品在美感或適用性方面盡可以容許有所出入,而上述要求是不能違背的。
值得注意的另外一點是,在任何社會,特別是在住宅方面的金錢禮儀標準還不很高的地區,當地教堂比一般信徒所住的屋子,在華麗程度上,在建築和裝飾的明顯浪費程度上,總要高出一籌。一切教派,不論是基督教或非基督教,情況幾乎都是這樣,尤其是那些歷史比較悠久的、比較成熟的教派,這方面的情況更加突出。可是教堂方面對於信徒們的個人享受,一般簡直是不加考慮的。的確,以教堂的富麗與一般信徒住宅的簡陋對照起來看,不但前者對後者的物質福利極少貢獻,而且大家都有這樣一種看法——按照真美善的正確而開明的觀念,教堂的一切支出,凡是可能有助於信徒們的享受的,都應當明確避免。在教堂的布置或陳設中,如果含有任何供世人享受的成分,也至少應當在莊嚴的外貌下,小心翼翼地加以掩蔽或偽裝。近代的一些最負盛名的教堂建築,總是力求壯觀,費用多少在所不計,然而對外表莊嚴這一原則竟貫徹到這樣的程度,簡直使那裡的一些設備成了抑制肉慾的工具,特別在外表上看來是這樣。那些對宗教上的消費抱有高超見解的人,看到這種由莊嚴性的浪費所造成的苦惱,很少不加以衷心讚許,很少不認為這才是真正盡善盡美的。宗教信仰上的消費本質上是一種代理性消費。宗教上的消費以莊嚴為前提這一準則所依據的是,由明顯浪費而來的金錢的榮譽,作為這一準則的後援的是,代理消費不應當顯然有助於代理消費者的享受這一原則。
一切聖所——教堂、廟宇等等——都是為神而設的。但是有些教派設置聖所時,並不以為神是實際在場親自享用那些為他而設的奢華設備的,在這樣的情況下,這類聖所及其附屬物就不免要在奢華的氣氛中含有若干重莊嚴而不重物質享受的成分。有些教派,對聖所設備的性質在這一點上的看法略有不同,在它們的想像中,神的生活習慣比較進一步地近似於塵世中族長制下的統治者的生活習慣,在這樣的情況下,它們認為神是要親自享用為他而設的消費品的,因此這些聖所及其附屬物的部署,在式樣上就比較地近似於供塵世中的主子或物主在明顯消費方面使用的事物。否則,如果把宗教上的設備看作只是在敬神的儀式上使用的,就是說,是由神的僕人代他執行消費的,那末這類設備就具有了專供代理消費使用的一類事物的性質。
在上述後一情況下,聖所及其附屬物的設置,其意並不是在於增進代理消費者的享受或生活上的豐富多彩,或者至少不應造成這樣一種印象,以為就這類設備而言,消費的目的是在於消費者的享受。因為代理消費的目的並不是在於提高消費者本人的生活的豐富程度,而是在於提高為之執行消費的那位主人的金錢榮譽。因此,大家曉得,教士們的法衣總是代價很高、非常華麗的,而穿著卻並不舒服。有些教派並不認為為神服役的那類人是以神的夥伴的資格來服役的,這些人的服裝總是但求莊嚴而不顧到舒適與便利,而一般都覺得是應當這樣的。
在宗教上的禮儀消費標準的建立過程中,浪費原則所侵入的,還不只是有關教會儀式上的適用性這類準則的領域,它還影響到了手段和方法,它牽涉到了代理消費,也牽涉到了代理有閒。作為一個教士的最高風度是有閒,超然物外,一切都看得很淡,對於塵世歡樂應當是一無沾染、六根清淨的。當然,隨著教派的不同,這些要求的寬嚴也不同,但是在信仰神人同形同性說的一切教派的教士或僧侶的生活中,時間上的代理消費這一特徵,總是顯而易見的。
在宗教崇奉的外表細節上,也處處可以看到代理有閒這一準則的存在,對一切旁觀者來說,這一點是一經指出即可瞭然的。一切教會儀式都具有逐漸成為一種定型演習的顯著傾向。這種定型化的演進,在比較成熟的教派中最為顯著,其教士在生活和服裝上的表現也比較莊嚴、華貴和嚴肅,那些比較後起的教派在教士生活、教士服裝和教堂這些方面的好尚還不十分嚴格,但是從它們舉行禮拜的方式方法中也可以看到這種定型化趨向。教派成立的年代越久,越鞏固,在其儀式的奉行中那種照例行事的機械成分也越大,而這種刻板的表演卻是極其適合正派信徒們的口味的。儀式的舉行既然會演變成為例行故事,這就清楚地說明,為之舉行儀式的那位主子,對於他的僕人們的實際服役並沒有需要,他所需要的是高出於這種世俗需要之上的。他們都是無用的僕人(unprofitable servants),正是由於僕人的不發生作用,在主子方面才有了光榮的含義。這裡已經可以不言而喻,就這一點來說,一個教士的職務同一個跟班的職務是極其相像的。從教士和跟班那裡看到的都只是機械地執行職務,顯然的呆板作風,而這一點同事態也正相配合,是足以使我們感到愉快的。教士執行他的職務時,不應當使人看上去好像他是善於完成這件工作的,因此不應當有輕快的作風或敏捷的操作。
信徒們是生活在金錢榮譽準則的傳統之下的,因此人們認為神所具有的那種性格傾向、好尚和生活習慣,必然與信徒們的這種傳統有明顯的、不可分割的關係。由於這種關係滲透在人們的思想習慣中,於是信徒們對神的觀念以及人種關係的想法,就染上了明顯浪費原則的色彩。當然,這種金錢美感的洋溢在比較幼稚的教派中最為顯著,但這一現象在一切教派中也是到處可見的。一切民族,不論處於哪一文化階段或哪一文化程度,對於他們所崇奉的神的個性和習慣環境都感到缺乏可靠情報,都不得不設法在這方面有所彌補。當他們乞助於想像,以豐富並充實他們對神的儀表和生活作風的寫照時,他們就不期然而然地把他們理想中的高尚、偉大人物所具有的那些特徵,歸之於神。人們在祈求與神相交時所採取的方式方法,是儘可能同化於當時人們心目中對神的理想的。一般認為,按照某種公認的方式,並且在一般人所理解的同神的性格格外相投的物質環境之下,向神通誠,是最能邀榮取寵、從而獲得最好效果的。當然,逢到與神交通的場合,在儀態方面和設備方面的這種一般公認的理想標準,大部分是由,在一切隆重的社交中,人類的動作和環境怎樣才算是真正盡善盡美這個方面的一般理解所構成。但是,分析禮神的動作和態度時如果認為金錢榮譽準則下存在的一切跡象都直接地、單純地起因於金錢競賽的基本規範,那是一種誤解。還有一層,如果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認為神是非常密切地注意到他的金錢地位的,認為他所以要避開並疾視一切骯髒的環境,只是由於這些環境不符合金錢標準,那也是一種誤解。
然而,儘管從各方面作了考慮,看來還是難以否認,我們對於神的屬性的見解,以及我們對於向神通誠的方式和環境怎樣才算恰當這些方面的見解,的確是直接或間接受到金錢榮譽這一準則的實際影響的。我們覺得凡是屬於神性的,必然是一種格外寧靜的、有閒的生活習慣。一個虔誠的說教者,不論什麼時候,為了宣傳教義或喚起信教熱忱,在他的屋子裡掛起詩意的圖像時,在觀眾心頭浮起的,必然是籠罩在非常強烈的財力與權力氣氛之中的一位主人,四周圍繞著許多隨從。在神像的這類通常寫照中,這一群侍從的任務是執行代理有閒,把他們的時間和精力大部分花費在非生產性的對神的德性與功績的頌揚上,充滿於整個寫照的是絢爛奪目、十分珍貴的一些金銀財寶。不過,金錢準則的侵入,只有在宗教上的想像比較粗魯的表現中,才會達到這樣極端的程度。從南方黑人的宗教圖像中,我們看到了一個極端例子。南方黑人認為,只有黃金才堪作為他們的宗教畫家的背景,不能再降格以求,由於他們深信金色的璀璨可愛,這種色彩競充滿整個畫幅,使人看了眼花繚亂,使比較愛好樸素的人簡直難以忍受。這固然是一個比較突出的情況,然而金錢可貴這一觀念之深入人心,它之支配人們關於宗教上的設備怎樣才算恰當的看法,人們談到教儀恰當性的標準時總不免以金錢可貴這一標準作補充,這大概是任何教派所不能免的。
與此類似,一般還存在著這樣一種同情的感覺:作為神的僕人,不應當從事任何生產工作,任何對人類有實用的工作,都不應當在神靈之前或聖所的境域以內進行,晉謁、朝拜的時候,應當把那種褻瀆神聖的產業氣味從身體上或衣服上清除掉,穿上考究一些的、平時不輕用的盛服,休假日是專門供頌揚聖德或與神靈交通用的,人人在這個日子應當撇開對人類有用的一切俗務。即使是關係比較疏遠的一般信徒,也應當每隔七天抽出一天來執行代理有閒。
在人們關於宗教儀節以及對神的關係究竟怎樣才算是恰如其分這類自發觀念的表現中,金錢榮譽準則的有效存在是再明顯也沒有的——不論這類準則對宗教見解的影響是直接的,還是隔一層的。
金錢榮譽準則對消費品的美感與適用性方面的一般觀念也有類似影響,而且影響更加深遠,更有決定性作用。人們對實用品或美術品的審美觀念和實用觀念,大部是受金錢禮儀的要求的影響的。有些物品之所以很受歡迎,使人樂於使用,是由於它們具有明顯浪費性,這類物品是浪費的,就其表面的用途說來實在是不適用的,然而正是由於這一點,才使人感到它們具有大致與這種不適用成比例的適用性。
有美術價值的物品,其效用同它的代價的高低有密切關係。舉一個平凡的例子就可以說明這種關係。一隻手工制的銀湯匙的商業價值大約是十元到二十元,它的適用性——按照這個字眼的原意——通常並不大於一隻同樣質料的機制湯匙,甚至也不大於以某種「賤」金屬如鋁為原料的機制湯匙,而後者的價格則大約不過一角到二角。手工制銀匙,就其表面用途來說,還往往不及機制鋁匙的切於實用。當然,這裡的反駁意見是極現成的:這樣來看問題,即使沒有忽視前者的主要用途,也至少忽視了它的主要用途之一——手藝品能迎合我們的愛好,滿足我們的美感,而以賤金屬為材料的機製品,則除了毫無情趣地供實用以外是別無可取的。這些當然都是事實,但仔細想一想就會明白,這種反駁意見與其說是確鑿無疑,不如說是似是而非的。情形看來是這樣的:(1)儘管製成兩種湯匙的兩種不同材料,在其使用目的上各有其美感與適用性,而手藝品所用的材料,價值高於賤金屬約百倍以上,但以實質與色彩的真正美感而言,前者並不見得大大地超過後者,以機械的適用性而言,前者更沒有顯著地優於後者,(2)假定某種被認為手工製品的湯匙,實際上是出於仿造,不過仿造得非常精巧,在外貌上同真的手藝品一模一樣,只有經精於此道者細察才能識破,假使這一作偽情況一旦發覺,則這件物品的效用,包括使用者把它當作一件美術品時所感到的滿足,將立即下降大概80—90%,或者還不止;(3)假使這兩種湯匙,即使對於一個相當細心的觀察者來說,在外表上彼此也顯得非常相類,除了分量輕重顯然不同外簡直沒有什麼別的破綻,而只要機制的那個湯匙本身不是件新奇物品,只要它可以用極低的代價購得,它就不能由於形式上、色澤上相同這一點而抬高價值,也不能由此顯著提高使用者的「美感」的滿足程度。
上述關於湯匙的情況是一個典型例子。我們從使用和欣賞一件高價的而且認為是優美的產品中得來的高度滿足,在一般情況下,大部分是出於美感名義的假託之下的那種高價感的滿足;我們對於優美的物品比較重視,但所重視的往往是它所具有的較大榮譽性,而不是它所具有的美感。在我們的愛好準則中,明顯浪費要求一般並不是有意識地存在的。雖然是這樣,它仍然作為一個有拘束力的規範存在著,它有選擇地形成我們的審美觀念,告訴我們怎樣才算是美的;它支配著我們的辨別力,告訴我們,哪些才可以正正噹噹地承認它們是美的,哪些是不可以的。
就在這一點上,美感和榮譽感兩者相交,混而為一,因此就某一個具體例子來說,要區別適用和浪費兩個因素是極其困難的。往往會有這樣的情況:某一件物品,原來是用來適應明顯浪費的榮譽性目的的,但同時又是件美術品,施工的目的原來是在於前者,前者的效用也是由此而來的,結果卻在物品的形式和色彩方面賦予了美感,這是常有的事。使問題更加複雜的是,有許多物品,例如供裝飾用的寶石、金屬以及某些別的材料,它們之所以能成為明顯浪費品,所以能具有這樣的效用,是由於它們原來是美術品,原來具有美術品的效用。例如黃金,原來是具有高度美感的。有許多——即使不是大多數——非常寶貴的藝術品,雖然往往不能十全十美,但在美術上是有真正價值的。某些衣飾用的材料,某些風景畫,以及許多別的事物,情形也是這樣,不過在顯著程度上差些。這類物品之所以可貴,在於它們具有美術上的真正價值,否則人們就不會這樣重視,求之不得的人就不會這樣其欲逐逐,已經據為己有的人就不會這樣洋洋得意,夸為獨得之秘。然而這類事物對占有者的效用,一般主要還不是在於它們所具有的真正美感,而是在於占有或消費這類事物可以增加榮譽,可以祛除寒酸、鄙陋的污名。
這類物品除了別的方面的適用性之外,其本身是美的,是具有在這一點上的效用的,由於這個原因,如果能夠把它們據為私有或由一己獨占,對占有者說來是有價值的,因此它們就成為珍貴的所有物而受到重視,它們還可以在占有者獨有的享受中滿足其金錢上的優越感,在他們欣賞時滿足其美感。但是這些物品之所以能引起獨占欲望,或者是所以能獲得其商業價值,其所具有的「美感」一就這個字眼的本意而言——與其說是基本動機,不如說是一個誘發動機。「一切珠玉寶石在官能上的美感是大的,這些物品既稀罕,又值價,因而顯得更加名貴,假使價格低賤的話,是決不會這樣的。」的確,這類美麗的物品,除了作為明顯浪費的對象具有其榮譽性之外,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大會引起占有欲並加以使用的。大多數這類物品——其中有一部分個人裝飾用品不在此例——除可用以增加榮譽外,也可以適應其他用途,不管占有者的想法是不是這;而且,即使就個人裝飾品來說,其主要用途固然是在於使佩帶者或占有者與無法獲得這類裝飾品的人們比較時可以增加光彩,上述的一點也仍然是有效的。一種美術品在藝術上的適用性,是不會由於「占有」這個事實而大大提高或普遍提高的。
到目前止,由我們的討論得出的一個通則是,任何貴重品,要引起我們的美感,就必須能同時適應美感和高價兩種要求。但情形還不止是這樣。除此以外,高價這一準則還這樣地影響著我們的愛好,使我們在對美術品的欣賞中把高價和美感這兩個特徵完全融合為一,然後把由此形成的效果,包攝在單純欣賞美術這個名義之下。於是高價特徵逐漸被認為是高價品的美感特徵。某一物品既然具有光榮的高價特徵,就令人覺得可愛,而由此而來的快感,卻同它在形式和色彩方面的美麗所提供的快感合而為一,不再能加以區別,因此,當我們說某一物品——例如一種服裝上的飾品——「十分可愛」時,如果把這一物品的美術價值分析到最後,就會發覺,我們的意思是說,這件物品是有金錢上的榮譽性的。
這種高價因素與美術因素的互相混合,大概在衣著與家具這類物品中表現得最為明顯。談到服裝,在式樣、顏色、材料以及一般效果方面,怎樣才算是合於時尚,決定這一點的是榮譽準則,違反了這個準則就觸犯了我們的愛好,並與審美的真理相背離。我們對於時新裝束的讚美,決不能看作是純粹出於虛偽。對於正在風行的那些事物,我們總是一見就覺得合意,而且在多數情況下,這種態度是完全真誠的。試以衣料為例,如果時尚的是細緻光潔而顏色素靜的料子。那麼那種粗綫條的、色澤濃艷的料子,這時就不會合我們的口胃。同樣漂亮的一頂女帽,屬於本年型的,對於我們感性的投合力量,毫無疑問,比屬於去年型的要大得多,如果經過了二三十年,再回過頭來評一評這兩種女帽所具有的真正美感究竟孰高孰下,我敢說是非常困難的。還有,紳士們的大禮帽和漆皮靴都是精光爍亮的,而磨舊了的袖子,我們可以說也同樣有一種光澤,單就其與人體外形的配合來說,前者未必比後者具有更高的真正美感,然而無可懷疑,一切西方文明社會裡有教養的人,都會本能地、絕無虛飾地斷然認為前者是美的現象,後者則是不堪入目、大煞風景的,避之惟恐不及。如果在審美觀念以外別無其他迫切理由,則是否有人會願意戴上像文明社會中的高禮帽那種東西,實在是一個極端可疑的問題。
由於重視物品的高價特徵這一習慣有了進一步的鞏固,由於人們已經慣於把美感與榮譽兩者視同一體,大家逐漸形成了這樣的觀念:凡是代價不高的美術品,不能算作美的。這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例如,有些美麗的花卉,習慣地被看成是惹厭的莠草,有些栽培起來比較容易的花卉,由買不起花卉中的珍品的下層中產階級把玩、欣賞;有些人則認為這類品種俗不可耐、不層一顧,這些人境況比較好,買得起珍貴的品種,他們對於花匠手裡的產品的金錢上的美感是有高度訓練的;此外還有一些花草,以真正的美感來說並不見得高於上述各種,但培植的時候花的代價很大,這就獲得了某些愛花成癖的人的激賞,這些人的愛好是在高雅環境的嚴格指導下成熟起來的。
社會階級不同,愛好也不同,這種情況,在許多別的事物——如家具、住宅、公園、私人花園——的消費中,也同樣可以看到。這種對於哪一類物品算是美的見解的分歧,並不是由於單純的美感所據以形成的規範有所不同。這並不是因為審美方面的稟賦彼此有什麼生來的差別,而實在是因為在榮譽準則上存在著差別,這個準則指定,哪些事物確實屬於某一消費者所屬的那個階級的榮譽消費的範圍。這是禮儀傳統上的差別,這類傳統告訴我們,哪些嗜好品和美術品是可以消費而不致損及消費者的身份的。除了由於別的方面的原因而略有變通以外,這類傳統是相當嚴格地由階級的經濟生活水準決定的。
日常生活中有許多奇妙的例子足以說明,在一些日常用品方面,金錢榮譽準則在各階級之間是怎樣地不同,習慣的審美觀念,在表現上跟沒有受過金錢榮譽準則薰陶的那種觀念是怎樣地不同。例如,西方各民族對於淺草平鋪的庭院或有這類設備的公園是衷心愛好的。有些社會內的組成分子以長顱金髮型種族占顯著優勢,上述一類庭院或公園就格外投合這些社會裡的富有階級的口味。單就其作為一個統黨的對象來說,草地當然具有美感因素,因此無可置疑,它對一切民族,一切階級,幾乎都具有直接吸動人的力量;但在長顱金髮型的人們的眼中,與多數別種的人不同,它似乎顯得格外悅目。這一種型的人,對於青青照眼的一片平蕪,比其他種型的人有進一步深切的愛好,這一點跟這一種型在氣質上的其他特徵是分不開的,這些特徵說明,他們在過去一個長時期中曾經是一個畜牧民族,居留在卑濕地帶。如果一種民族的遺傳性格是看到一處保護得很好的草原或牧場就會眉飛色舞,那麼它感到修剪得平平整整的一片草地格外動人,這正是意中之事。
由此可見,從審美的目的說來,草地應當是一個牧牛場。在今天的某些情況下,儘管要求在環境的安排上不惜費用,不容攙入任何寒酸氣,但在草地上或私人場地上看到一頭牛,還是長顱金髮種人所憧憬的田野風光。結果是,在這樣的場合以牛作為點綴品時,所用的牛一般總是屬於高貴品種。不過以牛作為景色中的點綴,總不能死於傖俗和小家子氣,這是這一生物在裝飾用途上始終存在的缺陷。因此在任何情況下,除非經四周富麗環境的襯托足以抵消這種俗陋氣氛,否則以牛作為一個寵物,是必須避免的。有時候人們感到為了充實牧場的布置,必須有一些吃草的動物,假使這個想法過於強烈、難以抑制,他們就往往用一些不十分適當的別的生物如鹿、羚羊或其他同樣格格不入的獸類來代替牛的位置。這類代用品,雖然在西方人士的畜牧眼光中沒有牛那樣動人,但在這樣的場合還是差強人意的,因為它們的代價既高,本身又一無所用,從而具有榮譽性。不論從事實或理論上來說,它們都不能做粗笨生活,都是不能生利的。
公園當然與草地屬於同一範疇,同草地一樣,它們充其量不過是牧場的仿造品。當然,這樣的公園最好是用作牧場,草地上的牛群本身就足以大大增進景色的美麗,對於見到過保養得很好的牧場的人,這一點是不用細說的。但值得注意的是,作為一般愛好中金錢因素的一種表現,對公共場地作這樣的布置卻是很少見的。熟練的工人,在有經驗的管理者的監督之下,所能盡力做到的是,使這類場地相當近似於一個牧場,但其結果必然在牧養的藝術效果方面具有一些缺陷。但在普通人看來,如果讓一群牛公然在公共娛樂場地出現,使儉樸與生產的氣象表現得那樣淋漓盡致,那簡直是惡劣得難以忍受的。使用這種布置方式,代價比較低廉,因此也違反了禮儀上的要求。
關於公共場地的布置,還有一個特徵,也含有與上述同類的意義。這個特徵是,一方面要刻意表現奢華,另一方面又要裝得簡單樸素,好像還含有些實用意味。某些私人園地,如果其管理人或所有人的愛好是在中產階級的生活習慣下形成的,或者是在上等階級的上一代的傳統下形成的,就會具有這樣的外貌。有些園地的布置是與有教養的現代上流社會的愛好相適應的,在這些情況下,上述特徵表現得沒有那樣明顯。有教養的人們的愛好,在上一代與這一代之所以有所不同,是由於經濟情況的變化。這樣的差別,不但可以在娛樂場地的公認標準方面看到,也可以在其他方面看到。在這個國家,也同多數別的國家一樣,在最近半個世紀以前,能夠擁有那樣多的財富因此可以不再顧到節儉的那種人,在居民中還是極少數。當時由於交通工具不完備,這些人分散在各地,彼此之間沒有實際的接觸。因此,關於「不必顧到代價是否高昂」的那種愛好的態度,還沒有獲得發展的基礎。有教養的人們對於世俗的講求儉約是一味憎惡,沒有別的想法。這個時候,按照單純的審美觀念,對代價低的或樸素的環境偶爾表示讚美,這樣的態度是缺乏「社會認可」的,而社會認可是要有了為數很多的意趣相同的人才能實現的。因此,這時的上流社會還沒有確切地認為園地管理方面可能有的非浪費現象可以輕輕放過。結果是,關於園地布置在外貌上的理想標準,有閒階級與下層中產階級之間在見解上並沒有什麼顯著分歧。兩個階級都惟恐出現金錢上的壞名聲,它們同樣是在這一點上建立其理想標準的。
今天這兩個階級在上述理想標準上的分歧已經漸漸明顯。作為有閒階級的那個部分,脫離生產工作,在金錢上無所顧慮,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代或一代以上,因此在愛好問題上,這個階級現在已經壯大到足夠構成一種輿論,並使之維持不墜。同時其成員的流動性也有了提高,因此在其階級以內實現「社會認可」比前方便。就這個得天獨厚的階級內部說來,「無須再顧到節約」已成為極其平凡的一件事,其作為金錢禮儀的基礎的效用已經大部分喪失。因此現代上流社會的愛好準則所著重的並不是在於不停地炫耀豪富或嚴格避免省儉樸素的外觀。結果在社會地位和智力水平較高的這類人士中,在公有和私有園地的布置方面,就出現了偏重鄉野和天然風味的傾向。這種偏好大部分是一種作業本能的顯露,由此形成的結果在堅定程度上高低不一。這種偏好,很少是在全無做作的情況下出現的,有時候會轉化成某種偽裝下的樸素形態,跟上面所說的情況並沒有多大區別。
中產階級也存在著這類愛好,他們在園地布置方面喜歡大體上可供實用、使人會立即想到某些直接的、非浪費的用途的一類設計,但是當然,所有這類設計,必須完全處於榮譽性的不求實利這一原則的指導之下,這一點是牢不可破的。於是由這一點出發,使用了種種手段和方法,來偽裝一些有實用事物的適用性;例如樸素的短籬、橋樑、涼亭、帳篷以及類似的點綴品,都是在這樣的方針下設計的。又如,有些外貌質樸的短篇和格子牆用鑄鐵作材料,在平坦的地面上鋪上一條迂迴曲折的車道,這跟著重實用上的美感的原來用意看來是極端相反的,這些都是在事物的實用性上矯揉造作的一些具體例子。
至於上層有閒階級,他們在愛好上這時已經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不再局限於這類金錢美感下的偽適用性的變形了,至少在某些方面是這樣。但是後起的有閒階級和中下層階級的愛好,所要求的仍然是以金錢的美來補充藝術的美,甚至對由於天然具有的美質而受到讚賞的那類事物,也有這樣的要求。
大家對於花草的加工修剪以及公園中從俗的花壇布置都極為欣賞:上述的一般愛好,從這些方面的表現就可以看出。最近的哥倫布博覽會『哥倫布博覽會於1893年5月至11月舉行於芝加哥,以紀念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四百周年。——譯者』故址改建工程,充分顯示了中產階級重視金錢的美有過於藝術的美的這一愛好傾向,就這一點來說,這件事也許是一個極其恰當的例證。這個例證足以說明,即使在一切奢華的浮面表現都已盡力避免的情況下,榮譽性浪費的要求仍然有力地存在著。假使主持這一改建工作的人不受金錢愛好準則的支配,則這一工作實際達成的藝術效果,也許同我們所看到的將大相徑庭。在工作進行時,即使城市居民中的上層階級也從旁讚嘆不置,由此說明,就這一事例而言,這個城市的上中下各階級之間,在愛好上即使有些差別也是很細微的。在這個金錢文化發展上具有代表性的城市的居民的審美觀念中,明顯浪費這個偉大的文化原則是被小心翼翼地保持下來,惟恐稍有背離的。
對自然的愛好,其本身也許就是從上層階級的愛好準則得來的,這種愛好,在金錢的美感準則的指導下,有時候會有意料不到的表現,這在一個粗心大意的旁觀者看來也許會覺得有些離奇。例如,這個國家曾提倡在缺少樹木的地區廣泛植樹,這原是公認為很好的一個措施,但在樹木繁盛的地區,這一措施已經演變成為榮譽消費中的一個項目;我們常常會看到,在樹木茂盛地區,一個村莊或一個農戶,會把當地原有的樹木通通砍掉,隨即在道旁或院子裡重新種上某些外來品種的樹苗。還有這樣的情況,整片的橡、榆、栂、樺、白鬍桃、山毛櫸等樹木被清除掉,為的是讓出地位來換上楓、槭、柳、白楊等等樹苗。人們認為,凡是適應裝飾與榮譽目的的事物都應當具有一種高貴氣象,而讓一片原來存在的、不費什麼代價的樹木矗立在那裡,是不符合這方面的要求的。
金錢榮譽對愛好的普遍存在的影響,在時下流行的關於動物的美的標準中也同樣可以看到。牛在一般審美的等級中應當居於什麼地位,這個愛好準則在這裡起了什麼作用,上面已經談過。還有別的一些家畜,只要在生產目的上對社會是顯然有用的,例如豬、綿羊、山羊、馱馬、各種牲畜、家禽等等,情況也大致相類。這些動物屬於生產品性質,各有它們的用途,並且大都是能生利的,因此一般不能說是具有什麼美感。至於通常不適用於生產目的的那些馴化動物,如貓、狗、駿馬、鴿、鸚鵡及其他籠鳥等等,情況就不同了。這些動物一般是屬於明顯消費項目下的,因此它們在本質上具有榮譽性,可以恰當地認為是美的。上等階級對這類動物是一向寵愛的;那些在財力上較差的階級,對於這裡所說的兩類動物,卻覺得在美感上並沒有什麼高低,覺得在它們的美與丑之間無須劃出一條嚴格的金錢界綫;對處於最上層有閒階級中的少數說來,由於那個摒絕儉約的嚴格準則已經漸漸失去效力,因此他們在這一點上的態度跟上述後一類階級的倒有些相類。
談到具有榮譽性而且據說是很美的那些馴化動物,還有一些在另一依據下的優點應當提到。鳥在馴化動物中是屬於榮譽性一類的,它之所以能夠在這一類占一席地,完全是由於它的非生產性質。除鳥以外,馴化動物中格外值得注意的是貓、狗和供馳騁用的駿馬。貓的榮譽性比上述其餘兩者要差些,因為它的浪費性差些,有時甚至還有些實際用途。而且以貓的特性來說,同榮譽性目的也不相適應。它是在平等的關係上與人相處的,對於一向被看作價值、榮譽和聲望上的一切差別的基礎的身份關係,它全然無所關涉,對於它的主人與其周圍的人們之間的歧視性對比,它也不能積極地有所貢獻。不過就上述最後一點而言,像安哥拉貓(Angora cat)那種稀罕的產物,可算是個例外,由於代價高昂,是略有些榮譽上的價值的,因此就在金錢的基礎上博得了可以稱美的權利。
狗這樣東西一無實用,而且在性格上別有稟賦,因此是有它的優點的。它往往被特別看成是人類的朋友,它的智慧和忠誠常常受到讚揚,這就是說,它是人們的忠僕,其服從性是無可懷疑的,而且善於體會主人的心情。這些特點使它與人類的身份關係極相配合,就這裡所討論的意義來說,都應當算作有用的特點,此外還有一些別的特點,則在審美價值上沒有上面那樣明確。它本身在馴化動物中要算是最齷齪的,習性是最淘氣的,但足以彌補這些缺點的是它對主人的忠順和諂媚,是它隨時準備傷害一切別的人或進行搗亂。這樣它就使我們的支配慾有了發揮餘地,從而博得我們的歡心。它也是消費中的一個項目,一般是不適用於生產上的,這一點使得它的主人把它看成一種能增進榮譽的東西,並使自己在主人的屋檐下占到一個鞏固地位。在我們的意念中,狗總是和打獵活動聯繫在一起的,而打獵卻是件侵占性工作,是光榮的掠奪性衝動的表現。
狗既已居於這樣的有利地位,於是不管在它的形態上和動作上可能具有什麼樣的美感,也不管它可能具有什麼樣的值得稱許的智力特徵,人們總是習慣地一概加以肯定,並加以誇大。甚至被狗迷們培育成的那些奇形怪狀的變種,也有許多人會真心讚賞,認為它們實在是美的。這些變種的狗——其他變種動物的情形也是這樣——的等級(從它們的審美價值來看),大體上是按其符合某種畸形的要求下的怪異程度和變幻程度來定的。就這裡研究的意義來說,這種以外形結構的怪異和變幻為依據的有等差的效用,其根源實在是出於這類品種的比較稀少,因此也就是其代價的比較高昂。一些畸形的狗,像現在供男用和女用的一些流行品種,其商業價值是以其高昂的生產成本為依據的,對其主人而言,則其價值主要在於它們可以被用作明顯消費中的一個項目。榮譽的浪費可以通過一隻奇形怪狀的狗而獲得反映,因此這隻狗間接地有其社會價值;於是在說法上和概念上略作轉換,它就變成了寵物,就被說成是美的了。由於對這類動物不管怎樣地加以殷勤愛護,也不會寓有利得或實用的意義,因此豢養它們就具有了榮譽性,由於這樣的習慣是有榮譽性的,是不會受到輕視的,於是它逐漸發展成為一種頑強的日常嗜好(這種嗜好還富有仁慈意味)。由此可見,在對於玩賞動物的鐘愛中,浪費準則作為一個規範是相當淡遠地存在著的,而指導和形成對事物的感情和選擇的,就是這個規範。下面我們還會看到,關於人對人的鐘愛,情況也有些相類,雖然在這一情況下,上述規範發揮作用的方式有些不同。
談到以馳騁見長的駿馬,其情況與上述的狗的情況很相類。總的說來,這種馬是代價很高的或浪費性的,在生產目的上是無效用的。如果說它可能具有什麼生產上的用途,從而增進社會的福利或改進人類的生活,那末它作出貢獻的方式就在於力量的顯示和行動的敏捷,可以滿足人們的審美觀念。這當然是一種實質上的有用性。馬與狗不同,它並不具有與狗同等程度的屈從主人的精神特質,但是它能夠有效地饜足主人的激動感情,能夠轉變周圍的「有生」力量,供它自己利用和支配,並通過這些力量表現它自己的堅強個性。一匹駿馬至少有可能成為程度高低不等的一匹競賽馬,這就對它的主人格外有用。駿馬的功用主要在於作為一種競賽工具時的效用,對於馬的主人來說,如果他自己的馬能夠在競賽中出人頭地,他的進攻和勝利的欲望就獲得了滿足。馬在這方面的用途並不是生利性的,總的說來是浪費性的,而且這種浪費相當貫徹,又十分明顯,這就使這樣的用途有了榮譽性,使駿馬占有了強固的假定的榮譽地位。還有一點,專供競賽用的馬,作為一種賭博工具,就其用途而言也同樣不是生產性而是榮譽性的。
從審美的角度來看,駿馬是交了運的,因為在金錢榮譽準則之下,人們對它所可能具有的任何美感或適用性,可以儘量加以讚賞,並認為這是合情合理的。它的種種長處是獲得明顯浪費原則的支持的,是有支配與競賽的掠奪傾向為其後盾的。況且,馬是一種俊美的動物。不過有些人是競賽馬的狂熱者,有些人的審美觀念在馬迷們作出的判定的精神壓迫之下,已經暫時處於麻痹狀態;不屬於這兩類、在愛好上沒有受到這方面的影響的那些人,對競賽馬卻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美點。對於在愛好上沒有受過上述鍛煉的一個平常的人說來,最俊美的倒似乎是,同飼育者選擇淘汰過的競賽馬比起來體質變化較少的那種形式的馬。然而,一位作家或演說家——特別是那些才力極其平庸的——為了辭令上的需要,而對動物的美德和適用有所渲染時,往往喜歡以馬為例,而且還往往特意說明,就所舉的例證而言,他所指的是競賽馬。
還應當注意,談到對各種各樣的馬和狗在不同程度上的愛好,即使是一個在這類愛好上沒有什麼特別研究的尋常的人,也可以從他的愛好中看出有閒階級的榮譽準則在另一條比較直接的路綫下發生的影響。例如在這個國家,有閒階級的好尚在一定程度上是以英國有閒階級中流行的、或認為在那裡流行的一些風俗習慣為準繩的。這一情況在對馬的方面比對狗的方面更為顯著。就馬來說,尤其是供乘用的馬——所適應的目的,充其量只是在於浪費性的誇耀——一般總以為英國的氣味越濃厚越美。就榮譽性的習尚這一點來說,英國的有閒階級是這個國家的上層有閒階級,因此它是它以下的各級的榜樣。這種在審美統覺的方式方面以及愛好見解的形成方面的模仿,不一定是出於一種偽裝的偏愛,至少不是出於一種偽善的或勉強的偏愛。在這個基礎上形成的偏愛是一種嚴肅、認真的判定,其情形正同在別的基礎上形成的一樣,所不同的在於這種愛好是在榮譽上合式的而不是在美感上真實的愛好。
應當指出,模仿還不只是在於對馬的本身的美感這一點上。所要模仿的還有裝飾用的馬具和騎乘的技術,怎樣才算是正確、美觀的騎乘姿勢和步法,也是由英國的習尚來決定的。要曉得,在金錢的美感準則之下,決定何者為合式、何者為不合式的環境有時是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構成的。為了說明這一點,這裡不妨指出,這種英國式的、拙劣的騎乘姿勢和必然會形成這種姿勢的特別窘促的步法,是舊時代的遺風,那個時候英國的道路還很糟,到處是水潭和泥淖,馬在比較從容的步法下簡直無法越過。馬跑路的時候本來是可以採取比較像樣的步法的,馬的習性本來是宜於在堅實開闊的地面上自由馳逐的;但是由於在上一世紀的大部分期間,還無法讓一匹馬在這樣的情況下通過英國的道路,今天在騎術上堅持正派作風的人騎一匹截短尾巴的矮腳馬,就不得不在極其不自如的姿勢下,學著那種窘促的步法。
愛好準則被染上了金錢榮譽準則的色彩的,還不只是在消費品——包括馴化動物——方面。在人體美方面也有一些相類的情況。出於世俗的傳統,對於成年男子的那種威嚴(有閒)的姿態和魁梧的儀表,一般是有所偏愛的,為了避免任何可能引起的爭論,這裡不準備著重在這方面的探討。這些特徵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被認為是人體美的因素。但是除此以外,還有某些女性美的因素也屬於這一題材,其特徵十分具體、突出,因而值得在這裡仔細評述。這差不多是一個通則,當社會還處於那樣的一個經濟發展階段,上層階級對婦女所重視的還只是她們所提供的勞務時,作為女性美的典型的總是那種四肢壯大的健婦。品評的根據主要是體格,面部形態只是居於次要地位。荷馬的詩里所描寫的少女,就是早期掠奪文化下的這種女性美典型的一個顯著例證。
在隨後的發展過程中,當屬於上層階級的主婦的職務,在慣常方式下,逐漸轉變成只是執行代理有閒時,女性美的典型就發生了變化。這個時候的女性美典型所含有的一些特徵,經假定是應當出於一貫嚴格執行有閒生活的結果,或者是與這種生活相調和、相一致的。在那種環境下所公認的女性美典型,可以從騎士道時代的詩人和作家對美女的描繪中找到。在那個時候,一般都認為有身份婦女應當處於永久受保護地位,審慎避免一切實用工作。由此產生的騎士制下的或浪漫主義的女性美典型,所著重的主要是面容,所仔細玩索、刻意品評的是五官的秀麗、手足的纖巧、身段的苗條、尤其是那裊裊的細腰。在那個時候的帶些詩情畫意的想像中,以及現代饒有騎士時代思想和感情的那些浪漫主義的嚮往者的意念中,女性的腰肢已經纖細到了弱不禁風的地步。這樣的一個典型,在現代工業社會很大一部分人士的心目中依然存在;但應當指出,在經濟與文化最不發達、身份制與掠奪制的殘餘保留得最多的那些現代社會裡,它的地位最為鞏固。這就是說,把這種騎士時代的典型保留得最完整的,是實質上現代化成分最少的那些現存社會。這種多愁善感式的或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女性美典型,在歐洲大陸各國的富裕階級的愛好中仍然活躍地存在著。
在工業發展達到了較高水平的現代社會中,其上層階級已經累積了那樣大的財富,因此那個階級的婦女早已不屑於從事任何粗鄙的生產工作。這裡婦女作為一個代理消費者的身份,在一般人的愛好中已經漸漸失去其地位,結果是女性美典型有了復古傾向,人們所重視的不再是嬌嬌怯怯的、柔弱得可憐的那種風度,而是近於古代的一種類型,在這一個類型下,婦女的兩手兩腳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並不是像不屬於自己所有的那樣形同虛設的。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屬於西方文化各民族的女性美典型,從天然姿態的婦女轉變到在姿態上矯揉造作的名媛貴婦,現在又漸漸回到原來的典型,所有這些轉變都是服從於金錢競賽的變動的。有一個時期,金錢競賽所要求的是壯健的奴隸;在另一個時期它所要求的是代理有閒的明顯執行,也就是在生產工作上顯然無能的表現,現在的情況已經開始發展到不必提出後一要求的地步,由於在現代工業的高度效能下,婦女的有閒在榮譽尺度上已經有可能下降到那樣低,因此它已經不再能用來作為最高金錢等級的明確標誌。
關於明顯浪費這一規範對女性美典型所起的作用,除了上述的一般性支配作用外,還有一兩個細節值得特別提出,由此足以說明,這一規範對於男子對婦女的美感,在細節上具有怎樣有力的約束力量。上面已經提到,當經濟發展還處於那樣的階段,明顯有閒作為顯示榮譽的一種手段還受到高度重視時,典型的女性美所要求的是小巧的手腳和輕盈的腰肢。這些特徵,以及往往會隨之而俱來的體格上一些有關的缺陷,足以表明,處於這樣情況下的女子不能從事生產勞動,勢必遊手好閒,由她的所有人撫養。她是沒有實際效用的,是浪費性的,因此在作為金錢力量的證明上是有價值的。於是處於這個文化階段的婦女,就想到了怎樣來改變她們的形體,來進一步配合經過鍛煉的時代好尚的要求;而在男子方面,在金錢禮儀準則的指導下,也會感到這種人為的病態的確是動人的。在西方文化下的各社會,女子束腰曾經成為極其廣泛而持久的風氣,中國女子的纏足也是這樣,這些都是有關這一方面的例子。對於一個沒有養成這種愛好的人說來,兩者都是毀傷肢體的行為,無疑會引起他的惡感。對這類現象安之若素,是需要風俗習慣的陶冶的。然而,當這類現象作為在金錢榮譽準則認可下的光榮項目,已經滲入男子們的生活方式以後。對這些人說來,這類現象的足以動人心目,就不再有發生疑問的餘地。到了這個時候,這類現象就成了金錢上與文化上的美感中的項目,並起作為典型女性美的因素的作用。
當然,這裡所指出的事物的審美價值與其歧視性的金錢價值之間的關係,在一個評價者的意識中是不存在的。如果某個人,在作出愛好上的判斷時,經過仔細思考,認為考慮中的那個美的對象是浪費性和榮譽性的,因而可以有理由看作是美的,那麼,這種判斷就不是真實的愛好的判斷,就不是這裡所要討論的。關於榮譽性與所了解的對象的美這兩者之間的關係,這裡著重的是榮譽對一個評價者的思想習慣所起的影響。他對於與他有關的各種對象,是慣於從種種不同的方面——經濟的、道義的、審美的或榮譽的——來構成他的價值判斷的。但是當他從審美的立場來對某一對象進行評價時,他的評價的高低將受他在任何別的立場上對這一對象所持的讚賞態度的影響。榮譽立場與審美立場的關係格外密切,因此談到從不同的立場來進行評價,榮譽立場上的評價格外會影響到審美立場上的評價。審美目的上的評價與榮譽目的上的評價,兩者並不是像理想的那樣可以劃分得清清楚楚的。在這兩種評價之間特別容易引起混淆;因為對榮譽性對象的價值,在日常語言中,向來是不使用專門形容詞來加以區別的。結果是,慣於用來表示審美範疇或審美因素的那些辭,其間就含有金錢價值上的這個未指名因素,隨著語言上的混淆,勢所必然地發生了觀念上的相應的混淆。於是在一般人的理解中,榮譽上的要求就同審美觀念上的要求混而為一;於是不帶有榮譽的公認標誌的美,根本不被認為是美的。但金錢榮譽的要求與本意上的美感的要求,兩者並不是十分一致的。因此,如果將在金錢上不適合的那個部分從我們的環境中除去,則美感因素中與金錢要求不符合的那很大的——個部分,將相當徹底地受到排除。
愛好的基本規範也許遠在這裡所討論的金錢制度出現以前就已存在。因此,由於人們思想習慣過去的淘汰適應,有時候最能滿足美感方面的大部分要求的,倒是一些代價不高的設計和結構;這些設計和結構率直地顯示了所要完成的任務和達到目的的方法。
這裡對現代心理學論點再作一些觀察也許是適當的。形式的美似乎是一個統覺敏捷不敏捷的問題。或者還可以把命題推得更廣些。如果將列為美感因素的那些聯想、暗示和「表現」抽出,那麼任何已被看到的事物的美感,其意義就是,心意將依照這一事物所提供的方向積極發揮其統覺活動。但是統覺活動所循以積極發揮或表現的方向,就是長期、嚴密的習慣鍛煉使心意向之傾注的那些方向。就美感的這些主要因素而言,這種習慣鍛煉是那樣地悠久和嚴密,因此它所導致的,不但是對於那一統覺形式的偏愛傾向,而且還有生理結構和生理機能上的適應性。如果經濟方面的考慮參與了美感的構成,它是作為對於某一目的的適應性的暗示或表現,是作為對生活過程顯然能有所幫助的東西而參與的。最有助於任何事物的這種經濟上的方便或有用性的表現——我們可以把這叫作事物的經濟的美感——的是關於它的任務和它對於生活各種物質目的的有效性的簡潔而明確的暗示。
基於這一點,在用品中,凡是簡單樸素的,從審美的角度上看來就是最好的。但是由於在個人消費中使用低價物品是與金錢榮譽準則相牴觸的,因此我們對於一些美的事物的渴望,必須藉助於一種轉圓辦法來獲得滿足。我們必須用某種設計來遮瞞過審美準則,這種設計既要能為榮譽的浪費支出提供證明,又要能適應同時需要實用與美觀的那種苛細感覺的要求,或者至少要能適應代這種感覺盡職的某種習慣的要求。愛好上的這樣一種輔助性感覺就是好奇心,如果人們看到一些巧妙而費解的設計而感到奇特,好奇心就在這種代替方式的協助下獲得了滿足。於是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多數被認為是美的、而且也的確是起了美的作用的事物,它們在設計上表現了很大的技巧,並且存心是要迷惑觀者的——是要通過一些看上去不可能或不大相干的表現或暗示,使觀者感到驚訝或疑惑的一同時卻顯出了這樣的形跡,即在這類事物上消耗的勞力,是超過了獲得表面的經濟目的上的最大效能所需要的那份勞力的。
這一點可以用取自我們日常習慣和日常接觸範圍以外的、也就是我們的傾向範圍以外的一些例子來說明。例如夏威夷產的那種奇特的羽毛制的大氅,玻里尼西亞群島產的那種著名的擺件雕柄手斧,就是這方面的例子。這些東西無可否認是美觀的,不但在形式、綫條和色彩的配合上惹人喜愛,而且在設計和結構上也表現了高度的技巧和創造才能。同時這些東西又顯然是不適合於任何其他經濟目的的。但是,在勞力浪費準則的指導下,這類巧妙的惑人的設計上的演變結果,並不處處是這樣圓滿的。往往會造成的結果是,一切經得起仔細探索的美觀表現或適用表現的因素完全受到抑制,為在明顯的愚蠢支持之下的聰明誤用和勞力浪費那些跡象所代替;以致日常生活中處於我們周圍的許多事物,甚至許多日常的服裝用品和裝飾品竟糟到那樣,假使不是追於習慣傳統是不容存在的。例如在住宅建築、家庭工藝品或擺設以及各種服飾中,尤其是在婦女用與教士用的服飾中,都可以看到這種以機巧與花費代替美感與適用的情況。
審美準則所要求的是屬類的表現。基於明顯浪費的要求而來的「好奇心」侵犯了這個審美準則,因為由此使我們所愛好的事物具有一堆特異性的集合體的外貌,而且這種特異性是在高價準則的選擇監督之下的。
這種在設計上的對明顯浪費目的的淘汰適應過程,以及以金錢美感代替藝術美感的傾向,在建築事業的發展中特別顯著。如果有人要把美感因素與榮譽因素分開來,他們要在現代文明的私人住宅或公用大廈中找出一處比較看得上眼的建築物是極其困難的。在我們城市裡的那些上等出租房屋和公寓,它們的門面式樣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但儘是些不堪入目的愚蠢設計,給人的印象是徒然浪費而不舒適。作為一個美的對象來看,這些建築物的兩側和沒有窗戶的後牆,由於沒有給藝術家碰過,倒往往是全屋最精彩的部分。
上面談到了明顯浪費定律對愛好準則的影響,關於物品對於審美以外的其他目的的適用性,我們的觀念,也受這一定律的影響,不過二者的關係略有不同。生產物品和消費物品,是使人類生活得以獲得進一步發展的一個手段,物品的效用首先在於它能夠作為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而這個目的首先是絕對意義下的個人生活的充實。但是人類的競賽傾向利用了對物品的消費作為進行歧視性對比的一個手段,從而使消費品有了作為相對支付能力的證明的派生效用。消費品的這種間接的或派生的用途,使消費行為有了榮譽性,從而使最能適應這個消費的競賽目的的物品也有了榮譽性。高價品的消費是值得稱揚的;物品的成本如果超過了使之具有那個表面的機械目的的程度,那末含有這種顯著的成本因素的物品就是有榮譽性的。因此,物品所具有的非常華貴的標誌,也就是它很有價值的標誌,說明這種物品的消費在適應間接的、歧視性的目的方面,是具有高度效能的;反之,如果物品在適應所追求的機械目的時顯得過於儉樸,沒有貴賤的差別來據以進行自滿的歧視性對比,那麼,它就具有恥辱性,因此是不動人的,不美的。這種間接效用,使「上等」物品的價值大大提高。要投合有教養的、高雅的「效用感」,物品總得含有一些這種間接效用。
人們也許在開始時只是對儉約的生活有反感,因為這樣的生活表明沒有多花費錢財的能力,從而表明在錢財上缺乏成就,但結果卻形成了對低價物品發生反感的習慣,認為低價物品是本質上不光榮的,是生來無價值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代一代地相繼地接受了這一榮譽消費的傳統,伺時對於消費品的傳統的金錢榮譽準則,每一代又作了進一步的加工和鞏固,直到今天,我們對於一切低價物品都是不足取的這一點,已經相信到這樣的程度,因此對「低價無好貨」這一諺語,已經不再有絲毫懷疑。這種擁護高價、反對低價的習慣,在我們的思想中已經這樣根深蒂固,因此在一切消費中,總是本能地堅決要求至少附有某種程度的浪費因素,對於某些消費它們的時候是完全隱秘的,其間一點沒有誇耀之意的物品,情況也不例外。即使在我們自己家裡的私生活中,如果日常進餐時用的是手工制的銀餐具(雖然其藝術價值往往可疑)、手工繪的瓷器、精細的上等檯布,我們就會真誠地、一點不帶疑惑地,覺得興頭要高些,這種情形是人所共有的。當我們在生活水準的這個方面已經養成習慣,認為應當是這樣的以後,如果有了任何退步,就會覺得非常難堪,簡直是有損人類尊嚴。在同樣心理的支配下,近十幾年來的風氣是,人們覺得餐室中蠟燭的光綫比任何別的照明都悅目。目前在那些高雅人±看來,燭光比用油、煤氣或電發出的光綫,格外柔和,格外不刺目。然而三十年前的情形就不是這樣,因為在那個時候,或在最近以前,蠟燭是供家庭用的最低價的照明設備。即使現在,除用於儀式上的照明以外,也沒有人認為蠟燭這件東西在別的場合也同樣可用或同樣有效。
有一位現在還活著的大政治家把這裡所說的總結成一句真言,叫做「衣賤人也賤」,這句話的說服力量,大概是沒有人會不感到的。
人們對物品所注意的是它所具有的浪費性標誌,對一切物品所要求的是它們能夠提供間接的或歧視性的某種效用,這樣的習慣足以導使計量物品效用的標準發生變化。消費者評價商品時,對商品所含有的榮譽因素和純物質的效能因素並不是分別看待的,兩者混合起來構成了物品的不經分析的、綜合的適用性。在這樣形成的適用性標準下,凡是僅僅具有在物質上滿足的力量的物品,是不會被認為合格的。物品還須把它的榮譽因素顯示出來,才能使消費者滿意,被消費者接受。因此造成的結果是,消費品生產者在生產中總是注其全力於如何適應在榮譽因素方面的這一要求。他們這樣做時是非常機敏,非常容易見效的,因為他們自己也謹守著同樣的物品價值標準,如果看到在出品的最後一道工序中缺乏正常的榮譽因素,他們自己也會由衷地感到懊喪。因此現在任何行業所供應的物品,已經沒有一件不合有一定程度的榮譽因素。假使一個消費者,有著像提奧奇尼斯(Diogenes)『提奧奇尼斯(公元前404——323年),古希臘犬儒派哲學家。他極度輕視安樂,堅決排斥一切生活上的傳統習慣,甚至藏身在木桶里,以桶為家,他認為只有極度簡單樸素的生活才是合乎道德的生活。——譯者』那樣的脾氣,在他的消費中要堅決摒絕一切榮譽或浪費因素,那麼對他的即使極其瑣細的消費品需求,現代市場也無法供應。的確,即使靠他自己的雙手來直接供應他本人的需要,要使他自己完全擺脫這方面的時下的思想習慣,這一層縱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他也將感到非常困難,要在他親手製作的、供一天消耗用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中,不本能地或無心地混入一些浪費勞力的榮譽性或半裝飾性因素,簡直是辦不到的。
買主們在零售市場選購日用品時,主要注意的是物品的外貌和製作技巧,而不是其實際適用性的任何標誌,這一點是人所共知的。要使制出的物品得以行銷,除了在物品的實用性上致力,還必須盡很大的努力使物品具有適度的高價標誌。這種使顯然的代價高昂成為適用性的一個準則的習慣,當然使消費品的總成本有所提高。這種習慣使我們把物品的價值與物品的成本視同一體,從而使我們對低價物品經常持防禦態度。消費者通常不斷努力的,總是如何在儘可能便宜的情況下獲得適用的物品,但是習慣要求的代價顯然高昂,已經成為物品適用性的保證和它的組成部分,從而使他對於不合有這一主要因素的物品,一概認為不合格而不得不加以拒絕。
還有一層,消費品的那些特徵中的一個很大部分——一般人所理解的所謂適用性標誌,也就是這裡所說的明顯浪費因素一所以能投合消費者的心理,除了高價這一點以外,也還有別的原因。這些特徵即使未必有助於物品的實質上的適用性,通常也總有一些顯明的技巧上的表現;而作為榮譽的適用性的任何標誌,最初之所以會逐漸風行,其後之所以能保持它作為物品價值中一個正常的組成因素的地位,大部分原因無疑就在這裡。有效技能的表現,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使人感到悅目,雖然就遠一層的、這裡暫不作考慮的一些結果而言,這種技能表現並無實用。欣賞一件精巧的工藝品是可以使審美性得到滿足的。但是這裡仍然須要附帶說明,這種精巧工藝的表現,或者說是採取某種達到目的的手段時的機巧和有效的表現,如果沒有能得到明顯浪費準則的認可,就休想長期地博得現代有文化的消費者的讚許。
這裡所提出的論點,與機器製品在現代經濟中所占的地位正相印合。適應同一目的的機器製品與手工製品之間的主要差別,通常在於,從適用的基本目的說來,前者更加適當。機器製品比較完善,是比較完善的適應目的的手段。然而憑了這一點,並不能使它免於受到憎嫌或輕視,因為它經不起榮譽浪費的考驗。手工勞動是一個比較浪費的生產方式,因此用這種方式生產的物品,在金錢榮譽的目的上具有較大的適用性,因此手工的標誌漸漸成了榮譽的標誌,具有這種標誌的物品,在等級上高於同類的機製品。一般的、雖然不是必然的情況是,手工勞動的榮譽標誌在於它在外形上的某些不夠完善與不夠勻整——它們表明人工在工作實踐中的缺陷。因此手工製品的優越性的根據,實在是它在一定限度上的粗率。這個限度決不能過寬,使製品顯得簡陋草率,因為簡陋草率是低價的標誌;但也不能過窄,使製品顯得與只有機器才能達到的精確度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因為這也是低價的標誌。
手工製品之所以可貴,之所以能博得高雅人士的垂青,是由於它具有榮譽的粗率一類的跡象,而對於這類跡象的鑑賞是一個具有如何精確的識別力的問題。我們可以稱這類識別力為對物品的「相術」,掌握這種「相術」是需要這方面的正確思想習慣的鍛煉的。供日常使用的機製品,正是由於它具有高度的完善,往往為一般粗俗的、下層階級的人士所讚賞,所愛用,這些人對於文雅消費方面的細節是不十分在意的。從講究儀式的角度看來,機器製品居於劣勢地位,這一點說明,任何使物品在技巧和製作上臻於完善的大規模的技術革新,其本身並不足以使一切消費者樂於使用,更不能持久地博得他們的歡心。一切革新必須獲得明顯浪費準則的支持。物品在外貌上的任何特徵,其本身不論怎樣惹人喜愛,在實際使用方面不論怎樣配合口味,如果與金錢榮譽這一規範顯有牴觸,是不會得到寬容的。
消費品由於「平凡」,或者換句話說由於生產成本低微,而在禮儀上居於劣勢或在禮儀上不夠格——這一點許多人是看得很認真的。對機製品的反感,大都可以說是對這類物品的平凡性的反感。所以說它平凡,是因為消費它們是多數人力所能及的。對這類物品進行消費是不合有榮譽成分的,因為它不能適應同別的消費者作有利的歧視性對比的目的。因此對於這類物品,不要說消費,就是看一看,也怕沾染上那種低生活水準的骯髒氣味,避之惟恐不及,在一個敏感的人看來,這類賤品是極端使人掃興,極端可厭的。有些人在愛好上態度十分固執,而對於愛好的種種不同見解的依據,又並沒有加以區別的才能、習慣或動機,對這些人說來,榮譽觀念的表達,跟審美觀念和適用觀念的表達,已經合而為一(其情況上面已經提到);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混合評價,可能是對事物的美感的見解,也可能是對事物的適用性的見解,這要看評價者的傾向或利益,使他了解事物時的意向是在這個方面還是那個方面而定。因此常見的情況是,把低價或平凡這類標誌看成是藝術上不夠格的明確標誌,並以此為根據制訂了怎樣才算是適合於審美要求的準則,和怎樣才是不合於審美要求的準則,以之作為愛好問題的指導原則。
上面已經指出,在現代工業社會,那些低價的、因此也就是不適合禮儀要求的日常消費品,大都是機器產品,以機器製品與手工製品比較,前者在外貌上的一般特徵是製作的高度完善和設計的具體實踐方面的高度精確。因此發生了這樣的情況,手工製品的顯然可見的有欠完善既然是榮譽性的,這一點從美感方面、或適用性方面、或兩者合併的方面看來,就成了優越的標誌。因此就出現了對缺陷的頌揚,其中約翰·拉斯金(John Ruskin)『拉斯金(1819-1900),英國美術批評家,文學家。——譯者』和威廉·莫理斯(William Morris)『莫理斯(1834-1896),英國美術家,詩人。——譯者』是此說的當時最熱烈的代言人,他們關於製作無須完善與勞力浪費的倡議,就是根據這個理由提出並且從那個時候起不斷獲得推進的。也因此出現了回到手工業和回到家庭工業的倡議。但是如果顯然比較完善的那些物品其代價不是較低的話,這類人的上述那些推論和活動是不可能發生的。
當然,這裡所要說的或所能說的,只是關於這一美術學派的學說的經濟價值方面。不能把以上所說的一些理解為對這一學派存有任何輕蔑之意,這裡主要只是對這一學說在消費以及消費品的生產上所發生的影響加以敘述。
愛好的這種發展傾向對生產方面的影響,似乎可以在出版事業中找到最顯著的例證,而出版事業也正是莫理斯自己晚年所經營的,當時的凱爾姆司各脫(Kelmscott)印刷所的出品,固然特別足以與這裡所提出的論點相印證,但即使就現代的美術精裝本而言,在式樣、紙張、插圖、裝釘材料和封面設計等各方面,情況也大體相類,不過與這裡提出的論點印證起來,它們在顯著程度上略差些。這種書刊裝幀工作,過去由於工具不完備,所需材料不湊手,不得不在那種為難的情況下勉強掙扎,現在這一行業,為了求其出品精美,卻力求其出品在若干程度上與往時無法避免的欠缺情況相近似。這類出品,由於需要手工協助,代價比較高,而且在使用上也不及專為適用而制出的那些書籍方便。購買這類出品,可以表明購者不但具有任意揮霍的高度支付力,而且具有浪費時間與勞力的條件。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今天的印刷商有了「復古」的傾向,他們寧可使用帶些陳舊的、比較不醒目的字體,使版本與「現代的」相較,有一種樸拙的外貌。甚至有些研究科學的期刊,本來它們除了把有關的科學題材作最有效的傳達以外,表面上應當沒有什麼別的目的,但也屈從於金錢美感的要求,特地把一些科學論文用舊式字體刊出,而且用的是直紋紙,頁面的邊緣是不切齊的。有些其表面目的還不只是在於將有關內容作有效傳達的書刊,它們在這方面的做作的變本加厲,就更不用說了。這裡看到的是更加古拙的字體,印在手工制的直紋毛邊紙上,四周的空白特別寬闊,書頁是不切邊的:總之,書本的裝幀顯得質樸、笨拙,古色古香,而這些都是煞費苦心、刻意經營而來的。至於凱爾姆司各脫印刷所的做法,假使專從純適用性這個角度來看,簡直達到了荒唐的地步,它所發行的供現代使用的書籍,其文字卻用古舊的拼法,用黑體字印出,用柔皮為背綴,還要加上皮帶。還有一個足以抬高這類精裝本的聲價、鞏固其經濟地位的特點是,其發行數量總是不大的,充其量也是有限制的。發行數量的有限是一種有效保證——雖然這種保證方法是有些粗滷的——表明這個版本是珍貴的,因此是奢華浪費的,它能夠增進消費者的金錢榮譽。
有些人愛書成癖,對書別有雅好,覺得這類罕貴版本格外動人,當然,這種愛好並不是出於對這類版本代價高昂與高度樸拙的有意的、自覺的讚賞。這裡的情況同手工製品優於機器製品的情況相類,偏愛的自覺依據是由代價高昂與外形樸拙而感覺到的本質上的優點。有些人認為在外貌上和製作過程一味仿古的那類書籍具有高度優點,並且認為優點主要是在於審美方面的高度效用,但也常常會有這樣的情況,有些愛書成癖的人還深信這類精裝本作為紀錄文字的工具,也的確具有較大的適用性。就這類「退化的」精裝本的高度審美價值來說,有此癖好的人們的主張大概是有些理由的。設計這類精本時人們全力注意的是它的美感,結果他們往往獲得相當成功。但這裡著重的一點是,當設計者進行工作時,他所依據的愛好準則是在明顯浪費定律的監視下形成的準則,而這個定律對於不符合它的要求的任何愛好準則,是要有選擇地加以排斥的。這就是說,這類退化的精本也許是很美的,但設計者工作時的活動範圍,是由非審美性一類的要求所決定的。結果其產品即使是美的,它也必須具有代價高昂和不適於表面用途的特點。然而就書刊設計者的立場來說,這種強制性愛好準則並不是完全由第一形態下的浪費定律形成的,在一定程度上,它是在與掠奪性格的第二表現形態相符合的情況下形成的,這個表現形態是對古老的或已成陳跡的事物的崇拜,這一形態的特殊演變之一,我們叫做擬古主義。
在美學理論中,要將擬古主義或厚古薄今與審美準則兩者之間劃一條界綫,即使不是完全不可能,大概也是極度困難的。從審美的方面來說,並沒有作出這種區別的必要,而且實際上這種區別也許不一定是存在的。從愛好的理論方面來說,對於古風崇拜的一種公認的典型的表現,不論這一典型是依據什麼理由獲得公認的,也許最好是把它看成一個審美因素,至於這一典型是否恰當,則不必加以根究。但這裡的研究目的是在於確定在公認的愛好準則下存在的經濟依據是什麼,是在於確定它在物品的分配與消費方面有些什麼意義,就這一研究目的來說,則作出上述區別,並不是與問題無關的。
機器製品在文明社會的消費體系中所占的地位,足以說明明顯浪費準則與消費的禮俗這兩者之間存在的關係的性質。不論是關於美術和愛好本身的問題,或者是關於對物品的適用性的流行觀念,明顯浪費準則並不能作為革新或創造中的一個原則。它並不涉及未來趨向而成為一個有創造作用的原則,它並不能引起革新,也不能使消費增加新項目或使成本增加新因素。作為一個原則,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它是一個消極性而不是積極性的定律。它是一個制約性的而不是開創性的原則。任何習慣或風俗,由它直接發動的情況是很少見的。它的作用只是淘汰性的;明顯浪費對於變化與發展並不直接提供依據;但是在別的依據下可能產生的這類革新要想繼續存在,則符合明顯浪費要求是一個必要條件。消費的一切習慣、風俗和方式在任何情況下興起以後,都得受到這個榮譽規範的淘汰作用的支配,它們對於這一規範的要求的符合程度,是它們與別的同類的習慣和風俗相競爭時是否適於生存的關鍵所在。如果其他情形相同,則同類的消費習慣或方式,其浪費性越是顯著,在這個定律下的生存機會就越多。明顯浪費定律並不能據為變化的起源,但是只有在這個定律支配之下適於生存的形式才能持久。這個定律的作用是在於保存它所認為適當的事物,而不是在於開創它可以接受的事物。它的任務是對一切事物加以檢驗,凡是同它的目的相適應的就抓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