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二十二章

他沒有騎自行車,而是在街上走。這會兒,月亮升起來了;在月光襯托下,那些樹顯得黑魆魆的;他經過一所所帶狹窄的院子的木板房,燈光從關著的百葉窗里透出來;一條條沒有鋪砌石子的小路,兩邊都是一排排的房子;佛羅里達州南部沿海小島上的小鎮,一切都是刻板的,優點、缺點、砂礫和煮石鱸魚、營養不足、偏見、正直、不同種族生的混血兒和宗教的安慰;開著門、點著燈的古巴人開的博彩球戲[博彩球戲(bolito):一種用小球猜數的賭博。]屋,破破爛爛的木房子,只有店名是帶有浪漫色彩的;「紅房子」、「奇恰人[奇恰人(Chicha):玻利維亞中南部波托西省的一個印第安部落中的人。]屋」;那座用壓制石蓋的教堂;尖塔陡峭,在月光襯托下呈難看的三角形;大庭園和長長的、帶黑圓頂的女修道院,在月光下顯得漂亮;一個加油站和一個賣三明治的小吃店,在一片有個微型高爾夫球場的空地旁,燈火通明;經過那條燈光明亮的大街,大街上有三家藥房[美國的藥房都兼賣糖果、冷熱飲料、書籍和其他雜貨,實際上是雜貨鋪。]、一家樂器鋪、五家猶太人開的鋪子、三家彈子房、兩家理髮店、五家啤酒店、三家冰淇淋鋪、五家差的和一家好的餐館、兩個賣報紙和刊物的鋪子、四家舊貨店(其中一家是配鑰匙的)、一家照相館、一幢辦公大樓,樓上有四個牙醫診所、一家規模龐大的廉價百貨店、一家開在街角上的旅館,對面停著一輛輛出租汽車;旅館後面,穿過那條街,通往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那所沒有上漆的木板房,門口亮著一些燈,還站著一些姑娘,自動鋼琴在放音樂;一個水手坐在街上;然後,經過磚砌的法院大樓,大樓上的夜光鍾指著十點半,經過粉刷得雪白、在月光中閃閃發亮的監獄,來到「紫丁香時光」的裝潢著遮蔭棚的入口處,那兒的小路上停滿了一溜溜汽車。 「紫丁香時光」內燈火輝煌,儘是人;理察·戈登一走進去,就看到做賭場的那個房間裡擠滿了人,輪盤賭的輪盤旋轉著,小球短促地噠噠撞在安裝在盤子裡的那些金屬隔板上,輪盤緩慢地旋轉,小球飛快地打滾,然後發出噠噠聲跳動著,直到它停下;只有輪盤在旋轉,還有籌碼碰撞的噠噠聲。在酒吧櫃旁,老闆和兩個酒吧間招待員在招待顧客,他說:「你好,你好。戈登先生。你要什麼?」 「隨便,」理察·戈登說。 「你看起來氣色不好。怎麼啦?你不舒服?」 「可不。」 「我給你來點保管好的。叫你的精神好起來。你試過一種西班牙苦艾酒,奧赫恩酒啊?」 「來吧,」戈登說。 「你喝了它就會感到好起來。想跟這兒的任何人打上一架,」老闆說。「給戈登先生來一杯特製的奧赫恩酒。」 站在酒吧櫃旁,理察·戈登喝了三杯特別調製的奧赫恩酒,可是他一點不覺得好;那渾濁濁、甜津津、涼絲絲、帶甘草味的飲料並沒有使他感到跟原來有什麼兩樣。 「給我來點別的,」他跟一個酒吧間招待員說。 「怎麼啦?你不喜歡特製的奧赫恩酒?」老闆說。「你不感到好喝?」 「不。」 「你喝了那種酒以後,喝別的要小心。」 「給我來一杯純威士忌。」 威士忌使他的舌頭和喉嚨後部暖和,可是一點沒有改變他的任何想法;接著,在酒吧櫃後面的鏡子裡,突然看到他自己的模樣,他知道現在喝酒對他一點用處也沒有了。不管他現在有的是怎樣的心情,他壓根兒擺脫不了,而且從現在起,哪怕他喝得沒有知覺,只要一醒過來,還是擺脫不了。 一個長長的、很瘦的年輕人,下巴上有一把稀稀拉拉的鬍子茬,他站在酒吧櫃前他的身旁,說:「你不是理察·戈登嗎?」 「是啊。」 「我是赫伯特·斯佩爾曼。我想,咱們有一回在布魯克林[布魯克林(Brooklyn):美國紐約市的一個區。]的一個晚會上見過。」 「也許是吧,」理察·戈登說。「很可能吧!」 「我非常喜歡你最近出的那本書,」斯佩爾曼說。「你的書我都喜歡。」 「我很高興,」理察·戈登說。「來一杯?」 「跟我一起喝一杯,」斯佩爾曼說。「你嘗試過這種奧赫恩了嗎?」 「這對我一點不管用。」 「怎麼啦?」 「情緒低沉。」 「你不再試一杯?」 「不,我情願喝威士忌。」 「你知道,遇見你對我來說可是件大事情,」斯佩爾曼說。「我想,你記不得那個晚會了。」 「對。不過,那也許是個好晚會。你不見得認為應該記住一個好晚會吧,對不?」 「我想不必,」斯佩爾曼說。「那是在瑪格麗特·范布倫特那兒。你記得嗎?」他抱著希望問。 「我在盡力想。」 「當時是我放火燒那兒的,」斯佩爾曼說。 「不是的,」戈登說。 「是的,」斯佩爾曼快活地說。「就是我。那是我參加過的最了不起的晚會。」 「你現在幹什麼?」戈登問。 「幹得不多,」斯佩爾曼說。「我隨便走走。現在我不那麼使勁幹了。你在寫新書嗎?」 「寫。約摸完成了一半。」 「那敢情好,」斯佩爾曼說。「寫什麼內容?」 「一家紡織廠的罷工情況。」 「那敢情妙,」斯佩爾曼說。「你知道任何有關社會衝突的事情我都著迷。」 「什麼?」 「我喜歡這題材,」斯佩爾曼說。「我喜歡它超過任何別的東西。你絕對是最棒的。聽著,書里有個美麗的女猶太鼓動家嗎?」 「為什麼?」理察·戈登疑惑地問。 「那是西爾維亞·悉德尼[西爾維亞·悉德尼(Sylvia Sidney,1910— ):美國舞台和電影女演員,俄羅斯猶太移民後裔,善演性格火爆、作風潑辣的婦女,尤以擅演敘述美國大蕭條時期的電影中的角色著稱。]的角色。我愛她。要看她的相片嗎?」 「我看到過。」理察·戈登說。 「咱們來喝一杯,」斯佩爾曼快活地說。「想想看,居然在這兒遇見你。你知道,我是個幸運的人。確實幸運。」 「為什麼?」理察·戈登問。 「我有瘋癲病,」斯佩爾曼說。「唷,那真妙。那就像陷入情網,不過老是說發作就發作。」 理察·戈登稍微避開一點。 「別這樣子,」斯佩爾曼說。「我不會胡亂傷人的。的確是這樣,我幾乎從來沒有胡亂傷過人。來吧,咱們來喝一杯。」 「你瘋癲得久嗎?」 「我想一直是瘋癲的,」斯佩爾曼說。「我敢說,在這樣的時代里,這是唯一的找快活的辦法。道格拉斯飛機公司幹些什麼,關我什麼事兒呢?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幹些什麼,關我什麼事兒呢?它們沒法讓我關心。我只是拿起一本你寫的書,要不,就喝一杯,要不,看西爾維亞的相片,我挺快活。我像一隻鳥。我比一隻鳥過得好。我是……」他看來好像有點吞吞吐吐,在尋找一個詞兒,接著匆匆地說下去。「我是一隻可愛的小鸛鳥,」他脫口而出,臉都漲紅了。他盯著理察·戈登看,眼睛一眨也不眨,他的嘴唇扭動著;一個大個子、金頭髮的年輕人離開一伙人,向酒吧櫃走來,走到他身旁,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走吧,哈羅德,」他說。「咱們該回家了。」 斯佩爾曼用發狂的眼光望著理察·戈登。「他嘲笑一隻鸛鳥,」他說。「他從一隻鸛鳥身旁走開。一隻在旋轉著飛行的鸛鳥……」 「走吧,哈羅德,」那個大個子年輕人說。 斯佩爾曼向理察·戈登伸出手去。 「別見怪,」他說。「你是個好作家。繼續不斷地寫下去。記住了,我一直挺快活。別讓他們把你弄糊塗了。再見。」 那個大個子年輕人的胳膊擱在他的肩膀上;他們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向外走到門口去。斯佩爾曼回頭看,對理察·戈登眨眨眼。 「是個好人,」老闆說。他用手指頭敲敲自己的腦袋。「受過很好的教育。我想念書念得太多了。喜歡砸玻璃杯。他並不是存心損壞。不管他砸爛什麼,他都出錢賠償。」 「他上這兒來的次數多嗎?」 「在黃昏。他剛才說他自己是什麼來著?一隻天鵝?」 「一隻鸛鳥。」 「有一宿,說是一匹馬。有翅膀的。像白馬牌威士忌瓶上的那匹馬,只是多了兩隻翅膀。沒錯兒,是個好人。很有錢。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家裡人現在讓他跟他的管家在這兒過活。他跟我說過,他喜歡你寫的那些書,戈登先生。你要喝些什麼?我請客,不收費。」 「一杯威士忌,」理察·戈登說。他看到治安官向他走來。那個治安官個子高極了,是個相當瘦削、非常和氣的人。理察·戈登那天下午在布拉德利家的茶話會上見到過他,還同他談過那件搶銀行的案子。 「嗨,」那個治安官說,「你要是空著沒事幹的話,待會兒不妨跟我一起去。海岸警衛隊在把哈里·摩根的那艘船拖進來。一艘油船發出信號通知,它在馬塔坎貝海岸外。他們找到了所有的人。」 「我的上帝,」理察·戈登說。「他們找到了他們所有的人?」 「他們全都死了,只有一個人除外,電報上這麼說的。」 「你不知道,沒死那個是誰吧?」 「對,他們沒有說。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 「他們找到錢了嗎?」 「沒有人知道。不過,他們要是沒有帶著錢去古巴的話,那錢一定在船上。」 「什麼時候他們能靠岸?」 「啊,那還要兩三個鐘頭。」 「他們把船拖到哪兒?」 「拖進海軍船塢,我想。海岸警衛隊的船在那兒靠碼頭。」 「我要上那兒去得上哪兒去找你?」 「我會拐過來看你的。」 「在這兒,要不,就在弗雷迪的酒吧間裡吧。我沒法再在這兒泡下去了。」 「弗雷迪那兒今夜的場面一定亂糟糟。擠滿了從各小島上來的老兵[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老兵,胡佛總統和羅斯福總統先後將他們安置在美國沿海島嶼上。]。他們老是鬧亂子。」 「我要上那兒去看看那種景象,」理察·戈登說。「我感到有點情緒低沉。」 「好吧,可別惹麻煩,」治安官說。「兩個鐘頭以後,我會來帶你去的。要搭便車上那兒嗎?」 「謝謝。」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出去;理察·戈登跨進治安官的汽車,坐在他身旁。 「你想摩根的船里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問。 「天知道,」治安官說。「聽起來很可怕。」 「他們沒有一點別的消息嗎?」 「一點沒有,」治安官說。「喂,看那兒,行不?」 他們面對著燈光通明的弗雷迪酒吧間寬敞的正門;人一直擠到人行道上。男人們穿著粗藍布工作服,有些沒有戴帽子,有些戴鴨舌帽,有些戴舊軍帽和硬紙板做的盔帽,密密匝匝地擠在酒吧間裡,氣都透不過來;裝有擴音設備的投幣唱機在放《卡普里島[島在義大利。此處是樂曲名。]》。他們停車的時候,一個男人從開著的門裡猛衝出來,另一個男人撲在他身上。他們倒在地上,在人行道上打滾;那個壓在上面的男人雙手抓住另一個的頭髮,把他的腦袋一上一下地在水泥地上砰砰地撞,發出叫人毛骨悚然的響聲。酒吧間門口的人沒有一個注意他們。 治安官走出汽車,抓住壓在上面那個人的肩膀。 「停手,」他說。「站起來。」 那人挺直身子,望著治安官。「看在基督分上,難道你不能別管閒事嗎?」 另一個人,頭髮上沾著血,一隻耳朵在滲出血來,更多的血從他的雀斑臉上淌下來,向治安官擺出拳擊的姿態。 「別打擾我的夥伴,」他瓮聲瓮氣地說。「怎麼啦?難道你認為我受不了嗎?」 「你受得了,喬伊,」那個撞他腦袋的人說。「聽著,」對治安官說。「你能給我一塊錢嗎?」 「不行,」那個治安官說。 「那見鬼去吧。」他向理察·戈登轉過頭去。 「你行不行,夥計?」 「我可以請你喝一杯,」戈登說。 「來吧,」那個老兵說,抓住戈登的胳膊。 「我待會兒來,」治安官說。 「好。我等你。」 他們側著身子向酒吧間盡頭擠進去的時候,那個頭上流血、雀斑臉的人一把抓住戈登的胳膊。 「我的老夥計,」他說。 「他不要緊,」另一個老兵說。「他受得了。」 「我受得了,瞧見了?」那個臉上淌血的人說。「我就是憑這一手贏他們的。」 「可是你沒法抵擋,」有人說。「別推推搡搡。」 「讓我們進去,」那個臉上有血的人說。「讓我和我的老夥計進去。」他湊在理察·戈登的耳朵旁低聲說,「我用不著抵擋。我受得了,瞧?」 「聽著,」他們終於走到被啤酒滴得濕淋淋的酒吧櫃旁的時候,另一個老兵說,「你應該看到中午他在第五兵營雜貨鋪里的情況。我把他放倒在地上,用一個酒瓶揍他的腦袋。就像打鼓那樣。我敢說,我揍了他五十下。」 「不止,」那個臉上淌血的人說。 「那對他一點沒有影響。」 「我受得了,」另一個說。他湊在理察·戈登的耳朵旁低聲說,「這是個秘密。」 那個穿白上衣、大肚子的黑人招待員倒了三杯啤酒,向理察·戈登推過去。他把兩杯遞給他們。 「什麼秘密?」他問。 「我,」那個臉上淌血的人說。「我的秘密。」 「他有個秘密,」另一個老兵說。「他沒撒謊。」 「要聽嗎?」那個臉上淌血的人湊在理察·戈登的耳朵旁說。 戈登點點頭。 「那樣並不痛。」 另一個點點頭。「把最精采的告訴他。」 那個頭上有血的人幾乎把他的流血的嘴唇湊到戈登的耳朵上。 「有時候叫人覺得好受,」他說。「你對挨揍有什麼感覺?」 在戈登的胳膊肘旁,有一個高高瘦瘦的人,他一個眼角旁有一條疤一直延伸到下巴上。他低下頭看那個頭上有血的人,齜牙咧嘴地笑開了。 「起初,這是一種技術,」他說。「後來,變成樂趣。要是有事情叫我討厭的話,那就是你叫我討厭,雷德。」 「你倒挺容易討厭,」第一個老兵說。「你原來在什麼部隊的?」 「這跟你毫不相干,醉麼咕咚的蠢貨,」那個高個子說。 「來一杯?」理察·戈登問高個子。 「謝謝,」另一個說,「我有著哩。」 「別忘了我們,」跟戈登一起進來的兩個人中有一個說。 「再來三杯啤酒,」理察·戈登說;那個黑人倒了三杯啤酒,推過去。在擁擠的人群中,沒有多餘的空間好讓他們抬起胳膊拿三杯啤酒;戈登被擠得貼在那個高個子身上。 「你是從船上下來的?」高個子問。 「不是,是待在這兒的。你從島上來?」 「我們是今夜從托爾圖加斯來的,」高個子說。「我們在那兒鬧的亂子可不少,他們不讓我們待下去了。」 「他是個赤色分子,」第一個老兵說。 「你要是有一點兒腦筋的話,也會是的,」高個子說。「他們把我們一大批人從那兒打發出來,把我們甩掉;我們確實給他們鬧了太多的亂子。」他向理察·戈登齜牙咧嘴地笑了。 「截住那傢伙,」有人喊叫,接著理察·戈登看到一張很近地出現在他面前的臉挨了一拳。那個挨揍的男人被另外兩個人從酒吧間裡拉出去。在空地上,一個人又在他臉上狠狠地揍了一下,另一個揍他的身子。他倒在水泥地上,用兩條胳膊遮住他的頭;他們當中有一個踢他的腰背。在這一段時間裡,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其中一個把他猛地一拉,拉得他站起身來,推得他緊緊地貼在牆上。 「讓這狗娘養的清醒清醒,」他說;那個人臉色煞白,軟綿綿地靠在牆上,這時候,第二個人擺好姿勢,膝蓋稍微彎曲,然後用幾乎垂到水泥地上的右拳往上一揮,揍在那個臉色煞白人的下巴一邊。他向前跪倒,接著慢騰騰地打了個滾,腦袋泡在一攤鮮血里。那兩個人把他撇在那兒,回進酒吧間。 「老弟,你出拳真棒,」有個人說。 「那個狗娘養的來到城裡,把他的工錢一古腦兒存進郵政儲蓄銀行,然後在這兒轉悠,從酒吧柜上偷酒喝,」另一個說。「這是第二回我讓他清醒清醒了。」 「這一回你讓他清醒了。」 「我揍他那會兒,我覺得他的下巴像一袋彈子似的骨碌碌地滾掉了,」另一個快活地說。那個人靠牆躺著,壓根兒沒有人注意他。 「聽著,你要是像這樣揍我的話,那對我不會有一丁點兒影響的,」頭上有血的老兵說。 「閉嘴,酒糊塗,」那個讓人清醒的人說。「你害上了老梅病[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老兵,胡佛總統和羅斯福總統先後將他們安置在美國沿海島嶼上。]。」 「沒有,我沒有。」 「你們這些醉鬼叫我討厭,」那個讓人清醒的人說。「我幹嗎要在你身上弄斷我的手呢?」 「這正是你應該做的事兒,弄斷你的手,」頭上有血的人說。「聽著,夥計,」對理察·戈登說,「再來一杯怎麼樣?」 「他們不是好小伙子嗎?」那個高個子說。「戰爭是一股淨化人和使人高尚的力量。問題是,是不是只有在這兒的像我們這樣的人才適合當兵呢,或者說,是不是不同的職務把我們塑造成這個模樣。」 「我不知道,」理察·戈登說。 「我倒樂意跟你打賭,在這個房間裡的人沒有三個是應徵過的,」那個高個子說。「這些人是精華。從奶渣上撇出來的、最上面一層的鮮奶油。威靈頓[威靈頓(Wellington,1769—1852):英國元帥,1815年在比利時滑鐵盧城鎮指揮英、普聯軍擊敗拿破崙部隊而威名遠震。此處是比喻。]就是帶著他們在滑鐵盧打勝仗的。胡佛先生[胡佛(Hebert Clark Hoover,1874—1964):美國第31任總統。]把我們攆出了安蒂科斯蒂島[安蒂科斯蒂島(Anticosti):加拿大魁北克省東南島嶼,位於聖勞倫斯灣內。]海灘,而羅斯福先生[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1882—1945):美國第32任總統。他用新政結束了美國的經濟大蕭條。]把我們運到這兒來拋棄我們。他們辦了一個營地,在有些方面就像是在邀請一場流行病來到,可是那些可憐蟲沒死。他們把我們當中有一些人運到托爾圖加斯,可是眼下那兒挺衛生了。再說,我們也不肯容忍。所以他們把我們運回來了。下一步是什麼?他們反正得拋棄我們。你看得出,對不對?」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走投無路的人,」那人說。「一夥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人。我們是徹頭徹尾被獸性化了的人。我們及不上腦子靈活的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Spartacus,?—公元前71年):古羅馬奴隸大起義領袖。]幹得那麼聰明。不過,要嘗試去做一件不管什麼事情都是困難重重的,因為我們已經給揍得心都死了,唯一的安慰是喝得稀里糊塗,唯一的驕傲是能忍受。可是我們並不是全都這樣。我們中有些人將要反擊。」 「兵營里有許多共產黨人嗎?」 「只有約摸四十個,」高個子說。「全部有兩千人。做個共產黨人需要遵守紀律,克制自我;一個酒鬼當不了共產黨人。」 「別聽他說的那一套,」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說。「他是個該死的激進分子。」 「聽著,」另一個跟理察·戈登一起在喝啤酒的老兵說,「讓我來告訴你海軍里的情況。讓我來告訴你,你這該死的激進分子。」 「別聽他說的,」那個頭上有血的人說。「艦隊來到紐約以後,你在黃昏時候從河濱大道那一帶上岸去,有一些留著長鬍子的老傢伙在那兒走,你出一塊錢就可以撒尿撒在他的鬍子里。你對這有什麼想法?」 「我掏錢請你喝一杯,」那個高個子說,「你哪,把那件事兒忘了。我不喜歡聽那件事兒。」 「我什麼也不忘,」那個頭上有血的人說。「你怎麼啦,夥計?」 「關於那些留長鬍子的人的事兒是真的嗎?」理察·戈登問。他感到有點厭惡。 「我對著上帝和我媽起誓,」那個頭上有血的人說。「見鬼,那壓根兒算不了一回事。」 在酒吧櫃旁,一個老兵跟弗雷迪為一杯酒錢爭開了。 「這是你喝的,」弗雷迪說。 理察·戈登望著那個老兵的臉。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眼睛充血;他在找碴子。 「你這個該死的撒謊的人,」他跟弗雷迪說。 「八毛五分,」弗雷迪跟他說。 「瞧這兒,」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說。 弗雷迪雙手平放在酒吧柜上。他盯著那個老兵看。 「你這個該死的撒謊的人,」那個老兵說,抓起一個啤酒杯要扔;他的手剛碰到杯子,弗雷迪的右手在酒吧柜上掄了個半圓形甩出去,把一個包在一條酒吧間用的毛巾里的大鹽瓶砸爛在那個老兵的一邊腦袋上。 「幹得可利索?」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說。「幹得可漂亮?」 「你應該看到他用鋸短了的檯球桿敲打他們的情景,」另一個人說。 站在那個挨了鹽瓶、慢騰騰地倒下去的人身旁的兩個老兵,怒氣沖沖地望著弗雷迪。「幹嗎要懲治他?」 「別激動嘛,」弗雷迪說。「這杯酒店裡出錢。嗨,華萊士,」他說。「把這傢伙拉出去,靠在牆腳邊。」 「幹得可漂亮?」那個頭上有血的人問理察·戈登。「不是幹得很帥嗎?」 一個身材粗壯的年輕人把那個挨了鹽瓶的人從人群中拖出去。他把他拉得站起身來;那人神情迷茫地望著他。「走吧,」他跟他說。「去吸點新鮮空氣。」 那個剛才給清醒過的人靠牆坐著,雙手捧著腦袋。 那個身材粗壯的年輕人走到他面前。 「你也走,」他跟他說。「你剛才在這兒惹麻煩。」 「我的下巴給打爛了,」那個給清醒過的人瓮聲瓮氣地說。血從他的嘴裡淌出來,淌到他的下巴上。 「你沒給打死還算幸運哩,他揍你那一下真狠,」那個身材粗壯的年輕人說。「你現在就走。」 「我的下巴給打爛了,」另一個沮喪地說。「他們打爛了我的下巴。」 「你還是走的好,」那個年輕人說。「你在這兒只會遇上麻煩。」 他幫那個下巴給打爛了的人站起身來;他搖搖晃晃、磕磕絆絆地走到外面街上去。 「在一個大規模集會的夜晚,我看到過有十幾個人躺在那兒牆腳邊,」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說。「有一個早晨,我看到那個大黑人提著一個桶,在那兒用拖把擦洗。我不是看到過你提著桶在那兒擦洗嗎?」他問那個身材高大的黑人酒吧間服務員。 「是這樣,先生,」那個酒吧間服務員說。「有好多回哩。」是這樣,先生。可是你從來沒有看到我打過一個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說。「提著一個桶。」 「這看來好像一個大規模集會的夜晚快要來到了,」另一個老兵說。「你看好不好?」對理察·戈登說。「行吧。咱們再來一杯怎麼樣?」 理察·戈登能夠覺得自己喝醉了。他的臉,映在酒吧櫃後面的鏡子裡,在他看來,顯得陌生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那個高個子共產主義分子。 「傑克斯,」那個高個子說。「納爾遜·傑克斯。」 「你上這兒來以前,在哪兒?」 「啊,各處走走,」那個人說。「墨西哥、古巴、南美,各處走走。」 「我羨慕你,」理察·戈登說。 「幹嗎羨慕我?你幹嗎不找份活兒干?」 「我寫了三本書,」理察·戈登說。「我眼下正在寫一本關於加斯托尼亞[加斯托尼亞(Gastonia):美國北卡羅來納州中南部城市。美國最大紡織業中心之一。]的書。」 「好,」那個高個子說。「那敢情好。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理察·戈登。」 「啊,」那個高個子說。 「你這『啊』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那個高個子說。 「你看過那些書嗎?」理察·戈登問。 「看過。」 「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那個高個子說。 「為什麼?」 「我不想說。」 「說吧。」 「我認為他們儘是胡說八道,」高個子說罷,轉身走開去。 「我想這是我的夜晚,」理察·戈登說。「這是我大受歡迎的夜晚。你剛才說你要什麼?」他問那個頭上有血的老兵。「我還剩下兩塊錢。」 「一杯啤酒,」那個頭上有血的人說。「聽著,你是我的哥兒們。我想你的書是好的。讓那個激進主義的雜種見鬼去吧。」 「你沒有帶一本你的書吧?」另一個老兵問。「哥兒們,我倒樂意看一本。你為《西部故事》或者《王牌戰士》寫過文章嗎?我可以天天看《王牌戰士》都看不厭。」 「那個高個子傢伙是誰?」理察·戈登問。 「我可以肯定地說,他不過是個激進主義的雜種罷了,」第二個老兵說。「營地上到處都是他們那號人。我們會把他們攆出去的,可是我可以肯定地說,有一半時間,營地上的大多數人沒法記住。」 「沒法記住什麼?」那個頭上有血的人問。 「什麼都沒法記住,」另一個說。 「你看到我嗎?」那個頭上有血的人問。 「看到,」理察·戈登說。 「你料想得到我有個世上最好的、可愛的妻子嗎?」 「幹嗎沒有呢?」 「對,我有,」那個頭上有血的人說。「她愛我愛得發狂似的。她百依百順,像個奴隸。『給我來杯咖啡,』我跟她說。『行,老爺子,』她說。隨即給我端來了咖啡。其他一切事情也是這個樣子。她被我迷住了。我一時心血來潮,有個怪念頭,她也認為是法律。」 「不過,她在哪兒呢?」另一個老兵問。 「問題就在這兒,」頭上有血的人說。「問題就在這兒,哥兒們。她在哪兒?」 「他不知道她在哪兒,」第二個老兵說。 「不只是這樣,」頭上有血的人說。「我不知道最近我在哪兒見過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待在哪個國家?」 「可是聽著,老弟,」頭上有血的人說。「不管她在哪兒,那個小姑娘是忠心的。」 「這絕對真實,」另一個老兵說。「你可以拿你的性命為這打賭。」 「有時候,」頭上有血的人說,「我想她也許是金傑·羅傑斯[金傑·羅傑斯(Ginger Rogers,1911— ):美國電影女演員,以《女人萬歲》影片中表演獲1940年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獎。],她已經走進影片去了。」 「幹嗎不是呢?」另一個說。 「然後,我又看到她文靜地待在我住的地方。」 「維持著家庭。」另一個說。 「說得對,」頭上有血的人說。「她是世上最好的、可愛的女人。」 「聽著,」另一個說。「我的老婆子也挺行。」 「沒錯兒。」 「她死了,」第二個老兵說。「咱們別談她吧。」 「你結婚了沒有,哥兒們?」頭上有血的老兵問理察·戈登。 「當然囉,」他說。在酒吧櫃的另一頭,隔開四個人,他可以看到麥克沃爾賽教授的紅臉、藍眼睛和沾著啤酒沫的兩撇淺棕色小鬍子。麥克沃爾賽教授看著正前方;理察·戈登在望的時候,他喝光了他那杯啤酒,噘起他的下嘴唇,舔掉他的小鬍子上的啤酒泡沫。理察·戈登注意到他那雙藍眼睛是多麼明亮。 理察·戈登望著他的時候,胸中有一種難受的感覺。接著,他第一回知道,一個男人看著他的妻子將要撇下他而去找的那個男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滋味。 「怎麼啦,哥兒們?」頭上有血的老兵問。 「沒什麼。」 「你不舒服。我敢肯定地說,你感到難受。」 「沒有,」理察·戈登說。 「你看上去好像見到了鬼似的。」 「你看到那邊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傢伙嗎?」理察·戈登問。 「他?」 「對。」 「他怎麼啦?」第二個老兵問。 「沒什麼,」理察·戈登說。「他媽的。沒什麼。」 「他使你煩惱嗎?咱們可以狠狠地揍他一頓。咱們三個可以冷不防地對他下手;你可以踢他。」 「不,」理察·戈登說。「那沒用。」 「他走到外面以後,咱們就逮住他,」頭上有血的老兵說。「我不喜歡他那副模樣。我看那狗娘養的是個壞蛋。」 「我恨他,」理察·戈登說。「他毀了我的生活。」 「咱們會修理他的,」另一個老兵說。「這下流的傢伙。聽著,雷德。去弄幾個瓶子。咱們會把他活活地揍死的。聽著,哥兒們,他什麼時候干那件事的?可以嗎,咱們再來一杯?」 「咱們還有一塊七毛,」理察·戈登說。 「那麼,也許咱們還是來一品脫的好,」頭上有血的老兵說。「我現在急著想去撒泡尿。」 「別去,」另一個說。「啤酒對你有好處。這是鮮啤酒。還是照樣喝啤酒。咱們去把那傢伙狠狠地揍一頓後,回來再喝一點啤酒。」 「不行。別碰他。」 「不行,哥兒們。這可不是我們的事兒。你剛才說那個下流的傢伙毀了你的老婆。」 「我的生活。不是我的老婆[在英語中,「生活」(life)和「老婆」(wife)發音近似。]。」 「原來是這樣!請原諒。對不起,哥兒們。」 「他詐騙,毀了那家銀行,」另一個老兵說。「我敢打賭,有捉拿他的賞格哪。老天作證,今天我還在郵局裡看到過他的相片哩。」 「你在郵局裡幹什麼?」另一個懷疑地問。 「我不能收到信嗎?」 「怎麼在營地上收到信啦?」 「難道你以為我是去辦郵政儲蓄的嗎?」 「你當時在郵局裡幹什麼?」 「我只是順便去一下罷了。」 「嘗嘗拳頭的滋味吧,」他的夥伴說,接著儘可能在人群中向他撲過去。 「這兩個住同一個營房的幹起來了,」有人說。兩個互相扭作一團,使勁捶打,跪倒在地,用頭頂撞,一路被人推出門去。 「讓他們到人行道上去打吧,」那個闊肩膀的年輕人說。「那撥雜種一宵要幹上三四回哩。」 「他們兩個是一對不中用的拳擊手,」另一個老兵說。「雷德從前倒打得不賴,可是他害上了老梅病。」 「他們兩人都得了這毛病。」 「雷德在拳擊台上揍一個傢伙的時候得到這毛病的,」一個矮個子、粗壯的老兵說。「那傢伙害老梅病。兩個肩膀上和背上長滿了瘡。每一回,他們互相鉗住的時候,那個傢伙在雷德的鼻子下,或者嘴巴上用肩膀摩擦。」 「啊,去他的。他幹嗎把臉轉成這個姿勢?」 「雷德在貼身扭打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臉向下,就像這樣。這傢伙就是緊貼著他摩擦。」 「啊,真他媽的。這故事完全是胡說八道。沒有一個人跟另一個人打架會害上老梅病的。」 「這是你的想法。聽著,你看到過的生龍活虎的小伙子中,雷德是算得上乾乾淨淨的了。我了解他。他原來在我的部隊里。他還是個挺好的小戰士。我確實認為他好。他還跟一個可愛的姑娘結了婚。我確實認為可愛。可那個本尼·桑普松害他得了老梅病,這就像我站在這兒一樣千真萬確,半點不假。」 「那坐下吧,」另一個老兵說。「狗娃那傢伙是怎麼害上的?」 「他在上海害上的。」 「你在哪兒害上的?」 「我沒有害上。」 「啤酒沫那傢伙在哪兒害上的?」 「在布勒斯特[布勒斯特(Brest):法國西部菲尼斯太爾省一港市,重要海軍基地。]的一個姑娘身上害上的,回國前。」 「你們這些人都老談到這玩意兒。老梅病。老梅病會叫人有什麼不一樣?」 「一點沒有什麼,拿我們現在的情況來說,」一個老兵說。「你害了老梅病,還不是挺快活。」 「狗娃更快活。他不知道他得了病。」 「什麼是老梅病?」麥克沃爾賽教授問那個站在酒吧櫃前他身旁的人。那個人告訴了他。 「我想不出這麼叫的來源,」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我不知道,」那個人說。「自從我一入伍以來,我總是聽到管它叫老梅病。有的人管它叫梅兄。不過,通常他們管它叫老梅病。」 「我很想知道,」麥克沃爾賽教授說。「那些名稱大多數是古老的英國字。」 「他們幹嗎管它叫老梅病?」麥克沃爾賽教授身旁的那個老兵問另一個。 「我不知道。」 看來沒有人知道,可是人人都在享受嚴肅的哲學討論的樂趣。 理察·戈登這會兒站在酒吧櫃前麥克沃爾賽教授身旁了。雷德和狗娃打起來的時候,他被推到了那兒;他沒有抵制這個行動。 「喂,」麥克沃爾賽教授跟他說。「你要來一杯嗎?」 「跟你不來,」理察·戈登說。 「我想你是對的,」麥克沃爾賽教授說。「你以前看到過這種場面嗎?」 「沒有,」理察·戈登說。 「很奇怪,」麥克沃爾賽教授說。「他們叫人驚奇。我夜晚常來這兒。」 「你遇上過麻煩嗎?」 「沒有。我幹嗎會呢?」 「喝醉了打架。」 「我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麼麻煩。」 「幾分鐘前,我的兩個朋友想要狠狠地揍你一頓。」 「嗯。」 「我倒想讓他們干。」 「我想那不會有什麼用,」麥克沃爾賽教授用他那種古怪的說話腔調說。「你要是因為我在這兒感到惱火的話,那我可以走。」 「不,」理察·戈登說。「我倒有點喜歡接近你。」 「嗯,」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你結過婚嗎?」理察·戈登問。 「結過。」 「出了什麼事兒?」 「我妻子在一九一八年流行性感冒傳染期間去世了。」 「你幹嗎現在想要再婚了?」 「我想現在對婚姻會處理得好一點兒了。我想現在也許我會做個比較好的丈夫了。」 「你就這樣挑中了我的妻子。」 「對,」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你這該死的東西,」理察·戈登說,在他的臉上揍了一拳。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掙開了,接著有人砰的一下揍在他的耳朵後面。他可以看到麥克沃爾賽教授仍然站在他面前,酒吧櫃旁,紅彤彤的臉,眨著眼睛。他正在伸手去拿另一杯啤酒,代替戈登潑掉的那一杯;理察·戈登縮回胳膊再揍他。他這麼幹的時候,有件東西又在他耳朵後面爆炸了,一下子亮光亂晃,打轉,接下來,一片漆黑。 接下來,他站在弗雷迪酒館的門洞子裡。他的腦袋裡在嗡嗡地響;擠滿著人的房間在搖搖晃晃,微微旋轉;他從腦袋一直到胃裡都感到難受。他可以看到眾人望著他。那個寬肩膀的年輕人站在他身旁。「聽著,」他在說話,「你不要在這兒惹麻煩。有這些醉鬼在這兒,打架已經夠多了。」 「誰揍了我?」理察·戈登問。 「我揍了你,」那個粗壯的年輕人說。「那傢伙是這兒的常客。你別發火。你別在這兒跟人打架。」 理察·戈登搖搖晃晃地站在這兒,看麥克沃爾賽教授離開酒吧間前的人群,向他走來。「對不起,」他說。「我不想要任何人揍你。我並不責怪你有這樣的感覺。」 「你這該死的東西,」理察·戈登說,向他逼近。這是他記得的他最後的舉動,因為那個粗壯的年輕人擺好姿勢,稍微垂下肩膀,又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下;這一回,他倒在水泥地上,臉向下。那個粗壯的年輕人向麥克沃爾賽教授轉過身去。「行了,博士,」他殷勤地說。「他現在不會打攪你了。不過,他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得把他送回家去,」麥克沃爾賽教授說。「他會好過來嗎?」 「當然嘍。」 「幫我把他扶進一輛出租汽車,」麥克沃爾賽教授說。他們兩人把理察·戈登夾在中間扶出來,靠著出租汽車駕駛員的幫助,把他塞進一輛老式T形汽車。 「你肯定他會好過來嗎?」麥克沃爾賽教授問。 「你要他恢復知覺的話,只要使勁拉他耳朵就行。給他潑點水。注意他醒過來後別讓他打架。別讓他抓住你,博士。」 「不會的,」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理察·戈登的腦袋仰靠在出租汽車后座上,角度古怪;他呼吸的時候,喘著刺耳的粗氣。麥克沃爾賽把一條胳膊墊在他的腦袋下面,免得他的腦袋跟座位碰撞。 「咱們去哪兒?」出租汽車駕駛員問。 「穿過市區,開往另一頭,」麥克沃爾賽教授說。「開過公園。一直開到賣鯔魚的那條街上。」 「那是岩石路。」駕駛員說。 「對,」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他們經過街上第一家咖啡鋪的時候,麥克沃爾賽教授吩咐駕駛員停車。他要進去買一些菸捲。他小心地把理察·戈登的腦袋放倒在座位上,走進咖啡鋪,他走出來,返回出租汽車的時候,理察·戈登不見了。 「他上哪兒去了?」他問那個駕駛員。 「那個在街上走的就是他,」駕駛員說。 「趕上他。」 出租汽車開到理察·戈登身旁停住的時候,麥克沃爾賽下車,走到他跟前;他剛才躲躲閃閃地在順著人行道走。 「來吧,戈登,」他說。「咱們回家去。」 理察·戈登望著他。 「咱們?」他說,搖搖晃晃地。 「我要你坐這輛出租汽車回家。」 「你見鬼去吧。」 「我希望你上車,」麥克沃爾賽教授說。「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家。」 「你那伙歹徒在哪兒?」理察·戈登說。 「什麼歹徒?」 「你那伙狠狠地揍了我的歹徒。」 「那是保安員[保安員(bouncer):夜總會、酒館等雇用的驅逐搗亂者的人。]。我不知道他會打你。」 「你撒謊,」理察·戈登說。他揮拳向面前那個紅臉膛的人揍去,沒有打中。他向前一滑,跪倒在地上,接著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他的兩個膝蓋上的皮在人行道上擦掉了,可是他沒有發覺。 「來啊,打一架,」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打,」麥克沃爾賽教授說。「你要是上車的話,我就不管你了。」 「見鬼去吧,」理察·戈登說,開始在街上走去。 「讓他去吧,」出租汽車駕駛員說。「他現在好了。」 「你認為他會好嗎?」 「真是見鬼,」出租汽車駕駛員說。「他完全好了。」 「我為他擔心,」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你不跟他打一架,沒法把他弄上車的,」那個出租汽車駕駛員說。「讓他去吧。他好了。他是你兄弟嗎?」 「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的,」麥克沃爾賽教授說。 他望著理察·戈登在街上躲躲閃閃地走過去,直到消失在陰影中;陰影是那些大樹投下的,大樹的樹枝垂下來,長進地里,像是樹根。他望著他的時候,想的事情是不愉快的。這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孽,他想,一樁沉重而使人靈魂滅亡的罪孽[按照基督教的說法,使人靈魂滅亡的七大罪之一是淫邪。]和一件極殘酷的行為;儘管根據宗教規定,一個人的宗教信仰可以允許有最終結果[指懺悔。],我卻沒法原諒自己。另一方面,外科醫生不能因為害怕弄痛病人,在動手術的時候停手。可是,幹嗎在生活中必須在不施行麻醉的情況下動一切手術呢?要是我是個更好的人的話,我會讓他狠狠地揍我一頓的。這樣,他會好受一些。這個可憐的蠢貨。這個可憐的無家可歸的人。我應該跟他待在一起的,可是我知道這叫他更受不了。我對自己感到害臊和厭惡;我討厭我幹的事情。這一切也許結果會一塌糊塗。可是我必須不去想它了。現在我要再採用已經用了十七年的麻醉劑了,也不會用得太久了。儘管現在這可能只是一個我在為沉醉其間製造藉口的惡習了。不過,這至少是一個適合於我的惡習。可是我希望我能幫助那個我正在傷害的可憐人兒。 「載我回弗雷迪酒館,」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