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二十章

弗雷迪·華萊士的船,「海螺王后號」,三十四英尺長,有坦帕[坦帕(Tampa):美國佛羅里達州西部港市。]發的登記號,船漆成白色;前甲板漆著那種叫翠綠的顏色;駕駛艙內部也漆成翠綠色。船艙頂也漆著同樣的顏色。船名和它的船籍名,「佛羅里達州,基韋斯特」漆成黑色,從船尾的一邊排到另一邊。它沒有裝舷外支杆,也沒有桅杆。它裝著擋風玻璃;有一塊玻璃,在舵輪前面的那一塊,碎了。在它新近漆過的船體木板上顯出不少最近才被打穿的木頭散裂的窟窿。在船體兩面,舷緣下面約摸一英尺光景,駕駛艙中心稍微前面一點兒,可以看到碎木板。在支持駕駛艙或者天篷的後甲板支柱的對面,船體右邊,差不多同吃水線一樣平,另外有幾個灑著碎木片的地方。從那些比較低的窟窿里,滴下過一些黑乎乎的東西,淌在新漆的船體上,像一條條繩索似的。 船的一側頂著微微的北風漂流著,約摸在向北開去的油船航道外面十英里光景,披著新近漆過的白色和綠色,在深藍的墨西哥灣流的海水的襯托下,顯得色彩鮮艷。船附近有一片片顏色像陽光那樣黃的馬尾藻在水中漂流;遊艇的偏航位移一直使遊艇越來越進入灣流,而在風多少戰勝偏航位移的時候,海藻在水流中慢騰騰地越過遊艇,向北邊和東邊漂去。船上沒有活人的跡象,雖然可以看到一具人體,模樣有點腫,在船舷邊上,躺在左邊油箱上面的坐板上;一個男人看來好像在從那張同右邊船舷並排的長椅上探出身去,把他的一隻手伸進海水。他的腦袋和兩條胳膊在陽光中;而就在他的手指頭差一點沒碰到水的地方,有一群小魚,約摸兩英寸長,橢圓形的,全身金燦燦,有隱隱約約的紫色條紋;它們離開了灣流中的海藻,躲在漂流的遊艇的底部在海水中造成的陰影里;每一次,有什麼東西滴進海里,那些魚紛紛向滴下的東西衝過去,又是推又是轉,直到那東西無影無蹤為止。兩條約摸十八英寸長的灰色的胭脂魚在海水的陰影里,圍著船轉來轉去,它們長在平腦袋頂上的咧開的嘴一張一閉;但是看來它們好像並不知道那些小魚在吃的東西的滴下來的規律性;可能它們在游近遊艇的時候,它們不在滴東西的一邊,而是在另一邊。它們早就把那些從最下面的裂開的窟窿里露出來、泡在水中的一團團和絲絲縷縷的胭脂色的東西拉走了,在拉的時候,搖著它們難看的、頂上有吸盤的腦袋和細長的、尾巴細小的圓錐形身子。這會兒,它們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它們料想不到這個地方有這麼好的東西吃。 遊艇的駕駛艙內,另外有三個人。一個,死了,他是從舵輪座上掉下去的,仰面朝天地倒在座位下。另一個,也死了,倒在船尾右舷支柱旁的甲板排水孔上,弓著背,大大的一堆。第三個,還活著,可是昏迷好久了,側躺著,腦袋擱在他的一條胳膊上。 遊艇的底艙里儘是汽油;只要船一搖晃,汽油就發出一陣陣晃蕩的聲音。那個人,哈里·摩根,認為這種聲音是在他的肚子裡;在他看來,這會兒,他的肚子跟一個湖一樣大,而且湖水在晃蕩的同時拍打著兩岸。這是因為眼下他仰面朝天地躺著,兩個膝蓋蜷起著,腦袋向後仰。湖水,就是他的肚子,涼得很,是那麼涼;他踩進湖水邊的時候,湖水就把他凍僵了;這會兒,他冷極了,而且樣樣東西都有汽油味,好像他一直在吸一根虹吸油箱的橡皮管。他知道壓根兒沒有油箱,儘管他可以感到好像嘴裡給塞進了一根冰涼的橡皮管;這會兒,管子捲起來了,大,冰涼,重,穿透他的身子。每一回他吸一口氣,管子越來越涼、越來越硬地盤在他的小腹里;他可以感覺到它在那兒,在晃蕩的湖面上,像一條滑溜的大蛇在扭動似的。他害怕它,可是儘管它在他的身子裡,它卻好像隔著很大的距離;眼下,他感到難受的是冷。 他渾身都感到冷,一種不會使他麻木的透骨的寒冷;這會兒,他一動也不動地躺著,感到這種寒冷。有一段時間,他想要是他能撐起身來,蓋在他自己身上的話,這樣就會像一條毯子那樣使他暖和;有一會兒,他想他已經設法使自己站起身來,他開始暖和了。可是這種暖和只是他抬起兩個膝蓋引起的大出血;隨著這種暖和減弱,他知道眼下你沒法撐起身來,蓋在你自己身上了;壓根兒沒有對付寒冷的辦法了,只得聽憑它擺布。他躺在那兒,他已經不能思想了,在這很久以後,他運用身內的一切精力,不讓自己死去。眼下,由於船在漂流,他的身子在陰影里了;一直是越來越冷。 從上一夜十點起,遊艇一直在漂流;眼下,已經是下午很晚的時候了。整個墨西哥灣流的海面上,看不到別的東西,只有海灣水藻、一些腫脹的粉紅色僧帽水母的薄膜泡無憂無慮地冒出在水面上;一艘裝著貨的油輪的遙遠的煙柱從坦皮科[坦皮科(Tampico):墨西哥塔毛利帕斯州東南部墨西哥海灣畔一海港城市。]向北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