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生的尋常一天 · 鹽柱

雪莉·傑克遜 《有花生的尋常一天》
不知為何,當和丈夫在新罕布希爾登上去紐約的火車時,她的腦袋裡迴蕩著一支小調。他們已經快一年沒去紐約了,但這支小調來自更久遠的過去,她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才十五六歲的樣子。那個時候,她還沒去過紐約,只見過電影裡對這座城的虛構,因此,她想像中的紐約是一間頂層公寓,裡面住的全是諾埃爾·科沃德那類人。當虛構的紐約炫耀著它的高度、速度、奢華和享受,當這一切被一個生活單調的十五歲姑娘收進困惑的雙眼裡時,這座城的魅力就顯得更遙不可及,只能存在於電影裡。 「這支小調叫什麼來著?」她哼出這支小調,問丈夫,「應該是某部老電影裡的,我覺得。」 「我聽過,」丈夫說著,自己也哼起了這支小調,「但不記得歌名了。」 他舒服地靠在火車座椅上。他已經掛好了他們的外套,把行李箱放到了架子上,也取出了自己的雜誌。「我遲早會想起來的。」他說。 她先是望著窗外,幾乎是在偷偷品味這種新鮮感,享受坐在行駛的列車上的那種極度的幸福。在接下去的六個小時裡,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可以自由地閱讀、打瞌睡、到餐車裡坐坐。每分每秒,她都在離孩子們越來越遠,遠離廚房的地板,就連家鄉的小山丘都被她遠遠拋下,外面的景致已經被農田和樹木取代,這麼陌生,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喜歡火車。」她說,她的丈夫同情地衝著雜誌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周,會是不可思議的兩周,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不需要再做什麼規劃,唯一要想的大概就是到哪兒看戲,以及上哪家餐館吃飯。一個擁有獨立公寓的朋友正巧出門旅行。他們銀行賬戶里有足夠的錢可以承擔去紐約的花銷,而且並不妨礙給孩子們買滑雪衫。最初的障礙被克服之後,接下來的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仿佛一旦他們打定主意,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們。寶寶的喉嚨不痛了;通水管的工人上門了,兩天就把所有活兒都搞定了;送出去改尺寸的裙子也按時改好了;當他們想著可以到城裡去看看有沒有新式的家用器皿時,他們就可以毫無顧慮地不去管家鄉的五金店了。紐約城沒有被燒也沒有被封,他們的朋友剛好出城,布拉德的口袋裡裝著朋友家公寓的鑰匙。每個人都知道怎麼聯繫其他人。他們有張不可錯過的戲劇清單,還有張要逛好幾家商店才能完成的購物單:尿布、布料、高級食品罐頭和耐髒的銀器盒子。最後,當然還有火車,它還在正常運行,下午緩緩靠站,盡職盡力並且毅然決然地把他們送到紐約。 瑪格麗特好奇地看著丈夫,他坐在午後的火車上一動也不動。瑪格麗特也打量著其他幸運的旅客,看著窗外陽光下的鄉村景致,她多看了一眼以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這才放心地翻開書頁。那支小調還在她的腦袋裡迴響,她哼著,然後聽見丈夫在翻動了一頁雜誌後溫柔地接著哼了下去。 在餐車裡,她點了烤牛肉,倘若此刻在家,她也會給自己做同樣的菜。她不想一下子做出太大的改變,立即享用假日裡新鮮刺激的美食。她點了冰激凌作為甜點,但是喝咖啡的時候忽然緊張起來,因為一小時後他們就要抵達紐約,她必須要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恢復優雅的姿態;布拉德必須把行李箱取下來,收好雜誌。他們站在車廂尾部等待無限冗長的出站人流,拿起行李箱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一步步往前移,心裡焦躁萬分。 車站是臨時的庇護所,把參觀者逐步轉移到一個滿是人群、喧譁和光亮的世界,給他們時間準備好迎接外面街道上的嘈雜。她先在人行道上望了一眼這個聒噪的現實世界,之後才坐進出租車,成為這現實世界的一部分。接著他們睜著疑惑的雙眼,堵在上城區的車流里,之後又前進,最後被趕下車,來到另一條人行道上。布拉德付錢給出租車司機後,仰頭看了看這座公寓大樓。「好吧,是這兒沒錯。」他說,仿佛他先前一直在質疑司機沒法找對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門牌號。他們乘電梯上樓,鑰匙和鎖眼相配。此前,他們沒有來過這個朋友的公寓,但是一切看起來都合理而熟悉——這個從新罕布希爾搬到紐約的朋友隨身攜帶著家鄉的個人印記,這麼多年來這些印記都未曾抹去——公寓裡尚存的家的感覺足以讓布拉德一進門就坐上正確的椅子,也讓瑪格麗特在床單和被子裡找到了信任和歸屬。 「這是我們接下來兩周的家。」布拉德說著,伸了個懶腰。過了一會兒,他倆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和預想的一樣,下方就是紐約,街對面都是住滿陌生人的公寓樓。 「棒極了。」樓下有車,有人,也有城市的喧囂。「我很開心。」她說完,吻了吻丈夫。 第一天,他們去城裡觀光。他們在一家自助快餐店吃了早餐,接著去了帝國大廈的頂層。「現在都修好了,」在頂層時,布拉德說,「不知道當初那架飛機撞到哪裡了。」 他們很想問問別人飛機究竟撞哪兒了,但羞於開口,只能試著從頂層的每個方向往下打探。「話說回來,」她試圖用理性來分析,在角落咯咯笑著,「要是我身上有什麼壞了,我肯定不想人們多管閒事地要看看這些壞掉的零部件。」 「要是你擁有整座帝國大廈,你不會擔心這些。」布拉德說。 最初的幾天,他們只坐出租車,其中有輛出租車的車門是用繩子固定的,他們指了指這扇車門,不出聲地微笑對視。在第三天,他們搭的那輛出租車路過百老匯時輪胎爆了,他們不得不下車,再招一輛。 「我們只剩下十一天了。」有一天她說。過了一會兒,她補充道:「我們已經來這兒六天了。」 他們見到了想見的朋友,還準備去長島上的度假屋過周末。「房子現在看起來有點兒嚇人,」電話那頭女主人用歡樂的語氣說,「我們自己下個禮拜也準備出城,既然你們來都來了,要是一次都不來看看,我們不會原諒你們的。」這幾天的天氣很晴朗,不熱,有種秋天來了的意思,商店櫥窗已經換上深色的衣服,甚至零星出現了皮草和天鵝絨大衣。她每天都穿自己的大衣,基本適合一天裡的大多數時間。她帶來的單裙都被掛在公寓的衣帽間裡,她現在想著去某個大商場裡買件毛線衣,或是任何只適合在長島穿,而不適合新罕布希爾的衣服。 「我必須去買點兒衣服,至少能抽一天的時間去逛商店。」她一對布拉德說,他就發出了嘟囔聲。 「別叫我拎袋子。」他說。 「你受不了逛一整天商店的,」她對他說,「你受不了整天這麼走。要不你自己去看部電影或者做點兒別的事?」 「我自己也有東西要買。」他賣關子地說。或許他指的是她的聖誕禮物,她也依稀想過趁自己在紐約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都買好,孩子們肯定會高興收到來自城裡的新事物,收到他們家門口商店裡看不到的玩具。最後她說:「你至少可以有時間去一趟五金店。」 他們正要去見另一個朋友,那位朋友奇蹟般地找到了地方住,提醒他們不要介意公寓大樓的外觀,也不要介意樓梯,或者所在的街區。這間公寓的外觀、樓梯、所屬社區都很糟,只有三層樓,樓梯又窄又黑,不過樓頂倒是可以住人。他們的朋友新搬來紐約,但一個人住著兩個房間,而且輕易地迷上了細瘦的長桌及低矮的書架,這就讓他家裡有些地方看起來空落,而另一些地方看起來擁擠不堪。 「這地方挺好的!」她一進門就說,很快就為自己的話感到抱歉,因為她的朋友說:「不用多久,這糟糕的境遇就會結束,我會想辦法搬到一個真正能住人的地方。」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客人,這些人都坐著,聊著如今新罕布希爾人關心的話題,只是他們喝起酒來比在家鄉的時候更沒節制。很奇怪,他們都沒醉。他們說話更大聲,用詞更誇張,但手勢更內斂。有些時候,要是在新罕布希爾他們準會揮動手臂,而此刻在紐約他們只是搖了搖手指。瑪格麗特重複了好幾遍一樣的話:「我們只在這兒待兩個禮拜,度度假。」「這裡好極了,一切都讓人興奮。」「我們運氣特別好,有個朋友正好出城……」 終於,她覺得房間太擠也太吵了,於是走到窗邊的角落透一口氣。一整晚,窗戶開了又關,這取決於站在窗口的那個人有沒有空著的手擺弄窗戶;現在,窗戶是關上的,外面是明朗的天空。有人過來,站在她的身旁,她說:「聽聽外面的噪聲,和裡面一樣吵。」 他說:「在這種街區,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個人被殺。」 她皺起眉頭來。「可這聲音聽起來和之前的不一樣。我是說,應該是發生了別的事情。」 「酒鬼,」他說,「街上全是醉鬼。一路上都有人酒後鬧事。」他拿著酒杯走開了。 她打開窗,探出腦袋。街對面的窗戶有幾個人抻長脖子在嚷嚷,隔著一條街她也能聽到:「女士,女士!」他們大概是在叫我,她心想,他們在看我這邊。她探出身子,那些人的喊聲不是很一致,但她總算聽清他們都在叫什麼:「女士,你家著火了,女士女士!」 她趕緊關上窗,轉向房間裡的其他人,抬高了一點兒嗓門。「聽著,」她說,「他們說這棟樓著火了。」她怕極了,擔心人們會笑話她,怕隔著距離的布拉德覺得她臉紅的樣子像白痴。她再次喊道:「這房子著火了。」之後因為擔心自己聽起來不夠理性,趕緊補充道:「他們是這麼說的。」離她最近的人轉向了她,有人叫起來:「她說這房子著火了。」 她想要去到布拉德身邊,卻一時找不到他的蹤影,公寓的主人也不知哪兒去了,所有站在身旁的人都是陌生人。他們不會聽我的,她想,我最好不要待在這兒。她走到門口,打開門後,發現既沒有煙也沒有火,但她還是對自己說,我最好不要待在這兒。所以她在驚慌中拋下了布拉德,沒戴帽子也沒披大衣就衝下樓梯,一隻手握著玻璃杯,另一隻手還抓著盒火柴。樓梯長得不可理喻,但是樓道里空氣清新,也很安全,她打開公寓樓的大門,跑到街上。一個男人抓住她的胳膊,問:「所有人都出來了?」她說:「沒有,布拉德還在裡面。」消防車在街角轟鳴,旁邊幾棟樓的居民都探出窗口張望他們。抓住她胳膊的男人說「下來了」,之後離她而去。火情隔著兩棟樓之遠,他們可以看到頂樓窗口竄出的火舌,看到湧向夜空的黑煙。十分鐘不到,火被撲滅了,消防車開走了,一併消失的還有那種不惜動用一切設備來消除十分鐘火警的殉道精神。 她慢慢走上樓梯,回到朋友的公寓,很難為情。她一看到布拉德,就要他帶她回家。 「我剛才嚇壞了,」等他們都安全地躺在床上時,她對他說,「我完全昏了頭。」 「當時你應該設法找人幫忙。」他說。 「他們不會聽我的,」她堅持說,「我一直在告訴他們,但他們不聽,接著我想一定是自己弄錯了。我就想著自己下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還好情況沒有變得更糟。」布拉德已經犯困了。 「當時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她說,「被火困在了那棟老樓的頂層。就像一場噩夢。還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布拉德說。 第二天,同樣的不安全感仍然隱隱追隨著她。她獨自去購物,布拉德終於能跑一趟五金店。她乘著公交車去市中心,等到該她下車的時候,車裡擠滿了人,動都動不了。被夾在走道中央的她喊著「我要下車,請讓一讓」「抱歉,讓一讓」。等她終於擠到門口,公交車已經啟動,她只能在後一站下車。「沒人聽我的,」她對自己說,「大概因為我太禮貌了。」商店裡的衣服價格奇高,而且那些毛線衣看起來和新罕布希爾的一樣平凡無奇。給孩子們的玩具也令她失望,那些顯然都是設計給紐約孩子的:全是可怕的成人生活的縮小版,玩具收銀機、滿載仿真水果的微型購物車、可以用的小電話機(仿佛紐約城這麼多的電話還不夠用)、裝在籃子裡的微型牛奶瓶。「我們的牛奶是從奶牛身上擠的,」瑪格麗特對售貨小姐說,「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當然她是誇大其詞,有一瞬間甚至為此感到羞愧,但身旁沒有人指出來。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城裡的小孩子都打扮得和他們父母一樣的畫面,緊隨其後的畫面是城市文明的微縮版,玩具收銀機一點點放大,直到孩子習慣真正的收銀機。成千上萬粗製濫造的仿製品幫助他們做好準備,有一天他們會接過家長每天生活所依靠的那些無用的大尺寸玩具。她給兒子買了副滑雪板,她知道這套器材不足以應付新罕布希爾的雪;她給女兒買了個玩具馬車,但布拉德用一個小時親手做出的馬車要比這個好上一倍。她沒理會那些玩具郵筒、帶微型唱片的小播放機、孩子的化妝套裝。她離開商店,踏上回家的路。 此刻,她已經不敢再搭公交車了。她站在街角等出租車。她瞥了瞥腳下,看到身旁的人行道上有一枚十美分硬幣。她想撿起來,但身旁人這麼多,她先是擔心連彎腰的空間都沒有,再是怕別人會盯著自己看。她一腳踩在那枚硬幣上,接著看到旁邊還有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幣和一枚五美分硬幣。有人弄撒了零錢包,她想著,伸出另一隻腳踩在二十五美分硬幣上,她踩得很快,想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自然。接著,她看到了另一枚十美分硬幣,然後是又一枚五美分硬幣,之後發現陰溝里還有一枚十美分硬幣。行人經過她的兩旁,沒有人在看她,她卻不敢蹲下撿錢。也有別人看到了硬幣,但他們還是繼續趕路,她意識到沒人會撿這些錢。他們全都感到難為情,要不就是太趕時間,或者就是街上人太多太擠。一輛出租車剛好停下讓乘客下車,她揮了揮手。她分別抬起了踩在十美分和二十五美分硬幣上的腳,把硬幣留在了原地,自己坐進了出租車。出租車開得很慢,一路顛簸,她開始留意到,出租車裡也顯現出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腐壞。公交車有著無足輕重的裂縫,皮製的座椅又破又髒,建築也一樣——在最好的一家商店裡,門廳的大理石地板上有個大洞,你只能不動聲色地繞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大樓的角落似乎都在逐漸垮塌成粉塵,隨風飄散,花崗岩也在悄然腐蝕。她在回上城區的路上所看到的每一扇窗戶似乎都有破損,很可能每個街角都落有零錢。行人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出租車的窗戶右上角浮現出一個戴著紅帽子的女孩,你還沒看清她的帽子,她就已經消失在窗戶下沿。商店的櫥窗如此鮮亮,這是因為你至多只會匆匆一瞥。人們似乎正在做出某種瘋狂之舉,讓一小時變成四十五分鐘,一天變成九小時,一年變成十四天。餐廳里的食物上得那樣快,必須匆忙下咽,你總是覺得餓,總是趕著去和新的人吃新的東西。每一分鐘,每樣東西都在不經意地加速。她從道路的一邊上出租車,從道路的另一邊下車回家。在電梯裡,她按下五樓的按鈕,之後她很快又會下來,沐浴完畢,換好衣裳,和布拉德出門吃晚餐。他們吃完飯後又回來了,還是餓,趕著上床休息,為了明天能吃早餐,以及之後的午餐。他們已經在紐約待了九天,明天是星期六,他們準備去長島,星期天回來,之後的星期三他們會回家,回真正的家。當她想到這些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去長島的火車上了。火車很舊,椅面破著口子,地板很髒,一扇車門沒辦法打開,幾扇窗戶沒法關上。穿過這座城市的郊區時,她在想,就好像所有一切都在高速行進,所以堅固的東西都抵禦不了這種損耗,最後只能煙消雲散,檐口被刮飛,窗戶在塌陷。她知道她怕真的把這些說出口,怕面對這種對現實的認知:大家都自願地跟上這種節奏,自願地加速再加速,直到最後毀滅。 在長島,女主人帶他們看到了紐約的另一面。這是一間塞滿紐約家具的屋子,很多都靠橡皮筋固定著,被專門運來,綑紮好,一旦房門再度打開,租約到期,就準備隨時運回城裡的公寓。「我們每年都來這兒度假,很多年了,」女主人說,「不然我們今年不可能弄到這間屋子。」 「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布拉德說,「我很奇怪你們不是一整年都住在這裡。」 「必須時不時回城裡待一待。」女主人說著,笑了。 「不太像新罕布希爾。」布拉德說。他開始想家了,瑪格麗特心想,他想訴說這種心聲,哪怕一次都好。自從火災之後,她就很怕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晚飯後,看到越來越多的朋友來訪,她就到門口一個人待了一會兒,對自己說他們在一樓,她隨時可以跑到外面,所有窗戶都是開著的。接著她找了個藉口先回房睡覺了。布拉德很晚才鑽進床褥來,她被弄醒了,他不耐煩地說:「我們整晚都在猜字謎,這幫瘋子。」她睡眼惺忪地說:「你贏了嗎?」還沒等到他回答,她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她和布拉德出門散步,他們的男女主人都在讀星期天的報紙。「如果你們出門右拐,」女主人鼓勵他們說,「大概走三條街,會看到我們的海灘。」 「他們幹嗎要去海灘?」男主人說,「冷得要命,啥都幹不了。」 「他們可以看看海。」女主人說。 他們走到了海灘。每年的這個時候,海灘光禿禿的,而且狂風大作,但它仍以為自己殘有盛夏時的風光,對來客熱情點頭。沿路有幾幢房子,都有人住。只有一家午餐鋪孤零零地開著,大膽地宣傳它的熱狗和根汁汽水。午餐鋪的男老闆看著他們走過,他的臉冷冷的,沒有表情。他們走到既看不到他也看不到那些房子的地方,走到一段鋪著鵝卵石的灰色沙灘上,一邊是灰色的海水,另一邊是灰色的鵝卵石沙丘。 「想像在這兒游泳。」她說話的時候打著哆嗦。海灘叫她開心,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和與之相配的安全感,與此同時,那支小調又回來了,帶來了雙重的回憶。海灘是她昔日想像中生活過的地方,她為自己編造出無數爛俗的愛情悲劇,故事的女主角總是走在洶湧的海浪邊;這支小調則是一個金色世界的象徵,這是她逃出單調的日常生活之後來到的世界,正是那些日常的單調驅使著她寫出了那些有關海灘的悲情故事。她大笑起來,布拉德問:「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我只是在想,這兒和城市是多麼不同啊。」她沒說真話。 天空,海水和沙灘都這麼陰沉,讓人覺得這不是早晨而是日暮。她已經累了,想回去,但是布拉德忽然說:「看那兒!」她回頭,看到有個姑娘正從沙丘上跑下來,手裡拿著她的帽子,長發被風吹起。 「這種日子只有這樣才能讓身子暖和起來。」布拉德說。瑪格麗特不同意,說:「她的樣子像是被嚇壞了。」 姑娘看到他們,沖他們跑來,等靠近他們的時候才放慢腳步。她急切地跑過來,可當她真到了日常對話的距離,又覺得難為情,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這讓她猶豫起來,她的眼神在瑪格麗特和布拉德之間不安地來回搖擺。 「你們知道我到哪兒能找到警察嗎?」她終於張口問道。 布拉德上下打量著貧瘠的鵝卵石沙丘,嚴肅地說:「周圍似乎沒有警察。有沒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 「我覺得沒有,」姑娘說,「我真的需要找警察才行。」 他們一有事情就找警察,瑪格麗特想,這些人,這些紐約人,就像他們選了人群中的一小部分專門來解決各類疑難雜症,所以不論碰到什麼都找警察。 「只要在我們能力範圍之內,我們什麼忙都願意幫。」布拉德說。 女孩又遲疑了。「好吧,如果你們真想知道,」她氣急敗壞地說,「那上面有一條腿。」 他們禮貌地等待姑娘解釋下去,但她就甩下這麼一句:「上來。」她示意他們跟著她。她領著他們翻過沙丘,來到毗鄰一個小海灣的地方。那兒,沙丘突然轉為一灣海水。一條腿就橫在靠著海水的沙灘上,姑娘指了指那個方向,說:「在那兒。」說得好像那是她自己的財產,而他倆硬要跟她分一杯羹。 他們走到那條腿的旁邊,布拉德小心地俯身。「是一條人腿沒錯。」他說。那條沙灘上的腿看起來像蠟像的一部分,死白死白,從靠近大腿根的地方一直截到腳踝上方,切口非常平整,膝蓋的部分稍稍彎曲。「是真的,」布拉德說,他的嗓音顯出一絲不安,「你是應該找警察。」 他們一同走到午餐鋪,布拉德打電話報警的時候,鋪子老闆沒精打采地聽著。等警察到了之後,他們又一起走回那條腿橫著的地方。布拉德把他們的名字和住址留給警察,然後問:「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你們還待在這裡幹嗎?」警察故作幽默地問,「等著看他餘下的部分?」 他們回到度假屋,和男女主人說起那條腿。男主人道歉,仿佛他的客人撞見一條人腿,作為東道主的他對這種不悅負有責任。女主人饒有興趣地說:「有條手臂被衝到了本森赫斯特的沙灘上,之前我在報紙上讀到的。」 「這種殺害時有發生。」男主人總結說。 回到樓上後,瑪格麗特突然沒頭沒尾地說:「我覺得這種事總是最先發生在郊區。」布拉德問:「什麼事?」她不安地說:「人們開始四分五裂。」 為了讓度假屋的男女主人覺得這條腿沒有毀掉他們的旅途,他們一直待到下午的晚些時候才搭火車回紐約。再次回到公寓後,瑪格麗特覺得連大樓底樓前廳的大理石都已經老了幾歲,才過了兩天,地板上就冒出幾條新裂紋。電梯好像在生鏽,公寓裡的每個角落似乎都覆上了一層灰。他們回到床上的時候也覺得渾身不自在。第二天早晨,瑪格麗特一醒來就說:「今天我哪兒也不想去。」 「你不是還為了昨天的事情感到不舒服吧?」 「不是,」瑪格麗特說,「我就是想待在家裡休息。」 聊了幾句之後,布拉德決定自己出門,他還有重要的人要見,還有想去的地方。在自助快餐店吃了早飯之後,瑪格麗特獨自回到公寓,拿著她在路上買的那本懸疑小說。她掛好大衣和帽子,坐在窗口,聽著窗外傳來樓下街道嘈雜的人聲,望著樓房之上的灰色天空。 我不會為這種事提心弔膽的,她對自己說,沒必要整天想著這種事情,糟蹋我和布拉德的假期。沒必要擔心,人們都是為了不必要的事情擔心。 那支不依不饒的小調再次在她的腦袋裡響了起來,帶著不合時宜的溫柔和怡人音質。街對面的大樓很安靜,或許一天中的這個時候樓里沒有人在,她讓自己的眼珠隨著小調的節奏轉動,從一扇窗掠到另一扇窗,掠過窗台。她的目光迅速地掃過兩扇窗戶,小調的一句剛夠她瞥過一層樓的窗戶,接著她換了一口氣,看到下一層樓。大樓的每一層都有著同樣數量的窗戶,小調的每一句也都有著一樣的節奏,接著她再往下看一層,之後是更低的一層。她突然停下了,因為她覺得剛才看過的那個窗台似乎已經無聲無息地垮塌,而且碎成了齏粉。等她往回看時,窗台還完整如初地待在原位,很快,她又疑心塌的是上方或者右側的窗台,再或者是房檐的一角。 沒必要提心弔膽,她對自己說,並且逼自己望向大街,不去想任何事情。盯著街道看了太長時間,她感到頭暈目眩,於是站起來,走進公寓裡狹小的臥室。像所有稱職的家庭主婦一樣,她在下樓用早餐前就鋪好了床,現在她有意把床弄亂,一層層地抽掉床罩、被子和床單,接著重新鋪床,花了很長時間塞好邊角,捋平每一道皺痕。「弄好了。」她說著,又走回窗口。當她再次望向街對面的時候,那支小調又響了起來,從一扇窗到另一扇窗,窗台碎裂塌落。她探出身子,俯身張望自家窗戶下方的窗台,這是她之前從未想過的事情。一部分窗台已經被腐蝕了,當她伸手去摸的時候,幾塊碎石脫落了。 已經十一點了,布拉德應該在找直噴式打火機,一點之前肯定回不來。她想著寫封信給家裡,但還沒找到紙筆,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接著她覺得應該打個瞌睡,她從沒有在上午打過瞌睡。她走進房裡,爬到床上。躺下的時候,她覺得整棟樓都在震動。 沒必要提心弔膽,她再次勸自己,就好像那是一道對付女巫的咒語。但她不一會兒就起身,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我就出去買點香菸和信紙,她想著,就去街口。乘著電梯下樓的時候,她驚慌不已,電梯的速度太快了。等她走出電梯進了大廳的時候,要不是旁邊站著人,她早就落荒而逃了。她疾步走到大樓外的街道上,有一瞬間在猶豫,想著走回去。來往的車子開得飛快,行人和往常一樣健步如飛,但是來自電梯的恐慌感驅使她一往無前。她走到街角,跟著那些健步如飛的人,她跑到馬路上,卡車的鳴笛仿佛轟在她的腦袋上,背後還有人在大吼,還有急剎車的聲音。她盲目地跑著,來到馬路的另一側,停下腳步,四處張望。那輛卡車正在大型車的車道里拐彎。她左右兩旁都有人在經過,她成了某種路障,人流在此分成兩股,繞過後再匯合。 沒有人留意我,她為此感到放心,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早就走遠了。她走進前方的便利店,問店員要了包香菸。此刻,對她而言,公寓樓似乎要比大街更安全——她可以走樓梯。從便利店出來,她走到街角,儘量貼著一側的樓房走,不願意把路讓給從公寓樓里出來的人。到了四岔路口,她仔細地看著紅綠燈,是綠燈,但它看起來隨時都會變。多等一下總是更安全,她想,不要再走到另一輛卡車面前。 人群推搡著超過她,有些人在紅綠燈變換的時候被困在馬路中央。有個女人比其他人的膽子更小,綠燈換紅燈的時候,她轉身跑回到路緣上,但是其他人都站在路中央,一會兒前俯一會兒後仰,取決於兩側通行的車輛。有個人穿過車與車之間短暫的間隔抵達了馬路的對岸,其他人則慢了幾秒,只能再等。接著紅綠燈再次變換,當汽車減速時,瑪格麗特把一隻腳伸到馬路上準備過街,然而一輛小轉彎的出租車忽然衝到她的面前,嚇得她打道而回,她又站在路緣了。等到這輛出租車開走,綠燈又要變成紅燈了,她心想,我可以等下一班,沒必要被困在道路中央。她身旁的男人跺著腳,急不可耐地等著紅綠燈變換。兩個姑娘走到她前面,站在路緣前的馬路上等著過馬路,但凡車子開得太近時,她們就往後退兩步,一直聊個沒完。我應該跟她們站在一起,瑪格麗特想。緊接著她們退回到她身旁,而綠燈又亮了,那個沒耐性的男人衝到馬路上,兩個姑娘則等了一小會兒,之後慢悠悠地走,仍舊說個不停。瑪格麗特起初跟在她們身後,隨後又決定繼續等。她身旁很快聚集了更多的行人,他們剛從公交車上下來,準備在此過馬路。當紅綠燈變了時,她忽然感到自己正在被這群人夾持著往前走,她害怕極了,用手肘擠出一條路來,讓自己遠離這群人。她貼著路緣內側的大樓,在那裡等著。她覺得,那些準備過馬路的人似乎開始注意自己。他們怎麼想我?她思索著,挺直了身子就仿佛在等人。她看了看手錶,皺起眉頭,接著心想,我肯定看起來像個白痴,這兒沒有人看我,他們都走得太快了。她再次走到路緣,然而綠燈正又轉成紅燈。她想,我還是回到便利店買杯可樂,沒必要回那間公寓。 看到她回來,便利店店員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她坐下,點了杯可樂,喝可樂的時候,驚慌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想著自己第一次過馬路時站在身邊的人群,現在已經在好幾條街之外了,他們肯定已經通過了數十盞紅綠燈,這是因為他們一直在往前走,而她一直在試圖鼓起勇氣過第一個紅綠燈。她很快付了可樂的錢,克制著沒說「可樂沒有一點兒問題,是自己必須回去,只是這樣」。她又一次走到路口。 這一次,紅綠燈一變,她就堅定地對自己說,沒必要再等。但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紅燈就變綠燈了,而在她鎮定下來之前,小轉彎的車輛又嚇到了她,她再次縮回到路緣。她用一種渴望的眼神望著街對面的菸草店,上邊就是她的公寓。她想著,人們到底是怎麼到達那裡的?她知道,有著這樣的疑惑,說明自己已經迷失在這座城裡。紅綠燈變了,她用憎惡的眼神看著它,蠢東西,變來變去,變來變去,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她詭秘地看著左右兩側的人群,看有沒有人在看她,她悄悄地往後退,一步,兩步,直到離路緣遠遠的。再次回到便利店後,她等待著店員露出認出她來的表情,但是他沒有任何表示。和她第一次光顧一樣,店員用冷淡的語氣招待她。當她要求使用電話的時候,他機械地指了指電話機。他不在乎,她想,對他來說,我打給誰都不重要。 她沒有時間去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因為他們一下子就接起了電話,聲音很和善,也很快就找到了他。他接過電話的時候,聲音聽起來既驚訝又平靜,她只能用哭腔說:「我在街角的便利店裡,過來接我。」 「發生什麼事了?」他聽起來並不想過來接她。 「求求你,過來接我,」她對著黑色的話筒喊著,不知道話筒能否把訊息傳達給他,「求求你,過來接我。布拉德,我求求你。」 ⊙鹽柱(pillar of salt)的典故見於《聖經·創世紀》。耶和華派天使去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時,羅得和妻女得到解救;在逃亡的路上,羅得的妻子不聽天使的警告,回頭看了一眼,結果變成了一根鹽柱。 ⊙Noel Coward,英國演員、劇作家、作曲家,因影片《與祖國同在》(In Which We Serve)獲1943年奧斯卡榮譽獎。 ⊙1945年7月28日,美國陸軍航空軍一架執行人員轉移任務的B-25米切爾型轟炸機在濃霧中撞上了帝國大廈,事故並未破壞帝國大廈的建築結構,但造成了14人遇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