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比克 · 四

菲利普·迪克 《尤比克》
尤比克新奇沙拉醬,既非義大利亦非法國風味。 煥然一新的口感,震撼世人的味覺盛宴。 品嘗尤比克沙拉醬,喚醒沉睡的味蕾! 按步就食,安全放心。 格倫·朗西特結束親友亡靈館之行,回到紐約。他租了一輛豪華靜音電動靚車返回公司。他把車停在公司總部的樓頂上,順著下行斜道趕回五樓辦公室。當地時間是上午九點三十分。他端坐在辦公桌旁的老式胡桃木真皮大轉椅上,跟公關部人員進行視頻通話。 「塔米什,我剛從蘇黎世回來,跟埃拉談過了。」朗西特瞪著小心翼翼走進經理辦公室的秘書。辦公室超大,秘書進來後順手掩上門。「什麼事,弗里克女士?」 精瘦的弗里克性情怯懦,臉上略施粉黛,正好沖淡古灰膚色。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打擾朗西特,實屬迫不得已。 「好吧,弗里克,」他耐心地問,「什麼事?」 「來了新客戶,先生。我想你該見見她。」說著她挪近朗西特,可又在同一瞬間退了回去,動作高難,只有她做得出來。這番身手她花了一百年才修成。 「等我掛了電話再說。」朗西特回答。「我們的廣告在電視黃金時段的播出頻次是多少?每隔三小時播出一次沒變嗎?」他對著電話說道。 「不完全對,先生。反超能廣告全天平均每三小時在超高頻頻道播出一次,但黃金時段的播出成本就——」 「我打算每小時播一次,」朗西特說,「埃拉這樣建議。」在回西半球的路上,他已經考慮好他個人最中意的廣告片。「你知道最高法院的最新裁決嗎?如果丈夫能證明妻子堅決拒絕離婚,他就可以合法謀殺對方。」 「聽說了,這所謂的——」 「我不在乎它叫什麼。關鍵是我們有部廣告與之相關。那廣告拍了什麼?我一直記不住。」 塔米什說:「有個離異男子正在受審。鏡頭上首先出現陪審團,再是法官。鏡頭上移,檢察官盤問該男子。檢察官說:『先生,您妻子似乎——』」 「沒錯。」朗西特滿意地說。這條廣告是他幫忙寫的,是他的想法。他覺得這正是自己才華橫溢的表現。 「是否可以假設,」塔米什問道,「失蹤的超能師作為一個團隊受僱於一家大型投資公司?若真是這樣,我們得特別挑出一部商業廣告片。朗西特先生,是否還記得這部?一個丈夫忙了一天之後回到家。他身穿花瓣裙擺禮服,下著裹膝緊身褲,頭戴一頂軍帽,腰系亮黃寬腰帶。他疲憊地坐到客廳沙發上,脫下一隻長手套。他弓起身,眉頭一皺說:『天哪,吉爾,我想知道我最近怎麼了?幾乎每天都這樣。只要辦公室有人開口,我就覺得有人要窺探我的想法!』然後吉爾就說:『如果你為此擔心,為何不就近聯繫一家反超能諮詢機構?你可以租一位反超能師,價格合理,讓你重回自我!』然後他咧嘴大笑說:『是啊,這懊惱已經……』」 弗里克女士再次出現在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朗西特先生。」她請求,眼鏡抖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塔米什,我待會再跟你講。不管怎樣,加大廣告投放,照我說的,每小時播一次。」他掛斷電話,靜靜打量弗里克。「我千里迢迢地奔到瑞士,」他說道,「喚醒沉睡的埃拉,聽取她的建議。」 「沃特女士,朗西特先生有空了。」秘書閃身,一個胖女人左右搖擺著走進來。她的腦袋像只籃球上下跳動,圓胖碩大的身軀徑直壓上椅子,坐定後晃悠起細瘦的小腿。她穿著一件過時的蜘蛛絲外套,好似一隻可愛的小蟲誤入別人織就的繭中。一個套中人。然而,她還是笑得出來,似乎十分自在。快五十歲了,朗西特猜測。這年紀哪還能指望身段姣好? 「哎,沃特女士,」他說,「我正忙著,請你有話直說。什麼事?」 沃特的嗓音圓潤而快樂,與她的外表不太一致。「我們的通靈師遇到了一點麻煩。雖然這麼想,但還不確定。我們專門有個通靈師為雇員排憂解難,我們了解他。如果他發現超能者,例如通靈師或先知,他應該匯報給……」她歡快地看了朗西特一眼,「我的上司。上周他作了這樣的匯報。我們有一份針對多家反超能諮詢公司的研究報告,是一家私人公司作的調查。貴公司排名第一。」 「我知道。」朗西特說。他看過這份評估報告。可惜這報告從未給他們帶來更多商機。不過,現在客人來了。「你們探到幾個通靈師?」他問道,「不止一個?」 「至少兩個。」 「也許更多?」 「有可能。」沃特點頭說。 「我們的做法是,」朗西特說,「先準確測量超能場,辨出超能類型。通常需要七到十天,這要看……」 「我的老闆希望你立刻派人去,跳過花錢費時的例行測試。」沃特打斷他說。 「我們不知道要派幾個反超能師去,也不清楚超能的類型和派往的地點。反超能行動得充分準備。這不像揮揮魔杖圖省事,也不像往角落裡噴噴有毒噴霧貪方便。我們得一個一個抵消,對號入座。如果霍利斯來管閒事,手段也一樣:對號入座。某人進了人事部,雇了另一個,後面這人再建立起或負責起一個部門,再調來幾個……有時這過程要延續幾個月。一天之內怎能破解人家長期建立的組織?精心策劃的超能行動就像一幅鑲嵌圖案,性急不得。我們也得耐心等候。」 「我的老闆等不及了。」沃特歡快地說。 「我來跟他談。」朗西特拿起可視電話,「名字?聯繫電話?」 「你只能通過我來跟他聯繫。」 「也許根本不用聯繫。直說吧,誰是老闆?」朗西特撳下桌沿下的暗鍵。接到信號,隨時待命的通靈師尼娜·弗里德走入隔壁辦公室,探查沃特的來意。如果連對方的底細都不知道,這生意做不成,朗西特心想。據我所知,霍利斯還想雇我。 「你太迂腐。」沃特說,「我們最講速度。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只能這麼說,他們想窺探的我方項目不在地球上。無論是潛在產出還是投資規模,都堪稱我方的重點項目。老闆已經投入所有可轉讓資產。該項目無人知曉。因此,現場發現外來通靈師,令我們無比震驚……」 「抱歉。」朗西特說。他站起身,往辦公室的門口走。「我會查清我們還有多少人手。」他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門。他朝隔壁幾間辦公室張望,直到看到尼娜·弗里德。她正獨坐在小房間裡,邊抽菸邊想心事。「查明是誰派來的,」朗西特要求,「反超能師最多要幾個。」我可以調派三十八個,他心想。或許這次行動可以悉數上陣,或者大多數都上陣,說不定能查出霍利斯那幫通靈師去哪兒神氣活現了。這幫該死的傢伙。 他折回辦公室,坐到辦公桌旁。 「如果通靈師前來打探,」他對沃特說,雙臂交叉在胸前,「你就得接受殘酷的事實,你們的項目已不再是秘密。這跟對方採用的技術細節無關。既然如此,何不先告訴我項目內容?」 沃特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項目地點?」 「不知道。」她搖搖頭。 「誰是你老闆?」 「我只知道自己受僱於他控股的子公司。我的上級是謝潑德·霍華德先生。沒人告訴我霍華德的老闆是誰。」 「我方應約派出反超能師,能否告知去向?」 「多有不便。」 「萬一有去無回呢。」 「事成之後,難道你不去把他們接回來?」 「霍利斯那幫人有前科,曾將派去的反超能師滅口。為了確保人身安全,實屬義不容辭。如果去向都不明,我不冒這個險。」朗西特說道。 左耳內藏的微型揚聲器嗡嗡作響,他聽到尼娜·弗里德微弱而平穩的聲音。「沃特女士是斯坦頓·米克的私人機密助理。謝潑德·霍華德,沒這人。偵查的項目主要在月球上,跟米克的研究設施有關。其控股股份在沃特女士名下。她不知道任何技術細節,米克從沒給她看過相關的技術評估、備忘錄或進度報告。對此她很有意見。不過,從米克的職員那裡,她大致了解了項目的性質。如果她的二手信息可靠,這個月球計劃涉及一個低成本的全新星際旅行驅動系統,接近光速,可以租借給比較富裕的政治或民族團體使用。米克似乎想讓這個系統為下層群體所用,使星際殖民得以大規模實現。這樣一來,政府壟斷就將難以維繫。」 耳朵里咔嗒一聲,匯報結束。朗西特往後斜靠在胡桃木真皮轉椅上,思考起來。 「你在想什麼?」沃特歡快地問。 「我在想,」朗西特說,「你們是否出得起價。既然我缺乏測試數據,只能大致估算需求……可能要四十個。」他知道斯坦頓·米克出手闊綽,再多的反超能師也能包下,再不濟他也能找到別人代付。 「四十個。」沃特重複,「嗯,人數不少。」 「人手越多,就能越早完成任務。既然貴方催促,我們就將人手全部派出。如果你已經獲得授權代簽合同,」朗西特果斷地伸出手指,她直盯著他看,「現在就可以預付定金,七十二小時內或能完成任務。」他期待地望著她。 耳邊再次傳來聲音。「沃特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獲得完全擔保。法律上,她可以用公司財產償還債務,包括使用公司資產全額抵債。她在作價計算市值。」尼娜頓了一下,「她算出市值有幾十個億。但她不想出這筆錢,因為她不願簽了合同還要付定金。她情願讓米克的律師來簽合同,拖幾天也無所謂。」 可他們很著急,朗西特心想。至少他們是這樣說的。 「她預感你知道了——或猜到了——她的幕後老闆是誰,擔心你藉機抬價。米克知道自己的名氣。他自認是這行的大牌,因此就派別人代他出馬,委託某人或某事務所出面。另外,他們希望儘可能多派人手。再高的報價也會欣然接受。」尼娜在揚聲器里說。 「四十個反超能師。」朗西特漫不經心地說。他在桌上撿過一張空白小紙頭,用鋼筆計算起來。「算算看,六乘以五十乘以三,再乘以四十。」 沃特仍然笑容可掬,期待中透出緊張不安。 「我在想,」他低聲說,「是誰出錢給霍利斯窺探你們的項目?」 「那不重要。不是嗎?」沃特說,「重要的是這事已經發生。」 「有時就是查不出來。不過,就像你說的,如果螞蟻爬進你家廚房,你不用問原因,驅除了事。」朗西特說。他已算出報價。 這是筆大買賣。 「我考慮考慮。」沃特說。報價之高令她驚愕。她抬起眼睛,半站起身。「哪間空辦公室我可以用一下?我想打個電話給霍華德先生。」 朗西特也站起身。「一家反超能諮詢機構一次派出這麼多人手,實在難得。良機莫失。如果你確實有意,請儘早決定。」 「真要派出這麼 多人?」 朗西特挽著沃特的胳膊走出辦公室。他們沿著大廳,步入電子地圖室。「這裡顯示了我們公司和其他公司反超能師的方位。另外還顯示了——儘量顯示了——霍利斯手下的方位。」他數著地圖上逐一被移除的小旗,數到最後一面:S.多爾·梅利豐。「我知道他們在哪兒了。」他對沃特說。沃特悟出這些被移除的小旗的含義,招牌式的笑容剎那消失。朗西特拉過她的汗手,將代表梅利豐的小旗埋在她手心裡,把她的五指合攏。「你就待在這兒靜心考慮。」他說道,「那兒有部可視電話,」他指了指,「沒人打擾。我在辦公室恭候答覆。」朗西特離開地圖室,心想,我萬萬沒料到失蹤的通靈師去了那地方。這是有可能的。斯坦頓·米克沒要求常規測試。如果多要了人,他後果自負。 已找到部分(也可能是全部)失蹤的通靈師。按照規定,朗西特公司須將情況通報行業協會。他有五天時間上呈報告……他決定拖到最後一天。他覺得這次的商機難得,一生難遇。 「弗里克女士,」朗西特走進外間的秘書辦公室,「打份工作合同,指定要四十……」他突然打住話頭。 對面坐著兩個人。那男子是喬·奇普。他看起來十分憔悴,酒意朦朧,比往常更加陰沉……除了那股死氣,他跟往常也差不多。他旁邊坐著一個長腿女孩,有一頭黑亮的斜發和一對烏黑的眼睛,精緻可人的美照亮了整個房間。他覺得女孩似乎不想讓人看出自己長得嫵媚,故而討厭一身細滑如玉的肌膚,厭棄那對性感豐盈的深色嘴唇。 她看似剛起床,還沒梳洗乾淨。她似乎討厭這一天的到來——事實上,是討厭每一天的到來。 「我猜阿什伍德從托皮卡回來了。」朗西特走過去說。 「這是帕特,」喬介紹說,「沒有姓。」說完他指指老闆,嘆了口氣。喬身上有股奇怪的挫折感,內心卻不甘放棄。順從的背後暗藏幾分跳蕩的活力。在朗西特看來,似乎可以怪罪喬裝出這副精神頹唐的模樣……當然,罪責不在他身上。 「反哪種超能?」朗西特問道。帕特仍然懶散地靠坐在椅子上,雙腿舒展。 「反生酮作用。」女孩低聲答道。 「什麼?」 「通過使用葡萄糖,」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預防酮病。」「解釋一下。」朗西特吩咐喬。 「將測試單遞給朗西特先生。」喬對帕特說。 女孩坐起身,伸手在錢包里一陣摸索,取出皺巴巴的黃色測試單。她攤開單子看了一眼,遞給朗西特。 「驚人的高分,」朗西特說道,「她真的如此優秀?」他問喬。他看見兩個×下面畫了一條橫槓,這實際上意味著:圖謀不軌。 「到目前為止,帕特是最棒的。」喬說道。 「到我辦公室來。」朗西特對女孩說,領著她走進辦公室。 這時,肥胖的沃特喘著粗氣出現在眾人面前,她的眼睛滴溜溜直打轉。「我給霍華德先生打過電話了,」她告訴朗西特,「他給了指示。」她注意到喬和叫帕特的女孩在場,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興沖沖地接著說。「霍華德先生希望立即碰頭,我們能否立馬商談細節?我早說過這事十萬火急,拖不得。」沃特笑得呆滯而堅定。「兩位能稍等嗎?」她問道,「這樁生意得優先關照。」 帕特瞥了沃特一眼,喉嚨里發出低沉輕蔑的笑聲。 「請稍等,沃特女士。」朗西特說。他感到擔心。他看看帕特,再看看喬,更加擔心。「請坐,沃特女士。」他手指一把外間辦公室的椅子。 「朗西特先生,我明確告訴你要幾個。霍華德先生認為,可以按實際需要確定準確的人數。」沃特說。 「幾個?」朗西特問。 「十一個。」 「我們就簽合同,」朗西特說道,「我一空下來就簽。」他伸出寬大的手,引導喬和帕特走進裡間辦公室,關上門,然後就座。「他們肯定會失手,」他對喬說,「無論派多少人,十一個、十五個,還是二十個。對方還請來了梅利豐。」朗西特既擔心又疲憊。「我猜這是阿什伍德在托皮卡物色到的實習新人?你覺得我們應該雇用她嗎?你跟阿什伍德都同意?如果都點頭,當然沒問題。」也許可以把她交給米克,朗西特心想,讓她參加行動組。「還沒人告訴我,」他說,「她能抵消哪種超能。」 「弗里克說你飛去了蘇黎世,」喬說道,「埃拉怎麼建議?」 「在電視上投放更多廣告。」朗西特說,「每小時播一次。」朗西特對著內部通話機說:「弗里克,起草一份雇用合同。寫明去年十二月份我們與行業協會一致通過的起薪,再確定——」 「起薪?」帕特問,話語裡充滿譏笑和猜疑,顯得刻薄又孩子氣。 「我還不清楚你的功夫。」朗西特看了她一眼說。 「先知,格倫,」喬氣惱地說,「但方法不同。」他沒多說。他像一隻老式的手錶,電池耗盡後走停下來。 「她準備好工作了嗎?」朗西特問喬,「還是需要先培訓實習,再聽候安排?我們有將近四十號人等活干,又來一新人。不到四十,我想,派出十一個。這三十號人就這麼閒聊瞎扯,工資一分沒少拿。我不知道,喬,我真不知道。也許該解僱一批偵探。不管怎樣,我想已經找到了那批失蹤人員的下落。一會兒再講。」朗西特對著內部通話機說:「寫清楚,我方可以無條件讓她走人,沒有解僱金或任何形式的賠償。頭九十天,不發養老金、醫療補助或疾病補貼。」朗西特又轉向帕特,「起薪都是每月四百塊,每周工作二十小時。你還得加入一個工會。我推薦礦工磨坊熔煉工人聯盟。三年前,聯盟簽下了所有反超能機構雇員。但這事我管不著。」 「工資太低,」帕特說,「還沒有我在托皮卡基布茲維護可視電話中繼設備賺得多。你的偵探阿什伍德先生說——」 「偵探說謊,」朗西特說,「隨他們信口開河,反正法律管不著。反超能諮詢機構也沒辦法。」有人推開辦公室的門,秘書弗里克帶著一份打好的雇用合同,步履蹣跚地走進來。「謝謝,弗里克。」朗西特接過合同。「我妻子躺在冷凍櫃裡,二十歲就去世了。」他對喬和帕特說,「她是個美人兒。我正跟她說著話,冒出一個叫喬里的精怪小孩。然後說話人變了,變成了喬里。埃拉是冰凍人,亡靈的活力在衰退。哎,我的秘書像一個乾癟的丑老太婆,每天都得照面。」朗西特凝神望著帕特,她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兩片性感的肉唇。他感到體內有股欲望在不合時宜地蠢動,那是一種朦朧無著的渴望,好似在地上畫了一個整圓,轉了一圈又回來,徒留一片空虛。 「我這就簽。」帕特說。她伸手去拿簽字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