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與年羹堯 · 第十章 訪舊友聯轡走光州 換新妝一笑夸傾國
那蝴蝶兒騎馬騎得很穩,因為她是膽子大的女人,所以雖沒有怎麼騎過馬,居然也能夠不落後。而且從容不迫地與曹錦茹井馬而行,一路談笑,她倒十分的開心,忘了她是為什麼事才出來的。她身段兒美,神態美,連說話的聲音都特別好聽,只是她腦門上貼著一塊大膏藥,這真醜死了。所以使得秦飛都沒把她看上眼,覺得不如曹錦茹。
可是,曹錦茹又是個有夫之婦,並且武藝「不高」,那口永遠隨身帶著的短劍還會飛。因此,他——秦飛,雖然有點胡 思亂想,可也不敢怎樣露出形跡來,自找釘子去碰。
由這裡往南,因為曹仁虎仍然躲著周潯,秦飛也不願太在路上招搖,所以他們所走的並不是那通衢
大道,而是僻靜的路,這樣,所遇見的就不多。可是吃飯住店休想找著一個好地方,好在如今,允貞已經漸漸習 於艱苦。也許是因為在他的眼前,腦里,時時晃動著許多位俠士——許多位可以幫助他得到帝位的俠士——所以他的心急,精神興奮,已無暇講究路上的住處和飲食了。曹仁虎也是不管什麼好吃的壞吃的,只要吃飽了就行。他只是愛喝茶,每到店房裡,他跟他的女兒和蝴蝶兒必是同住一間屋子,必要把隨身帶著的好茶葉沏上一小壺,把允貞請過來,二人相對飲,談些閒話。談的總是詩文經史,曹仁虎倒算是交 上了一個文友了,武藝及江湖之事,他是絕口不提。尤其,他沒再當著允貞看過那本《維止錄》。
他們,連秦飛算上,在路上都不招人注目,招人注目的還是曹錦茹跟蝴蝶兒,——尤其是蝴蝶兒腦門子上的那貼膏藥。
這兩個女人,也可以說是一文一武,武的是曹錦茹——曹三姐。她那婀娜的腰間永遠帶著短劍,連鞘也不套,就讓它那麼閃閃地發著嚇人的光芒。可是她很溫 柔,紅潤的微胖的臉兒常帶著笑意,她說話的聲兒更是動人,她倒很安嫻,像是個文雅的大家婦女。至於那所謂文的蝴蝶兒,其實她不認識字,不會武藝,但她倒唧唧喳喳的很能說。可是允貞不大理她。她是他們路上的一隻畫眉鳥,走一路叫一路。又像是個母猴子,精神非常之大,在店房裡時常呆不住,總要站在院中看熱鬧,或是倚在門首賣呆兒,跟誰都熟。她長得——以她的身段來說是實在比曹錦茹更美,不過腦門子上貼著一塊大膏藥,無論怎麼樣美也是白搭。大概她還不能揭那塊膏藥,揭了露出在轎子裡磕碰的傷,一定更難看了。她為此一定很傷心,所以氣性不好,剛到店裡不一會兒,就能為洗臉水沒打來,或是麵湯里有蒼蠅,就跟店伙大吵。她也沒法子打扮,因為她沒有好衣裳,她那個包袱里只有些破布爛布,她更沒有一個錢。
還有,連秦飛都看出來了,她對於允貞實在是特別的巴結,這不為別的,一定是為允貞的儀表雄偉,同時也是因為允貞有錢——原來允貞真有錢,曾從身邊掏出來一個金元寶,叫秦飛換成了碎銀,零碎支付路上的開銷。——秦飛想:怪不得他的小常隨走失了,他一點也不著急,原來他的腰裡有貨,——這大概被蝴蝶兒看見了,所以蝴蝶兒就對他更加殷勤了。秦飛又好笑,又生氣,暗想:原來蝴蝶兒不是個好姑娘,早知道這樣,不救她。她也是白做夢,我們爺的跟中能夠有你?——皇上的兒子的眼中能夠看得上你?沖你那塊膏藥,就完了。
入河南省境,過考城,經杞縣,行約數日,這一天就到周家口。這個地方又名「周口」,是在穎河與賈魯河的會口之處,南通汝南、新蔡,北達陳州、新果,是個水旱碼頭。雖只是個鎮,卻比府縣更為繁華。一條大街,買賣擁擠,河畔停泊著無數貨船。於是曹仁虎說:「路民膽在這裡開設有一家糧行,他現在也許會在這裡。如果能於這裡會著他,就不必往光州去了」。他們到這裡的時候,才將將過午,天氣又很熱,尤其是允貞身上還穿著袷衣。他真熱得有點受不了,必需在這裡減換幾件衣裳,他們找的是一家很寬大的店房,又拿出一個金元寶來,叫秦飛出去給他備辦衣裳。秦飛剛出這屋,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的蝴蝶兒就問說:「秦大哥!你要上那兒去呀?」秦飛故意把手裡的金元寶叫她看了看,說:「我要給我們的爺買兩身衣裳去,因為我們這次出來,帶著的衣裳倒是不少,可是沒想到我們爺的一個小常隨,跟我們走岔了路。我還疑惑他是故意跑了的,因此我們的衣裳一件不剩,一齊叫他給拐去了!」蝴蝶兒說:「我也是,你瞧我,從家裡倒是帶出來幾件衣裳,簡直走到大地方真不能穿。你等一等,我也拿點錢,出去我也買兩身衣裳去。」秦飛心說;你那兒來的錢呀?可是,就見蝴蝶
兒回往屋裡去了,大概她是跟曹錦茹借錢去了,待了一侖,果然笑吟吟的又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塊碎銀子,是把錢借到手裡了,跑過來就說:「秦大哥!咱們走吧!一塊兒走吧!」這時店裡的人都直看她,秦飛倒覺著十分難為情,心說:我跟她一塊兒出去,算是怎麼回事呢?沖她腦門子上頭的那塊膏藥,就比我還難看,要叫人疑惑她是我的太大,那才太給我丟人呢!可是他不好意思拒絕。究竟蝴蝶兒是個女人,人家也坐過花紅轎,——可是要不因為坐花紅轎子,腦門子上還不致貼這塊膏藥呢。——究竟人家沒拿我當作外人,沖這一口一聲「秦大哥」,我也應當帶著她出去走一趟呀!於是他就在前,蝴蝶兒在後,出了這店房的大門,往大街走去。周家口這裡的街上真熱鬧,人真擁擠,可是差不多沒有不看蝴蝶兒的,還有的在笑,有的彼此談論著,真弄得秦飛不禁臉上發燒。他直躲著蝴蝶兒,蝴蝶兒卻偏直追他,挨著他很近的並著肩走路。一邊走,還是一邊滔滔不絕地大聲的談。
蝴蝶兒談的話沒有別的,她就是問秦飛的主人,——那位「爺」,為什麼這樣闊,秦飛說:「我家的爺在北京開著好幾家大買賣,他還能夠不闊嗎?」蝴蝶兒卻搖頭說:「不像!你不用瞞著我,我看你們那位爺絕不是做買賣的,他必是一位大官。」
秦飛一聽,倒不由得暗暗得驚訝!因為,看曹仁虎父女,卻把允貞真當做了一位商人,這蝴蝶兒雖還沒猜出允貞是一位鳳子龍孫,可是她竟能識出他不是普通的人,這就可以說是有點眼力了,這女人別看生在鄉間小家,可是她認得出來真貨。秦飛當時沒有答言,蝴蝶兒卻問個沒完,連允貞有幾房太太,她都問過了,秦飛就替允貞吹了一吹,說:「我家的爺,除了原配跟側福晉之外……」蝴蝶兒就趕緊問說:「什麼叫側福晉呀?」
秦飛知道說漏了嘴,就趕緊改口說:「我說的就是我家爺得二太太呀!他除了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之外,還有五太太沒收房呢!」蝴蝶兒笑著說:「喝!你們的爺只一個,太太可真不少,我還是沒猜錯吧?他絕不是一個平常的買賣人!」秦飛也沒替他的爺加以辯白,又往前走,忽然蝴蝶兒又說:「我有一件事,求你回店裡,得便跟你那位爺去說一說,行不行?」秦飛就問說:「是什麼事呀?」蝴蝶兒說:「是我的一件心事……」
秦飛扭了扭頭,見她的臉紅了。紅臉配上黑膏藥,越發的顯著難看。秦飛是個幹什麼的,難道女人的這句話,也還能夠聽不明白嗎,可是他故意的裝傻,故意裝作沒聽見,心裡卻想:這女人好厚的臉,她也不照照鏡子自己看看,她簡直做夢了,比做夢還沒邊兒。我們的爺,——這時縱有天仙出來,他也未必睬一睬,能夠要她?她倒是想得不錯!
蝴蝶兒畢竟還是一位少女,不是不知道羞澀。這種話,她沒有完全的說出來。秦飛可更躲著她,她容易才找著了賣衣服的鋪子。這裡的賣衣服的鋪子共有三家,都相挨著開設,裡邊有新衣,有估衣,還有冠袍帶履,連唱戲用的雉雞翊,這裡都賣。可是,秦飛為他的「爺」挑選了半天,連走了三家鋪子,也沒有找到一件合適的。本來這地方雖說是個大鎮市,可是買現成衣裳穿的都是些小生意人,和賣力氣的。鋪子根本就不預備什麼綢緞的衣裳,有,也都是些由當鋪里來的「估衣」。允貞在外邊穿衣雖不大講究,可是也不能穿舊衣裳呀!所以弄得秦飛非常為難,蝴蝶兒挑選了半天女衣裳,結果也沒有一件中意的。她就說:「還不如到綢緞店裡買材料自己做呢!」秦飛覺著這個主意倒也不錯,可是又想:現在爺還在店裡受著熱,還等著衣裳呢,不買兩件也不行。所以他就先挑選了兩身白細布的褲褂,買了,然後又同著蝴蝶兒到一家很大的綢緞店裡,進去挑選了許多紡綢、官紗、洋縐等等夏季的衣料。那蝴蝶兒也挑來挑去,仿佛什麼她都愛,只是發愁她手裡的錢有限。她似乎是希望秦飛能夠把金子借給她一點,所以她直說:「哎呀!我的錢不夠可怎麼辦呀?這個倒不錯,這個我也喜歡,就是。我出來把錢帶得太少了!可怎麼辦呀!秦飛卻早就躲閃在一邊,心說:你想沾點便宜呀!那可沒那麼容易。除非你的腦袋上沒有那貼膏藥,還得再漂亮一點,那時我九條腿也許掏出一點腰包來。
結果是很可憐的,蝴蝶兒只撕了十幾尺粉紅的綢子,另外買了兩幅緞子的鞋面,跟秦飛出了這綢緞店。秦飛還要去找裁縫鋪,蝴蝶兒卻把他攔住。說:「找裁縫要多麼費錢呀,還至少得在這地方住幾天,才能夠做好。咱們不是今天來到這兒,明天就許走,跟浮萍草一樣嗎。哪有功夫等著慢慢地做衣裳呀?我想還是交 給我吧,反正我在店裡也沒有一點兒事,我跟曹三姐說話,也覺著沒什麼可說的啦,我真煩悶得慌,這點活交 給我,真不算什麼,我可以在路上隨走隨做,不出三天,我管保什麼都好了!」秦飛一聽,這也不錯,本來,女人家想找一點兒活做,想找點零錢花,這還好意思拒絕她嗎?這跟她腦門上的那塊膏藥,又沒什麼關係了。所以秦飛就答應了,蝴蝶兒很是高興,她就順便在街上又買了針線,還買了尺。剪子她大概是有,沒有買,於是就回到店房裡。秦飛將那兩身細布衣褲交 給了允貞,並將允貞的一身衣服給蝴蝶兒送去做樣子。
那蝴蝶兒當時就連吃飯也不顧得啦,並且叫曹錦茹向旁邊躲一躲,讓出炕來,她就忙著給允貞裁衣裳,手腳不停閒。秦飛看見了,曹錦茹卻直向她冷笑。
秦飛回到屋裡,見允貞已換上了衣服,更像個大掌柜的了。可是,這位大掌柜的樣子還是那樣嚴肅,還是心裡有事,大概還是想著他那些個俠士、豪傑。
曹仁虎大概也出去了一道。晚飯後,屋裡點了上燈,他才又來見允貞。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大軸,大概是字畫,先不打開,卻胡 須亂動地高興著說:「咱們來得真巧!我剛才到了街上的糧店裡,見了路民膽的一個表兄,是那裡的掌柜的。他說『民膽是幾天前走的,往陳州去給朋友賀喜去了,大概兩三日內能夠回來』。我已告訴了咱們現住的這家店房的字號,叫他回來時,就急速來找咱們。我說現在有自京都來的一位俠士,特地慕名來拜訪他。」允貞聽了,也現出高興的樣子,曹仁虎又說:「我從他的柜上,拿了一幅畫來,這就是民膽的手筆。新近才裱成的,很難得!你來看看他的畫,就可以想見他的為人了。」當下,叫秦飛幫著把這幅畫展開,允貞一看,就是用」工筆「繪的一隻大鷹,真是羽毛如生,神采奕奕。上題幾個隸體的字是」英雄得路「,下款署的是」民膽手繪「。允貞不由得非常欽佩。因為這幅畫不但可稱得起是一幅名畫,而且別致,新奇,畫得雄壯,尾款也十分的英氣勃勃。就連說:「很好!很好!可見他是專喜於繪畫花鳥了?」曹仁虎搖頭說:「不!他不會畫花,我也沒見他畫過別的禽鳥,他只是專畫鷹,專畫英雄得路四字。因為他姓路,他自命是一位英雄,只可惜沒遇見過識主,落得英雄失路,也許是藉此發泄他的牢騷,表達出他的志願。還有,我要跟你說出,一定又得使你感到後悔了,你在大名府那鎮市上遇到的那賣唱的父女,那似乎有癆病的男子就是周潯,你別看他那個窮困潦倒,其實他是賑貧濟困,仗義疏財。生平做過很多次『千金散盡還復來』之事。他也繪畫,畫的是墨龍,可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與民膽畫的鷹稱為雙絕。不過他早先就不常畫,無論怎樣求他,也很難得到他的一幅。近兩年來,他遭逢不幸,命運多舛,父女曾流落到秦中,在那裡倒學會了拉呼呼兒。我想他也許是喜歡那悲涼的聲音,或是以為可以藉著賣唱,浪跡江湖,並且找我。可是他那墨龍的大筆,恐怕要絕傳了!」允貞是心裡更為惆悵,而且懊悔。曹仁虎捲起了這幅畫,就拿著又出屋去了。
他們在這裡住著,一連過了三天,允貞和曹仁虎是天天盼著路民膽找了來,可總是不見來到。秦飛在這兒倒很是逍遙,他跟店家,跟門外的一些人整天地聊天。這地方已成了熟地方。只有曹錦茹仿佛焦急些,因為她是不是到門外去玩,在這兒住著,又沒有一點事,太寂寞。蝴蝶兒是整天針線不離手地做衣裳,三天功夫,竟然把允貞的一件藍綢子的大褂,兩身紡綢的褲褂全都做得啦。秦飛一看,這活計,真是精細,想不到這女人原是一把好手。可惜,那貼膏藥!當下秦飛去交 給允貞,並說是跟咱們一路同行的蝴蝶兒給您做的,允貞只點了點頭,把衣裳都放在一邊,仿佛就沒有大注意。這還不要緊,可是應當給人家手工錢呀?而允貞也沒有提,秦飛也不敢催,自己原想先墊上幾個錢去給蝴蝶兒零花,可是因為少了是拿不出手的,多了自己可又覺著心疼,而且這種冤餞,我九條腿是不能出的。但又覺著蝴蝶兒有點可憐,他就去特意到屋裡,這時候蝴蝶兒又正趕著做自己的衣裳了。秦飛望了望她那貼膏藥,卻覺著太噁心,趕緊往後退退,笑著,悄聲地說:「那個手工錢,可慢慢地再跟我們爺要!」蝴蝶兒卻連連地擺著兩隻纖纖的玉手說:「我不要錢!我怎麼好意思要錢呢!可千萬別送來!送來我就要惱啦!我本來是一個苦命的人,離家背井的,到了金陵還不知道能找得到我的表哥找不到,路上承你們這樣照應,我感激還感激不過來。做點活兒,要是還給我錢,那可真要逼著我哭了!」說著就真流下了眼淚。秦飛倒不知說什麼話好了,曹錦茹卻在旁邊直笑。
次日,允貞為涼爽,就換上了新做的紡綢褲褂。這經過蝴蝶兒一針一線所做的衣裳,穿在他那魁偉的身體上,是十分的合適而瀟灑,他連問也不問是誰做的。蝴蝶兒隔著窗看了,卻很是喜歡,仿佛這就足已安慰了她的芳心。
又等了兩天,蝴蝶兒不但把她自己的衣裳也已做完,並且連一雙綠緞子的小鞋也繡畢,而且鞝好了。衣裳穿上了身,鞋也換上,尤其是腦門子上的那塊破傷,業已痊癒,揭下了膏藥,而且也洗乾淨了,在臉上擦上了細粉和胭脂,嘴唇也染了紅,更把頭髮重新梳理,比曹三姐還別致的挽了一個髮髻更是美麗,一身粉紅的紡綢小褲襖、綠小鞋,裊娜地走出屋來。秦飛先看見了,他當時就兩眼發直。心說:哎呀!這是蝴蝶兒嗎!我怎麼不認識啦!那塊膏藥一揭,立即就變成了這麼漂亮的大美人兒?……他真不相信他現在這兩隻眼睛,又更恨那早先的兩隻眼睛——其實都是他這兩隻小眼睛。可是早先,怎麼就看不出來?……這時,允貞也適由外邊回來,看見了蝴蝶兒,仿佛也不由一怔。蝴蝶兒向他又嫣然一笑,允貞卻不再看了,依然態度嚴正地走往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