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史八首 · 其六

左思 《詠史八首》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譯文: 荊軻和高漸離是好朋友,他們在燕市喝酒,喝到盡興時,氣沖牛斗。 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慷慨悲歌,旁若無人。 此時,荊軻雖然還未做刺殺秦王的壯舉,但他豪氣沖天,傲視天下的英雄氣慨也與世人不同。 他不把天下四海放在眼裡,更別說那些豪門貴族啦。 豪門貴族自以為貴,但在荊軻看來卻如埃塵。 那些有才學而出身寒門的人,雖然因貧寒自以為賤,但在荊軻心裡卻重如千鈞。 賞析: 這首詩讚頌荊軻睥睨四海,蔑視豪門勢族的英雄氣概。據《史記》記載,荊軻,戰國時齊國人。喜歡讀書擊劍,他游於燕國,與燕國的狗屠和善擊築的高漸離友善。「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後為燕太子丹刺秦王,臨別前,作《渡易水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最後,失敗被殺。荊軻刺秦王是為了除暴安民,但是刺客的行為是並不足取的,只是他的事跡確有感人之處。左思讚頌荊軻,固然是佩服荊軻的為人,而更主要的是藉以詠懷,表示對豪門勢族的藐視。 開頭四句,概括了《史記》的一些內容。這是說,荊軻在燕國的都市裡飲酒,酒興正濃,氣概則更為不凡。高漸離擊築,荊軻高歌相和,甚至激動得流下眼淚,好像身邊沒有別的人似的。這裡寫的只是荊軻生活的一個片斷。但是已足以表現他的思想性格和為人,已使人感到不同凡響。「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是對荊軻的評價。前句是貶,後句是褒。一貶一褒,貶中有褒。褒是主要的,而貶只是指出其不足。這個不足是與壯士魯仲連比較而言。魯仲連退秦兵成功了,荊軻刺秦王卻失敗了,所以說「無壯士節」。但是,在句首冠以連詞「雖」字,是表示退一步說,其正面意思在「與世亦殊倫」。因此,我們認為左思對荊軻的為人還是肯定的。這個意思在下面句子中就更明顯了。「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是寫荊軻的英雄氣概。他高視不凡,四海尚且以為小,那豪門勢族豈值得一提。左思滿懷壯志,希望能施展自己的才能,為國家出力。但是,在門閥統治的壓抑下,英雄無用武之地,仕途蹭蹬,壯志難酬,他對自己的不公平遭遇充滿了憤懣不平的感情。所以,假借荊軻,表現了他對豪門勢族的蔑視。應該指出,作為賈謐「二十四友」之一的左思,曾因賈謐的推舉而任秘書郎。他對現實生活的態度,不可能完全是這樣的。但是,這是他激於義憤而發出的聲音,是他的一種心聲。 「貴者雖自貴」四句,是詩人直接陳述自己對「貴者」和「賤者」的看法。他一反世俗之見,將「貴者」視若塵埃,「賤者」看得重若千鈞,進一步抒發了自己憤激的感情。左思的貴賤觀確實和世俗不同,如在《詠史》第四首中讚美揚雄,說揚雄「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以反襯豪門勢族的生命短暫,如過眼煙雲,迅速從世界上消失。其意思和這裡是一致的,字裡行間,都洋溢著詩人的英風豪氣。 戰國以後,荊軻的事跡,長期流傳。三國阮瑀《詠史》第二首、東晉陶淵明《詠荊軻》、唐代駱賓王《易水送別》等都是歌詠荊軻之作。陶詩云:「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大體上表達了這類詩歌的共同感情,左思的這首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