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史八首 · 其五
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裡,飛宇若雲浮。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為歘來游?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
譯文:
明亮的天空中,太陽放射出的耀眼的光芒照耀著神州大地。
排排帶有飛檐的豪華宮殿高聳藍天,像浮在雲里,讓人仿佛覺得到了天上的紫微星宮裡一樣。
原來在高大的門第內,住著眾多的王侯。
自己並非攀龍附鳳之人,為什麼忽然來到這個地方?
於是他穿著粗布衣服,離開皇城,要追隨許由做一個隱士。
他到高山上抖衣服,到長河中洗腳,要除去世俗的污垢,摒棄榮華、淡薄名利,做一個高士。
賞析:
這首詩的前半首寫京城洛陽皇宮中的高大建築和高門大院內的「藹藹王侯」。後半首寫詩人要摒棄人間的榮華富貴,走向廣闊的大自然,隱居高蹈,滌除世俗的塵污。
詩歌的前半首「皓天舒白日」六句,是描繪京城洛陽的風光。詩人登高遠眺,呈現在眼前的是:晴朗的天空,耀眼的陽光普照著神州大地。洛陽城皇宮中一排排高矗的建築,飛檐如同浮雲。在高門大院裡,居住著許多王侯。顯然,這不是單純的風光描寫,它反映了西晉王侯的豪華生活。上一首詩的前半首,表面上是寫漢代京城長安的王侯,實際上表現的也是西晉王侯的豪華生活。所以,何焯認為「『濟濟』首,謂王愷、羊琇之屬。」王愷、羊琇都是西晉王朝的外戚,他們生前都過著奢侈的生活。當然,這兩首詩的內容不同,上一首側重寫王侯的來來往往、尋歡作樂的情景,這一首卻是描寫王侯的高大住宅。應該指出,這都不是一般的風光景物和人物活動的描寫,也不只是表現當時王侯貴族的豪華生活,而是當時門閥統治的象徵。正是這些王公貴族掌握了政治、經濟、軍事大權,形成了門閥統治,主宰了像左思這些士人窮通的命運。「列宅」二句以鳥瞰筆法寫王侯所居,不僅場面宏大,更顯得詩人的自居之高。此中含蘊的感情與詩歌結尾相互貫通,表現了詩人追求隱居高蹈,和那些攀龍附鳳者不同的志趣。
同時,從這些關於洛陽的描寫,我們還可以從側面看出,左思《詠史八首》當寫於洛陽。據《晉書》記載,左思的妹妹左芬於泰始八年(272)「拜修儀」,而左思是「會妹芬入宮,移家京師」(《晉書》)的。結合《詠史》其一來看,我們可以斷言,這組詩是泰始八年(272)以後,咸寧五年(279)之前寫於京城洛陽的。
在門閥社會中,「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晉書》)。像左思這樣出身寒微的士人,往往壯志難酬,備受壓抑。正是仕途的迍邅,使他漸漸醒悟:「自非攀龍客,何為歘來游?」自己不是攀龍附鳳之人,為什麼到洛陽這種地方來呢?其實,左思曾是「攀龍客」,他希望能跟隨王侯將相,追求功名利祿,只有在此路不通的情況下,才感到無限的悔恨。於是,他下定決心,與門閥社會作最後的決裂:「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他決心穿著粗布衣服,追隨高士許由過隱居高蹈的生活。許由何許人也?他是傳說中的隱士。據《高士傳》記載,唐堯要將天下讓給他,他拒不接受,逃到潁水之濱,箕山之下隱居。左思要像許由那樣隱居高蹈,雖然只是一時的排憂解悶之辭,但也是對門閥統治的強烈反抗。「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寫的是左思所想像的隱居生活。在高山上抖衣,在長河中洗腳,表示他要滌除世俗的塵污。寫得豪邁高亢,雄健勁挺。所以沈德潛評曰:「俯視千古。」(《古詩源》卷七)
這是左思《詠史》詩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首,它不僅表現了詩人憤懣的感情,同時也表現了詩人高尚的情操,是西晉五言詩的扛鼎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