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異國放浪記 · 燈光節夜話
Le désir, sur la douce nuit,
Glisse comme une barque lente,
Soir romantique—Comtesse de Noaille
紛亂的情慾,
像徐徐划動的小船,
漂流於這寧靜的夜晚。
《朦朧夜》——伯爵夫人諾瓦耶
我與他既不是親密無間的朋友,也不是社交場合交換一下名片的相識,我們雖然各人所立志的學術以及賴以生存的職業不同,但我們兩個有時碰在一起並不覺得陌生,甚至可以充分談點兒內心的私密。
可以說,我倆在新時代都是極端的利己主義者,同時又是頗具諷刺意味的文弱的厭世者。什麼朋友之責、知己之誼,只是說說而已,其實都是不可能實行的虛偽話語。我們互相都很明白,倘若自己或對方有一人即將因病餒死於異鄉,另一人也不會分點兒食物或脫掉身上的衣服相助。
我們之間沒有虛情假意的恭維,也不必裝模作樣偽飾自我。有時即便大街上偶然相遇,也照樣不脫帽,不打招呼。但有時又像久別重逢的戀人,兩手緊緊相握,從內心發出一聲問候:
「自那以後,日子過得如何?」
兩人都很懶,即使換了住地,也不肯知會一聲,是否仍在里昂,或去了巴黎,或已經回歸日本,一向不加過問。但偶爾在劇院廊下或咖啡屋桌邊重逢,便會談上兩三個小時,甚至半日時光,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一旦分別,就又忘卻一切,斷絕了來往。
那年十二月七日,聳立於里昂市東南部索恩河岸富維耶山頂的聖母院,舉行一年一度的祭典。這個祭奠,傳說源自十六世紀整個歐洲發生的一場大瘟疫。唯有里昂市在聖母瑪利亞的庇護下,幸免於難。自那之後,每年裡昂全市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慶祝祭典。
不可思議的是,當天接近黃昏時分,久雨不停的天空猝然變成萬里晴空,又加上冬季少有的無風的和暖日子。從共和路上鱗次櫛比的商店、銀行、勸業場,到左右兩旁不知名的短街小巷,家家戶戶的門窗和陽台上,提燈、電燈和煤氣燈一齊大放光明,映照在索恩河和羅訥河兩大河流上,其繁華景象無可形容。
在雨霽濡濕的道路上,我夾在人流之中,擁擠著向前移動。走到建有路易十四1騎馬而立雕像的貝勒庫爾廣場,看到山頂聖母院內用燈光打出的巨型文字:DIEU PROTEGE LA FRANCE(神佑法蘭西),與山下的聖·讓主教堂MERCIE SAINTE VIERGE(聖母慈悲),耀目爭輝。即使在陰霾的冬夜天空,雨霽後的飛雲也被照得一派明亮。在廣場一角的池畔、冬枯的樹林前邊,有一家格外明亮的「金粉樓」餐館。我在餐館前邊,突然遇到同樣被人群推擁著前進的「他」。
「呀,怎麼啦?又在有趣的地方同你相遇。」
最初發話的是他。
「你還在里昂?」
我稍稍有點吃驚。一個月前剛巧在諸聖瞻禮節那天碰到過他。當時他對我說,南部的地中海沿岸被法蘭西人稱為「藍色的海邊」,景色優美,氣候宜人,他很想到那裡旅行。
「旅行怎麼樣,又取消了?」
「同取消差不多。路上遇見倒霉事,好不容易訂立的計劃全給打亂了。等明年假期有了錢再說。在那之前,只得蟄居於里昂的霧霾之中了。」
「到底怎麼了呀?錢被偷了嗎?」
「差不多,等於如此。」
「你呀,也太——大大咧咧啦,心情過於放鬆了吧。」
「不要再攻擊我了。心情放鬆不等於就應該挨偷。」
那副微笑,那副腔調,我等年輕人的理解力極為敏銳。
「哈哈哈。」
「哈哈哈。」
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兩人即刻進入金粉樓餐館,在餐桌前就座。真不愧為「金粉樓」這塊招牌,天花板、牆壁、房柱上都塗以金粉,呈現象牙黃。每天晚上門庭若市,今宵更是熱鬧非凡。頭戴妖艷華麗的帽子的女人們,比平日裝扮得更加嫵媚動人,引誘得那些節日之夜的小伙子神魂顛倒。
餐館內酷熱難當,燈光令人目眩,吵得人有些心煩意亂。濃烈的香水味熏得人噁心欲吐。在這個喧囂的法蘭西之夜,他對我吐露真情。
***
再沒有比所謂機會或奇遇這類事更加可怕的了。終於,我也被害慘了。自從踏入法蘭西這塊土地那天起,我就非常小心翼翼。我恐怕比你更是個法蘭西痴迷者,街道和田園景色自不必說,就是迎頭遇上一位活靈活現的法蘭西女人,在不知是誰、未曾談上一句話之前,自己也會想入非非,沒準兒還會幹出一些荒唐的傻事來。為此,我對自己總有些提心弔膽。
法蘭西女郎並非像外國人想像的那般漂亮;然而,她們身上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魔力,無論在餐館、在公園或在別的什麼地方,無意中同她們聊上幾句話,或散散步,握握手,互相廝磨著,身子依偎著你,不知不覺間,你便上鉤了。第二天,頭腦昏昏地回家之後,才驚覺幹了傻事。雖然覺悟了,但並不起悔悟和忿恨之念,下一次居然又干出同一般的傻事來。我甚至想檢驗一下自己到底能幹出多少傻事……
當初一來到法蘭西,不論幹什麼事,都無法管住自己。三天之內,把一個月的生活費揮霍光了,依然玩興未盡。出於無奈,連母親送別時給我的珍珠戒指,也叫我送給了一個女人,這才使她同我共享一夕之歡。
因此,我下定決心,只要我待在法蘭西,今後再也不沾女人。一旦碰到什麼機會,弄不好會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說不定再也不能回歸日本了。我決心遠離人世,立志做一名詩人,醉心於法蘭西的美麗山水之中。
這期間,我曾打算到地中海旅行。為此作了許多準備,首先由馬賽,途經聖拉斐爾、卡昂、尼斯、芒通、蒙特卡洛走一趟……等攢足了錢,再去義大利。誰知,我在火車上遇到一位老人,他是馬賽中學的老師,他告訴我,要是去普里瓦旅行,來回一定要到阿維尼翁的古城2和位於阿爾勒的羅馬人遺蹟3看看。關於阿維尼翁,我在都德日記中知道這個地名,很想立即去走走。正好這時聽到乘務員大喊:「阿維尼翁!」「阿維尼翁!」我立時興起,即刻下了火車。
出了車站,暮色已經籠罩著廣場上的樹木,我借著燈光,望著正對面高高屹立的建有狙擊小口和女牆的城堡。這都是經常在中世紀小說和繪畫中看到過的古城。城牆的背面也許是兵營,淒清的軍號聲如泣如訴,響了一陣後又消失了。
車站前接送旅客的旅館的馬車,沿著截斷城牆的大道,徑直帶到不很遠的旅館。一路上,我看到兩旁種植的梧桐街道樹和寫著燙金文字的商店,仿佛到了巴黎近郊的林蔭大道4。但城牆古舊的顏色和單調的小號聲帶給我的最初印象,深深鐫刻在我的心中。隨著飛馳的車輪聲,我覺得仿佛又被人從「近世」送往相隔遙遠的未知的時代。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我是在薄伽丘小說所涉及到的羅曼蒂克的城鎮中徘徊。這種感覺久久未曾消泯。
既寂寥,又留戀。雖說是平生首次踏上的土地,卻感覺仿佛有著前世的約定。我把手提箱先擱在旅館的一室,因為尚未吃晚飯,決定再到街上走一趟。這時,上述的感覺越來越濃郁。——對此,我說不出任何原因……
我沿著大道徑直前進,經過了後來才知道的當地市政廳,來到一座廣場。我站在古老、高大的石柱前,仰望著頂端有哥德式鐘樓的建築,在廣場一隅唯一的咖啡館裡吃了晚飯。這時,還不到十二時,地方小鎮十分寧靜,屋子裡干坐著四五個女人,身邊沒有男人相伴。隔壁房間裡打檯球的聲響,迴蕩在燈火煌煌的天花板上,發出可怕的共鳴。櫃檯內,年輕的女主人呆然獨坐,閱讀印著彩色封面的小說。路面上除了時有幾個女人走來走去之外,沒有什麼行人通過。商店盡關門閉戶。不知何故,我無暇顧及平素作為一個遊子對於陌生異鄉痴迷而引起的恐怖與不安,一味陶醉於獨自穿越原野時幾乎忘卻的幽愁之美。
節令已是十一月。北方的里昂霧氣迷濛,巴黎正逢陰雨,而這個普羅旺斯的古都,卻是小夜風吹,溫暖如春。尚未變顏色的梧桐綠葉依舊茂密如常。光明的夜空和閃爍的星辰,作為南部法蘭西的常態,一直保持著別國無法想像的瑰麗。
我很想趁著這難得的夜晚,瞻仰一下以十四世紀古蹟而聞名的羅馬教皇的宮殿。雖然辨不清方位,還是沿著大道走進沉睡的古城之街。
出了廣場,現代風格的大道忽然到了終點,眼前只有古舊的義大利式街道。曲折的小巷,只能通過一輛馬車。兩邊擁擠的人家,那厚重的石壁從左右兩邊將逼仄的路面遮掩成隧道一般。各處的凸窗上擺滿了盆栽。我望著盛開的鮮花,但家家戶戶全都緊閉門窗,紅色屋瓦上面,只有廣袤的夜空和閃耀的星辰。我的腳步聲從磨光凹凸的石板路面傳向曲折的小巷,在牆壁與牆壁之間迴蕩。
突然,從那迴響消失的遙遠地方,沿著曲折的小路流淌出纖細的吉他的樂音。雖說是同一種樂器,這樂音和在北部聽到的呈現出不同的音色。這是地道的南方旋律,是從南部妖艷、溫馨而又慵懶之情里流瀉出來的響聲。我的腦子裡清晰地浮現出一位面頰紅似玫瑰、頭髮濃黑的肥碩的女人,薄透的內衣下是悸動的心跳,是豐腴柔滑如火一般灼熱的酥胸和乳房。
那音樂從橫街傳向橫街,自小巷流過小巷,響著響著,猝然斷絕了。我像從夢中醒來,茫然停步不前。這當兒,我發現唯有路盡頭二樓的凸窗,點燃著朦朧的燈光。
深夜,居住在古城街上所有人家的凸窗,無論有欄杆還是沒有欄杆,有門扉還是沒有門扉,盡皆幽暗而靜寂地緊閉著。啊,唯有那扇窗戶,閃耀著薄紅的燈火,透過繡花窗帷不可抑制地向外訴說著風情。Il n』est pas d』object plus profond... qu』une fenêtre éclairée d』uné chandelle——那扇被燭光照亮的窗戶,格外令人炫目、豐蘊而不可思議。在太陽底下所見景物的風情,遠比隔著玻璃所看到的一切淺淡。或幽暗,或明麗,唯有這扇深似洞穴的窗戶中,藏著一股生命力,其沉潛的幽夢令人煩惱不安。——這不是多少年前,波德萊爾早已說過的嗎?
我一心想窺探那扇窗戶,巴望鑽入窗帷之中,不論多麼危險。沒有比好奇心更加可怕的東西了。
可喜的是,窗戶敞開了。凸窗的欄杆旁,不是出現了一位身穿未及胸際的玫瑰紅睡衣的女人嗎?我真想扮成在窗下彈奏小夜曲的唐璜。痴迷中,我沒有前思後想,用手指兩度傳去了飛吻。這時,女人的身影如抹消一般,隱蔽於窗帷後面了。
我既羞愧又後悔。那個女人夜闌無眠,一定是等待著戀人的到來。我如果稍加思慮,行為謹慎,說不定在這個南方岑寂的秋夜,就能夠目擊一次只有在義大利歌劇舞台上才能觀賞到的極為美麗的幽會場景。年輕的男子將會像羅密歐一樣攀登那露台上不太高的欄杆。繡花的窗帷上將會映現二人相擁的身影。濕暖的空氣里將會傳出接吻的聲響。然而,當我因悔愧而深深自責、心情沮喪打算離去的時候,窗下的門戶卻發出微微的聲音,開啟了兩三寸縫兒,從門內驀然傳出一聲纖細的女人的招呼——Entrez,monsieur5!
在那些不懂得幻想意味的人眼裡,這類事沒什麼奇怪,更沒什麼不可思議的。里昂、巴黎、倫敦,不管哪裡,都會有深夜期盼陌生男人前來赴約的女子。而這個女人只不過是較之戀人更能帶來一夜甘甜,而不願承擔妻子的重任罷了。
但這一瞬間,這座古城,這個深夜,在我的眼裡,比天地間其他的任何一處都要美得有些不可思議。正如遠征埃及的凱撒大帝,看到躺臥於聳立在沙漠中央的獅身人面像之前,披著星光、酣然入夢的克婁巴特拉一樣。我誠惶誠恐潛入門內,定睛一看,古舊的石造房子滲出陰濕的牆壁的氣味。黑暗中,可以聞到女人溫暖的氣息和肌膚的香味。又是一句Entrez,monsieur!
香軟的手指有力地把我拉進房內。黑暗中看不清女人的面孔,只覺得她渾身裹著極薄的面紗一般的帶帽內衣。我一級一級登上樓梯,手指觸到女體,這才發現她什麼也沒穿,不由感到奇怪。
到了樓上,女人推開房門,剛把我引入室內,就好像到達了疲倦的極點,一下倒在裡間臥室的寢床上。一隻纖纖素腕耷拉在床邊。
擺著桌椅的客廳稍顯寬敞,只有一盞電燈,就是放在枕畔的小茶几上戴著紅色花笠的檯燈。燈光被室內的帷帳包裹著,我只能從這邊晦暗的長椅上,遠遠地透過朦朧遮擋遙望臥室的情景。
女人將我獨自留在這張長椅上,似乎已睡下不動了。我百無聊賴地朝帷帳內望著。
一張船艙形狀的巨大木床,床上的白色床單撤掉了,枕頭也被扔得老遠老遠。為何這般雜亂無章?我百思不解。床側放著一張椅子,襯裙、內衣、胸罩、襪子等物,都是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不常看到的東西。五顏六色,奇形怪狀,髒兮兮,胡亂地堆積在椅子上,或蟠曲,或橫斜,或倒掛地休息著。一雙帶鎖扣的高跟鞋,其中一隻翻了個身,宛若被踩爛的魚,可怖地伏臥在床底下。一條繫著蝴蝶結的襪帶,被一手扔在床上,像飄落的玫瑰花。燈影搖紅,似幻如夢。
不知為何,比起收拾得井然有序,我反而從雜亂之中尋出無限興趣。畢竟秩序和整齊,不能誘發任何聯想。
不知你怎麼看,對於我來說,所謂純潔無瑕的處女,不管多麼美貌,也很難引起興致,而對於人妻、愛妾、情婦之類,或具有更加放蕩之經歷者,十人有十人,一旦看到,絕不會沒有任何妄想、熟視無睹地交肩而過。報紙上也好,口耳相傳也好,那些帶著淫亂不潔的惡名的女子,一聽到她們的名字,不僅不會忘記,其面影反而會像罌粟花那般濃艷而帶劇毒,時時浮現於自己的幻想之中。
比起無名的新作家的處女作來說,還是有名的老作家的舊作最為耐讀。揭下戰功勳章的士兵,比起佩戴勳章的軍官顯得更加威武。經歷是最尊貴的事實。事實是預測未來的唯一指南。風擺荷葉走在路側、劇院廊下的賣淫女本身,絕沒有誘人的力量。是經歷證明的想像以及憑藉強力將我們拉向那一方面的人物,其形體上產生的某種無法抗拒的磁力。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好吧,那就請想像一下日本庭園夕暮時分,從廊緣下慢騰騰爬出的癩蛤蟆的樣子吧。癩蛤蟆應該踩死,雖然沒有任何書籍教導我們這麼幹,但看見那副樣子,不由得就想踩它。野貓慢悠悠走過中庭,如果見到人類一定會倉皇逃走,但我們總想一個勁兒地追逐它。這些行動的目的源自何處?還不是事物本身的形象所喚起的一種神秘。
基於以上,你就會理解,我為何喜歡那些頭髮蓬亂、身上衣服疙疙皺皺的女人了。
我迷迷糊糊離開長椅。女人從一旁看到我逐漸走近她,依舊不發一言。她更加慵懶地斜扭著身子,仿佛靈魂已經空洞,無力地張著嘴唇,露出潔白的牙齒和花瓣般的舌尖。半閉半睜的眼瞼下面,閃現著溫潤的眼神,一味凝視著我的面孔。
我明白,在法蘭西這樣的女人最可怕。因為,她們能一眼看穿你的身份和男人的心思。
迷戀、喜愛,或者寂寥,藉此對具有同樣心情的人哭訴一番,此種事對我等來說,已經完全失去誘惑力。我們總是對這種女人持有一種厭惡的感情,並且不斷促使這種感情走向極端,結果反而使自己變成她們的俘虜了。
翌日早晨,我甚為滿意。再也沒有比意外的冒險獲得的成功更使人開心的事了。我揚揚自得地回到旅館,下午參觀了有名的羅馬教皇的宮殿。我去市政廳前廣場的咖啡館吃晚飯,打算乘坐當晚的火車前往馬賽。這條狹小的街道,看起來一般人都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兩處。不一會兒,掃一眼進入這家餐館的人,結果出乎意外地看到了昨夜那個女子。而且,她還領著一名骨骼發達、像運動健將一般面孔紅潤的青年男子。
女人和男人雙方在屋角的餐桌前就座。她這時似乎發現了我的身影,仿佛有點不好意思,悄悄朝這邊看了看,便低下頭來。她抬起兩手,拔掉帽子上的長別針,脫掉頭上的帽子,接著又脫掉毛線上衣,只留一枚透著酥胸的蕾絲短袖羅襦。她整了整布滿疙皺的衣領,背向著男人說道:
「幫我把後面的扣子扣上。早上起得太急。」
男人一一扣上鈕扣,輕聲笑著問:「你連緊身胸衣都沒穿呀?」
於是,女人也笑了,她隨即將嬉笑的櫻唇給了男人輕輕的一吻。
我心裡忖度著乘火車的時間,依舊將目光投向那男女二人。女人將男人為她倒滿杯子的餐前葡萄酒一飲而盡。她的面頰倏忽變得緋紅起來。女人化妝頗為艷麗,但頭髮有些不整,還是我早晨在床上見到過的那頭亂髮,連簪發的釵子都差點兒滑落。到了侍者上第三道正菜6時,女人已經醉得不能進食。男人用粗壯的臂腕從背後抱住她,使她仰起臉來。女人時時對竊竊私語的男人放聲大笑。她的腰肢被那男人的雙手緊緊壓住,痛苦地喘息著。她不住掙扎著要坐起身來。
我也不知不覺喝醉了,用奇怪的眼神凝視著那男人魁偉的體格。為什麼呢,因為他那副矯健的身子,在我眼裡是多麼使人羨慕和妒忌啊!
突然,男人默默站起來走開了,看樣子去了廁所。女人迅速將印刷的菜單撕下一截,用鉛筆寫了字,在手心裡團成團,用手指熟練地彈到我的桌邊。拾起一看,上面寫著:
Je serai livre dans une heure. Viens chez moi.Mille baisers sur tout ton corps. Paulette.
(大約一小時後,我就自由了。請來我家吧。像您的身子投去千百次飛吻——波萊特)
女人朝著對面映照自己身影的壁鏡伸了伸朱唇。
男人回來了。女人離座後又折回來,戴好帽子,也不朝我看一眼,一邊緊緊依偎著男人,一邊嬉笑著出去了。
我心中想像著那男人粗壯有力的臂膀,竟然尾隨他們而出。我並沒有去往本應該要去的火車站,而是計算著時間,有氣無力地朝著女人的住處走去。
昨夜的燈光依舊燃亮著昨夜的薄紅,昨夕的香巢四壁映照著昨夕的女子倩影。我有一種今日一整天的時間又忽而回返到昨日的奇妙幻覺。我挨近女子,她的面孔埋進枕頭裡,似乎連抬眼的力氣也沒有。她緊閉雙眼,唯有一絲微笑浮現在唇際。我的心跳如潮水涌動,一浪高似一浪。
「那個男人回去啦?」
「嗯。不過,明天下午他還來。」
「他是幹什麼的?」
「兵營里的長官。」
「一副好體格啊!」
「所以嘛,」她停頓了一下,「你呀,對不起,讓我稍微休息一會兒嘛!」
我仍像昨晚一樣,坐在另一間的長椅上,眺望著女人疲憊躺臥的樣子。
天亮了。那男人勁健的臂膀始終在我眼前閃動,我實在不想就這樣離開。一旦自己不在這裡,午後那男人就會過來。女人說過的話依然在耳邊震響,未能消逝。我當天待了一整天,直到翌日早晨為止。精神的嫉妒,能將對手殺死,而肉體的嫉妒,只會將自己的身子連同妄想毀滅盡淨。
第三天早晨,我斬斷前往南方的妄想,無聲的雨滴連續不斷地打濕了凸窗上盆栽里的花朵。那天早上,氣候和暖如五月初,悄無聲息的古城后街,呈現出一派難以形容的安謐。並非屬於雖然寂靜而止不住催發寂寥之感的那一類。所有的一切,都是那種慵懶無拘、渾渾噩噩的靜寂。無論是女人的身子,還是我自己的身子,不用說還有屋內的東西,自帷帳到衣服,從一切到所有,仿佛浸漬在油里,濕漉漉的,帶著濃重的氣味,壓抑著胸內的呼吸。互相賜予在花街柳巷中嬉戲的春雨早晨的幻想。絲毫沒有求得改變的奮發之心。那天早晨的心情,只是巴望著在目前沉滯的狀態上,腐敗的身心愈加腐敗下去。因而我又拖延了一日。
第四天早晨,我雖然感到身體已不屬於自己,但依舊戀戀不捨地乘上了火車。
羅訥河以搖撼岸邊柳樹根基的可怖流速,滾滾流過可以遠望阿爾卑斯山的廣袤而乾燥的普羅旺斯。不知道到底是幾世紀前的古老而寂寞的斷壁殘垣,依然屹立於激流之中。而對岸近處的丘陵上,顯露著黯淡的褐色,就連古城塔和樓台也保持著往日的樣子,高高而立。火車車速超過眼下羅訥河的滾滾激流。從車窗回首遙望後方,令人眷戀懷想、巍然而立的阿維尼翁城牆,以及羅馬教皇宮遺址的塔頂放射著金光的聖像,一齊離開視野。毗連的葡萄園,上了色的葉子次第枯萎。桃、梨、橙子、橄欖以及杏子的果樹園,收穫後留下一片荒涼。
一度未見的羅訥河茂密的蘆葦,再次出現了。火車到站,車站人員高喊:「塔拉斯孔,塔拉斯孔!」——
三位非洲殖民地的軍人,在站台上大聲說話。他們戴著土耳其帽子,套著紅口袋似的軍褲。兩個女乘客,戴著普羅旺斯特有的髮飾,狼狽地向三等車廂奔跑。猶如去年在奧德翁劇院7觀看的都德戲劇的《阿萊城姑娘》,劇中人也是這樣的髮飾。「報紙」「水果」「葡萄酒」等叫賣聲,在我聽來都帶著新鮮的地方口音。天空蔚藍,陽光燦爛,我不由覺得我已經到了「完全的南法」。來到愉快而熱鬧的「南法」,這種心情越發強烈起來。都德以這條街為舞台,描寫了那個十分滑稽的「獵獅子的人」8,也是很自然的事。
離開塔拉斯孔,景色愈發廣闊、明淨。同時,樹木少了,逐漸露出了乾裂而泛白的土地和山崖。橙黃色的平頂和人家低矮的白牆,在廣袤的藍天之下,看起來格外心曠神怡。
終於抵達馬賽了。馬車沿著站前和緩的斜坡,駛往排列著梧桐林蔭樹的大道。這條路正巧趕上下午行人紛至沓來的時候,熙熙攘攘仿佛到了巴黎。我走進一家旅館,順著這條大道望下去,正前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藍藍的地中海直到海港的海岸風景。
走進旅館我才吃驚地發現,裝著三百多法郎的錢包,現在只剩下五十法郎了。但細想想,毫不足怪。從最初的五日五夜,除了一日三餐高額的伙食和高額的名酒之外,每天都必須花好多錢。那種場合下,不得不花。要是捨不得花錢,那就只有離開那女人的房子。我一旦離開,那個臂膀粗壯、骨骼矯健的年輕軍官就會取代自己,以兩個人的體力蹂躪那個女人。
我立即氣餒起來,心裡十分不安。十一月的太陽,如夏天一樣光明燦爛,普照在蔚藍海面上的陽光,卻使我感到難以形容的寂寥。窗下的大道,從桅檣林立的海岸道路上,傳來了各種語言和各種呼喊聲。即便只有在南方海港才能看到的行人們醒目的衣飾,以及五顏六色飄動的旗幡,也無力給我以慰藉了。
我連遠近聞名的馬賽第一美食——馬賽魚湯(bouillabaisse)也沒有勇氣品嘗,隨即連夜乘上末班列車(令人敬畏的阿維尼翁古城只好存留於夢中),很快回了里昂。
可怕的是南國的女子!後來想想,關於那個年輕的軍官,簡直就是個鮮紅的謊言,亦即女人利用我的弱點而玩弄的一個巧妙的騙術。
注釋
1 路易十四(1638—1715),法國國王,亦稱大王、太陽王。1643年即位,親政72年,確立絕對君主制,自稱「我即國家」。建有他騎馬而立雕像的貝勒庫爾廣場(Place Bellecour),是里昂市最令人矚目的地方。
2 法國南部羅訥河下游都市。市內城牆,乃為十四世紀由法蘭西籍羅馬教皇英諾森六世(Innocent VI,1282—1362)所建。以「阿維尼翁幽囚」而知名。
3 阿爾勒,羅訥河左岸都市,距離阿維尼翁以南約四十千米。這裡有建於約一世紀的圓形劇場等古羅馬時代的遺蹟。
4 原文為法語:avenue。
5 意思是:「先生,您進來吧!」
6 原文為法語:entrée,法國菜系中,魚類菜後肉類菜前上的一般肉食。
7 巴黎的一座劇院,興建於1779年到1782年,法國的六座國立劇院之一。它座落在塞納河左岸的巴黎第六區,毗鄰盧森堡公園。
8 這裡指都德長篇小說《達拉斯貢城的達達蘭》中的主人公達達蘭。作者藉助這個典型的南法人到阿爾及利亞捕獵獅子的經歷,創作了各種失敗的奇談,並接連寫下了《阿爾卑斯山上的達達蘭》《達拉斯貢港》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