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異國放浪記 · 夜女
一
說到百老匯四十二條大街,以高聳如塔的時代報社大樓為中心,周圍大小劇場、賓館、飲食店、俱樂部、酒吧、彈子房、咖啡屋等地,每當深夜,皆為人們遊樂之處。還有不少地方是專門應對那些不滿足於普通遊樂的人而開設的。
紐約劇院門口,總是懸掛著一些赤身露體、穿戴香艷的舞女的招牌。即便一般劇院休息的酷暑季節,那些觀眾踴躍的小劇場也照例演出。而拐過這些小劇場的一角,就來到了寂靜的橫街。
這裡就是自百老匯一直穿越電車來往的高架鐵道第六大道的橫街。站在這條橫街上,一眼所能看到的,就是與紐約劇院背靠背的哈得孫劇院的後門口。對面是視野較為開闊的蘭心劇院大門。離這裡不遠處有兩三家專門接待深夜裡女藝人和舞女住宿的小旅館,屋頂鑲著大玻璃,門口擺著圓盤大盆栽。此外,除了有三四幢類似上町1那一類現代風格的高級公寓之外,兩旁都是六七十年前建造出租用的五層雜居樓房。幾乎家家戶戶的窗口都懸掛有小招牌:Ladies』Tailor(女裝剪裁),或印度來的Palmist(手相師),以及音樂指導等,其中交雜著為家庭旅館招聘管理人的廣告之類,有時還能看到掛著紅燈籠的中國菜館。
這條橫街,白天幾乎沒有一個行人,自黃昏時候起,路面上漸漸出現長裾飄曳、足登高跟皮鞋的女子,她們個個如上路的水禽,扭動著腰肢,風擺荷葉,來往於深夜的街道上。各個角落停滿了專供兩人乘坐的鴛鴦小馬車。
俱樂部周圍的青年人,誰都知道那些鱗次櫛比的出租雜居樓有著許多有趣的地方。
然而,為了避免被紐約城裡可惡的警察盯上,大門口不放任何引人注目之物。僅憑眾人之口傳聞,知道的人都心中有數,不知道的人也會被大街上待客的馬車車夫,為了高額的小費,硬是送你來這裡。
那些外表看起來古舊的雜居樓,似乎不忍一睹,但進去一看,底層是三大開間的寬敞客廳,天鵝絨窗帷,牆壁被塗成深藍色,天花板描畫著淡金色的蔓草花文,椅子和沙發一律鋪著相同的深藍色天鵝絨。天花板上綴著一盞玻璃吊燈,一眼望去,十分氣派,我真想說就像鄉下戲台上看到的某公爵家的宅邸。
外面客廳的一面牆壁上,懸掛著羅馬時代迫害基督教的巨幅繪畫,還有眾多女人赤身抱在一起等待著,眼看就要成為猛獸的食餌。下面一間,畫著四五個裸體美女,渾身沐浴在樹木的綠波里,同天鵝相嬉戲。這幅畫也很大,畫面的人物像真人一般。大廳內的角角落落,擺放著人工製作的椰子樹盆栽,枝葉青青,幾近亂真。
這家的老闆娘名叫梅塞絲·斯坦頓,誰也不知道她生在何處。據說她從年輕時代起就在妓院裡打雜,不知不覺呼吸著那裡的空氣,成為家政行業中的一名廚房總管,輾轉於芝加哥、費城、波士頓等各地妓院,打工賺錢。待小有積蓄,便來到紐約,獨立開設眼下這家店口,至今已經做了三十餘年的生意了。
她腰肢肥碩,令人聯想到豎立於旅館大廳的大理石柱。她大嘴巴,小眼睛,方臉盤,頭髮銀白,但一直擦白粉,甚至將「一」字形的眉毛塗得漆黑。
年輕時,她也曾喜歡過男人,但她從不為此耗費金錢。她吹噓自己最大的愛好是搜集寶石,可不,五根指頭一個不剩地穿滿指環,和人對話時,總喜歡將手整齊地放在膝頭,不住用手帕揩拭寶石。除了指環之外,夫人視同生命的寶貝就是鑽石耳墜,一對耳墜價值兩千美元。然而,平素戴耳墜太惹眼,有一天跳舞歸來,一路上三次被強盜盯梢,使她嚇破了膽,後來乾脆藏進箱底,下了兩道鎖。——這個有名的故事,家中女子無人不曉。
面臨通道的二樓一個房間,是夫人的起居室兼臥房。天花板上吊著陽傘和赤鬼燈籠。門口附近放置著看來是日本制的二曲屏風,黑底上繡著錦雞的圖案。這些華麗的東方色彩同古老的壽山石以及黃銅大型寢床擺在一起,顯得極不協調,令人不解。
房間中央,總是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記者》、帶有插圖的《紐約新聞》等報刊,還有一隻漂亮的鸚鵡籠子。籠里的鸚鵡生活在這個家裡已經十年,早把這個社會使用的下賤語言全都學會了,從早到晚,叨啄著棲木,尖聲鳴叫。旁邊的安樂椅上,蹲著一隻老鼠大小名叫「湯姆」的家犬,轉動著耳朵,等著人來抱它。
午後一時過後,夫人漸漸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抱起湯姆親吻。她一邊斥罵鸚鵡的鳴叫,一邊吃完黑奴女傭端來的早餐,接著花上半天時光看報紙,照顧窗邊的盆栽,等著傍晚六時的到來。然後就是這家的黎明。女傭首先敲響銅鑼鍾,夫人悄悄抱起湯姆走進地下餐廳,煞有介事地坐在主人席上。接著,睡在二樓、三樓、四樓各個房間的女子,光著身子,只穿鞋襪,圍著寬鬆睡袍,一副不知是幾點的表情,個個眨巴著頗為怪訝的眼睛,跑下樓來,各就各位。一共五人。
夫人的右側坐著伊麗絲,其次是布蘭奇,再下邊是魯伊茲,左側則是赫塞爾和約瑟芬。
這五人各有各的歷史和人格。
首先是伊麗絲,她有愛爾蘭血統,生於美國南部的肯塔基州。年齡大約二十三四歲,桃圓臉。這種人的特徵是下巴頦短,幽深碧藍的小眼睛,光亮的金髮。且削肩膀,顯得很文弱。然而,從腰肢到兩腳秀美的姿態,連她自己都很感自豪。證據是,據說她曾兩次充當過美術家的模特兒。
伊麗絲老家財雄一方,她在十六七歲前,一直在天主教學校念書,時常在人們意想不到的場合,只要心中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裡就會隨之唱起聖歌。她的性格並不浮躁,陪男人喝酒也不喧鬧,生病或遇到什麼不幸的事,也從來不顯得愁容滿面。
和她相反,坐在她一旁的布蘭奇,沒有父母兄弟,在紐約道旁和狗一起長大,天生的水性楊花。聽說三十歲了,身形十分矮小,清瘦而蒼白的臉孔上畫著很厚的妝。摻著很多假髮綹的額前劉海上,扎著紅蝴蝶結,夜裡打扮成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藉此欺騙男子。她酒量很大,手腳不乾淨,甚至因偷竊嫖客的金錢而被關進「海島」監獄。她有兩個黑奴情夫,一個是書場藝人,一個是馬車夫。同行的人站在白人立場上都更加厭惡她。
第三個是魯伊茲,頭髮、眼睛烏黑,是個稍稍肥胖的巴黎少女,似乎有一定的歲數,但或許因為高超的化妝術,看起來總是很年輕。兩年前,聽說美國是美元之國,同情夫一起來美國打工,只要能賺錢,幹什麼都不在乎,因此成為男人的玩物。但聽女伴們說,她從來不肯為買一瓶酒而掏腰包。
左邊的赫塞爾,生於加拿大,是個健碩的大塊頭女子。胸脯像揣了球,兩隻臂膀和雙肩顯得很有力氣,似乎油光光的,讓人覺得一旦靠近,就能感受到體味和渾身的熱量。同身形相比較,可怖的小圓臉,口唇鬆弛,眼睛遲滯,如同往昔牧場上擠奶的女子。雖說一直被當作老好人遭人戲耍,然而一旦喝醉了威士忌,照例有人一邊顧忌著她的強健臂膀,一邊厭惡她,對她冷嘲熱諷。
最後是約瑟芬,她是這個家庭中容姿最美麗的女子,年齡剛過二十歲。父母是義大利西西里島的移民,目前在東區的義大利大街經營一家蔬菜店。豐腴的下面頰顯現出桃紅色,令人聯想起南歐美人的面影。雙目閃耀著黑寶石般的溫潤光澤,眉毛描得又細又長。
從十四五歲時起,她就在東區的戲院和啤酒花園等場所演唱流行歌曲,獲得好評。其後,曾一時成為女歌手在百老匯舞台上演戲。最後,身體垮了,得了病,毀掉了最重要的嗓子。所幸,出院後又恢復了原來的聲音,但已養成懶惰的惡習,最後寄身於花街柳巷。然而,她還不知道那些浮世底層的全部辛勞,同時也不曾嘗過死去活來熱戀某位情夫的味道。她正逢豆蔻年華,愛穿漂亮衣服,喜歡同年輕男人嬉戲調情。她正值青春鼎盛,倒也談不上有什麼不好。飄零的身子,理想的境遇。吃喝睡眠的時間之外,晝夜不分,有個時期,還繼續演唱老本行的流行歌曲。有時沒什麼好笑的事,她也會咯咯笑上一陣子,在逼仄的房間裡走來走去。
這五個女子每天總要為某件事爭論一番。但就像刮過一場暴風,時候一過,一切都忘了,又成為好朋友,在一起異口同聲地大談別人的壞話。
每天都吃固定的烤牛排,或者烤豬排和土豆、酸果、調製芹菜,飯後作為點心,再吃一片酥皮餅或布丁。晚飯後,各回自己房間,花很長時間精心化妝,夜間十點,夫人搖鈴,大家一起在樓下客廳集合,等待相約的客人。不愧是商業化國家的女子,一整夜都在做生意賺錢。
到了這個時刻,還有五個女人同夫人特別相約,每天夜晚來這裡出差,所以人數有十多個。有的業餘者穿著白西裝,繫著領帶;有的穿上綴滿花邊的夜禮服,仿佛出席貴族的家庭舞會,各人手裡拿著扇子,占據著大廳的每個角落。
二
十一點過後,附近的劇院演出結束時,道路上一下子充滿了人的腳步聲、車輛聲和馬車夫的吆喝聲,又忽而寂靜下來。十二點敲響之後,直到凌晨一兩點前,正是從飲食店、俱樂部、彈子房歸來的人大肆湧入的時刻。今夜,來了三個店員打扮的年輕人,手腳不乾淨的布蘭奇和法國女子魯伊茲,還有夜間前來打工的弗洛拉,一起把他們帶進二樓、三樓的房間。那個弗洛拉本是電車司機的老婆,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她同丈夫商量後,就來店裡打工賺錢。三個女人將三個男人關入房間之後,門口再度響起了門鈴聲。
那位叫作瑪麗的黑奴女傭打開門扉。看到一個頭髮半白、身子肥胖的商店掌柜模樣的男人,以及身後三位當地商人打扮的來訪者。夫人一看有錢可賺,立即親自出迎,陪他們進入樓下大客廳。
掌柜模樣的男子,也不給幾位同來的青春洋溢的朋友講點禮儀,先是裝著無動於衷,坐下後就立即環視眼前的所有女人。當他一眼瞥見藝人出身的年輕女子約瑟芬的芳姿時,仿佛發掘了寶物,忘記了廉恥,主動坐到同一張沙發上,握住女人的纖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說道:
「怎麼樣?一起去喝杯香檳酒吧。」
當地出身的三個人一走進客廳,迎面看到懸掛的迫害基督徒的大型裸體畫,似乎就嚇破了膽。他們並排坐在椅子上,那表情就像參觀美術展,一時凝視著畫面,不吭一聲地干坐著。原來坐著的女人不用說了,就連隔壁客廳的三兩女子,也在忙著收拾中間的帷幕進進出出。這時,她們湊過來,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黑奴女傭捧來兩大瓶香檳,注入酒杯。
「來,為了好運,乾杯……」
白髮的掌柜首先舉杯,將杯子裡的酒喝了一口,然後拿酒杯硬是抵在約瑟芬的朱唇上,將剩下的酒「咕嘟」一聲全都給她灌了進去。
夫人端著酒杯原地站立,朝三個男人瞅了瞅,說道:
「三位要是覺得有哪個中意,就……」
她看著客人的表情,三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個勁傻笑。這時,客廳外緣的走廊上傳來一聲「再見,歡迎再來」的招呼聲,以及接吻的響聲。二樓的三個女人送客了。布蘭奇哼著小曲,扭動著腰肢;魯伊茲撫弄著鬢角的頭髮;弗洛拉像狗熊一樣俯伏著身子,忸怩作態地進入客廳。
其中兩人到達較遠一個角落的椅子邊,而布蘭奇一見到客人,就有些疏遠其他姐妹。她依舊哼著小曲,獨自走近一位客人身旁,突然坐在那人的膝蓋上。
「對不起。」她含情脈脈,吸了一口夾在手指間的香菸,靜靜地對著男人的面孔吹著煙圈。
看樣子,那男子剛剛喝下一杯香檳,漸漸恢復了精神,一隻手將女人口中含著的菸捲摘下來猛吸一口;同時,另一隻手抱住女人的腰向上提了提,以免從自己膝蓋上滑落下去。
看到這番情景,另一個人雖然沒喝醉,但也毫不躊躇地將肩膀靠向看似最柔順的女人——金髮伊麗絲那裡。剩下的一個人,貪慾使他不去挑三揀四,而是全部包攬,從右至左,從左至右,也不看全室女人的臉,只是凝視她們隱藏在衣服里的高聳的胸脯,夜禮服露出的雪白的香肩,獨自沉醉於卑俗的空想之中。
看到全室形勢已定,第一個離席的是加拿大出身的大塊頭女子赫塞爾。其他人也跟著她,一個個跨出帷幕,回到下一間客廳。赫塞爾坐在椅子上,憎惡地咂咂舌頭,說道:
「真是太不要臉了。那個手腳不乾淨的布蘭奇……她什麼時候來的呀?一屁股騎到一個陌生客人的膝頭上,簡直叫我目瞪口呆!」
「找黑人為情夫,真是恬不知恥……」有人為她幫腔。
如此這般,每夜都為爭奪嫖客而生氣鬥嘴,直到第二天,都是背後說人閒話的資本,一旦被對方知道,對方也不肯罷休,難免為之再爭吵一番。
不過,眼下倒很難得,鄰座的惡言淹沒在男人們的狂笑中,根本聽不清楚。布蘭奇坐在男人的膝頭上,套著真絲襪的兩腿搖來搖去,雙手抓住男人的肩膀,上身就像划船,一仰一伏。
「我們上樓吧。」短兵相接,直截了當。
她們將「時間即金錢」的格言當作護身符。金錢之都的女人們,只想利用短暫的時間賺大錢,她們絕不會專門圍著一個男人而浪費時間,這可是大忌。但是,夫人不一樣,對於夫人來說,酒錢就是她的全部收入。故而,只要看到能喝酒的客人,哪怕多一分鐘也要留在客廳賣酒給他喝。這裡往往就是夫人同女孩子之間發生利益衝突的地方……「昨夜,全靠我的本事賣掉五瓶香檳,可房租延長一周都不肯答應。」類似這樣的不滿從未斷絕過。
眼下夫人二次巡迴斟罷香檳酒,為了準備下一撥來客,主動彈奏起鋼琴來了。
「約瑟芬,唱支歌吧!」
夫人轉頭看看一直坐在沙發上的義大利女子約瑟芬,她正陪著頭髮斑白的掌柜說話呢。於是,這位舞女出身的姑娘依仗自己年輕開朗,很少私慾,也不管聽的人如何,主動拍著手大聲唱起來。掌柜的也跟著一道唱:
I like your way and the things you say,
I like the dimples you show when you smile,
I like your manner and I like your style;
... I like your way!
布蘭奇看起來有些焦急地說:
「我已經醉了,太痛苦了。」
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卻嗲聲嗲氣地把臉緊緊貼在男人的胸口上,大聲喘息著。
金髮的伊麗絲模仿她。
「到二樓再慢慢說吧。」她握著男人的手指,拉他走。
掌柜的看到這副情景,說:
「不,我跟她呢,都早已配好對了。夫人,再開一瓶!」
夫人飛快離開鋼琴,喊道:
「瑪麗,快,快去拿香檳酒!」
好一個布蘭奇,如今絕望了,只得聽天由命了。
「您盡頭十足啊!」她有氣無力地說。
掌柜的越發高興起來,他濃濃地抽了一口雪茄,說道:
「只要有錢,隨時就能有酒和女人……約瑟芬,剛才那首歌再唱一遍給我聽。」
I like your way eyes, you are just my size,
I'd like you to like me as much as you like,
I like your way!
正在這時候,大門的門鈴又響了。「對不起,」捧出最後一瓶香檳的瑪麗急忙放下酒,請夫人斟酒,迅速跑出走廊。
眾多客人湧向下間客廳,接著,在場的有大塊頭女子赫塞爾,法國來的魯伊茲用發音奇怪的英語在說話……不久,一個聲音乾枯的男人大聲吼叫:
「沒有香檳,我就不付錢!」
三
有的出,有的進,人們絡繹不絕,直到過了凌晨三時,客人這才開始停止進出。
女人們每夜熬到天亮,已經習慣了,眼睛疲勞,不知不覺之中胡亂喝著香檳、啤酒以及嗨棒2,頭腦沉重。就連活潑開朗的約瑟芬,眼下也沒有力氣唱流行歌曲了,只是將一隻胳膊支撐在琴盤上,連連打哈欠。布蘭奇在角落裡,做出把襪子脫下、拉高的姿勢,仿佛在心裡計算著襪子中到底可以塞進多少紙幣。
伊麗絲、赫塞爾、魯伊茲、弗洛拉,她們都並排坐在沙發上,繡眼鳥似的肩膀挨著肩膀。看來話題都說盡了,謠言完結了,整夜不住地抽菸也已經厭倦了,不時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此時也有人說「啊,我餓了」,但沒有一個人提議「那就買個什麼東西吃吃吧」。
突然,門鈴聲喚醒了全家的疲倦。
或許為了振作精神,夫人不等瑪麗開門,自動走出門口,迎進兩位頭戴禮帽、身穿皮外套、手戴白手套、執洋手杖的紳士。他們一身打扮,處處看來都是交際場上老手的做派。夫人恭恭敬敬將他們領進下一間客廳,喊道:
「姑娘們,來客啦!」
大塊頭的赫塞爾第一個站起來,在進入下一間客廳之前,按照女孩子們的癖好,先偷看一下究竟是不是真客人。她拉開布幕的一道小縫一看,突然露出怪異的神色,回過頭來,「噓」的一聲制止了大家。
「那傢伙?」
同伴們立即明白了,互相對望了一下。這時,布蘭奇走過去,又從幕縫裡瞅了瞅:
「嗯,沒錯。」她躡手躡腳回到大夥身邊。
「是暗警,還穿著夜禮服呢。……夫人怎麼沒認出來呀?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傢伙的長相。」
一句話引起吃過苦頭的女孩子們的警覺。紐約警察每月必有一次清查逃漏稅的酒販子和夜間街頭的賣淫女,他們裝扮成客人暗地查訪。這種倒霉的事每人都遭遇過一兩次。因此,大家也不驚慌,腳步輕輕從廊下經地下餐廳離開,或者自後院潛入鄰家,或者佇立於地下出口做好準備,一旦情況緊急就逃向大街。
夫人畢竟對這個社會看得很透,她對大家吆喝兩次,見沒有一個人出來,心中完全明白了。於是,她在那人索要香檳的授意下,故意拿出一大瓶來,咕嘟咕嘟斟滿之後,說道:
「先生,不行啊,不能開這種玩笑……」說著,便從襪筒里捻出二十美元紙幣,塞進那人的口袋。
「得罪啦。」她說著笑了。
兩個暗警立即會意的樣子:「哈哈哈。沒辦法,這也是工作,好吧,最近還會再來……」說罷,站起身來。
「還望多關照。」
多麼奇妙的對話,夫人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啪啦」關上門。回到客廳的沙發上,仿佛倒了酒桶,將沉重的身子「撲通」倒下來,大聲罵道:
「哈,這些畜牲!」
好大一陣,家中寂然無聲,一切聲音都斷絕了。不一會兒,「丁零零」,家犬湯姆從幕間露出臉來,擔心地望著夫人的臉。接著,從餐廳上來了布蘭奇,她同樣瞅瞅客廳:
「夫人!」她叫了一聲。
可是夫人已經心灰意冷,懶得回答了。
「夫人,不過今晚上倒是老老實實回去啦。」
「是呀,」夫人氣呼呼的,「給了他們三四張美元現鈔呢……」
「三四張二十美元……」聰明的布蘭奇心想夫人想必太誇張,故意加了一句,「真不幸啊!」
這時候,接二連三,逃往後院的人都回來了。「啊,凍死我嘍……」
大家喊叫著,看到危險已過,一起跑回客廳。布蘭奇故意惡作劇,再次誇大其詞地說:
「夫人給了他們七八張二十美元現鈔呢。」
「哇……」大家瞧著夫人的臉孔。
夫人在女孩子的一片同情和驚嘆聲中,顯得更加氣急敗壞,忽然將靠在沙發背上的上半身挺直,掃視著大家,說道:
「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五十年跌打滾爬混來的本事。只要瞧上一眼,就會明白,有的五美元就能打發他默默回去,有的十美元也不放在眼裡……你們最關鍵的本領,就是要修煉出這副眼光。怎麼說也度過五十年了,當年羅斯福和麥金萊大總統還都是拖鼻涕的毛孩子呢。」
「五十年……」有人重複著,另一人問道:
「當時,安德魯·卡耐基3還是個沒有分文的窮光蛋呢。」
「是吧,我那時候連一枚戒指都沒有也活過來了。」
大家再也不知道如何應對,都一概不出聲了。夫人揚揚自得地反轉過身子,說:
「這完全是實話,五十年前,我沒有一枚戒指……」
她回憶過去的經歷,對於眼下人生中打拚而獲得的成功,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她靜悄悄離開沙發,回頭瞧了一眼女孩子們,便到樓上去了。
她衣裾的摩擦聲似有若無之間,約瑟芬早已耐不住了,她倒在沙發上,天真地大笑起來。
「大總統羅斯福還是拖鼻涕的時候……」布蘭奇模仿夫人的語調,赫塞爾跟著說:
「五十年前,我沒有一枚戒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大家一同笑起來。
不知從哪間房子裡傳來鐘鳴,司機老婆弗洛拉側耳傾聽。
「已經四點了,今晚上很不吉利,我得回家了。」她轉頭看了看從外邊來做臨時工的朱莉婭。
「是呀,那就走吧。」
兩人上了三樓,褪掉夜間裝束,換上外出的便服,戴上帽子,面紗里再圍上圍巾,輕輕敲一敲夫人的房門。
「四點多了,我回去了。明天晚上再見。」
說罷,「咚咚」跑下樓,在走廊上拖著長長的嗓音向夥伴們道別。走到路上,不巧碰到魯伊茲的情夫,這傢伙是和魯伊茲一起從法國來打工的汽車工程師。
「晚安。」他來了個歐式的怪動作,摘下帽子,問道,「魯伊茲呢?」
「她在客廳,晚安。」
每天凌晨五點左右,是情夫們一同湧來的時刻。這些白馬王子登上台階,按響門鈴。
「好冷啊,好冷。」他們故意顫抖著身子。弗洛拉和朱莉婭向第六大道走去。已是十二月半,一整夜奔馳於城中的電車的轟鳴,如拍岸的驚濤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不知從何而來的深沉的寂寞充溢全身。自街角的小劇場擴展開去的百老匯,就像天剛黑時一派通明,街燈的光芒比月清白,較水冷艷。就連名副其實的大都市,眼下也一樣面臨著無邊的靜寂。
她倆不約而同地相互依偎著身子,走出十來米遠,來到那座歌女們住宿的旅館前邊。兩三輛待客的馬車的陰影里,走出一位嘴含大菸斗的男人。
「今晚上真早啊。」
朱莉婭透過四邊燈影,說道:
「啊,我們走早啦。好久不見。」
這人是電車乘務員弗洛拉的丈夫,他每天凌晨四點在附近的車站交接班,下班後依舊一身制服,來到這一帶等著妻子回來。弗洛拉輕輕吻了他。
「今天運氣不好,有暗警進來,四點鐘就結束了。」
「是嗎,生意還算好吧?」恬不知恥的丈夫問道。妻子也很平靜地說:
「這個嘛,沒啥了不起。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各忙各的。是吧?」她說著,回頭看看朱莉婭。
「嗯。」朱莉婭點點頭,「最會拉客的當屬布蘭奇,我到底不能像她那樣。」
「弗洛拉,你應該向人學習學習。」
「說什麼呀,瞎管閒事!」
「我不是為你好嗎?」
「算了吧。」弗洛拉脫下手中的暖手套,抽了一下男人的臉。
「哈哈哈哈哈,別生氣嘛。」
走到第六大道,來到酒吧前,門外的燈火熄滅了,房子裡徹夜燈火通明。
朱莉婭的丈夫是這家酒吧的職員。弗洛拉夫婦打著招呼:
「好吧,再見。」他們剛走出不遠,被朱莉婭叫住了。
「不要這麼急嘛,方便時我想讓你們見見那位相好的。」
「沒錯。」
朱莉婭先走了。弗洛拉夫婦一起推開寫著Family Entrance(家庭入口)不太起眼的里院的門扉,走了進去。
冬夜的黎明尚有些時候,沒有行人通過的一條大街那裡,大概因為醉酒,或為了驅寒,傳來一位男中音的歌聲:
... I wish that I were with you, dear, to-night;
For I'm lonesome and unhappy here without you,
You can tell, dear, by the letter that I write.
我的愛,今夜裡只想同你在一起,
沒有你,我哪裡有幸福,我很孤獨。
我寫信告訴你,我的愛,
我向你訴說,我的真情。
突然,自遠方襲來地動山搖的高架鐵路上的聲響,不知狗在哪裡狂吠。
明治四十年(1907)四月
(陳德文譯)
注釋
1 日本東京世田谷區上町車站附近的高級公寓。
2 英文為Highball,威士忌混合碳酸飲料的一種雞尾酒。
3 安德魯·卡耐基(1835—1919),出生於蘇格蘭,美國實業家、慈善家,卡耐基鋼鐵公司的創始人,被世人譽為「鋼鐵大王」和「美國慈善事業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