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鞋 · 一、一隻女性式的男鞋

程小青 《一隻鞋》
我記敘我的老友霍桑的探案紀錄已有好幾十種。一般讀者時常寫信來尋找,此外還有沒有別的案件可以公諸同好。在已往的二十多年中,霍桑憑著敏慧的智力,勇敢的精神和為大眾服務的熱忱,所經歷的疑難案件何上一二百種,並且大半都記在我的記事冊里。可是發表的任務,我卻沒有自由的全權。我每記一案,必須先得到了霍桑的許可,才可以披露出來。但霍桑的所以如此嚴格鄭重,也並不是出於「居奇」或「吝嗇」的觀念。因為有些案件是平淡無奇的,有些是終於懸疑而沒有結束的,也有幾種是因為他料事不中,結果竟至失敗的。這些當然都沒有紀錄的價值。 此外,還有因政治風化和社會情形的攸關,或當事人的名譽的牽涉,霍桑也都嚴格地限制,不願意貿貿然直露,淆亂人們的視聽。例如,當上海交易所風潮洶湧的時候,少數人為著個人的發財,設下了賭博性的陷阱,竟使多數人都瘋狂地被拖溺在投機的漩渦中。那時候曾有許多案件來請求霍桑。那些案件的內幕,無非是為著投機虧系的緣故,出於捲款潛逃,或是跳黃浦,投海,也有些自縊,或服毒。我們在往來甫滬的輪船上和某遊戲場後面的空場上,破獲這樣的案子不少。關於這類的案件,霍桑雖非常心痛。但當時只在暗中警告當局的人,卻不許我把案情披露出來,原因是恐防擾亂全市的金融。直到風潮過去了,才把許可的權給我。這不過是一個例,還有各種別的案件,霍桑也有同樣的限制。因此之故,我也力與願違,案件雖多,卻不能夠自由地發表。這是要希望讀者們原諒的。 本篇所紀的一案發生在十一年國曆十月初旬。那天早晨警廳偵探王桂生打電話給我們,說南市陸家娛七十一號屋內發生了一件疑難的兇案。他已在那屋中勘驗過一回,沒有頭緒,所以請我們去察驗一下,幫幫他的忙。霍桑立刻應承了邀我一同去。一則「疑難」兩個字,早已觸動了他的好奇心,二則王桂生和我們有些交情,他此番既然誠意求助,我們也理當去走一遭。 我們到達發案地點時,那身材短小而結實的王桂生等候已經好久。彼此招呼了幾句,王桂生就先把發案的情由告訴我們。他說這家姓徐,主人徐志高是武林銀行的經理,死者就是他的夫人陸政芳。那天早晨七點半鐘的時候,有一個徐家的僕人顧阿狗到南區警署去報告,說他家的主母不知被哪一個人殺死了。署中便打電話到廳里,王桂生得信,就趕到南區署,同了署長許墨傭一起來踏勘。可是勘了一會,越弄越覺得迷惑起來,所以才來請教我們。 霍桑聽了這一節報告,問道:「許署長現在在哪裡?還沒有回署嗎?」 王桂生道:「沒有。他此刻又到樓上去了。我們不如先上去瞧瞧。」 霍桑點了點頭。王桂生便在前引導。 那屋子是青磚嵌粉線的西式建築,是徐志高自己的產業。同式的屋子有兩宅,是並列的;七十一號一宅徐志高自居,七十二號一宅租給一家姓劉的人家。每宅有兩進,第一進沿街,都有鐵欄杆的陽台,那樓梯在第二進內。 我們到了樓上,我看見靠街的前一進是一個寬大的臥房。房中的一切家具都是西式的紅木質,地上還鋪著地毯,十分富麗。前面有兩扇長窗,左右另有短窗。長窗外就是靠街的陽台,也有藤椅小几之類。那位正在臥室中勘查的高胖子許署長,看見我們進房,回頭來略略招呼了一聲,便重新轉過臉去,把玩他手中拿著的一隻鞋子,似乎正在竭力研究。霍桑也不說話,一直走到一隻紅木大臥床面前。我緊緊地跟著。 床上躺著一個女屍,約有三十歲左右。那女子的面龐雖然慘白可怖,細眉直鼻,位置卻端整有致,可見生前是一個絕色的少婦。伊的身上穿一件淺灰色緞子的薄棉襖,已不十分新,下面是一條玄綢的褲子,腳上是灰色絲襪,黑緞繡花鞋。伊的白皙的領頸間露著深紫色的凝血,似乎就是致命之處。 霍桑問道:「是刀傷致死的?」 王桂生答道:「是。我們已經仔細驗過,喉管被利刀割斷了。」 「有兇手嗎?」 「沒有。但是屍旁有一隻男子的鞋子。」 「一隻鞋子?只有一隻?」 「是。只有一隻單獨的男鞋。最奇怪!」 「可就是許署長手裡的那一隻鞋子?」他側過頭來,向站在窗口的胖子膜一眼。 「是。」王桂生點了點頭,準備回身要向署長去取。 霍桑忽搖頭阻止他。「慢。這屍體的狀態,你們可曾移動?」 王桂生道:「沒有。不過我們來時,床上的白紗帳子是下著的。」 霍桑摸著下頷,沉思地說:「照這情形看,床上的被褥沒有動,死者也沒有卸衣鞋,似乎殺死的時候,並不在床上,是死後給搬移上床的。」 「看啊!」王桂生不自覺地拍著手掌、「霍先生,你的見解恰和我相同。瞧,地板上的血跡反而比床上的多,也就是一個明證。」 霍桑點點頭,又矮著身子,仔細向死婦的預間觀察。 一會,他又說。「這是一件被殺案罷?」 王桂生道:「不錯。刀傷,不見兇刀,已盡夠做被殺的鐵證。」 霍桑的目光仍注視在屍身上。「就傷勢論,刀鋒是從右肩後而向前的,似乎有一個人站在伊的背後,乘伊不防備,就突然間下這毒手。死者沒有準備,不但來不及抵抗,連喊叫都不可能。」他頓一頓。「可曾遺失什麼?」 王桂生道:「沒有。箱子上的鎖都完好,似乎沒有什麼損失。」 霍桑道:「那末那隻鞋子你們在哪裡尋得的?」 王桂生用手指一指,答道:「就在這近床的地板上。」 霍桑站直了,回過身來,笑嘻嘻地走近窗口去,向許署長點一點頭。 他道:「許署長,你看這鞋子怎麼樣?可已有什麼發現?」 許墨傭的身材相當高,腹部更特別凸大,所以他的那件醬色厚呢袍子也特別寬大。他旋轉了他的肥大的頭顱,把鞋子遞給霍桑。 他答道:「我看這鞋子很有關係。破案的線索或許在這一著上!」 「唔?」霍桑哈了一聲,將那鞋子反反覆覆地察驗。「唉,鞋面上是個水債嗎?」他將鞋子湊在鼻子上嗅了幾嗅。他又嘀咕一句。「真奇怪!」 那是一隻蒲鞋式的男鞋,屬於有足的,有七八分新。鞋面是淡雪青色的鐵機花緞,鞋底是上等牛皮,顏色既顯,式樣又深口入時,但鞋的右半面染著些黑色的泥跡。 霍桑側過臉來瞧著我,笑道:「這鞋子若是讓西方人看見了,一定要說它是時髦女子的鞋呢!」 「晤!」 我應了一聲,也不禁笑一笑。因為當那個時期,上海的所謂「漂亮」男子都喜歡穿花色鮮艷的鞋子。我對於男子們穿了這種女性式的鞋子,實在有些代他們肉麻。霍桑這句話分明和我有同樣的見解。 霍桑抬起了頭,問道:「許署長,你說這鞋子很有關係,那你總已在這東西上發現了什麼。是不是?」 許署長道:「據我看,這鞋子的主人一定是一個漂亮的少年。」 霍桑延續著聲調,應道:「是的,可是你那『漂亮』兩個字用得太罪過了!還不是直直截截地說一個『浮滑』的少年,或是說一個不長進的墮落分子,更恰當些!」 王桂生接口道:「我看這少年的身材比你我要短小一些。」 許墨傭忙道:「你是根據這鞋子的大小說的?唔,不錯。我也有同樣的見解。」 霍桑點頭道:「你們兩位的眼力都很高明。但是這鞋子的來由怎麼樣?它和這兇案有什麼樣的關係?你們可有沒有什麼見解?」 許墨傭答道:「唔,這兩個問題原是全案中的關鍵。我們請你來討論的也就是這兩點。」 霍桑在那紅木梳妝鏡台前站住了,向那胖子說:「是。我看這鞋子不像是主人徐志高的。」他順手將鞋子放在鏡台上的略有幾件化裝品的旁邊。 王桂生搶著答道:「當真不是。我已經問過顧阿狗和一個小使女苹香。據說徐志高的年紀已經四十多歲,從來不曾看見他穿過這樣的鞋子。」 霍桑點點頭,用手指著壁上掛著的一個肖照。「這諒必就是他們夫婦倆的肖照……哈,我看這男的足有四十五六歲光景,當然不會穿這樣女性式的鞋子。這女子的年紀似乎還不到三十,丰姿的確很美。不過夫婦倆的年齡相差好像太遠些了。」 照片是半身像。那男的是方臉闊下巴,濃眉黑眼,很有精神;女的有一雙美目,一張小口,臉形是圓的。從年齡上估量,這夫婦倆的確相差十五六歲。 許墨傭道:「對。我已經問過,死者本是志高的續弦。」 霍桑又點點頭。「那才對。經過的情形怎麼樣?這裡有什麼人可以問話?」 王桂生應道:「這裡一共有五個人三個主人,兩個僕人。徐志高一向住在杭州,此刻還沒有得到信息。志高有一個未嫁的老姑母,和死者同居,但在前天初三那天晚上,這老姑母已經往伊的次內侄徐志常那裡去。方才我們已打發人去報信,還沒有回來。所以可以問話的主人一個都沒有。」 「這徐志常是志高的胞兄弟嗎?」 「是。」 「他住在哪裡?」 「虹口靖安里九號。這是顧阿狗說的。」 「顧阿狗還說些什麼?」 王桂生道:「他是看門打雜差的。據說昨晚他住在他自己家裡,今天清早回來,忽然看見前門虛掩著。他走進來喊叫,又沒有人答應。後來他到了樓上,又看見後樓的房門鎖著,鎖鑰留在外面。他把門開了,才將苹香放出來。他叫喚少奶,不答應,才走進這房裡來,就發見床上的屍首。這屋子裡沒有一個主人。阿狗和苹香都慌得沒有辦法。他們呆了一會,阿狗才匆匆往南區暑去報告。」 「那小使女可知道什麼?」 「苹香還只十三歲,平日做些零星小事。昨夜的事,伊更說不出什麼,速發案的時間都不知道。」 霍桑沉吟了一下。他的臉上出現詫異的神氣。「這真奇怪。現在顧阿狗不是在征下嗎?請你去叫他上來,讓我問他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