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智錄 · 卷之五 來生債
邑北鄙某旺,農人也。勤儉居室,樂歲足給仰俯。有舅氏某,飲賭無賴,屢向旺借貸無還時。一日,某復向旺強貸,而其數倍他日,亦旺力不能給,遂辭之。某怒,以石自破其首,聲稱為旺打傷,將喊稟於官,治旺犯上之罪。旺懼,下氣怡色語某曰:「甥家實無如許現錢,請先奉若干,下餘遲十日可乎?且阿舅取此錢去,五六日亦未必花盡。」某遂反恚為喜曰:「姑念至戚,恕汝。十日之期,不可愆。」旺唯之。於是用布裹其首,饌以酒食而去。至期旺如數送去。
甫數日,旺適晝寢,忽見某至,旺駭曰:「錢已使盡乎?」某曰:「然。今日舅來,非為借貸,實還貸耳。」旺聞之愕然。某復曰:「除零星不算,共借汝二百餘千,請服役二十年,以折充之。」言已,忽不見。旺醒,始知為夢,異之。妻笑入曰:「馬生騾。」旺曰:「騾即某舅。」遂將夢與妻歷言之。嗣騾長大,欲使之,必曰:「有某生活煩舅作之。」唯所指無不如志,否則必與人易。如鄰家借用,亦必曰:「鄰人某欲勞苦阿舅。」牽之去則驅使調順,不則獰惡,必不受人所使。一日有貨窯器者,騾斷韁而奔,至貨所,以蹄踏盆碗等物,皆粉碎。其人讓旺,旺曰:「阿舅毀之,吾願如數賠補。」其人訝曰:「何以騾為舅?」旺歷言舅氏姓名,並投生還債之異。其人曰:「若然,君勿賠。吾欠某錢,今所毀器適如其數,吾得藉此以清某債亦佳。」遂荷其空筐而去。
旺養騾至二十年,忽夢某曰:「欠汝錢項已全抵。項內有東村劉某使去二十千,吾難代渠清還,理合為汝代索,即作是價,將吾貨於劉可也。」旺不忍。某連託夢語,辭意懇切,旺始如其言。劉交價甫數日,騾無病而死。此余友孝廉姬樹仁言之。似備悉某等里居姓名,而若為諱之,余亦不便細詢。
虛白道人曰:債宜急還,理也。顧借債還債,事勢迥殊:有借為淫賭等資者,其較貿易無本、居諸無賴者不侔矣;有力能清還,而出納之吝者,其較產業淨盡,無物可償者不侔矣;有貸時無據,遂昧良不認,其較滿口應承,欲償不能者,又不侔矣。其欲償不能者,既欠債屬實,即托生異類以償不為過。其能償不償者,心猶豺狼,事同偷盜,不百倍其息,屢令生為牛馬以償債主,猶造物之恕也。更有一事,可作笑柄。有債主不一、數亦無算者,死後,遇一人曰:「汝欠吾錢數百,尚未還也。」欠者曰:「吾托生為雞以償之。」又遇一人曰:「汝欠吾百餘千,今可還也。」欠者曰:「吾托生為騾以償之。」後遇一人曰:「汝欠吾白金數萬,理合還也。」欠者惻然曰:「天下無值數萬金之物,雖欲償之而不能,無已,請生為若父,多方生財以償之。」
剴切詳明。何子英
來生還債,絲毫不爽,雖至戚莫逃焉。天道好還,果如此耶,亦足為鑑矣。附書一事,雖曰詼諧,有慨乎言之哉。漁樵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