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半解 · 第三章 父親
一
我在前文提到過父親,但一直沒有單獨對他進行描寫。我對他的觀察是緩慢的,並且理性和判斷力也隨之提升。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十年,已經很難回憶起他在任何特定年齡時的確切樣子了。
正如我在前文中說的那樣,童年時父親在我眼中就是一個侵入者。他總是在一天最高興的時候從前門進來,用衝破天花板的聲音叫道:「嘿!嘿!我妻子在哪?」母親就這樣被叫走了。(我最大的孩子對我的第一個記憶是一個穿著軍裝脾氣怪異而又容易生氣的人,在前一天晚上來到了她奶奶家休假,現在卻又出現在她和表兄妹們玩耍的窗戶下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來人把這些小孩兒帶到別處的草坪上去吧。」)
許多男孩子都覺得自己的父親像英雄一樣強壯、靈巧,像獵人一樣英勇,並且精通各種機器。可我父親卻不是那樣的,並且我也從來沒有懼怕過他。他總是焦躁不安,而非積極主動。他的職業在我小時候看來是不光彩的。我應該更尊重一些像我叔叔們那樣的士兵或者水手;抑或是有建築方面的興趣,會做木工活的人;再或是那些用會割到脖子的剃鬚刀刮臉的人。
我出生那年他三十七歲;我開始留心的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了,他在自傳中對那一段日子是這樣回憶的:「我一定是在倫敦跟我同齡人中最年輕的。」而我卻覺得他很老。
小時候我經常惹怒他,年輕時曾有一段我讓他焦慮甚至絕望;但是總體上來講,我們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對我來說我越來越欣賞他的品質,並且和他在一起的樂趣越來越多。
父親個子不高,我和哥哥也都和他的身高差不多,但我們都沒有父親長得帥。他灰色的眼睛很大,有著雄辯的口才但又不乏仁慈幽默,濃濃的眉毛和頭髮,隨著歲月的流逝不知不覺地都變成了白色。他曾經身材消瘦,但大概在我出生那時他的體重開始上升,直到最後變得體態臃腫,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比較胖的。在穿衣方面他比較傳統,也比較整潔,但即便是他在穿衣方面比較講究,性格也很隨和,他還是堅信自己很醜。他不喜歡照相,如果看到自己在鏡子裡面的樣子就會立即避開,用《哈姆雷特》中鬼魂的聲調喊道「哦,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樣一些強烈反感的話語。
他晚年出現的一些錯覺又因為他自己說的話而更加嚴重了。就像他在科斯利的祖父一樣,他經常談及自己快要死了。他常常稱自己是「不可矯正的維多利亞人」。這些年來他一直被這樣的病症所困擾,有時還患有哮喘和支氣管炎。有時他說自己呼吸時感覺很「緊」,有一次問他身體感覺怎麼樣時他的回答很令人吃驚,他說:「今天感覺好多了。昨天一晚上緊死我了。」
我對他早期的記憶是他飽受痛苦地喘氣、咳嗽。在那時候他總會引用各種各樣的名言,向天堂呼喊請求減輕他的痛苦。他在漢普斯特德看自己的墓地的時候感到非常滿意,心裡憂鬱的感覺得到了簡短而快速的釋放。大部分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總是非常快樂。
他天性好交際,殷勤好客,但在大型聚會上他卻並不感到快樂,不願在一群比他富有的人中走動。他不打牌,不下棋,除了板球之外對任何競技類遊戲都不感興趣,板球也是在我出生前經常玩。但是對於所有的理論性的和表演性的遊戲他都非常在行,因為這些遊戲需要隨機的創造性。
他喜歡把自己放在一群普通人中說話,那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他那生動的談話上了。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聽力逐漸衰退,他一個人的時候感覺最開心。他深受年輕人喜愛,從他們那兒贏得自信,從他們的激情里得到精神上的振奮,他很喜歡和年輕女孩保持一種親密但非情愛的關係,通常是和朋友們的女兒,每天都會和她們見面或寫信,為她們寫詩,送一些小禮物。除了這些連續的鐘愛的目標外,他會對認識的大多數人持一種親切的嘲弄態度。
我覺得他有點怕埃德蒙·戈斯(1),這位親戚也是他剛到倫敦時的導師。他會激動地期待戈斯並不經常來的拜訪,出錢到漢諾威特勒斯那裡吃飯,雖然很不情願但也沒有辦法。但他總會興致極高地回來,說自己度過了一個絕好的夜晚。
我很鄙視戈斯。他那種優雅的取悅他人的藝術對小孩來說並沒有效果。我記得他有一次跟我打招呼時說道:「你帶著腿去哪裡呢?」那時我大概有八九歲,我傲慢地對他說:「我想去哪它們就會帶我去哪。」
「年輕人真有自信!能夠想像出一個可以達到的目的地!」
我覺得這很荒謬,並且有挑釁的意味。
比我有更高鑑別力的會更喜歡與戈斯為伍。在我看來,他體現了作家身上所有的卑劣之處。我在調查他和丘頓·柯林斯的爭吵中發現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只匿名寫過一本書。他在他勤勉的追隨者中名聲顯赫,在他們中他為自己和權威人士、時尚人士的關係比和藝術家親密而更感到自豪。不像他的繼任者德斯蒙德·麥卡錫那樣,他天生並不和藹也不慷慨。他的長相令人生厭。我在小時候曾被這種裝模作樣所迷住。在我眼裡,戈斯就是一個塔金霍恩先生(2)那樣的人,步伐輕快,不引人注目,是這個大世界裡壞脾氣的住客,我渴望能有一個瘋狂的女人將他幹掉。
我可以肯定父親從沒有傷過任何人。他完全沒有野心和嫉妒心。曾經的對文學方面聲譽的渴望也在他年輕的時候消散了。雖然受到的批評少之又少,但他對批評特別敏感,對於每一條瑣碎的消息來源他都非常感激。他對別人的讚美卻毫不吝嗇,對於想嘗試戲劇創作以及想從事文藝工作的年輕人,不管他們是否合適,他都會給予充分的鼓勵和肯定。
他會盡其所能,只要自己的條件允許,他都非常樂意慷慨地給予別人。他渴望樂趣和愛慕的願望很難區分開來。他並無「憎惡貴族品位」的紕繆,對權力沒有欲望,也不會老謀深算。他從不存錢也不借錢。
他憎惡爭論,在他看來所有的深思熟慮都有爭論的可能。當出現討論的時候,不管氣氛多麼和睦,而且討論的話題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總會好像很痛苦的一樣叫喊道:
「讓這場冗長的爭論停止吧!
鵝就是天鵝,天鵝就是鵝,
他們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你累了,最好安靜吧」
然後離開了房間,在走廊里大聲說:
「他們的聲音蓋過了你,用噓聲羞辱你,折磨你,
有你當陪襯他們才過得更好……」(3)
他的決定總是瞬間做出來,即使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也是如此。每封信他都在收到的一小時之內回復。他回復那些不需要回復的信,比如別人收到禮物後寫來的感謝信,所以如果他認識一個和他一樣一絲不苟的人的時候,兩個人的通信會一直持續到兩人去世。
他非常勇敢,對所有的麻醉藥之類的東西都十分憎惡。他拔牙從不用麻醉。我記得他有一天晚上聽說有一個賊藏在花園裡的時候,後來證明那是條錯誤的消息,他獨自拿著一根拐杖出去了,喊道:「出來,你個流氓!我看到你了!」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他都沒有在空襲時隱蔽。
我父親在美學方面的刺激大都是口頭上的。他並沒有像他的兩個兒子一樣對音樂一竅不通。但他也不懂音樂,不喜愛音樂。他對繪畫的主題比較感興趣。他很喜歡看英格蘭和國外的風景,同時他還很喜歡建築,因為建築和普盧塔克、莎士比亞以及斯科特所寫的歷史有著密切的聯繫。他並沒有去探尋歷史真相的渴望,老實說他更喜歡其生動的形式。
他不是那種有著堅強、一致觀點的人。
在政治方面他說自己屬於托利黨,但是因為他住在保守黨選區,他不參加民意測驗,除了和當時所有人一樣對諾斯克利夫、勞合·喬治憎恨之外,他還是一個溫和的和平主義者,沒有什麼政治準則。我從沒聽他說過當時的任何爭論。他對經濟、外交方面一無所知,並且一聽到這些就煩。他並不反對帝國主義,就像在吉卜林和亨里作品裡的韻律形式一樣;也不反對愛爾蘭民族運動,就像凱爾特流浪詩人所表達的那樣;也不反對《什羅普郡少年》(4)里所表現出的悲觀主義;也不反對天主教會,當他們通過克拉肖(5)來找他的時候。那些政治、哲學和神學領域中的普通術語在他看來都像是詛咒一樣。語言就是一切。
宗教方面他信仰英國國教,在讀到欽定英譯本《聖經》和克蘭默的《公禱書》的時候他特別高興。他很喜歡去教堂做禮拜,因為他喜歡教堂裡面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儀式用品,每周日他都去,從不缺席。他總是去最近的地方,對神學觀是否存在差異毫不在乎。在我出生的時候,他一度有一個英國國教高教會派的階段,經常去位於基爾伯恩的聖奧斯丁大教堂,我就是在那裡接受的洗禮,那裡也是改革運動的中心。但他對那裡的教義並不嚴肅對待。在一群人集會的時候他非常高興,一個他認識的律師,為了贖罪,願意被教區副牧師打。在我小時候父親每天早上都要讀家庭禱告。在1914年的8月,他終於不再每天禱告,因為這樣「不再有效果了」。他對天主教會的抱怨主要是他們的教條太清晰了,而我懷疑他是否真的相信教條里的內容。他會以柏拉圖哲學的方式沉思不朽和永生。對於他所受到的道德規範教育他毫無疑義地完全接受。
我九歲的時候他給了我瑪麗·麥格雷戈寫的《羅馬故事》。這本書里將亞克興角(6)當作羅馬歷史上的最後一件大事。書上的題贈寫道:
他們告訴我們,條條大路通羅馬;
但是,伊夫林,在家再待上片刻!
如果羅馬的道路吸引了你
去勇敢地行事,無畏地戰鬥,
請記住,英格蘭始終是最好的——
她的心臟,她的靈魂,她的信仰,她的休息!
我不知道最後這個單詞的首字母為什麼要大寫。島上的哪種安詳是他想向小兒子推薦的呢?我只能猜想是墳墓。但是英國人的工作平淡無奇,正如他在十年後給我一位學校里的朋友關於追隨文學事業的建議時說的那樣:「對《聖經》、莎士比亞和維斯登(板球年鑑)徹底了解之後,你就不會出大錯的。」
父親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他的戲劇風格,但是直到十六歲的時候一位成年的來訪者向我指出時我才意識到。這個朋友我還會在後面仔細描述的。他對我說:「魅力,太有魅力了,無時無刻不是表演。」我向母親討教,母親也完全認同這樣的判斷。我睜大眼睛看了看他,這個我長這麼大一直都覺得很樸素的人,我看到了他展現給別人的樣子。
在他小時候,對於戲劇的了解全都來自布里斯托爾的啞劇,演出由唐賽德那裡的男孩在學校裡面的劇場上表演,他發現莎士比亞劇中的情節都被錯誤地改動了,並且女性人物都被剔除了出去;父親一心想當演員。他有一個模擬戲院,給自己的木偶寫劇本。在社本,在牛津,他更大地擴展了自己的視野。他在學校成績糟糕,文學學士學位第一次考試和人文科學學位考試都不理想,均以三等生身份畢業。這都是由於學期中以及假期里的戲劇演出所致,他帶著一個臨時拼湊的業餘劇團挨家挨戶地表演。當時牛津大學戲劇協會成立,但他並沒有加入,而是和一群克萊斯特教堂的朋友們借用霍利威爾音樂廳演出了滑稽短劇,內容是鮑徹的《朱利尤斯·愷撒》。像所有的本科生組織一樣,表演非常地平淡(請參照羅納德·諾克斯的《十誡》),但卻被認為是當時非常獨特的設計。於是他帶著唯一能給他增光的紐迪吉特獎(牛津大學設立的詩歌獎)來到了倫敦,在這裡表演。他的健康狀況不佳,使得他無法做一名職業演員。在他前途未卜的那些日子裡,他不止一次地和一個製作過《朱利尤斯·愷撒》的朋友合作創作,父親寫歌詞和劇本,那位朋友作曲,因為輕歌劇的名氣要小得多,根本比不上坎特伯雷板球周期間老藝人劇院作品的序幕和收場白。雖然校規令人十分惱怒,但他對戲院的熱愛絲毫不減,直到他聽力逐漸喪失,這種快樂的權利才被剝奪了。他是牛津大學戲劇協會所轄的一個劇團的主席,1914年前都在通過舞台表演支持慈善事業,並且經常去幫女演員化妝。後來,當漢普斯特德郊區花園裡形成了一個表演巡遊聯合會的時候,他又成為了那裡的主席。1918年他為在醫院療傷的士兵演了一出小短劇。我記得在一出由附近的牧師寫的聖誕劇中他被分派扮演東方三博士中的一位。在另外一部不知道在哪創作的叫做《總督大人》的鬧劇中,他出演主角。那一定是他最後一次面繪油彩,璀璨登場了。他總在看手勢猜字謎遊戲中獲勝,這個遊戲是我們家庭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特別是在聖誕節期間。
我覺得,按照業餘的標準,再加上天賦,演出已經成為了他業餘私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他的演技可以稱得上是比較精湛的。在對賓客表示歡迎時,他是哈德卡斯爾先生(7);在對他那幾個兒子的忘恩負義表示痛惜時,他又是李爾王。在這兩種極端的人物中,狄更斯作品中可愛的人物有時會無意中給他提供可以擔當的角色。埃倫·特里稱他是「可愛的小匹克威克先生」。我不應該把不誠實歸咎於他。很簡單,他的本性要求他的每一個想法和感覺都能夠立即要有演員般的表情。
他從沒有不高興過。他情緒變化很快,一個幽默的詞或者是一句欣賞的話都能使他從最黑暗的沮喪情緒中瞬間擺脫出來。甚至在他咳嗽、氣喘的時候,儘管是非常地痛苦,他還是會放開聲音,引用諸多名言表達自己發病時的痛苦,希望能夠以死來獲得解脫。他的嘆息聲足以能夠讓站在德魯里巷後面的人聽得到。
他輕聲唱歌,通常他會不住地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我覺得他唱的一些歌是他在米德爾威奇諾頓的馬具間裡面記住的。比如一首傷感的歌是這樣唱的:
「我是約翰·詹姆斯·克里斯多福·班傑明·賓斯的鬼魂。
由於我的罪孽我失去了權利。
我一天只能出來一個小時
當公雞開始打鳴的時候,
再見了約翰·詹姆斯·克里斯多福·班傑明·賓斯。」
他還會即興創作,通常是聖歌的調子,嘲諷他認識的人或者他自己。在沮喪的時候他會唱一曲華爾茲:
「沒有人愛我。
沒有,沒有人愛我。
甚至沒有人會關心我。
人人都覺得我是一個可怕的野獸。」
他還會一直不停地自言自語,不是走神那樣地喃喃自語,而是炫耀地大聲對假想的聽眾朗誦一般。他在經濟上從沒有過拮据,但他每簽一次支票都會大喊:「這麼多錢我從哪兒弄呢?它們會毀了我的。它們會讓我窮死的。」他沒有過狂怒,但卻經常會被激怒,在享受、娛樂、感激和愛慕的情緒方面非常地奢侈。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父親對文學的熱愛以及在表演方面的天賦都是我青春時代的財富,這些也在我一生中不斷結出果實。他用精準的語調大聲朗讀,我所聽過的朗讀方面能超過他的只有約翰·吉爾古德爵士。八年里,每周有三四個晚上在家,他都會給我、我哥哥還有在家的其他朋友讀他喜歡的作品,通常是讀一個小時或者多一點,以莎士比亞、狄更斯、丁尼生居多,也有勃朗寧、特羅洛普、斯溫伯恩、馬修·阿諾德。一般都是為了娛樂,如《反之亦然》或《小人物日記》。有時會讀一些他年輕時流行的劇本,比如《地方法官》,《快樂的奎克斯勳爵》,《學校》,《真誠的重要性》。讀著讀著他還會在房間裡面踱步,仿佛是在體會這些人物在舞台上的樣子。如果完成得不太好,父親這個個子不高、過了中年但依然強壯的身體會去十分生動地模仿一些忘了名字的喜劇裡面的女主角,十分可笑。實際上他的朗讀十分令我們著迷。但我記得自己更喜歡他坐在扶手椅上,在紅色燈罩的燈光下,身旁的桌子上有一小堆書;然後,他會避開所有的手勢和戲劇效果,讓這些台詞的魅力自己呈現出來;他還會給我們講述台詞的意思,所以我們很快就記住了。他給我們讀的東西並不深奧。他所喜愛的大部分詩歌都是從相似的詩選中選出的,或者是和他同時代跟他是朋友的作家的作品。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聽,就像是做禮拜的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背誦一樣,其中的美,其中的意義都自然地顯現出來了。
通過背誦這些英語的散文和詩句,其中大量的詞彙、語言的節奏與韻律都深深地浸在了我年輕的腦海里。因此我從沒把英國文學當作一門學校的課程,分析的材料和歷史的整合,而是一種自然的快樂的來源。這樣的遺產是無價的。
父親活到了七十五歲,下面的這幾行話是他經常聊以慰藉的:
感謝上帝,在神經腐爛
肌肉乾枯的時候,
頭腦里人最堅硬的那一部分
堅持了近七十年。
二
我曾嘗試過勾勒出父親在家裡時的性格。現在我必須寫一些對他來說不那麼重要的東西,他的職業。
在他從新學院畢業後的十二年里,他在倫敦擁有了自己謙虛但受人尊敬的地位,人們稱他為「文人」。
這一職業分類,就像是女僕一樣,如今幾乎要消失了。它包括喜歡書的人以及所有和書有關的人;包括有著良好語言能力和對英語語言有著敬畏之心,竭盡所能去使其免遭玷污和誤用的人。他們的目標要比朝生暮死的新聞業更高,但是對文學又太過尊重,假裝文學能夠永生不朽;他們認為「作家唯一的功能是創作出傑作」,因此受到西里爾·康諾利先生的嚴厲叱責。埃德蒙·戈斯就是他們中的代表。如今,那種聲勢浩大、文雅流暢的潮流已經被分割了;時尚報紙的記者採訪作家而不對他們的作品作一綜述;電視的出現更加吸引人的眼球;還有一些國家訓練出來的職業的批評家,他們語言尖刻品味刁鑽;還有一些冒充者,穿梭於一個個國際代表大會之中,討論著當今社會作家該如何生存的問題,但這些人根本就寫不出好文章。父親從沒用上過電台,除了自己廣泛的閱讀和宜人的品味外沒有準備批評,而且從沒參加過任何一個文學會議。他寫過傳記,散文,書評,隨筆,詩歌(吉柏特派的,丁尼生派的以及奧斯丁·多布森風格的);他為出版商審閱過手稿,編過權威著作的新版本,並且給向他諮詢意見的作家回信時從不吝嗇。
在我出生的前一年,他收到了一份查普曼及霍爾出版公司總經理職位的邀請,並且接受了它。那是一家權威但卻衰老了的出版公司。從那以後,這就成為了他主要的職業,在我小時候他都是每天早上八點半出門,直到下午六點才回來。他依然堅持在寫每周的書評。一戰期間,《每日電訊報》減少了其文學方面的版面數,於是他就每一季度寫一篇更長一些的文章,這些組成了他的第二部散文集《傳統與改變》;在當時,據我所知,從沒有一個人置疑過他這種出版者和評論家雙重身份的合理性。
後來他離開了出版者的職位,給人留下了他開心、忙碌地生活,一心投入工作的形象。回家後他總是抱怨自己工作太累了,經常用「被迫」來形容自己。「親愛的孩子,剛才我是多麼的被迫,他們一整天一直圍著我,逼迫著我。我不知道該在哪裡轉彎了。」
他工作從不耽擱,有什麼需要做的他都去做。如果是不喜歡的工作他就會趕緊把它做完。
查普曼及霍爾公司在科芬園(倫敦中心區的廣場)的旁邊有一處房子,面朝著漢麗埃塔大街,後面是梅登巷。父親的房間,同時也是董事會會議室,占據了一樓大部分的地方。在他下面是一些職員,有的坐在高凳子上,有的負責打包,也有的坐在櫃檯後面直接售書給賣書的男孩,有時也會售給一些私人顧客。在他上面是他的秘書,以及負責「技術」部門的年輕人。父親和所有的作者、藝術家、印刷商、裝訂工面談,最後自己設計廣告。他通過一個管道向勤雜工吹哨,告訴他自己要和另外一半的辦公室的人交流。這裡還有一個義大利人,留著鬍鬚,只會講一種語言,住在一個沒有窗戶的爐口,就在樓梯的半中間。他最初被介紹來做狄更斯的石膏半身像的,並且不能被驅逐出去。他在那兒的一個小爐上經常製作許多辛辣的食物。
公司每年的股東會議,通常只是一種形式,但卻讓我父親痛苦整整一周,擔心會有各種各樣的批評。但他在辦公室里的時間並不長,並且總是早於所有的員工來到。一戰爆發後,他開始喜歡回家吃午飯,表面上看是為了節省,他十二點半離開辦公室,兩點之後再回去。夏天他通常四點就下班走了,在回家的路上在倫敦大板球場待上一個小時左右。冬天他經常會進到隔壁一家名叫「豪華電影院」的影院裡。他所寫的大多數私人報道都是在辦公室里寫的,並且他從不會讓公務打擾自己的私生活。他拒絕在家裡安裝電話,怕「他們」會「逼迫」他。
不可避免,他的大多數朋友都是圖書界的。查普曼及霍爾公司的許多作家都成為了他的朋友。有整整一架子的書是專門獻給他的,這其中有他幫助過指導過的外國作家,還有W·W·雅各布斯,J·C·斯奎爾,奧斯丁·多布森,E·V·盧卡斯以及其他一些不需要鼓勵的作家和一些不是他出版的作家。但他從沒有邀請過任何人去他家裡或者俱樂部里,僅僅是因為他們都是作家或代理商;同樣,他也很少去參加聚會,不期望在那裡認識更多的名人從而豐富自己的人際圈。
霍爾公司利潤最大的客戶之一是一家美國科技出版公司,他們為這家公司在英國做代理。父親覺得這種聯繫有一些陰暗,並且美國公司的代表還不如一個二流詩人值得關注。科技書籍他理解不了。那些美國客戶的到訪,僅僅是在他的辦公室里交換一些禮節,然後移交給一個負責科學教育類的年輕人降級接待,對這個人他一直都把他當下級看,從沒把他當同事看過。他從沒邀請過那些趕了三千英里路程給他帶來生意的人去家裡坐坐。按照現在的標準,他就是一個疏忽大意的人,但在他工作的時候,他獨自處理著現在需要四五個「執行官」才能完成的工作,並且在他所從事的行業裡面他深受愛戴和尊敬。當出版界圈子形成的時候,他被選作第一任主席,也正是在他的引導下,查普曼及霍爾公司才得以有以下慶祝的韻律:
各位先生,查普曼及霍爾公司
從不發誓。
查普曼先生同意就是同意
霍爾先生的拒絕就是拒絕。
隨著比我出生略早的那些人的文學性回憶錄的逐漸出現,我很高興地一次又一次發現他的和藹與慷慨的證詞。他不嫉妒任何人;向他求助的人沒有他不鼓勵的;他並不總是精明睿智,但卻在身後留下了一串感激和愛慕。
三
作為一個評論家,父親最大的動力就是他深深地熱愛他所真正熱愛的對象。他不為勢利所動,不會承認自己看不到的優點。他不懂德語,看法語也不自在。他腦子裡面深深地印著英國文學是從希臘語和拉丁語傳承來的想法。讀詩,他讀的是詩的旋律、思想表達的清晰程度以及「觀點」。「感情,」他寫道,措辭比較晦澀,「如果沒有感情的話詩歌就太貧瘠,詩歌自身包含了一種間接提到它所能喚起的人們的情緒。詩人從人們已知的情感中發出一種,然後再用普世的觀點來驗證它。但是不可忘記的是觀點是一首詩的萌芽;真理和觀點的普遍性是一首詩好壞與否的驗證;由於詩歌是從觀點退回到情感上來,又從情感深入到情緒,詩歌越來越多地從有利地位退去,而這個時代的經典詩歌正站在那裡的頂峰上俯瞰世界的方方面面。」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我覺得當代的評論家很少有誰會對這一觀點持有完全的異議。
父親的局限在於他沒有足夠的能力辨別出他所喜歡的品質,除非是以他所熟知的形式呈現給他。他很少被那些偽造的作品所欺騙,但同時也有很多真實的作品被他漏掉了。艾迪·馬什選編詩集裡的「喬治亞詩人」似乎大都非常大膽但卻無法完成革命的重任。他認為T·S·艾略特和他的同行們明顯很荒謬。
「威爾弗雷德·吉布森先生,」他寫道,「明顯將英國古典時期的黃金法則拋棄在一邊……拉塞爾斯·阿伯克龍比先生的無韻詩更加粗糙,音調不太悅耳……沃爾特·德·拉·梅爾的目標是比阿伯克龍比形式更加簡單的幻想,一遍遍任性的做作和笨拙的倒裝損壞了美好的想像……薄弱的想像被笨拙的格調所破壞……魯珀特·布魯克先生渴望以一種醒目的方式說出一件事,震驚了文學純化論者,他們的關注甚至違背了他的意願。」
在另一篇隨筆里他寫道:「D·H·勞倫斯先生的藝術竭力想要堅持的是沐浴重要的想法。現在」(1917年)「他的幻想已經在一張惡臭的情緒溫床上半睡著了。這是一個精力充沛充滿陽剛之氣的幻想,但似乎……被遺棄在了垃圾堆裡面。也許一些充滿生氣的,高貴的,有人性的經歷能夠幫助拯救它的心靈。」
1916年父親被《意象派文集》所激怒一點也不足為奇,因為那本書的序言大力主張傳統美德,引用了彌爾頓、德萊頓和阿諾德的話作為選集中作者的前輩。他寫道:「意象主義者,我們被告知,他們的詩歌主要依靠的是節奏而不是韻律。他們將節奏定義為『流動和節奏的完美平衡感』。這樣一來他們就很難被稱為暴力改革者了;埃斯庫羅斯合唱隊依靠的原則不是別的,就是斯溫伯恩的抑揚格。」
艾米·洛厄爾的詩是這樣開頭的:
砰!嗙!咚!
裙子,
襪子,
鞋子,
精神錯亂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骨。
這詩句並沒有傳遞出彌爾頓、德萊頓和阿諾德的傳統。
關於T·S·艾略特這個很有名氣的詩人,父親了解的並不多,或者說僅僅是將自己知道的一點草草記了下來,他寫道:「家裡廳堂的一個經典的傳統是在宴會最高潮的時候將一個喝醉的奴隸和家裡的兒子們一起展示出來,他們為這不光彩的姿勢感到羞愧,為了擺脫這種羞愧,他們必須下定決心永遠不被引誘到如此可憐的境地。這一傳統有它的優點,因為這樣現實的例子要比大量的說教和訓誡更有助於年輕一代的智慧培養。」
這是他為未來學院裡偶像作用的預言。
我引用他的這些判斷,為的是展現父親的局限,以及他對它們的忠誠。它們不是他所特有的,因為他的嗜好都是傾向和藹的。只有當他看到他心愛的東西受到威脅的時候,比如他對英語詩歌的概念,他才會義憤填膺。新詞新義,新聞用語,倫敦腔以及偽造的韻律學都會被他審查。如果能看懂文章的精彩之處他會為之鼓掌,那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刻了。他審查時通常的習慣都是去發現作者想要做什麼,這是有一定難度的,然後為作者行文的成功而喝彩。收到作者的感謝信他非常高興。「我想我找到了那本書的心臟,」他會這樣說。「作者寫下來告訴我了。」
他由衷地喜歡書,如今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品味了。我從沒聽到過他像我同時代的人一樣,抱怨書評是降低身份的苦力。他唯一的抱怨就是編輯給他可選的範圍太小了。他對每一本書都由衷地期待能從中獲得樂趣,哪怕是一所公立學校校長講話的選集。
他自己寫作,像他做其他事情一樣,都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完成。他能像寫信那樣迅速地寫出規律而且優美的詩體。在他的散文中他語氣簡單易懂。他從不寫會有損他名譽的東西。除了極少的幾次,他也不會寫紀念性的東西。他自傳中對那所位於巴思的由老婦人主辦的家庭小學的描寫就是他最開心的鍛煉自己有限能力的例子。他的夥伴是E·V·盧卡斯,現在估計也跟他一樣被人忘記了,不過在其生前卻比他有名。盧卡斯身體條件要比父親好,而且很少顧家,因此他有著更加廣泛的社交圈。但是兩人讀書的品味和能力卻是幾乎相同的。他們是非常親密的朋友,還曾經計劃合作完成一項工作,但我父親沒完成自己那一部分。這也就成為了《畢墨登名人軼事錄》。
我父親從沒渴望過更高的地位,他也從未因自己不夠優秀而心懷抱怨。他最原始、最主要、最本能的目標就是成家。
有些時候我覺得他的成就有些單調乏味。現在我知道了,自己是多麼地應該感謝他為我們創造出的穩定的生活,雖然我只是朦朧地理解了,但比起那些不如我幸運的人來說已經好多了。
* * *
(1)英國文學史家、評論家、翻譯家。
(2)狄更斯名著《荒涼山莊》中的一個陰險角色。
(3)典出馬修·阿諾德的詩篇《最後一句話》。
(4)英國詩人、拉丁文學者豪斯曼最著名的詩集。
(5)英國著名玄學派詩人,以其宗教詩集《通往聖殿的台階》而聞名。
(6)公元前31年,屋大維在此戰勝安東尼和克婁巴特拉,此次戰役為其成為羅馬最高統治者打下了基礎。
(7)英國作家哥爾德斯密斯的名劇《屈身求愛》中的主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