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十九
四十八小時後,康乃狄克州喬伯靈市那邊才傳來消息。而在這四十八小時裡,有一半的時間格蘭特都幾乎想要跑去漢普斯特德那裡找那個女人,用武力從她嘴裡撬出事實,但是他忍住了。他會耐心地對付她。當時候到了,她的謊言終會真相大白。
他會等那個報告。
而當報告來時證明它值得等待。
格蘭特快速地掃描了那份報告,然後坐下來,大笑。
「如果今天餘下的時間有人要找我,」他對威廉士說,「就告訴他我在薩默塞特劇院。」
「好的,先生。」威廉士順從地說。
格蘭特瞥了一眼威廉士那反常的平靜的面孔——威廉士看上去有點受傷,因為格蘭特打算單槍匹馬——這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順便說一下,威廉士,哈洛德小姐急著想見你一面。她曾經問過我,是否能在某一個晚上和你共進晚餐。」
「我嗎?」威廉士面色微紅,「到底為什麼?」
「她已為你的魅力所傾倒。等你哪天有空,她讓我安排一下晚餐的事。憑直覺,我預感到星期六晚上會是我們的慶祝之夜。我想,如果我們和瑪塔一起慶祝的話,那會很融洽。你星期六晚上方便嗎?」
「好吧,周六我通常會跟諾拉去看電影。不過如果我要值班的話,她就會跟珍一起去。珍是她姐姐。所以我想她何不這周也跟珍一起去看電影呢?」
「如果她知道你要跟瑪塔·哈洛德一起吃飯的話,她也許會開始著手辦理離婚手續。」
「這不是她的風格。她會等我回來,好問我瑪塔·哈洛德穿的是什麼衣服。」新婚不久的威廉士說。
格蘭特打電話問瑪塔,他能否在周六晚上把威廉士帶過去見她,然後就離開薩默塞特劇院了。
那天晚上他並沒有躺在床上不睡,而是就像個小孩一樣早睡,因為很快就是明天了。明天,那塊丟失的小塊就會跟其他部分融為一體,變成一個整體。
當然了,如果那個小塊還不適合,整張圖片就是錯的。但是他很肯定一定會嚴絲合縫。
在他關掉檯燈和睡著中間的那片刻時間,他還迷迷糊糊地想著那個案子。當明天把那一小塊拼接回去時,很多人的生活會因此變得更加美好。對於沃爾特來說,自然也是。沃爾特就能洗脫嫌疑了。艾瑪·賈羅柏還有她的莉茲也會很安全。對於莉茲來說,她應該會感到無可名狀的欣慰。菲奇小姐應該也會很欣慰——但是他猜,她應該也會有點悲傷。也許她會把這事兒寫進書里。這種事就應該發生在書里。
格蘭特覺得托比應該有特殊的理由來為自己慶祝,想到這兒他不禁笑了。而瑟智·拉托夫也會感到很安慰。
塞拉斯·威克利一點兒都不會在意。
他記得瑪塔曾經提及萊斯利和莉茲在一起很開心。(「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說——但是她永遠猜不到是怎樣的「天造地設」!)當明天真相大白的時候,莉茲會感到很受傷嗎?他希望不會。他喜歡莉茲·賈羅柏。他很希望塞爾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當沃爾特洗脫嫌疑時,她一定會感到開心和欣慰。
瑪塔是怎麼說的來著?「我認為沃爾特一點兒也不了解莉茲,而萊斯利則相當了解她。」(真是讓人大吃一驚,瑪塔在對塞爾一點兒也不了解的情況下就預知到了這些)但是沃爾特不了解莉茲這事一點兒也不重要,格蘭特想。莉茲很了解沃爾特,這是幸福的婚姻生活一個很好的基礎。
他邊睡邊想著,如果跟一個像莉茲這樣又善良又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結婚,男的是否就甘願失去自由?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戀情——多數都很浪漫投入,想著想著思緒就飄遠了,然後就昏昏入睡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就只想著一個女人。那個在漢普斯特德的女人。即便是在他的青春時期,他也從未像今天早上這樣急切地趕往霍利街道去見一個女人。當他下車並趕往霍利街道的時候,他的心竟一直怦怦地跳,這讓他有點震驚。除了體育運動時之外,格蘭特已經很久沒有心跳得這麼快了。
這個該死的女人,格蘭特心想,這個該死的女人。
霍利街道上積滿一潭死水,陽光折射在水面上。這裡很安靜,那些在空中盤旋的鴿子聽上去是如此吵鬧。九號是一棟兩層的房子,而底層很顯然已經被改造成一間畫室。門上有兩個按鈕,旁邊有兩塊對應的整齊的木牌標籤,上面那塊寫著「莉·塞爾」,下面那塊寫著「納特·甘塞奇:飾品」。
格蘭特邊想著「飾品」是指什麼,邊按響了門鈴。然後明顯聽到她下樓,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她開了門,站在那兒。
「塞爾小姐嗎?」他問道。
「是的,」她說。她沐浴在陽光下,看上去鎮定自若但一臉疑惑。
「我是刑事調查部的格蘭特探長。」她注意到她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一個星期前,我因為有其他的事要忙,就讓我的同事,威廉士警長,代我向您問話。如果方便的話,我很希望能夠親自跟您談一談。」
你最好方便,該死的,他心裡想,並為自己心跳加速而感到惱火不已。
「是的,當然可以。」她溫和地說,「進來吧,我住在樓上。」
她關上門,然後領著他沿著木質樓梯來到她的工作室。當他領他上樓時,一陣濃烈的咖啡香味撲鼻而來——頂好的咖啡。然後她說:「我正在吃早餐。我跟報童做了筆交易。每天早上給我送報紙的時候,順便帶一個麵包卷過來。這就是我的早餐。不過我有大量的咖啡。您要來一些嗎,長官?」
在蘇格蘭場,他們都說格蘭特有兩大弱點:咖啡和咖啡。這咖啡味道聞上去棒極了。但是他不打算跟莉·塞爾共飲。
「謝謝您,但是我剛喝過了。」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注意到她的手相當平穩,一點兒都不手抖。這個該死的女人,他開始欽佩她了。如果作為一個同事,她應該很完美。
她身材高挑消瘦,面容姣好,瘦骨嶙峋,看上去非常時尚年輕。她編著粗辮,辮子盤在頭上。身上穿著一件沉悶的綠色家居長袍,很像瑪塔那件。她的腿也像瑪塔那麼修長,這給她平添了幾分優雅。
「你長得很像萊斯利·塞爾。」他說。
「大家都這麼說。」她快速回應。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仍舊掛在牆上的蘇格蘭畫。那些傳統的畫上畫著很傳統的風景,但是這些畫作卻能體現出畫家雄心勃勃的自信心,以及憤怒,因此那些畫似乎能透過帆布對著人嘶喊。他們不是展現給人看,他們是給人以視覺攻擊。「聽著,我是休爾文山!」休爾文山叫嚷道。畫上的休爾文山比現實生活中的更加奇特,更加富有個性。
那座冷峭、葡萄青的峭壁與清晨蒼白的天空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一道傲慢的屏障。即便是基斯霍恩那平靜的水流也一身傲氣。
「您在那裡住得怎樣?」格蘭特問,接著,又覺得這樣太過直接無禮,便補充說,「蘇格蘭西部非常潮濕。」
「每年的這個時候不會。現在是最佳時期。」
「您覺得那裡的賓館舒服嗎?我聽說那裡比較簡陋。」
「我沒住在賓館裡,我睡在車裡。」
乾淨利落,他想著,非常乾淨利落。
「您想跟我說些什麼?」
但是格蘭特並不著急。這個女人給他製造了很多麻煩。他會慢慢來。
他從畫作走到書架那邊,瀏覽著那些書名。
「我看出來了,您很喜歡古怪的東西。」
「古怪的東西?」
「鬧惡作劇的鬼、沐浴中的魚、聖痕之類的東西。」
「我覺得藝術家都會被新奇古怪的東西所吸引,不管他們是從事哪一類藝術。您不覺得嗎?」
「您似乎沒有什麼跟異性裝扮癖有關的東西。」
「您怎麼會這麼覺得?」
「您知道這個術語?」
「當然了。」
「您對這個沒有興趣對嗎?」
「我覺得這類作品都不盡如人意,我能理解。要麼就是深奧的學術書,要麼就是淺顯的《世界新聞報》。」
「您應該就這方面寫一篇論文。」
「我嗎?」
「您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他平緩說道。
「我是個畫家,探長,不是一個作家。而且,現如今,也沒人對女海盜感興趣了。」
「海盜?」
「他們不都要麼是海盜,要麼是士兵,要麼是船員嗎?」
「您是說這種潮流隨著菲比·赫塞爾而過時嗎?哦,不,絕對不是。這種事一直在不斷湧現。二十多年前,有個女人在格洛斯特郡搬運木材和煤,後來她死了,臨終前那個醫生都沒想到她竟然不是個男人。我是不久前知道這個案例的。有個男人在倫敦郊區因為盜竊罪被控訴,他是一個很普通的很受歡迎的男人。他玩得一手好桌球,當時正在一個男人俱樂部裡面,跟當地一個美女交往。而在體檢的時候,卻發現他是個很普通的年輕女性。這種事每年或每兩年都會在某處發生。格拉斯哥,芝加哥,鄧迪。在鄧迪,有個女人和十個男人同住一間公寓,但是沒有人質疑她。我讓您感到無聊了嗎?」
「不會。我只是很好奇您怎麼會覺得這些事跟聖痕以及鬧惡作劇的鬼一樣,都是稀奇古怪的事物。」
「不,哦,不,有些,當然了,她們當中有些人確實以假扮男人為樂趣。而有多數的人則只是為了尋求一種冒險刺激,有些人則是由於經濟原因。而有些人這樣做則是為了實現她們的計劃。」
她饒有興趣地抿了一口咖啡,寬容地招待著這位不速之客,等著他說明自己的真正來意。
是的,他想著,她的確適合做一個很出色的盟友。
他的心跳已經恢復到正常的速率。這個遊戲他已經玩了很久了,現在這些就是他採取的行動。智慧與智慧的博弈。現在他對她將如何應對他的策略倍感興趣。她對旁敲側擊不為所動,那麼如果直接攻擊的話,她會如何應對?
他從書架上走過來,然後說:「您對您的表姐很忠誠,塞爾小姐。」
「萊斯利嗎?可是我已經——」
「不,瑪格麗特·梅里厄姆。」
「瑪——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這是個失誤。如果她停下來稍作思考,她就會意識到她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否認她跟瑪格麗特·梅里厄姆之間的關聯。但是突然提到瑪格麗特·梅里厄姆這個名字反而讓她大吃一驚,然後她就輕易地中招了。
「您對她這麼忠誠,甚至都沒法直接想到她?」
「我告訴您——」
「不,您不用告訴我任何事情。我來告訴您吧。讓我來告訴您一些能夠讓我們之間的相互信任變得更加容易的事情,塞爾小姐。我是在布魯姆伯利的一個派對上遇到萊斯利·塞爾的,就是那種文學聚會。他想要認識拉維妮婭·菲奇,然後我把他介紹給了她。當我們穿過人群的時候我們被擠在了一起,事實上已經無法動彈了。警察一向訓練有素,善於觀察,但我相信,就算沒有經過訓練我也能察覺到一些細微之處。萊斯利有一雙很精明的灰色眼睛,而他左邊眼睛的虹膜里有一個小小的棕色斑點。最近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大量的精力和腦力,想要解開萊斯利失蹤之謎。憑藉天生的智慧和好運我終於找到了那個能夠讓我把案件變得完整的片段。一個小小的棕色斑點。我剛才在樓下的門口找到了。」
緊接著他們都陷入沉默。她坐在那兒盯著大腿上的咖啡杯看。掛鐘的滴答聲聽起來很響亮,在一片沉默里顯得那麼沉重。
「性別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格蘭特說。「當那天我被擠得無法動彈時,您對著我笑,我有一瞬間感到很驚慌失措,很不安。就像有時候狗被嘲笑那樣。我知道這和您的笑無關,但是我還是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感到驚慌不安。上個星期一十二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我為什麼會感到驚慌了,甚至差點因為這個被出租車撞倒。」
說到這兒,她抬起頭來了,現在她的興趣沒之前那麼濃烈了,「您是蘇格蘭場的金牌探長嗎?」
「哦,不。」格蘭特說道,「像我這樣的一抓一大把。」
「您說話的樣子不像是那種一抓就一大把的警察。甚至不像我之前認識的那些警察。那種一抓就一大把的警察也不可能,不可能發現萊斯利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哦,這功勞可不是我的。」
「不是嗎?那是誰呢?」
「多拉·西吉斯。」
「多拉——?她是誰?」
「她把她的鞋子落在我車子的后座上了。鞋子被裝在一個很乾淨的袋子裡。在那時,它們只是多拉的裝在袋子裡的鞋子。但是在上周一的十二點四十五分,就在那條出租車道上,它們就變成了合乎尺寸的一個包裹。」
「什麼尺寸?」
「您攝影盒裡面那個空當。我嘗試把塞爾的一雙鞋塞進去——您必須原諒我——不過您也會承認一個普通而勤快、一抓一大把的那種警察會想出來那個空當裡面裝的是一雙女士鞋子,以及一條彩色絲質頭巾這麼古怪的東西。順便說一下,在我的警長筆記裡面詳細地記錄到,那個在遊樂場那邊的十字路口上公交車的女人,穿著寬鬆的華達呢雨衣。」
「沒錯,我的柏帛麗防水雨衣是兩面都可以穿的。」
「這也是您的準備工作之一嗎?」
「不,我很多年前就買了這件雨衣。所以我可以輕鬆出行。我可以用它來紮營,然後穿著另一面去喝下午茶。」
「一想到是我出於迫切地想幫助一個站在門口的陌生人,而最後給她鋪了路進行這場惡作劇,我就覺得有些難為情。以後我就讓陌生人站在那兒好了。」
「您就是這麼看待這件事的嗎?」她緩緩說道,「一場惡作劇?」
「您就不要狡辯了。我不知道您是怎麼稱呼這場鬧劇的。事實上,它就只是一場近乎殘忍的惡作劇。在我看來,您的計劃要麼就是捉弄沃爾特·惠特莫,要麼就是想讓他陷入困境。」
「哦,不,」她簡要說道,「我本來準備殺他的。」
她的坦白讓格蘭特吃了一驚。
「殺了他?」他全神貫注聽著,不敢像之前那麼輕率了。
「在我看來,他不應該繼續生存下去的。」她說。她停止喝咖啡,想把杯子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手止不住顫動,甚至都拿不穩杯子。
格蘭特走過去接過咖啡杯,輕輕地放在桌上。
「您恨他,是因為你假想中的他對瑪格麗特·梅里厄姆所做的一切。」他說道,但是她搖了搖頭。她雙手合攏放在腿上,試圖止住顫抖。
他沉默了片刻,他努力讓自己去接受這樣一個想法,那便是:她用來從喬裝打扮事件中逃脫的那套計謀,實際上是用來逃脫謀殺罪的。
「那麼是什麼改變了您的想法?」
「很奇怪,首先是沃爾特說的一件小事情。那天晚上瑟智·托拉夫在酒吧里大鬧。」
「然後呢?」
「沃爾特說如果一個人像瑟智那樣去愛別人,就會失去理智。這句話讓我想了很多。」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我很喜歡莉茲。她根本就不是我原本想像的那個樣子。您看到了,一開始我以為她是那種會從瑪格麗特身邊搶走沃爾特的人。而現實中的莉茲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這個讓我有點困惑。但是真正阻止我殺人的是,是……」
「您發現您愛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格蘭特平靜地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您是怎麼猜到這個的。」
「但是事實就是這樣,不是嗎?」
「是的。是的,我發現——人們並不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您都看到了,他們都在肆無忌憚地談論。尤其是瑪塔。瑪塔·哈洛德。某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後和她一起回去。她告訴了我一些讓我很震驚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個很狂野且固執的人,我是說瑪格麗特,但是人們都認為天才就是這樣子的,而她看上去是那麼得脆弱,很容易得到別人的原諒——」
「是的,我明白。」
「但是瑪塔和其他人眼中的瑪格麗特卻跟我所認識的不一樣。我甚至都不會喜歡她這種人,如果——我記得當我說至少她活過時,瑪塔說:『問題在於她根本不讓別人活下去。她的吸引力那麼強,』瑪塔說,『她的吸引力很強,她周邊的人都好像活在真空里。他們要麼窒息而死,要麼被摔出去撞死。』所以,您看到了,我根本都不想殺沃爾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因為他離開了她。我沒辦法忘記這件事,他離開了她,然後她就自殺了。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當她看到他想要插話時,她又補充說道,「並不是因為她有多愛他,我現在終於知道了。但是,如果他陪在她身邊,她現在還活著。她的聰明才智、她的美麗以及她那麼快樂討人喜歡的性格也還在。他本來可以等到——」
「等到她累的那天?」格蘭特補充說,語氣比本意更加冷漠。她皺了皺眉。
「不會很久的。」她悲傷真切地說。
她盯著自己那雙顫動的不受控制的手問道:「您能幫我倒一下咖啡嗎?」
她看著他倒咖啡,然後開口說:「您真是一個很奇怪的警察。」
「當我跟莉茲·賈羅柏說話的時候她也說了同樣一句話:你們可能都有個共同的想法,就是覺得警察都很奇怪。」
「如果我有個像莉茲這樣的姐姐,我的生活將會有很大的不同。除了瑪格麗特之外,我一無所有。當我聽到她自殺的消息時,我可能有點失控了。您是怎麼發現瑪格麗特和我的關係的?」
「舊金山的警察把您的背景資料給了我,那份資料寫著你的母親姓馬特森。很久之後我才記起來,有一次我在等一個電話時拿了一本《演員飾演表》消遣時間,發現瑪格麗特·梅里厄姆的母親也是姓馬特森。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尋找你和沃爾特之間的聯繫。看起來我似乎已經發現了您和瑪格麗特是表姐妹。」
「是的。我們的關係不僅僅是這樣。我們都是獨生女。我們的母親都是挪威人,但是一個嫁到英國,一個嫁到美國。當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的母親把我帶到英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瑪格麗特。她比我大了差不多一歲,但是她看上去更小。就算在那時候,她也很聰明。她每做一件事都帶著——光彩。從那時起,我們每周都會通一次信。我們每年夏天都會來英國,然後我就見到她了,直到我的父母都去世了。」
「您父母去世時您幾歲?」
「我十七歲時他們死於流感疫情。我賣掉了藥房,但保留了攝影房。因為我喜歡攝影,也很擅長攝影。但是我想要去旅行。我想給世界攝影,給世界一切美的東西攝影。所以我開車來到西部。那些日子裡我一直穿著褲子,因為褲子既舒服又便宜。並且,當你身高為五英尺十英寸的時候,穿女孩子的衣服沒那麼好看。我從未想過利用這點進行——偽裝,直到有一天我斜靠在汽車引擎上,有個男的停下來對我說:『哥們,有火柴嗎?』然後我把打火機給他。他看著我點點頭然後說:『謝謝你,哥們。』然後就走了,沒再多看我一眼。那讓我陷入沉思——女孩子獨行總免不了麻煩——至少在美國是這樣的——就算是一個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子。而且,女孩子要融入社交活動也不容易,所以我嘗試了一下,結果奏效了。就像一個夢一樣。我開始在西海岸賺到了錢。一開始是給那些想成為演員的人拍照,接著給那些演員本人拍照。但是每年我都會來英國待上一段時間。用我自己的真實身份。我的真名是萊斯利。但是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叫我利。她總是叫我利。」
「所以您的護照上性別也是女的?」
「哦,是的。在美國我就叫萊斯利·塞爾。但並不總是叫這個名字。」
「所以在您去威斯特摩蘭郡之前,您所做的一切就是先去了趟巴黎,留下萊斯利·塞爾的痕跡,防止有人查證。」
「是的。我已經待在英國有一段時間了。但是我並不覺得我需要留下那個痕跡。我本來也想讓萊斯利·塞爾消失的,讓他和沃爾特同歸於盡,這樣就不會很明顯讓人看出這是一宗謀殺案。」
「不管這是不是謀殺案,正如現在的真相一樣,都已經讓惠特莫陷入困境了。這是一次非常昂貴的鬧劇,對吧?」
「昂貴?」
「有一份報酬頗豐的攝影師職業。一整套料子非常昂貴的男士西服,最好的製造商生產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行李箱。這提醒了我,那隻手套並不是您從莉茲·賈羅柏那裡偷出來的,是嗎?」
「不,我從車裡偷了一雙。我並沒有想到是手套,但是我突然意識到女人的手套將會多麼地有說服力。我是說,如果有人懷疑你的性別的話,它們就跟唇膏一樣頂用。順便說一下,您忘了我的唇膏了——就在那個小包裹里。所以我帶走了莉茲的那雙手套。它們當然不會再起什麼作用,但我還是打算繼續保存著它們。我匆匆忙忙將它們從我放領帶的柜子里拿出來,因為沃爾特正從走廊里走過來,問我是否準備好了。然後我就發現手套只剩下一隻了。另外一隻手套還在車裡面嗎?」
「是的。這個誤導了我們很多。」
「哦!」她首次露出高興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沃爾特再也不會把莉茲當成理所當然的了。這是我做過的一件好事。由女人來做這件事,也算是公平。您真聰明,僅從一個小包裹的外形就猜得出我是個女人。」
「您太過獎了。我甚至都沒想到您會是個女人。我僅僅想到萊斯利·塞爾喬裝成一個女人逃跑了。我想他用的應該都是您的東西,然後跑到您這兒來了。但是塞爾放棄了他的整個人生以及他所有的東西這一點讓我很困惑。如果沒有另外一重身份,他是不會這樣做的。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猜測塞爾是否只是喬裝打扮,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男人。這個想法並沒有想像中荒謬,因為我最近見證了另外一宗盜竊案,那個賊最後也很出人意料。我已經親眼所見,要做這樣的事情並不難。然後就是您了。這麼說吧,您一直盯著我的臉看。您就是塞爾的另外一重身份。當塞爾一案將奧弗曬那些聰明的人玩得團團轉時,他的另外一重身份卻很便利地在蘇格蘭畫畫。」接著他又瞥向了那些畫作,「這些是您租來製造場面的,還是您畫的?」
「哦,是我畫的。每逢暑假我都會在歐洲畫畫。」
「您去過蘇格蘭畫畫嗎?」
「沒有。」
「您一定去過蘇格蘭。畫得很好。您怎麼知道休爾文山有那種『看著我!』的傲氣的?」
「這座山在明信片上就是這樣的。不是嗎?您是蘇格蘭人嗎?格蘭特是個蘇格蘭姓氏,對吧?」
「是個蘇格蘭叛徒。我的祖父是斯特拉斯佩那邊的人。」他看著那些重疊羅列的帆布證據,然後笑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最完整以及最具說服力的不在場證明。」
「我不知道。」她看著那些畫作遲疑地說,「我覺得這些對於另外一個畫家來說,可能更像一種認罪。它們是如此——狂妄,具有毀滅性。而且看上去很憤怒,不是嗎?如果我早了解莉茲的話,我今天會把它們畫得跟這些截然不同,以及——成熟,而在現實中,瑪格麗特已經在我心中慢慢逝去。發現你愛的那個人從未存在過,這足以說明你已變得成熟。您結婚了嗎,探長?」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說,「我只是很想知道您怎麼那麼快就能發現我為瑪格麗特所做的一切的。我猜測一個人會指望已婚人士對情緒變化無常者會多點兒同情心。而這種想法是很荒謬的,因為已婚人士通常被自己的情緒問題攪得一團亂,怎麼還有時間去同情別人。反而是那些單身的人——單身的人會伸出援手。您想要來點咖啡嗎?」
「您煮咖啡的功夫比您畫畫的功夫還要好。」
「您還沒打算逮捕我,不然您就不會坐在這兒跟我喝咖啡了。」
「說得很對。我不會逮捕您。我甚至都不會喝一個惡作劇者煮的咖啡。」
「但是您不介意跟一個謀劃已久想要蓄意殺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但是後來她改變主意了。在我的一生中,有好幾個人我都想殺了他們。確實,待在監獄裡跟待在一個不太好的公立學校差不多,在某些程度上,死刑也已經被廢除了,我想我應該列個謀殺清單,就像吉爾伯特那樣。然後等我變老的時候,再把他們全部都殺掉——大概以十條命抵一條命——然後退休,等著被別人悉心照料。
「您真友善。」她不著邊際地說,「我沒真正犯過罪。」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所以他們不能起訴我,對嗎?」
「我親愛的塞爾小姐,您實際上已經犯了書里所羅列的所有罪行了。其中罪行最嚴重的一條便是浪費這個國家那些工作過度的警員的時間。」
「但這並非犯罪,對吧?警察的職責不就是這樣嗎?我不是說,警察的職責就是浪費自己的時間,而是說確保沒什麼可疑的事情要發生。還沒有一條法律是用來懲罰一個惡作劇的人,對吧?」
「但有一條叫『擾亂治安』罪。很多行為都可以歸咎為『擾亂治安』罪,這難道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嗎?」
「那當一個人擾亂治安的時候,會有什麼事發生?」
「得接受訓誡和罰款。」
「罰款!」
「往往是一個很不合理的數字。」
「然後我就不用蹲監獄了?」
「如果您沒做一些尚不為我所知的事,那就不用。我就不會把您抓進去,斯特拉斯佩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哦,沒有。」她說道,「沒有,您已經知道所有關於我的事了。說到這個,您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的?」
「我們的警察都很出色。您沒聽說過嗎?」
「當您來這確認我虹膜里那個棕色的斑點之前,您一定很確信您已經掌握了我所有的資料了。」
「是的。你們國家的警察也很出色。他們把您在康乃狄克州喬伯靈市的出生情況找了出來。報告上寫著杜菲先生和太太帶著他們的小孩從喬伯靈市遷往南方,那個嬰兒是個女嬰。在這之後,如果我沒有發現棕色的斑點,我會被嚇死的。」
「所以您就找上我了。」他注意到她的手已經停止顫抖了,也很高興,因為她現在能夠放鬆了。「您現在要把我帶走嗎?」
「剛好相反,我要跟您道別。」
「道別?您用不著跟一個您不認識的人道別。」
「說到我們的相識,正如他們所說,我比您更有優勢。您可能對我一無所知——或者說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是在過去的十四天裡,您一直縈繞在我的頭腦里,現在我很高興,終於能擺脫您了。」
「所以您不準備把我帶回警察局之類的地方?」
「不,除非您企圖逃離這個國家。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警察就會毫無疑問地出現在您眼前,扭住您的胳膊將您拘留。」
「哦,我不打算逃走。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是說,給你們帶來的麻煩——我猜——我已經造成了一些不幸的事。」
「是的。我覺得不幸是一個很貼切的詞。」
「我最為愧疚的,是莉茲所遭遇的一切。」
「那次在天鵝酒吧的爭吵是您惡意無故挑起的對吧?」
「是的,是的。這不可饒恕。但是他很生氣,他很自以為是,他很不自知地自以為是。他每件事都那麼順風順水。」她看到他臉上不滿的表情,接著辯爭道,「是的,包括瑪格麗特的死!他就這麼走開了,投入莉茲的懷抱。他從來都不知道孤苦的滋味。或者恐懼,或者絕望,以及生活的磨難。他一直都相信,那些無法挽救的事情是不會在他身上發生的。就算他的『瑪格麗特』死了,他還有個『莉茲』。我想要他受些磨難,讓他深陷一些麻煩中,脫不開身。我想要讓他陷入麻煩,您不能說我是錯的!他就不會再這麼自大了。不是嗎?難道不是嗎?」
「不會了,我猜應該不會了。確實,我很確定他不會了。」
「我很抱歉,莉茲受到了傷害。如果事情不能挽回,我可以去坐牢。但是,我幫她把沃爾特變得更好。您知道的,她真的愛上了那個可憐的自大的壞蛋。嗯,我已經將他變得更好了。如果他從現在起沒有煥然一新,我反而會大吃一驚。」
「如果我再不走的話,那您就會向我證明,您不是個擾亂治安者,而是一個社會公眾的救贖者。」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做。我就坐著等嗎?」
「毫無疑問,警方會給您送來莊嚴的傳票,召您出席地方法院。順便問一下,您有律師嗎?」
「是的,我有一位律師,他是一個老頭,有一個很滑稽的小辦公室,在我要回我的信件之前那些信件都放在他那裡保存著。他的名字叫賓·帕里或者帕里·賓,但事實上我覺得兩個都不是他的真名。」
「那您最好馬上去找他,告訴他你所做的一切。」
「所有?」
「跟案件有關的。您可以省去在天鵝酒吧吵架的那些事,或者其他您覺得很丟臉的事。」他注意到她對此反應很大,「但是不要省去太多。律師想要知道的那些,他們跟警察一樣,不會容易受驚嚇。」
「我嚇到您了嗎,探長?」
「還好。您比那些持有武器的搶劫犯、勒索犯以及那些自信的詐騙犯好多了。」
「我被起訴的時候會不會見到您?」
「不會。我覺得應該會有一個級別低一點兒的警員在那兒陳述證據吧。」
他拿起帽子,準備離開。又看了一眼那個只有他一個觀眾的蘇格蘭西畫展。
「我真的得帶走一幅畫留作紀念。」
「您可以拿走任何一幅。無論如何它們也會被毀滅。你喜歡哪一幅?」很明顯她並不知道他是否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歡基斯霍恩。但是我不記得基斯霍恩是否真的像畫上看上去那麼的極具攻擊性。但是如果我帶走庫林,我的房間就剩不了多少空間了。」
「但是它長只有十三英寸,高只有……」她正要開口說,然後就明白過來了,「哦,我知道了。是的,的確很占空間。」
「我覺得我沒時間留下來選了。我恐怕我得走了。但是很感謝您的款待。」
「如果哪天有時間選了,就回來吧。」她說道。
「謝謝。我會的。」
「到時候法庭會判定我是個誠實的女人。」她陪著他走下樓,「這有點讓人失望,對吧?——開始打算殺人,結果卻以擾亂治安罪收場。」
她的超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久久地站在那兒盯著她。過了一會兒他又像宣布一個判決似的說:「您釋然了。」
「是的,我已經釋然了。」她悲傷地說,「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麼青澀了。過去的日子多麼美好。」
「成熟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格蘭特安慰她說,然後就走下樓了。當他開門的時候,他回過頭,發現她還站在那裡注視著他,「順便問一下,」他說,「『飾品』是什麼?」
「什麼?哦。」她笑了一下,「腰帶、圍裙、蝴蝶結和女人裝飾頭髮之用、俗氣的小束花。」
「再見。」格蘭特說。
「再見,格蘭特探長。很感謝您。」
他消失在日暮里,心情平和,就如周圍的世界。
當他往公交車站走去的時候,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他會打電話給瑪塔,然後問她周六晚上他能不能帶另外一個女人去。然後她就會說,可以,你可以帶任何你想帶的人過來。然後他就會帶上萊斯利·塞爾。
當然,他不能這麼做。這與刑事調查部的警官身份不符。在這種情況下,這只會被當作輕浮、草率以及糟糕透頂的行為。在這個世界上,像萊斯利這樣還沒完全成熟的人是很幸運的,他們可以沉溺於自己的想法,而對於成年人來說,對頭腦清醒的成年人來說,則必須遵守禮儀規範。
當然,會有補償。這個世界完全就是由補償構成的。
對於青少年來說,世界是奇妙的。而對於成年人來說,則有他們自己的樂趣。
而當他想到今天早上即將向長官布萊斯作報告和他那張臉時,他內心就無比激動歡悅,甚至他青蔥歲月里的那些樂趣也沒法與之相比。
前景一片燦爛,且令人極其滿意。
他簡直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