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十八

約瑟芬·鐵伊 《一張俊美的臉》
在格蘭特上學期間,他就學會如果被一個問題困住了,就先把它晾在一邊。前一天晚上看似難以解決的問題,今天早晨卻變得很簡單甚至近乎明顯。這個教訓是他自己得來的,因此他從未忘記。他把這個教訓應用到自己的生活以及工作中。無論何時,只要他陷入僵局,他就會轉移注意力。所以現在,儘管他沒有採取布萊斯的建議執行每日的「禱告」儀式,但他確實有注意聽他的話,那就是忽視「內心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塞爾這件事上他已經陷入了僵局,所以他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大拇指湯姆上。眼下的這個大拇指湯姆是「阿拉伯」一位有權勢的人,他在斯特蘭德酒店住了兩周,還沒辦理退房付款手續就消失不見了。 日常工作——總是做不完的日常工作——將他捲入一個旋渦裡頭,而薩爾克特聖瑪麗鎮漸漸從他的腦海里消失。 六天後的一個早晨,他的思緒又回來了。 那天,他正沿著斯特蘭德酒店南面的人行道走,去梅登路吃午餐,一想到待會兒要回蘇格蘭場向布萊斯匯報他就很開心。他一路悠閒地看著街道上女鞋的大展覽,覺得那些鞋子就跟斯德蘭特一樣不受女人們的歡迎。那些女鞋突然讓他回憶起多拉·西吉斯以及她為舞會所買的涼鞋。他面帶微笑穿過了街。他想起她的活力四射,她的喋喋不休,以及她的朋友們的尖酸刻薄。他記得她完全忘記拿自己的鞋子了。儘管她因為買那雙鞋子而錯過了公交車。她把它們放在座位上,因為裝不進購物袋裡,然後他得提醒她她忘記拿了。那對鞋子打包得很凌亂,被放在廉價的棕色購物袋裡,鞋跟—— 他猛地一頓。 一個出租車司機又驚又怒,面部扭曲,在他耳邊大叫大嚷。一輛卡車在他身旁緊急剎車,發出尖銳的聲音。一個警察在聽到剎車聲和抗議聲之後,緩緩地朝他這邊走來。但是格蘭特沒有停下來。他衝到另一輛靠近他的出租車,將車門打開,然後跟司機說:「蘇格蘭場,麻煩快點。」 「愛出風頭!」司機說完便發動車子朝堤岸路開去。 格蘭特聽不見他說的話。他的整個心思都在那個讓他絞盡腦汁的老問題上,而當他又把這個案子拿出來的時候,他突然又發現了一些新的有趣的東西。來到蘇格蘭場後,他開始找威廉士,當他找到他的時候,對他說,「威廉士,你記不記得你曾在電話里說過你在威科姆做的筆記都可以丟進廢紙簍裡面了,然後我告訴你永遠別丟掉你的筆記?」 「記得。」威廉士說,「那時候我正在城裡找賓尼·斯庫爾,而你在薩爾克特打撈那條河。」 「你有沒有剛好聽取我的建議了?」 「我當然聽取你的建議了。我總是聽從你的建議的。」 「你把那些筆記放在某個地方了嗎?」 「我放在我的桌子上了。」 「我可以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長官。儘管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這當然很費勁。威廉士寫報告的時候,就像一個正在上學的小男孩一樣,寫得很工整。而當那筆記是寫給他自己看的時候,他喜歡用自創的象形文字速記。 格蘭特在那筆記上飛快地尋找著他想要的東西。 「九點半從威科姆到克羅姆。」他喃喃自語,「十點五分從克羅姆到威科姆。然後十點十五分從威科姆到克羅姆。『M.M』農場巷:老人——老什麼和小孩?」 「老工人和小孩。我沒有詳細記錄最初發車時車上都有些什麼人。只記錄了中途上車的人。」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明白。長渠十字路口,是在哪兒?」 「那是一片公共綠坪,很常見的那種,在威科姆郊區,有很多公共設施,類似旋轉木馬之類的。」 「我記起來了。兩個換車的男人,已知,這裡寫的是『已知』嗎?」 「是的,售票員知道他們是從別的公交來轉車的。」 「一個要去沃倫農場的女人,已知。接下來寫的都是些什麼呢,威廉士?」 威廉士一一跟他解釋了後面寫的東西。 格蘭特很想知道如果他用手臂圍著他,給他來個大大的擁抱,威廉士會怎麼想,就像足協的球員給他們成功進球的足球射手一個擁抱那樣。 「我能暫時拿著這個筆記本嗎?」格蘭特問。 「你可以永遠拿著這個。」威廉士說。現在這個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除非,除非,當然了…… 格蘭特可以看得出威廉士已經開始意識到他對這筆記突然間這麼感興趣絕對不僅是因為出於好奇心,但是他沒有等著回答他接下來的問題。然後他就走去見布萊斯。 「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堅信的事情,」布萊斯盯著他說,「局裡的下級警員會故意拖延這宗酒店案件,這樣他就可以和經理一起坐在飯店後堂喝免費的酒水。」 格蘭特無視他故意開的玩笑。 「這是你悠閒地享用美味午餐前的例行匯報,還是說你有事要告訴我?」 「我想我得到了一些線索,這會讓你很高興的。」 「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你今天說的東西最好能讓我開心。」 「我發現他非常喜歡櫻桃白蘭地酒。」 「我必須說,這非常有趣。真的很有趣。你覺得這對我們的案子有什麼好處——」突然,一個美妙的想法讓他那雙暗沉的小眼睛亮了起來,他盯著格蘭特看,就好像一個同事之間那般心領神會。「不!」他叫道,「不會是漢保·威利吧?」 「看上去是的,長官。特徵很明顯。他借用他那副猶太人形象完美地扮演了一回阿拉伯人。」 「漢保!好吧,好吧。他冒這種險究竟有什麼好處?」 「兩個星期的奢侈生活,尋些樂趣。」 「真是昂貴的樂趣。我猜你現在也不知道他逃到哪裡去了吧?」 「我記得他跟馬伯斯·漢基住在一起,而馬伯斯今年春天在尼斯的阿加西亞斯幫忙。然後我花了一整個早上打電話,最後發現我們的威利,或者對我們來說他就叫威利,化名為古絨先生待在那裡。長官,我來是想問,既然是程序問題,能不能讓別人去把他引渡回來,然後給我一兩天時間去做別的事情。」 「你想做什麼?」 「我對塞爾的案子有了新的眉目。」 「說吧,格蘭特!」布萊斯大聲警告。 「現在說這個還為時尚早——這想法也很愚蠢。」他又對自己說,「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但是我想多花點兒時間研究這件案子,看看能不能破案,長官。」 「好吧,我猜,你覺得在你破了櫻桃白蘭地酒的案子之後,我就不好拒絕你了。」 「謝謝,長官。」 「但是如果行不通,我希望你能放下這案子,手頭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還有很多金銀財寶等著你去挖掘呢。」 格蘭特接著走出了警官的辦公室,去挖掘他的「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出那份舊金山警方送過來的關於塞爾的報告。他研究了很久,然後給康乃狄克州喬伯靈市發了一份禮貌的請求。 然後他想起來他還沒吃午餐。他想在一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吃,以便他思考。然後他把那張寶貴的紙放進口袋裡,走進他最喜歡的酒吧。在這個時候高峰期已經過了,不過他們應該能給他弄點兒好吃的。他仍舊不知道當他第一次讀這份有關塞爾的美國生活的報告時,究竟是什麼讓他靈光一閃。不過他準備好好想一下究竟是什麼東西給了他警醒。 當他吃完午餐走出酒吧的時候,他知道可能是什麼東西了。 他回到蘇格蘭場,查了一本工具書。 是的,就是這個。 他把那份舊金山的報告拿出來,然後跟工具書上面的條目對照。 他甚是歡欣鼓舞。 他找到重要的線索了。他所需要堅持的線索。他找到了塞爾和惠特莫之間的聯繫。 他打電話給瑪塔·哈洛德,那邊告訴他她正在彩排《脆弱的心靈》。她今天下午會在標準劇院。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泡沫一樣滑稽——那麼請幫助我吧,你可以把我當作皮球一樣拍打,他想到——飄到了皮卡迪亞廣場。我現在的感覺就像大拇指湯米周日早晨的感覺一樣,他想。我現在整個人脹了兩倍那麼大,而那靈光一現就像一把長柄麵包叉一樣將我戳破。 但是下午標準劇院艱苦的排練又將他打回原形,重新回到現實之中。 他穿過門廳,跨越那些用來設置屏障的紅繩子,走下階梯,一路暢通無阻,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也許他們覺得我看起來像個劇作家,他想。然後開始猜測是誰寫了《脆弱的心靈》。沒有人會知道劇作的作者是誰,劇作家一定很沮喪。準確地說,五十部劇中只有一部能夠上演超過三個星期以上,而沒人會去看節目單上那些劇作家的名字。 一部戲劇也只有千分之一的機率能夠讓人選擇去排練。他很好奇《脆弱的心靈》的劇作家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他就是那千分之一,或者說他自己本身就很自信能成為那千分之一。 他走到劇場內部,來到標準劇院裡面雅致的禮堂,也就是觀眾席。裸露的電燈散發出陰冷的燈光,看上去有點陰森森,卻也一片安靜無聲。前排坐著幾個人,背影昏暗,但是沒有人過來問他有什麼事。 瑪塔和一個一臉驚恐的男人站在舞台上,上面還有一隻馬毛沙發,瑪塔開口說道,「我必須躺在沙發上,親愛的波比。如果僅僅坐著,那就太浪費我的腿了,從膝蓋以下看,人與人之間是沒有差別的。」 「是的,瑪塔,你是對的。當然了。」波比說,他昏暗的身影在樂池前面來回徘徊。 「不管在何種情形下,我都不想改變你的設想,波比,但是我確實覺得——」 「是的,親愛的瑪塔,你是對的,當然,就是對的。不,這當然不會改變什麼。不,我向你保證。這就是對的。效果會很好的。」 「當然,這對奈傑爾來說可能會很難——」 「不會的,奈傑爾可以走到你的後面然後再說他的台詞。試一下,奈傑爾,可以嗎?」 瑪塔橫躺在馬毛沙發上,那個一臉驚恐的男人退場了,接著又登場。他排練了九遍入場。「好了,就這樣入場。」波比說道,然後就讓他通過了第九次入場排練。 前排有人出去了,拿了幾杯茶回來。 奈傑爾坐在沙發上說台詞,又站在沙發右邊說台詞,接著站在沙發左邊說台詞,最後根本不理會沙發,繼續說台詞。 有人走到前排,拿走那些空茶杯。 格蘭特走近一個閒逛的身影,然後問他:「你覺得我什麼時候可以跟哈洛德小姐講話?」 「如果她今天一直跟奈傑爾排練,那麼今天誰都沒有機會跟她說話。」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 「你是服裝造型師嗎?」 格蘭特說他是哈洛德小姐的一個私交,必須跟她談一會兒。他不會跟她說太久的。 「哦。」那個昏暗的身影摸索著走開了,然後跟另外一個人商量了一會兒。宛如在進行一個神秘的儀式。 那個跑去跟別人商量的人離開了人群,回到自己的崗位上,走向格蘭特。他自稱是舞台監督,然後問格蘭特他究竟想要幹什麼。格蘭特問能不能請人馬上轉告哈洛德小姐,有一位叫艾倫·格蘭特的人在這兒等她,想要跟她談一會兒。 這果然奏效。那個舞台監督爬到了舞台上,跟瑪塔鞠躬致歉,然後很小聲地跟她說話。 瑪塔從沙發上起身,然後走到舞台邊緣,用手遮住眼睛,透過燈光費力地望向黑暗的觀眾席。 「你在那兒嗎,艾倫?」她問,「你從側門過來,可以嗎?麻煩誰給他帶一下路吧。」 她走去側門見他,看到他時異常興奮。「過來舞台側邊和我一起喝杯茶吧,那些年輕的情侶們還要排練。感謝上帝,我再也不用和別人飾演年輕的情侶了!這是電影院裡最無聊的一幕了。你以前沒來看過排練,艾倫!你為什麼會到這兒來的?」 「我很想說是求知慾,但是恐怕得說是公事。我想你能幫到我。」 她確實幫了他很多,也從不過問那些問題的意圖。 「我們還沒和那位威廉士警長吃過飯呢。」她說著又回到舞台,又把那些年輕的飾演情侶的演員襯托得好像業餘演員似的,讓他們都恨不得下台去。 「如果你多等一個星期左右,我和威廉士可能會有一個故事說給你聽。」 「好極了。我感覺自己賺到了。我這人,真是又友善又細心。」 「你是一個很完美的人。」他說。然後又走回街道上,又恢復了一點兒剛才下階梯走進劇院時那些歡欣鼓舞的感覺。 他手頭掌握了瑪塔提供給他的信息,然後前往卡多根花園。他向一些精裝公寓的管家問話。 「哦,是的,我記得。」她說,「他們經常在一起。哦,不,她不住這兒。這些是單身公寓。我意思是說,這些公寓都是只住一個人的。但是她經常來這兒。」 在這個時候,倫敦很多商店都關門了,在康乃狄克州喬伯靈市的警察給他送來他想要的信息之前,他也做不了什麼。然後他首次早早地就回了家。吃了一頓簡便的晚餐,然後上床睡覺。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這事兒。 把細節都理清楚,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理清楚。 托比·塔利斯一直都很想知道是什麼支撐萊斯利·塞爾活下去的。而格蘭特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持續了一個小時,也在想著萊斯利·塞爾的主要動機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