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俊美的臉 · 十一
一大早,格蘭特就給局長打了電話,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報告情況,布萊斯就打斷了他。
「是你嗎,格蘭特?趕快讓你那位得力的助手回來。賓尼·斯庫爾昨晚把波比·普倫特里臥室的保險箱洗劫一空。」
「我還以為波比值錢的東西都在她『叔叔』那裡。」
「之前是,不過她又給自己找了個新『乾爹』。」
「你確定是賓尼乾的?」
「確信無疑。到處都是他的蹤跡。他打電話把大廳行李生支開,沒有留下指紋,抹著果醬的麵包和牛奶,從服務通道離開。除了沒在來客登記本上簽名,他所做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表明了是誰幹的。」
「哈,好吧。要是哪天犯罪分子知道要改變作案技巧,我們就該失業了。」
「我需要威廉士去把賓尼抓回來。威廉士對賓尼了如指掌。快讓他回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不太好。」
「不太好?怎麼說?」
「我們沒找到屍體。所以我想了兩種可能:不管是意外還是人為,塞爾已經死了;或是他出於某種目的,自己躲起來了。」
「什麼目的?」
「惡作劇,沒準。」
「他最好別和我們玩這把戲。」
「當然,他可能僅僅是失憶了。」
「最好是。」
「我需要兩項協助。一是在電台發布尋人啟事。二是從舊金山的警察那裡了解點兒塞爾的情況。我們對塞爾一無所知。他在英國只有一個親戚,是他的表妹,一個女畫家,不過他們彼此不怎麼聯繫。據說他沒和她聯繫。她早上看了報紙之後可能會主動聯繫我們。不過她可能也不了解塞爾。」
「你覺得舊金山的警察會知道不少?」
「嗯,他冬天在海岸工作的時候,舊金山是他的大本營。他們一定能挖出點兒他的消息。讓他們查查,他在那裡有沒有和誰結怨,有沒有人有殺他的動機。」
「有一堆想殺攝影師的人呢,我想。好吧,我們就這麼幹。」
「謝謝您,長官。尋人啟事呢?」
「英國廣播公司可不想讓他們可愛的小電台里攪和些警方消息。你想播什麼內容?」
「我想問問周三晚上有沒有人開車從威科姆和克羅姆之間經過,剛好讓一個年輕人搭了車。如果有,請他聯繫我們。」
「好,我會想想辦法的。我想,你已經查了所有的公共運輸工具了吧?」
「一個都沒放過,長官。沒有找到他的一點兒蹤跡。他很惹眼。除非他事先放了一架飛機在什麼地方等他,不過這種情節只會在冒險的故事裡出現,據我猜測,他從這個地方消失的唯一方法,就是徒步穿過田地,然後在主路上搭車。」
「沒找到謀殺的證據?」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不過我今天早上會去搜集當地人不在場的證據。」
「不管你打算幹什麼,先把威廉士弄回來。舊金山那邊一有消息,我就告訴威科姆警局。」
「太好了,長官。謝謝。」
格蘭特掛了電話便去找威廉士。
「該死的賓尼。」威廉士說,「我才剛開始有點喜歡這鄉下。不管怎麼說,今天可不適合和他糾纏。」
「他很難對付嗎?」
「賓尼?不!他特別煩人。他會大喊大叫,說我們在騷擾他。說他前腳剛從監獄裡出來,準備好好做人,『好好做人』!賓尼!我們後腳就又把他抓起來審問。他現在處境尷尬,想得到公平對待比登天還難,嘟囔個沒完沒了。他讓我反胃。賓尼但凡看到個正經的工作,都會唯恐避之不及。不過他倒是特別會裝可憐。有一次,他甚至博得了一名國會議員的同情,這名議員還在國會上過問警察是如何對待市民的。你都得懷疑,有些議員是不是知道從他們家鄉過來是要坐火車的。我需要坐火車去倫敦嗎?」
「我想羅傑斯會安排輛車把你送到克羅姆,你好從那兒坐快車過去。」格蘭特微笑著,看到他同事一想到要坐火車,一臉的厭惡之情。他自己又回到電話那裡,給瑪塔·哈洛德在薩爾克特聖瑪麗鎮的磨房屋的住處打了電話。
「艾倫!」她說,「真高興接到你的電話。你在哪兒呢?」
「威科姆的白鹿旅館。」
「可憐的傢伙。」
「噢,沒那麼糟。」
「別裝了。那地方太簡陋了,在那兒念經懺悔還差不多。對了,你聽說我們這裡最近的爆炸性新聞了嗎?」
「是的。這就是我現在出現在威科姆的原因。」
瑪塔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瑪塔說:「你是說蘇格蘭場對萊斯利·塞爾的溺水感興趣?」
「對塞爾的失蹤感興趣,應該這麼說。」
「你是說,最近的傳言是真的了?沃爾特和他吵架了?」
「我想我不能在電話里和你說這個。我想問問你今天晚上在不在家,我想過去一趟。」
「不過,你一定要過來我這裡住。你可不能住在那個破地方。我會讓……」
「真是十二分感謝,不過我不能那麼做。我必須待在威科姆,這裡是調查的中心。不過,如果你願意管頓飯……」
「我當然會管你飯啦,親愛的,我會給你準備頓好飯。我給你做個煎蛋卷,讓斯拉普夫人給你做份雞肉,再從地窖里拿瓶酒,一定讓你忘了白鹿旅館啤酒的味道。」
憧憬著一天結束時的那頓像樣的飯菜,格蘭特又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首先趕到了崔銘斯莊園。想要逐一搜集不在場證據,住在崔銘斯莊園的人理應第一個為自己做辯解。
外面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清晨的霜氣散去之後,空氣變得溫暖舒適。就像威廉士說的那樣,這樣的日子真是不該浪費在賓尼這種人的身上。一看到崔銘斯莊園異常招搖地聳立在燦爛的陽光下,格蘭特原本還搖擺不定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昨天晚上,崔銘斯莊園只是黑暗裡燈光簇擁的一扇門。然而今天,它矗立在那裡,格外高大,每個建築細節都歷歷在目。格蘭特欣喜若狂,不禁踩了下剎車,把車停在了車道拐彎處,坐在那裡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能體會您的感受。」一個聲音從他胳膊邊上傳出。是莉茲。她有些睡眼惺忪,他注意到,不過還是非常鎮靜和友好。
「早上好。」他說,「我早上有些鬱悶,因為我沒法放下手頭的工作去釣魚。不過現在感覺好多了。」
「這房子很漂亮,是吧。」她也這麼覺得,「你甚至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存在。你感覺沒有人能想像出這樣的房子,而它恰恰卻出現了。」
她的思緒從房子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她馬上要開口問他什麼。
「真抱歉來打擾你們,不過我今天早上要忙著把這案子裡的雜草拔掉。」
「雜草?」
「我想把和這案子不相干的人排除掉。」
「我知道了,您要搜集不在場證據。」
「是的。」他打開車門讓她上來,載她來到不遠處的房子那裡。
「嗯,我希望我們都有合理的不在場證據。很不幸,我就沒有。我知道您的身份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不在場證據。非常奇怪,是吧?要是一個無辜的人說不清自己某天都做了什麼,該多麼內疚啊。您是要搜集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據嗎?拉維妮婭姨媽、媽媽和其他所有人的?」
「還有所有用人的。所有和萊斯利·塞爾或多或少能扯上些關係的人都需要有不在場證據。」
「好吧,你最好先問問維姨,趕在她工作之前。她每天早上都要口述兩個小時小說,她很守時。」
「你當時在哪兒,賈羅柏小姐?」他們來到門口時他問。
「案發時間?」他覺得她只是佯裝不為所動。「案發時間」就是萊斯利·塞爾可能死亡的時間。他覺得她不可能忘了這事兒。
「是的。周三晚上。」
「就像偵探小說里寫的那樣,我『回屋』了。別說那時候回屋『有些早』。我知道的確有些早。我只是習慣早早就上樓。我喜歡一天結束的時候自己待著。」
「你讀書嗎?」
「不讀,探長。不過我會寫些東西。」
「你也寫東西?」
「我讓您失望了嗎?」
「你讓我很感興趣。你都寫些什麼,我能問問嗎?」
「我寫的都是普通女孩的故事,來排解焦慮,僅此而已。」
「寫天生兔唇的女傭蒂爾達有殺人傾向來緩解對莫林的不滿。」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說道:「您真是個奇怪的警察。」
「我覺得應該是你想像中的警察比較奇怪才對。」格蘭特精神抖擻地說。「你能告訴你姨媽我過來了嗎?」
然而根本沒有必要去通告了。莉茲跑上樓梯的時候,菲奇小姐已經在大廳等她了。她的語氣中透著的驚訝之情遠多於她的不滿:
「莉茲,你遲到了五分鐘!」接著,她看到了探長,她說,「噢,噢,他們是對的。人人都說您長得不像警察。請進,探長。我一直都想見見您,應該說是正式見面,我們上次遇到根本算不得見面,您說呢?請到晨室來,我在那裡工作。」
格蘭特為打擾到她早晨的小說口述而道了歉。不過她說她很高興推遲和她「無聊的女孩」打交道,至少可以騰出十分鐘來和他談話。格蘭特認為,她口中的「無聊的女孩」應該是新的菲奇女主角。
周三晚上,菲奇小姐似乎也早早回了房間。確切地說,是在九點半的時候回去的。
「像我們這樣,一家人成天待在一起。」她說,「大家晚上都想早早回自己房間待會兒。」她看了集廣播劇,然後醒著在床上躺了一小會兒。她恍惚中聽到她姐姐進來了一下。不過總而言之,她很早就睡著了。
「進來?」格蘭特說,「賈羅柏夫人又出去了嗎?」
「是的。她去參加鄉村婦女協會的聚會去了。」
接著,他問了她關於塞爾的情況。問她覺得塞爾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她看來,塞爾可能做些什麼,不可能做些什麼。他很意外,提到塞爾,她說話非常謹慎,言語之間似乎有所保留,他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當他問道:「您覺得有沒有什麼跡象表明塞爾愛上您的外甥女了?」她看上去大吃一驚,說,「沒有,當然沒有!」說得太急也太過肯定了。
「他沒有注意過她?」
「我親愛的先生。」菲奇小姐說,「是個美國人就會注意女孩的。這是條件反射,就和呼吸一樣自然。」
「您覺得他對她不是真感興趣?」
「我敢肯定,他不是。」
「您外甥昨天晚上告訴我,說他和塞爾沿河旅行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給您打電話。」
「是的。」
「您家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周三晚上和您說了什麼嗎?我是說,知道他們倆在哪兒野營?」
「我想是的。家裡人肯定都知道,用人們也都非常關心他們的進展。所以我猜大家都知道。」
「謝謝您,菲奇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她把莉茲叫了進來。莉茲帶他去見了她媽媽,然後又回到晨室,記錄起新的女主人公莫林的一舉一動。
賈羅柏夫人是另一位無法提供不在場證據的人。她去鄉村禮堂參加了鄉村婦女協會的聚會,九點半結束後她便離開了。開始時,她和伊斯頓迪克森小姐結伴而行,不過在岔路口兩人便分開了。她大概十點或是更晚些時候到的家。那晚的夜色很美,所以她一路慢慢溜達回家。之後她鎖上了前門。後門一直是布雷特夫人負責的,她是家裡的廚師兼管家。
艾瑪·賈羅柏一下都糊弄不了他。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外表溫和,內心卻充斥著獨斷的母愛。塞爾是不是在破壞她給女兒安排好的人生?
他問她塞爾的情況,她一一如實相告。他是個有魅力的年輕人,她說。他的魅力格外與眾不同。他們都特別喜歡他,這次的悲劇讓大家痛不欲生。
格蘭特發現自己只是嗯嗯地回應著她的話。
賈羅柏夫人讓他煩悶到有些窒息。她起身去找愛麗絲的時候,他非常高興。
周三晚上,愛麗絲和花匠一起出去了。他們十點一刻回來的時候,布雷特夫人已經把後門鎖上了。他們喝了杯熱可可,就一起回偏房的屋子裡睡覺去了。愛麗絲的確對突然發生在萊斯利·塞爾身上的不幸大吃一驚。她說,她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好的年輕人了。她見過不少年輕人,像紳士啊什麼的,可誰會在意女孩的腳踝?塞爾是她見過的唯一一個關心女孩雙腳的人。
「雙腳?」
他對布雷特夫人和客廳女侍伊迪斯也這樣說。他會說:「你可以這樣或那樣,省得再跑上來一次,是吧?」她唯一能想到的是,美國人就是這樣的。因為凡是她見過的英國人,根本不關心她是不是還需要再多跑一趟。
伊迪斯似乎也是一樣,對萊斯利·塞爾的事非常傷心。不只因為他會關心她的雙腳,還因為他長得實在是英俊。伊迪斯優越感十足,還很清高,根本不屑於和花匠一起出去。她回屋看了集廣播劇,和她女主人看的一樣。她聽到布雷特夫人和愛麗絲上樓睡覺去了。但是偏房的臥室離主樓太遠了,根本聽不到那裡發生了什麼。所以她並不知道賈羅柏夫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布雷特夫人也不知道。布雷特夫人說,晚飯過後,主人們就不再吩咐他們做事了。伊迪斯把睡前飲品擺好之後,就沒人再去動大廳里的那扇綠呢大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會有人從那裡進出。布雷特夫人已經跟了菲奇小姐九年,菲奇小姐對她管理用人和他們的住處十分放心。
格蘭特向前門走去,準備開車離開。他看到沃爾特·惠特莫正靠著陽台的牆壁待著。他向格蘭特問了聲早上好,說希望這些不在場證據能夠令人滿意。
在格蘭特看來,沃爾特·惠特莫似乎明顯蒼老了許多。從昨天晚上見到他到現在,雖然僅僅過去了幾個小時,他卻變了不少。他琢磨著,今天早上的報紙到底對沃爾特臉部結構的鬆弛負有多大責任。
「報社開始騷擾您了嗎?」他問。
「剛吃了早飯他們就來了。」
「您和他們交涉了嗎?」
「我見了他們,如果您問的是這個的話。我沒有多少可說的。他們會在天鵝酒吧找到更多素材。」
「您的律師來了嗎?」
「是的。他現在在睡覺。」
「睡覺?」
「他五點半就從倫敦出發了,我接受採訪的時候,他一直在一旁聽著。他手頭的事兒得趕快處理一下,所以直到今天早上兩點才睡了會兒。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格蘭特告別了他便直奔天鵝酒吧,感到一股莫名的釋然。他把車開進酒吧後面磚塊鋪平的院子裡,下車敲了敲側門。
裡面傳出撥開門閂的聲響,聽上去很不耐煩。瑞武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你這樣一點兒用都沒有。」他說,「你要等到開門才能進來。」
「作為警察,我覺得你這招很管用。」格蘭特說,「但是我想進去和你談一下。」
「要我說,你像個軍官,不像警察。」這位退伍的海軍饒有興趣地說,他把他帶到了酒吧大廳,「你和我在海峽北面作戰時認識的一個少校長得很像。他叫凡德勒爾。你認識嗎?」
格蘭特沒有見過凡德勒爾少校。
「噢,你需要我做些什麼,長官?是塞爾的事兒,我猜。」
「是的。你可以幫我做兩件事。關於周三晚上惠特莫和塞爾之間的關係,我想聽聽你深思熟慮的意見,我是說深思熟慮之後的意見。我還想要一份那晚來酒吧的人的名單,還有他們離開的時間。」
應對突發事件,瑞武仍然具有軍人持有的客觀態度。他既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像藝術家那樣摻雜個人思想。格蘭特感到非常放鬆,就像在聽他的下屬給他匯報情況一樣。
他們之間並沒有明顯的不合,瑞武說。要不是看沒有人走過去和他們聊天,他都沒有注意到他們。一般情況下,他倆剛進酒吧的時候,會和別人閒聊幾句,接著會有人走到他們的座位上,和他們繼續聊之前的話題。但是周三那天,他們之間不知道哪裡不大對勁,大家都不敢過去打擾他們。
「他們就像兩隻狗一樣,一直圍著彼此轉圈。」瑞武說,「沒有吵架,不過氣氛不大對。不過他們隨時可能吵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看到惠特莫出去嗎?」
「沒人看到。男人們都在爭論誰在哪年代表澳大利亞參加的板球比賽。直到門一響,大家才停下來,僅此而已。然後比爾·馬多克斯看到塞爾獨自一人待著,就過去和他聊天去了。馬多克斯在村頭開了家汽車修理廠。」
「謝謝。現在,該做份來酒吧的人的名單了。」
格蘭特把名單寫了下來。裡面的大多數人所屬的郡名,從《英國土地誌》頒布以來就沒有變過。他走出去開車的時候問:「報社的人來過嗎?」
「來了三個。」瑞武說,「《號角報》、《晨報》和《郵報》。他們現在都出去了,要把村子裡能找到的信息都搜羅一空。」
「蘇格蘭場也一樣。」格蘭特苦笑道。然後便開車去找比爾·馬多克斯了。
村口有座隔板搭建的高高的房子,上面的字跡已經褪色:威廉·馬多克斯和他的兒子,木匠兼船匠。房子的一角有個塗著亮黑色和黃色的標誌牌指向側院,上面簡單地寫著:汽修廠。
「要我說,您這兩份營生都做得紅紅火火的。」他歪著頭看著標誌牌,向比爾·馬多克斯介紹自己的時候恭維了一句。
「噢,馬多克斯和兒子說的是我父親,不是我。」
「我還以為您沒準就是那上面提到的『兒子』。」
比爾被逗笑了。「噢,不是。我爺爺是上面提到的兒子。那是我曾祖父的買賣。算是我自賣自誇,不過我們這裡的木匠的確是村里最好的。您是來搜集信息的吧,探長?」
馬多克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格蘭特。他正要離開時,馬多克斯說:「您或許恰巧知道一個叫霍普金斯的記者?」
「《號角報》的霍普金斯?我們見過。」
「他今天早上在這附近轉悠了好幾個小時,您知道那傢伙是怎麼想的嗎?他覺得這一切不過是他們為了自己的書能大賣故意做了場秀。」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應和比爾困惑的表情讓格蘭特一時無言以對。他靠著汽車大笑起來。
「真是低級趣味的人生,記者的。」他說,「吉米·霍普金斯就是天生的低級趣味創造者,就像我的一個朋友說的那樣。」
「噢。」比爾仍然一臉困惑地說,「我管這叫傻。傻透了。」
「對了,您知道我能在哪兒找到瑟智·拉托夫嗎?」
「我覺得他應該還沒起床。不過如果他起床了,一定是癱軟地趴在郵局櫃檯上呢。商店裡的郵局櫃檯。就在這條路中間。瑟智就住在它邊上,他的房子緊靠著它待著。」
然而瑟智還沒來得及像往常一樣,以他特有的姿勢趴在郵局櫃檯上。他正從報亭那邊往回走,胳膊下面還夾著張報紙。格蘭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不過他對舞蹈演員的職業動作太熟悉了,一眼就在鄉村街道上認出了他。軟塌塌的衣服套在那個看上去瘦削的身體上,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他憔悴的神情不禁讓人覺得他身上的肌肉一定已經下垂,就像失去彈性的鬆緊帶一樣。格蘭特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曾經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女芭蕾舞演員拋來拋去的光鮮角色,怎麼一離開舞台,就變得如此潦倒,像個手推車貨郎。
他把車開到瑟智身邊停了下來,和他打了招呼。
「拉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蘭特探長。我能和您說會兒話嗎?」
「人人都能和我說話。」瑟智傲慢地說,「你怎麼可能不行?」
「是關於萊斯利·塞爾的事兒。」
「啊,對了,他被淹死了,太好了。」
格蘭特告訴他說話要慎重。
「啊,慎重!」瑟智一字一頓地說,「資產階級的東西。」
「據我所知,您和塞爾吵過一架。」
「不是那麼回事兒。」
「但是……」
「我把裝滿啤酒的杯子砸到他臉上去了,僅此而已。」
「您不覺得那是吵架?」
「當然不啦。吵架的兩個人要在同一個層面,要平等,怎麼說,在地位方面。沒有人會和賤民吵架。要是我祖父在俄國那會兒,一定會用鞭子抽他。不過這裡是英國,比較頹廢,我只是拿啤酒潑潑他而已。至少是那麼個意思。」
格蘭特把這話告訴了瑪塔,她說:「要是沒有那個俄國的祖父,真不知道瑟智還能幹什麼。他父親離開俄國的時候,他才三歲。他連一句俄語都不會說,還有半個那不勒斯血統,不過他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都和他俄國的祖父脫不了干係。」
「您會理解的。」格蘭特耐心地說,「警察需要了解所有那些認識塞爾的人在周三晚上的行蹤。」
「是嗎?那得多無聊啊。生活真是不幸,警察的生活。行蹤。太單調了,太沒有技術含量了。」瑟智開始打旗語,他的兩隻胳膊像提線木偶一樣笨拙地比畫著執勤信號,「無聊,實在無聊。清晰,當然,卻沒有技巧可言。」
「周三晚上從九點開始您在哪裡?」格蘭特覺得若不直截了當地問他,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我在跳舞。」瑟智說。
「噢。在鄉村禮堂里?」
瑟智看上去像是要昏倒了一樣。
「你是想說我,我,瑟智·拉托夫在演話劇?」
「要不然您在哪裡跳舞?」
「河邊。」
「什麼?」
「我新編了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總是能帶給我很多靈感。它們就像噴泉一樣涌到我的心裡。那裡的氛圍好得讓我如痴如醉。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我想出了個絕妙的主意,就是給這支舞配上雅致的小河流水音樂。開場的時候……」
「河的什麼地方?」
「什麼?」
「河的什麼地方?
「我怎麼知道?那裡的氣氛都一樣。」
「好吧,您有從薩爾克特開始,沿著河岸朝上游或下遊走動嗎?」
「哦,去上遊了,極有可能。」
「為什麼是『極有可能』?」
「我需要在寬敞平坦的地方跳舞。上游的河岸就是那樣的。從村子往下遊走,河岸陡峭不說,還種著煩人的根莖作物。根莖作物。又大又髒的東西。它們……」
「您能指認出自己周三晚上跳舞的地方嗎?」
「指認?」
「把那地方指給我看。」
「怎麼可能?我都不記得是在哪裡。」
「您記不記得有什麼人在那地方看到過您?」
「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
「印象深刻?」
「我時不時地絆倒草叢裡談情說愛的人,不過他們——怎麼說呢,和房子是融為一體的。他們是場景,場景的一部分。不值得注意。」
「那麼,您記不記得周三晚上,您是什麼時候從河岸走的?」
「啊,是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什麼時候?」
「流星滑落的時候。」
「那是幾點?」
「我怎麼知道?我討厭流星。它們讓我心裡七上八下的。不過我覺得讓我的芭蕾舞以流星落幕倒是還不錯。你知道,像《玫瑰花魂》一樣的芭蕾舞劇會讓整個鎮子的人都議論紛紛,讓大家知道我還……」
「拉托夫先生,您猜萊斯利·塞爾是如何溺水的?」
「溺水?掉進去的唄,我覺得。太遺憾了。污染物。這河那麼漂亮,應該為漂亮的事物而生,像奧菲莉亞、夏洛特還差不多。你覺得夏洛特的故事能改編成芭蕾舞劇嗎?她從鏡子中看到的一切?這是個好主意,對吧?」
格蘭特放棄了。
他把車停在原地,沿著人行道走到了呼屋。呼屋正面是用平整的石頭砌成的,突兀地矗立在村子裡那一排粉色、白色和黃色的屋頂中間。這房子和其他村舍一樣沿路而建,然而門前的三級石階讓屋子的一層比街道高出了不少。完全自然的高貴氣質讓它有種超凡脫俗的灑脫。格蘭特拉了下亮銅色圓環里的維多利亞式門鈴,不禁走神了一下,為那個負責修復這個地方的人,不管他是誰,祈福。他保全了房子的結構,卻沒有設法把它恢復原狀,所以它看上去就像個老古董。從破舊不堪的騎馬台到銅鈴,幾個世紀的故事都歷歷在目。顯然,為了把房子修復成現在這樣子,一定是花了大把的金錢。格蘭特琢磨著,沒準保全呼屋就足以證明托比·塔利斯存在的意義。
一名男僕來開了門,就像是從托比的劇作里走出來的一樣。他站在門口,雖然謙遜有禮,卻把門擋得嚴嚴實實的,儼然是個活路障。
「塔利斯先生午飯前不見任何客人。」他回答著格蘭特的問話。「他早上一直在工作。下午兩點才能接受報社採訪。」他把手伸出去準備關門。
「我像報社的人嗎?」格蘭特尖銳地問。
「嗯,不,我不知道您是做什麼的,先生。」
「你不會連名片盤都不願意拿過來吧?」格蘭特溫和地說。
男僕順從地轉身,到大廳的黑橡木色柜子里取了個銀托盤。
格蘭特放了張名片到托盤裡,他說:「請代我向塔利斯先生致敬,轉告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鐘和我見見面,我會不勝感激。」
「我會的,先生。」男僕目不斜視地說,甚至都沒有掃一眼名片,「您可以進大廳里等一會兒嗎?」
他消失在房子後面的一間屋子裡,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門內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也聽不到了。不過他很快走了回來。「格蘭特探長,請這邊走。塔利斯先生非常高興能見您。」
格蘭特發現,房子後面的屋子面朝一座大花園,花園傾斜而下,一直通向河岸。與他剛剛離開的鄉村街道相比,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這裡是客廳,裡面的家具陳設極其精美,格蘭特只在博物館裡見到過。托比穿著件款式別致的晨衣,坐在一排銀質咖啡器具後面。一個穿著更加別致便裝的年輕人在他身後來回踱著步子,手裡還緊緊地抓著一個筆記本。這個年輕人看上去雖然稚嫩卻滿懷熱切之情。他手裡嶄新的筆記本,更像是顯示地位的神器,而並非是手藝人的工具。
「您真謙虛,探長!」托比向他問了好。
「謙虛?」
「三分鐘!連報社都要占用我十分鐘呢。」
這原本應該是對格蘭特的恭維,但是所達到的效果卻是在提醒格蘭特,托比是英語語言國家中接受採訪最多的人,他的時間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和往常一樣,托比做什麼都有點「不著調」。
他向格蘭特介紹了這個年輕人,他叫賈爾斯·魏爾倫,是自己的秘書。接著給格蘭特倒了杯咖啡。格蘭特說他來得真不是時候,請塔利斯先生邊吃早餐邊和他說話。托比當真這麼做了。
「我正在調查萊斯利·塞爾失蹤的案件。」格蘭特說,「非常抱歉,不過我不得不打擾那些和塞爾原本不熟悉的人。我們得調查薩爾克特鎮上所有知道塞爾的人,要他們儘量描述出周三晚上在做什麼。」
「探長,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真的能獲此殊榮。一直以來,我都渴望能被問及我在十三號的周三晚上九點半的時候在做什麼,但是從來沒有奢望它能變成現實。」
「現在,它實現了。我希望您能提供充分有利的不在場證據。」
「至少,這再簡單不過了。在那個美麗的夜晚,我和賈爾斯一直在討論第一場第二幕的劇情。《健行者》,探長,很有必要的討論。我是個生意人。」
格蘭特的目光從這個生意人這裡轉到賈爾斯身上,覺得只要能讓托比高興,他的這個年輕弟子沒準都能承認是自己殺了人。提供不在場證據這種小事,根本就是他的日常工作內容。
「而且魏爾倫先生當然也同意這種說法。」格蘭特說。
「是的,噢,是的,我當然同意。是的。」賈爾斯為了討好托比,一下子多肯定了好幾次。
「這的確是場悲劇,溺水這事兒。」托比抿著咖啡說,「這世界上的俊男靚女本就不多,我們真是損失不起啊。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講,就和雪萊的人生一樣。您知道牛津的雪萊紀念館嗎,探長?」
格蘭特知道那個紀念館,不過它讓他想起煮過了頭的雞肉,不過他克制住了自己,沒有說出口。托比也沒打算要他回答什麼。
「美好的事物,溺水無疑是離開這個世界最好的方式。」
「我親眼見了那麼多從河裡打撈上來的屍體,我真的不敢苟同您的觀點。」
托比抬起他的魚鱗眼盯著格蘭特說:「不要破壞我的幻想,探長。您比塞拉斯·威克利還要糟糕。塞拉斯總是直言不諱生活中的污穢所在。對了,您搜集塞拉斯的不在場證據了嗎?」
「還沒有。據我所知,他並不認識塞爾先生。」
「那也無法阻止塞拉斯。他要是用他的地方色彩來做這事兒,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地方色彩?」
「是的。在塞拉斯看來,鄉村就是強姦、謀殺、亂倫、墮胎和自殺的污水坑。沒準塞拉斯覺得薩爾克特聖瑪麗鎮是時候該按照他的想法生活了。您讀過我們塞拉斯的作品嗎,探長?」
「恐怕沒有。」
「別道歉。這種品位需要慢慢培養。連他妻子都還沒有培養出來呢,如果所有的報道是真的的話。不過話說回來,可憐的女人,她整天忙著給孩子餵奶,受盡煎熬,哪有時間去考慮這種抽象的東西。似乎沒有人告訴她她其實是可以避孕的。當然,塞拉斯對『繁衍』有種情結。他覺得女人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生孩子。女人該多傷心啊,您不覺得嗎,拿她們和兔子比,到頭來,還是覺得她們萬般不是。生活,繁衍於醜惡之中。這就是塞拉斯看到的世界。他厭惡美麗,美麗對他而言是種冒犯,他必須把它搗碎,再讓它重新繁衍。他非常看重這一點。當然,他只是有點瘋狂,可憐的傢伙,不過這種瘋狂倒是有利可圖,所以沒有必要為它痛哭流涕。成功生活的秘訣之一,就是知道如何能瘋狂到有利可圖。」
格蘭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托比平時的說話風格,還是他故意要把他支到塞拉斯·威克利那裡去。當一個人的個性展露無疑的時候,就像托比·塔利斯現在這樣,很難判斷這種展露中有多少成分是因為自我保護,又有多少成分是為了炫耀。
「您周三晚上根本沒有見過塞爾是嗎?」他說。
沒有,托比沒有見過他。他晚飯前的確去過酒吧,但是晚飯後沒有。
「我無意干擾您的工作,探長,不過在我看來,這樁簡單的溺水案根本不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為什麼是溺水?」
「為什麼不是?」
「我們現在還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塞爾溺亡,不過卻有些確鑿的證據顯示他並沒有溺亡。」
「他沒有?您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沒有溺亡?」
「河裡已經被打撈個遍了。」
「哦,那個啊!」
「塔利斯先生,我們現在在調查的是周三晚上在薩爾克特聖瑪麗鎮的那個人的失蹤。」
「您真該去見見牧師,探長。他一定有辦法幫您。」
「什麼辦法?」
「親愛的牧師覺得塞爾從來沒有真正來過這裡。他覺得塞爾只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他的玩笑開完之後就消失了,可以說,是能量耗盡了。」
「很有意思。」
「我想您從來沒有見過塞爾,探長?」
「哦,不。我見過他。」
托比大吃一驚,倒把格蘭特給逗樂了。
「這個惡魔在來薩爾克特之前,剛剛參加了布魯姆伯利的派對。」他說。
「我親愛的探長,您一定要見見牧師。他對鬼神學的研究意義非凡。」
「您為什麼問我見沒見過塞爾?」
「因為他是人們能想像到的最完美的惡魔化身。」
「他英俊的外貌,您是說?」
「僅僅是英俊的外貌?」托比問道,半是盤問半是質疑。
「不。」格蘭特說,「不是。」
「您會不會覺得塞爾是壞人?」托比一時忘了裝腔作勢,說話突然自然起來。
「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啊,我啊。」托比又端起架子,嘲諷地嘆了口氣,「謹慎的官僚派。我這餘生也沒什麼期望了,探長,不過還是特別想知道萊斯利·塞爾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我能找出原因,一定不做謹慎的官僚派,會把實情告訴您的。」格蘭特說著,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望了望五彩斑斕的花園和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
「這裡曾經可能是棟鄉村豪宅,不論離哪兒都只有幾英里的距離。」他說。
托比說這就是呼屋的魅力之一,不過當然,大多數沿河而建的村舍都有花園通向河岸,然而大部分花園都被改建成菜園之類的東西了。呼屋的花園裡仍然覆蓋著成片的草地和樹木,因此顯得十分寬敞。
「河流成了天然的分界線,然而並沒有打破這裡的景致。有好有壞,這河。」
「有蚊子?」
「不是。它時不時地想衝進屋子裡來。大概六年左右會成功一次。去年冬天,我的看門人一早醒來,發現我的船頂在了他臥室的窗戶上。」
「您有條船?」
「就是個道具。像艘平底船,夏天的午後躺在裡面非常舒服。」
格蘭特感謝他幫了這麼大忙,並再一次為打擾到他吃早餐而道了歉,然後便離開了。托比有意帶他參觀一下呼屋,不過格蘭特婉言拒絕了。一來他還有工作要做。二來他已經在報紙里見過呼屋的照片,知道裡面大概的情況。三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願意讓托比·塔利斯這樣世故的傢伙帶他參觀這座世界上最精美的工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