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 僧行賀之淚
僧人行賀加入第十次遣唐使團,作為一名留學僧被派往唐朝,是在孝謙天皇天平勝寶二年的九月。這一年行賀二十二歲。
行賀出生於大和國廣瀨郡,十五歲出家,隨興福寺的永嚴及元興寺的平備學習,朝廷感佩他的向學之心,便敕命他入唐,留學的目的是修學天台以及法相兩宗。
遣唐大使為藤原清河,副使為大伴古麿,判官與主典四人的名字也被公布。這次的遣唐使團,除了要引進唐朝的文化外,還有一個重要目的。由於當時朝廷正在營造東大寺,大佛需要鎏金,而鎏金用的黃金卻不夠用,所以他們還身兼向唐朝求金的使命。
儘管派遣遣唐使的計劃已經公布,可不知為何,計劃卻並未立刻實施。又過了一年,天平勝寶三年秋天,朝廷又宣布,除了大伴古麿之外,富有赴唐經驗的吉備真備也以副使的身份加入了使團。然後,等一切準備停當,大使、副使進宮覲見並獲賜節刀時,已經是又一年的天平勝寶四年的三月了。節刀在完成重要使命回朝復命時是要交回的,而御賜節刀就意味著如果有順風就要立刻出發,一日都不許耽擱。從公布人選到御賜節刀,這一年半的時間全耗在了渡海赴唐的準備上。
此次派遣距上次已有二十年。上一次即第九次遣唐使是在聖武天皇的天平五年,當時由多治比廣成任大使,中臣名代任副使,共有594名人員渡海赴唐。
天平五年的遣唐使,去的時候平安無事,可回程時卻很悲慘。一行人分乘四艘船於天平六年十一月從蘇州出發,後來平安返回的只有兩船,剩下的兩船一艘在海上失聯,另一艘則被風浪吹到了遙遠的崑崙國 (安南南部),百十餘名乘員有的遭當地人襲擊,有的病死,僅剩的四人也再次返回唐朝。後來,這些倖存者想搭便船取道渤海回國,可這次又不幸遇上了海難,最終兩手空空於天平十一年漂流到了出羽。
可是,憑藉著平安返回故土的兩隻船,在唐度過了十九年留學生活的吉備真備與僧人玄昉成功地踏上了日本的故土,唐僧道璿、印度婆羅門僧僊那、林邑國僧人佛哲等異國僧人也踏上了日本的國土。
吉備真備研究經史,精通陰陽曆算等諸般唐文化,僧人玄昉則將五千餘卷經論與多尊佛像帶回故國。新式教育由真備發揚光大,法相的奧秘也因玄昉得到弘揚。
派遣遣唐使的成果的確碩大,可犧牲也大,倘若站在被派遣方的角度看,這完全是一種搏命的差事,因此遣唐使的派遣絕不是隨意鬧著玩的。第九次與之前的元正天皇養老元年的第八次,兩次派遣之間至少也隔了有十多年。
青年僧人行賀所加入的第十次遣唐使團,除了大使、副使、判官、主典以外,還有知乘船事、都匠、醫師、占卜師、陰陽師、翻譯、畫師等必要隨員,再加上一些學問僧與留學生,乘員總共近五百人,分乘四艘船。行賀則被分到了副使吉備真備所乘的第二船。
這次的航行難得遇上了好天氣,一個月後,四艘船全部平安抵達揚子江口。由於行賀與吉備真備同船,航行途中就在他身邊,因此得以目睹自己一向敬仰的這位擁有在唐鑽研經歷的知識人的風采。
除了吉備真備之外,其他人即使對一片雲一滴雨都會一喜一憂,可唯獨吉備真備對天氣毫不在意。當時他已年近六十,儘管臉上深深地刻滿皺紋,手腳的皮膚也遍布著無數的黑色斑點,可他身上散發的蓬勃朝氣卻令人吃驚。倘若偷偷觀察一下他桅杆下的房間,就會發現他大多時候都在端坐著讀書,有時則躺著午睡。只有早晨和晚上他才會走出房間,在躺滿人——由於暈船以及對海難的恐懼筋疲力盡地躺在那裡——的船內溜達一圈。雖然不跟任何人搭話,不過也絕非冷若冰霜難以接近的那種。
在行賀的眼裡,只有吉備真備與其他人不一樣。真備在養老元年的那次赴唐,再加上此前乘第九次遣唐船回國的經歷,他前後共經歷過兩次渡海,因此這次的渡海已算是第三次。不過,他的鎮定似乎也不全是因為這些。這或許就是常年修學經史研究諸藝之人才會具備的那份從容吧。
行賀曾見過吉備真備帶來的唐朝書籍。那還是在行賀十五歲的時候。《唐禮》 一百三十卷、《大衍曆經》 一卷、《大衍曆立成》 十二卷、《樂書要錄》 十卷等等,行賀雖不懂都是些什麼書,可有一點他是清楚的,即這些都是超乎自己想像的龐大的未知知識的集合。這些書籍帶著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耀眼光芒,被靜靜地放在興福寺迴廊的地板上,給行賀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
航行途中,真備同行賀只打過一次招呼。
「害怕嗎?」
真備說。
「不怕。」
對方竟然問自己是否害怕,這讓行賀有些意外。
「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一直很害怕呢。每次看到你你都在讀書,令人欽佩,不過當你的眼睛離開書本的時候,就總覺得你的眼神中透著一種怯懦。坐船並不可怕。我都第三次了,每次航行都平安無事。連雲雨都會躲著我的船走。」
行賀有些驚訝,抬起低著的頭。儘管他對自己眼神怯懦一說並不服氣,可他並未反駁。行賀雖然年輕卻很老成。他個頭不高,還有駝背,所以從幼時起他就知道,自己的長相和神情是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的。再加上近幾年讀書用功,把眼睛都弄壞了。讀書時如果不把書本拿到眼前,連字都辨別不清。所以,很可能是行賀給人的整體印象,以及讀書時總把眼睛趴在書上的獨特方式,才讓真備產生了一種性格懦弱的錯覺。不過這倒也無所謂。可讓行賀不懂的是,真備那種連雲雨都躲著自己走的自信究竟來自哪裡。他實在猜不透這種自信的源頭。
真備只說了這些就離開了行賀。就在這時,一陣低低的笑聲忽然從行賀身旁傳來。發笑之人名叫仙雲,是上船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身份跟行賀一樣同為留學僧。仙雲是玄昉的門下,年齡比行賀長三歲。他臉盤大,手大,體格也大,雖然名字聽到過幾次,可見面卻是上船以來頭一次。據說他本人很有才華。
從船隻離開博多的時候起,仙雲就一直在仰面躺著,張著嘴。他似乎以為這樣就能逃避暈船。可就算是這樣,他照樣暈得厲害。蒼白的臉上鬍鬚瘋長,張著的嘴裡還不時傳來大口的呼氣聲。
儘管他形貌不堪,可眼睛卻與行賀不同,深處總透著一種桀驁,愛瞪著眼看人。
「有什麼可笑的?」
行賀問。
「連雲雨都會躲著自己走,這想法也太可笑了。真是太自以為是了。」
仙雲板著臉說道。對人們公認的日本最新的知識人真備竟不以為然,行賀對他桀驁的言辭半反感半驚訝。
行賀在航行途中只同仙雲說過這一次話。仙雲似乎胃不好,即使其他人都從暈船中恢復過來,可唯有他仍像死了一樣橫躺在那裡。無論海色變淺綠時眾人的喧囂,還是變黃濁時大家的驚訝,他都毫無反應。只有當船隻進入揚子江,因退潮被擱淺在沙上,再也不能動了的時候,他這才拖著骨瘦如柴的身體爬向船尾,把目光投向異國的浩瀚江面,用他桀驁不馴的大眼盯著黃濁的水面,永不離開。
平安踏上唐朝國土的遣唐使一行,於此年年底趕到唐都長安,謁見了玄宗皇帝。
大使藤原清河出身名門,英俊瀟灑,舉止優雅得體,當時四十七歲。玄宗皇帝看到清河、真備等人後,盛讚使臣來自禮儀之邦君子之國,並令人畫下清河、真備、古麿的肖像,藏於番藏之中。
長安城中還有一位安倍仲麻呂。養老元年第八次派遣遣唐使的時候,仲麻呂是跟玄昉、真備等人一同入唐的,後來就留在了唐朝,一待就是三十六年。
仲麻呂入唐之時是二十二歲,如今卻已越過五十的門檻。他身著唐衣,言行舉止已完全變成了一個唐人。跟其他留學生的做法不同,他進了大學,畢業後參加了進士科考試,成了一名官吏。一上任就做到了左春坊司經局校書,作為一名外國人是異常成功的。如今他已官至衛尉卿,位居從四品上,是獨掌唐朝器械文物政令的高級官吏之一。
仲麻呂與副使真備是同年的入唐留學生,他們倆一個直接留在唐朝成了高官,另一個回國後作為遣唐副使再次入唐。
仲麻呂奉玄宗之命,讓遣唐使一行先後遊覽了存放儒教、道教、佛教等經典的三教殿等東西兩街一百一十坊的若干重點單位。然後,不知不覺間年根已至。
天平勝寶五年正月,清河、古麿、真備等人出席了唐朝的新年賀宴,與新羅使臣爭奪席次,並最終在眾多外國使臣中占據了最上席。當然,這也得益於仲麻呂的一臂之力。
這年秋天,一行踏上了歸國之路。仲麻呂決定回國時是春天。在真備等人的勸告下,仲麻呂也決定結束長期的在唐生活,與遣唐使節一行共同回國。遣唐使一行的回國日期定下來後,玄宗皇帝賜詩給日本使節,還命朝臣將一行送至揚州。
一行辭別長安是在六月。行賀與仙雲自入唐以來一直住在長安一處寺坊里。在此期間,二人已能初步聽懂唐語,對唐人的風俗習慣也逐漸適應。當遣唐使一行離開長安之時,仙雲直接留在了長安,行賀則決定將一行送至揚州。他的主要目的是一睹與一行人共同赴日的揚州延光寺高僧鑒真的風采。
一行人去揚州迎接鑒真,然後趕往乘船地點蘇州。他們分乘四艘船從蘇州出發,時間是十一月十五日。
第一船乘坐的是清河,第二船是古麿,第三船是真備,第四船則是判官布勢人主。仲麻呂被分在第一船,鑒真及隨從則被分到了第二船。
四艘船入海之後立刻遭遇了暴風雨,其中吉備真備所乘的第三船漂流到了紀州,第二、第四船則被海浪衝到了薩摩的海濱,總之,乘坐在這三艘船上的人全都踏上了日本的國土,可清河、仲麻呂所乘的第一船卻被吹向了南方,最終漂流到安南。他們多數人被當地人所殺,十分不幸。清河與仲麻呂則好歹保住一條性命,只得再次踏上唐朝的土地。
行賀與一行在揚州分別後返回長安,時間已是第二年天平勝寶六年夏天。當時,仲麻呂等人乘船覆沒的流言已傳遍長安。
又過了兩三個月,一日,仙雲外出時,也不知是從哪兒弄到的,竟拿回來一張紙給行賀看,上面寫有詩人李白弔唁仲麻呂的一首詩:
日本晁卿辭帝都,
征帆一片繞蓬壺。
明月不歸沉碧海,
白雲愁色滿蒼梧。
晁卿是仲麻呂的字。行賀想起這次的雲雨果真又躲著真備走,而清河、仲麻呂等人卻沒能沾光一事,不禁十分感慨。
可是,又過了半年余,當漸濃的夏日陽光開始灑落在九街十二衢的路邊榆樹上的時候,清河與仲麻呂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長安都城,時間是天平勝寶七年六月。仲麻呂再次為官,清河則改名河清,也在唐朝做了官。
行賀與仙雲跟遭難前的清河與仲麻呂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可當兩人第二次出現在長安後,他們便有了與這兩名前輩見面的機會。行賀並未跟他們親密地說過話,仙雲則不怕難為情,要麼去衙門要麼去私宅主動去見二人,從他們那兒打探到消息後,再轉告給行賀。
在行賀與仙雲看來,鑒於此前的經歷,仲麻呂再次仕宦毫無問題,而藤原清河的做官則存在問題。清河做官也就意味著他失去了重返日本的意志。仙雲言辭激烈地痛罵二人說:
「當一個日本人喪失了踏上日本國土之心時,他就已經徹底完了。看來,清河跟仲麻呂都是些爛人。」
話雖如此,可他對真備也並非尊敬。當說到真備的事情時,他又說了句:
「雲雨嗎?」
言辭中分明透著一絲輕蔑。仙雲似乎將真備的幸運視為了其與生俱來的東西,將真備視為了一個與佛陀無緣之人。
至於行賀,他對清河的做官和仲麻呂的長期滯留唐朝並非不理解。並且他對犧牲那麼多人的遣唐使派遣一事也多少抱有一些疑問。在行賀看來,二人到唐朝為官是對日本當政者的一種默默的抗議。在唐朝已獲尊貴地位的仲麻呂完全沒必要冒險回故國,這種心情他是能夠理解的,可另一方面,他對這種行為也抱有一種反感。尤其對清河忘記遣唐大使的職責在唐朝做官的行為,他跟仙雲同樣是由衷地反對。
「可是,我目前也不會回去的。」
仙雲最後竟說了這麼一句。
「有那麼多事情需要我們去了解。有多少條命都不夠用。」
仙雲用他一貫刺目的目光盯著行賀。眼神中透著一種戀人般的激情。入唐以來每天刻苦學習的辛勞,讓他不時地變成了一個狂人。
之後過了大約半年,行賀、仙雲二人同時離開長安東西分別。二人都身著唐朝的僧衣。行賀像此前所有的入唐僧那樣,直奔北京西南七十里處的五台山。仙雲則沒有特別的打算,說是先到揚州的開元寺看看再說。此時正是天平勝寶八年 (公元756年) 春天,已是長安郊外杏花李花競相開放的時節。
第十次遣唐使派遣,日本最大的收穫便是跟古麿、真備等共同赴日的高僧鑒真。鑒真首次將戒律傳入了日本。除鑒真外,其他隨行的僧侶們也進入日本,以佛舍利為首,將律宗、天台宗的經疏類、佛像、王羲之真跡等帶到了日本。
大使藤原清河滯留唐朝不歸之事在日本變成了一個大問題。
問題解決方案的初步成形是在天平寶字三年 (公元 7590年),高元度作為迎藤原清河回國的大使被渤海國的船送入唐朝。當時恰逢安祿山之亂,高元度未能謁見當時的皇帝肅宗。可在他滯留唐朝期間敕令卻被下達。
雖然在使者的請求下清河想返回日本,可由於國內殘賊未平,行程上存在諸多困難,清河的回國只能寄望他日。高元度也建議他最好取道南路——總之,情況大致如此。
高元度在唐朝待了三年,未完成使命空手回了日本。後來也沒見到清河有回國的跡象。
行賀自求學之旅返回長安是在天平寶字六年 (公元 762年) 夏天。因為他聽到了第十一次遣唐使入唐的傳言,想搭乘便船返回故國。入唐後歷經十年的歲月,如今行賀已是三十四歲。
事實上,當時日本的確公布了第十一次遣唐使派遣的計劃。淳仁天皇天平寶字五年 (公元761年) 十月,仲真人石伴被任命為遣唐大使,船隻則由此前的四艘改為兩艘。次年四月仲真人石伴雖獲賜節刀,可由於海上風浪猛烈,最終喪失出航時機,第十一次遣唐使計劃中途擱淺。
因此行賀未能抓住回國的機會。從天平寶字六年到七年,行賀一直待在長安,在一處僧坊里沒日沒夜地埋頭抄經。
在此期間,行賀跟藤原清河只有過一次親密的談話。難得清河極力邀請,他登上旗亭,與清河共飲。二人真正交談這還是第一次。
行賀登上旗亭後才知道,清河邀請自己是為了安慰喪失回國機會的自己。
在席上,行賀問清河為何本國派使節來迎了都還不回去。結果,清河像一個唐人一樣毫不動容,簡短地說道:「跟自己同時遇難的一百幾十號人,他們大部分不是被淹死,就是被當地人殺害。若只是我一人回去,我的妻兒老小倒是高興了,可他們的妻兒則做何感想呢?」
行賀一怔,凝視著清河的臉。清河已經年近六十,儘管舉止依然優雅,卻無法掩蓋自己的年邁。從他的臉上已無法想像那個從前的貴公子的英俊瀟灑。
儘管名字改為河清,變成了唐人的名字,可改變的豈止是名字。連膚色、眼神也都逐漸失去了他的本色。
雖然清河並未回到故國,可日本國內仍將他作為入唐大使對待。在唐期間,清河已被故國那邊任命為文部卿,位階也升至正四品下。
行賀盯著眼前這位在故國被厚遇在唐朝也受重用的老人的臉,覺得這張臉與從前的清河已完全不同。
這一年,行賀又在春明門附近遇見了安倍仲麻呂。時間剛好是仲麻呂被任命為鎮南都護的消息入耳不久。仲麻呂曾作為一名漂流者漂流到過那裡,如今則是作為一名統治者趕赴那裡。行賀對這位六十有餘的老日本人並不覺得親切。他已經不是日本人,而完全是唐朝的一位著名的武人、官吏、文人。
行賀是迎面與仲麻呂碰上的,而仲麻呂,對於行賀是否承認他是日本人,對於行賀的點頭致意幾乎未表現出任何反應便擦肩而過。行路的唐人們則對這位唐朝的高官連連讓道。
儘管行賀覺得,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仲麻呂都完全變成了一個唐人,可他還是依稀覺得仲麻呂與身邊的唐人們有所不同。雖然弄不清究竟是哪兒不同,可他的身上依然有一種東西讓人產生這種感覺。行賀跟在仲麻呂身後,保持著三間[1]的距離走了一丁[2]左右。他禁不住誘惑,總想找出到底是哪兒與唐人不一樣,可最終還是沒能發現。
倘若真有不同的話,或許便是他的經歷了吧。作為留學生入唐,然後成為唐朝的官吏,雖一度想回國卻未果,最終將時日無多的老邁之軀送往唐朝的邊境。也許是他特殊姿態的表情打動了行賀的心。
與清河的談話是在春天,跟仲麻呂的邂逅則是在夏初。
之後,在第十二次遣唐使一行赴唐前的十五年時間裡,行賀有如著了魔一樣,拚命學習與抄經。前七年他是在定州、武陵、蘇州等幾座開元寺度過的,依照當初入唐時的目的學習唯識、法華兩宗,後八年則在長安得到一處寺坊,住在了那裡。
在長安住下來後,由於眼睛不好,他幾乎沒外出過。就連著名的西明寺牡丹都不知道。他不分晝夜地趴在桌前抄經,抄寫的經典已達五百餘卷。他天生的駝背越發厲害,高度的近視把他的身體彎成了兩截,使他抄寫時的姿勢像是在舔書一樣。
在這十五年期間發生了幾件事。一件是神護景雲四年(公元770年) 一月安倍仲麻呂去世。仲麻呂作為安南都護、安南節度使長期待在異地,七十一歲時才卸任回到長安,第三年便去世。當時的代宗賜與他潞州大都督的稱號。
另一件是自渤海使者之口聽到的吉備真備之死。吉備真備是在仲麻呂故去數年後的寶龜六年去世的,行賀聽到消息時已是他死後第二年。這位自稱連雲雨都會躲避自己的真備終生都被幸運垂青,留下了一串光輝的大足跡後仙逝。行賀知道,如果從他入唐的那一年推算,真備的年齡至少得過八十歲了。
還有一件,便是跟一起入唐的仙雲的兩次相遇。第一次相遇是在仲麻呂葬禮那年,行賀搬到長安的寺坊後不久。行賀意外地迎來了仙雲的造訪。
「厲害了啊。」
這是仙雲見面開口的第一句。或許話里透著幾絲揶揄,可由於行賀作為學僧已漸有名氣,因此行賀便將這句視作了這位舊友坦率的讚美。儘管仙雲外表寒磣,不過生活上似乎並不困難。
仙雲當晚住在了行賀的寺中。由於入唐第三年分手以來再未見面,行賀對這位老友還是非常懷念的。二人徹夜長談。仙雲不知疲倦,足跡踏遍了大陸各地。尤其對人不多的峨眉山消息格外靈通,還在人稱普賢淨土的那山上待了好幾年。
直到黎明時分,二人才在堆滿了行賀所抄經卷的房間裡小睡了一會兒。仙雲對行賀的業績既不怎麼欽佩,也未貶斥。一言蔽之,毫不關心。仙雲一如年輕時的樣子,眼神仍像著魔一樣。如若不是著了什麼魔道,是不會有那種眼神的。但行賀不明白他究竟著了什麼魔。
當行賀談到不知何時才有機會歸國時,仙雲說道:「你還想著回日本那事兒?」
只有這時,仙雲才現出一種驚訝的神情,誇張地笑出聲來。他這點很古怪。原本年輕時就喜歡弄些古怪的言辭,可在四十歲之後似乎越發厲害了。
辭別寺坊的時候,
「你來長安到底幹什麼?」
本該最先問的一句,行賀直到這時才問出口來。
「來給晁卿掃墓。」
仙雲答道。
行賀覺得,仙雲同他本人要祭掃的仲麻呂一樣,也是一個喪失了故國之心的人。只不過,二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仲麻呂飛黃騰達,仙雲則一無所有。行賀想起仙雲曾痛斥仲麻呂與清河不回日本之事,本想提及可又怕對方忌憚,便放棄了。
行賀與仙雲第二次相遇,是在聽到遣唐使即將派遣的寶龜七年秋天。距上次相遇又過了七年的歲月。
當行賀聽說胡商居住的陋巷裡住著一個狂人般的日本僧侶時,從容貌和年齡推測,行賀覺著很可能是仙雲。第二次聽到同樣傳言的當天,行賀直接便去了那兒,想當場確認一下是否是仙雲本人。
行賀來到胡人店鋪林立的一片區域。陋巷裡聚集著服裝各異,口操不同語言的胡人。
行賀看到仙雲正在那兒向行人吆喝,嘴裡不知在嚷嚷著什麼。的確,他的樣子讓人只能覺得是個狂人。他嚷嚷的很可能是胡語,可行賀卻一點也聽不懂。
「仙雲!」
行賀喊了一聲,仙雲驚訝地扭過頭來,一側的臉上立刻浮出一種異樣的笑。不知為何,行賀忽然想起在赴唐的船中最初遇見仙雲時的臉來。仙雲緩緩地朝行賀走過來。行賀確認曾同為留學僧的這位朋友並未發瘋後這才安心下來。
當時,二人站在陋巷的一角簡單地聊了一會兒。原來,仙雲計劃經西域去天竺,想尋找與他同行的胡人。赴天竺是他十多年來的夙願,即便是在過去,他也曾數次嘗試過此事。
「我想看看釋尊的誕生地,看看佛教曾經發祥和繁榮過的國度。你肯定也想看看吧。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他如此說道。當天的風很大,加上周圍塵土飛揚,仙雲給人一種蓬頭垢面的印象。赴天竺之路從數年前起唐朝僧人便在走海路了,可他卻要堅持走陸路,或許是因為他暈船。
行賀聽完他的話後,又試著說起了近期有可能實現的遣唐使派遣一事,結果仙雲說:
「那,咱們就分別吧。這次是真正的分別了。」
儘管語氣低調,可眼睛卻像推開般地看著行賀。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行賀再到那兒造訪仙雲時,已沒了他的人影。
第十二次遣唐使人選的發布,是在光仁天皇寶龜六年(公元775年)。以佐伯今毛人為大使,大伴益立為副使,消息是在六月發布的。第二年,寶龜七年八月,今毛人帶節刀出海,結果未得到順風,不得已回到博多。後來不知發生何事,副使益立被廢,由小野石根、大神末足兩人接替。
第二年,寶龜八年六月,大使今毛人患病,石根、末足兩副使替他率一行出發,此時距上次派遣已過了二十六年。
幸運的是,一行平安地抵達唐朝。當時,石根還攜帶了日本朝廷寫給藤原清河的書信:
「汝奉使絕域,久經年序,忠誠遠著,消息遠播。故,今令聘使迎之。乃賜絹一百匹,細布一百反,砂金大一百兩。盼汝努力,與聘使共歸朝。相見不遠,旨多不及。」
賜書之時,清河已七十二歲。在唐期間,他接連被日本朝廷授勳,任常陸守,位從三品。
石根等遣唐使一行在長安待了半年後,初春時再次出發。他們要在十月從蘇州乘船回國。
行賀當然盤算著與這次的遣唐使一起回國。初入唐之時,他並未打算久居於唐,可由於遣唐使派遣一直處於中斷狀態,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流逝,轉眼間他已五十歲。
接到詔令後,清河的反應深受矚目,可清河決不讓人窺伺自己的意志。此時,清河已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神情嚴肅的老人,誰也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就在遣唐使一行離開長安的前幾日,行賀突遇清河的造訪。當時,他帶了一名二十歲的姑娘,名叫嬉娘,是他來唐之後與一唐朝女子生下的女兒。
在行賀的寺里,清河第一次向行賀透露了自己的心思:「我太老了,不能回國了。事情的進退都有時機,我回國的時機早已遠去。我想讓女兒替我回國。我覺得求你最妥,今日便將女兒帶了來。」
清河說道。神情一如往常的嚴肅。
嬉娘酷似年輕時的清河,相貌端莊。父親說罷,她默默地來到行賀面前,低頭行禮。
「你想看一看日本國嗎?」
行賀問。
「畢竟是父親的國家,我當然想去看一看日本。可是,我卻不想因此與父親分開。可父親說,我必須要懂得與父親分別的滋味。他是不是說,不能只讓我一個人享清福呢。」
最後一句嬉娘是帶著一種疑問從口中說出來的。或許,清河是思慮留在故鄉的妻室,才想將嬉娘置於同樣境地的。
這時,行賀望了一眼清河,只是耳背的他似乎並未聽到女兒的話,眼睛仍凝望著寺內的木蘭樹,面無表情,板著臉坐在那兒。
拒絕了祖國朝廷的召喚,把嬉娘交出去代替自己——行賀只想如此坦率地理解清河此時的內心。行賀與清河約定,回國之際一定會帶上嬉娘的。
嬉娘是與遣唐使一行一起離開長安的,只有行賀因為工作關係遲一月才動身。因為他要帶回日本的經論中還剩一些沒抄完,他無論如何也要抄完。
行賀帶著數量龐大的經典趕赴蘇州,結果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被盜賊監禁,等趕到揚州時已是十一月初,比原計劃遲了一個月。到達蘇州時則已是十一月中旬,四艘遣唐使船早已於九月初和十一月初分兩次啟程。
茫然的行賀進入蘇州開元寺,他心情黯淡,連動都不願動一下。到蘇州後的第十天發生了猛烈的風暴。之後數日,行賀每天都能在揚子江面上看到大量遇難船隻的碎片。
由於這場暴風雨,揚子江上不知有多少船隻出現嚴重損毀和傾覆,在海上遭遇風暴的兩艘遣唐船也不例外。
兩船之中,一艘勉強回到日本,另一艘則被斷為兩截,副使石根等三十八人與唐使趙寶英等三十五人均被大海吞噬。被折斷的船頭漂流到了肥前,船尾則漂到了薩摩。船頭船尾分別載有幾十名倖存者。其中,替清河回國的嬉娘也在船頭的倖存者中。
行賀在蘇州的開元寺迎來了寶龜十年。然後就在這年的春末,他獲悉了藤原清河去年底在長安去世的消息,享年七十三歲。當時,遣唐使一行是否平安的消息尚未傳到唐朝,因此,對於嬉娘的生死,行賀並不了解,清河也不清楚。
行賀獲悉嬉娘已踏上日本土地的消息是在這年夏天。清河將嬉娘託付給他,可他卻未完成所託,因此一直擔心著嬉娘的安全。當得知她也幸運地抵達日本後,行賀這才如釋重負。
為了到清河墓前報告這一消息,行賀立刻動身趕赴長安。他年底達到長安,在長安待了半年後再次返回蘇州,時間已是寶龜十一年底。因為在蘇州容易搭回國的便船。此時的行賀心裡念念不忘的仍是回國之心。
行賀在眺望揚子江黃濁飄渺的江面的過程中又過了三年的歲月。
行賀搭乘去日本的渤海國船隻漂流到肥前松浦郡是在延曆二年 (公元783年) 秋天。當時行賀五十五歲,在唐時間已三十一年。
第二年延曆三年六月,行賀進入奈良興福寺。
數百名僧侶齊聚東大寺,聆聽行賀講唯識、法華兩宗的宗義,是在他進入興福寺的第一個月。東大寺僧人明一擔任提問人,與行賀對坐。
可無論明一問什麼行賀都無法回答。行賀已極不適應說日語。明一不斷地在說著什麼。雖然行賀能聽懂對方提問的意思,可就是不好回答,十分尷尬。事實上,無論對方問什麼他都無法給與滿意的回答。
數刻的時間過去,突然,一聲厲喝從行賀的頭頂傳來:「經久歲月,學識膚淺!」
行賀茫然地望望眼前滿臉怒氣的明一,又望望對面鴉雀無聲濟濟一堂的數百名僧眾。
「浪費兩國糧食」「辜負朝廷期望」——行賀只覺得譴責的話語不斷敲打在自己的額頭上,抽打在自己的臉上。
這時,有樣東西忽然填滿了行賀的心。那是一種悠悠歲月的光影般的渺茫感慨。行賀閉著眼睛,沉浸在這感慨中。
與佛教所謂的「空」略微不同,他只覺得有種東西填滿了自己的心。既像他在唐朝長年經受的黃沙,又像揚子江那渾濁的黃褐色流體。行賀為自己無法向任何人表達心情而焦急。
他仍閉著眼睛。這時,仲麻呂與清河二人的身影竟無比自然地浮現在眼前,後來連音信皆無的仙雲也被回憶了起來。
行賀忽然覺得眼前模糊了下去。明一的面容、數百法衣、經案、圓柱、頭頂的莊嚴,眼前的一切影像忽然間都失去了焦點變得模糊起來。淚水溢滿了行賀的眼睛,然後順著臉頰滂沱地流下來。行賀任由淚水久久地拋灑。
後來,對於行賀因無法回答明一提問而流淚一事,世上一直充滿著各種批評的聲音。雖然也有一些善意的批評說「長途一躓豈妨千里之行」「深林枯枝何妨萬畝之影」之類,但更多的則是否定之詞。
行賀把自己關在興福寺里不見人,他佝僂著回國後越發衰弱的身體,繼續在案前抄經。他執筆抄寫了《法華經弘疏贊略》,又抄了四十餘卷《唯識僉議》。
至於清河的女兒嬉娘後來如何,則沒有任何有關她的消息。
行賀後來成了興福寺的別當,於延曆二十二年圓寂,享年七十五歲。
(《中央公論》昭和二十九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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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間約為1.818米。——譯註
[2]1丁約有109米左右,也寫作「町」。——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