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人 · 信松尼記
信長到信玄處提親,欲將自己的養女許配給信玄四子勝賴之事,是在永祿八年九月。
這年五月,將軍義輝被三好義繼、松永久秀等人所弒,京城出現了中原無主的混亂狀態,這極大刺激了信玄西上的欲望。信長的提親又恰逢其時,因此,信玄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信長的請求。
儘管信長是信玄最有力的競爭對手,可兩者之間,正如信長主動提親所展示的那樣,實力上存在著很大差距。要想西上,信玄遲早要跟擋在路上的信長做個了斷,要麼與之結盟,要麼將其消滅,二者只能選其一。恰好信長又屢屢示好,信玄便來了個順水推舟。
於是,這年十二月十三日,信長十七歲的養女便嫁給了二十歲的勝賴。該女原為美濃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之女,是信長的外甥女。
從出嫁當日到第二天,甲斐國一帶下了雪。從府邸的客廳望去,院子裡一片皚皚白雪,只有完全失去下枝的幾株茶褐色的松樹幹,突兀著從雪地里斜伸出來。
此時,信玄正將他的骨肉兒女齊聚在客廳里。其實,也並非他有意趕走旁人只留自己孩子的,他只是恰巧把兒女們都聚在了一起,僅此而已。
信玄倒數第二的小女兒松姬日後便常常想起今日之事。
當時松姬才五歲,自然已記不清當時的情形,可眾兄妹列座父親信玄左右的情形依然依稀浮現在眼前。當時,已成出家人的信玄正抱著最小的女兒菊姬。他頭頂光禿,身著白綾子窄袖便服,樣子與偶人無異。松姬則乖坐在一旁,等待著父親信玄將菊姬從膝蓋上放下,再以同樣的姿勢將自己抱起。
或許是年齡上跟其他兄妹相差太多的緣故,當時信玄對松姬和菊姬二人格外寵愛。在兄妹九人中,能有被信玄抱在膝上這種記憶的,恐怕只有松姬與菊姬二人了。
信玄戎馬一生,威震四方,構築起了足以覬覦西邊的勢力。此時他已四十六歲。他膝蓋寬大,兩腮的短髯發著銀光。兩個年幼的女兒被他輪番放在膝上讓他親臉蛋。
「姬,疼嗎?」
信玄每次問時,只會一文半字的三歲的菊姬總說疼,而松姬則總是回答說不疼。雖然姊妹二人性格截然相反,可信玄對她倆都疼愛有加。
信玄的右側坐著跟松姬、菊姬一母同胞的十二歲的兄長盛信,再下面是同為胞姐的木曾義昌的夫人與穴山梅雪的夫人。盛信沉默寡言,略顯遲鈍,是個不起眼的少年,而兩位姐姐氣質跟容顏都十分出眾。木曾義昌的夫人十九歲,穴山梅雪的夫人十八歲,正是爭奇鬥妍的時期,巧合的是,兩人不約而同竟都懷了孕。這兄妹五人的母親便是信州油川刑部守的女兒。
信玄左側坐的是正室三條氏所出的嫡子義信與次子龍寶。義信年二十八歲,龍寶年二十五歲。雖然這對兄弟極像信玄,都是那種矮胖體形,可義信卻有點神經質,言行中總透著一種長子的任性;龍寶則先天失明,剃了發,過著半僧半俗的生活,因而他的表情和態度中總透著一種低調,乍一看,甚至還會有一種誠惶誠恐的印象。
松姬喜歡二哥龍寶。義信仗著自己是正室嫡出,對松姬等人態度冷漠,還時常刁難。龍寶則完全不同。或許因為失明,他總是低頭哈腰,兩手放在膝上。倘若松姬和菊姬靠近,他就會「噢噢」地咕噥些誰都聽不懂的話,靜靜地摸索著伸出手,將手交到兩個庶出的幼妹手中。松姬二人一直把他看成是一個老人。松姬總喜歡湊到他身旁,用自己的手心捂住他的手。他的手一點不粗糙,甚至柔嫩得有點嚇人。
正室三條氏除了義信與龍寶兩個兒子外,上面還有一個女兒,嫁給北條氏政為妻。可是在兩年前的永祿六年,這個女兒年紀輕輕便去世了,年僅二十七歲。
距義信、龍寶稍遠的下座上則是二十歲的勝賴,仿佛只有他一個是外人似的坐在那兒。他便是這次喜事的新郎官,兄弟姊妹們齊聚府邸也全是因為他。不過,勝賴仍跟往常一樣坐在自己該坐的地方。勝賴的母親側室諏訪氏是諏訪賴重的女兒。雖然諏訪賴重被信玄所殺,可由於信玄艷羨諏訪賴重之女的美貌,她便成了殺父仇人的側室,生下了勝賴。
正室三條氏與側室油川氏都健在,這位諏訪氏卻在十年前勝賴十歲之際便已早逝。勝賴繼承了母親那端莊但略帶憂鬱的面孔與精悍的性格。也不知母親諏訪氏這性格是天生的,還是因其特殊立場在後天形成的,總之,勝賴就是從母親那兒繼承到了這種性格。並且,母親的早逝也為勝賴這性格又平添了一種孤獨感。
儘管同為信玄之子,可勝賴跟義信、龍寶相差太多,跟油川氏所生的兄妹五人也不同。因此儘管是自己的婚禮,可他的態度依然跟平常無異。他一如既往,仍獨坐在距義信、龍寶稍遠的下座上。謙卑倒是謙卑,但態度里無形中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傲慢。
松姬雖未從勝賴那兒挨過義信那樣的冷眼,卻也完全被忽視。她甚至連句招呼都從未從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那兒得到過。
就是這樣的兄妹八人,儘管身上都流著信玄的血,卻自然地分成了三組。當然,五歲的松姬全不記得當時有任何人跟她說過任何話。她只記得在這個雪天的靜寂府邸里,除了父親信玄外誰都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正因為是同父異母的三組孩子齊聚一堂,這才給後來的松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時,又一名兄長稍遲來到席間,此人便是十五歲的北條氏秀。唯獨這名少年並非信玄的親骨肉。他是北條氏政的弟弟,是兩年前來到這兒的,作為武田家的養子與義信同住該府。
為鞏固與北條氏的同盟關係,信玄將三條氏所生的長女送給氏政做了夫人,可由於此女早逝,他便將氏政的弟弟氏秀作為養子接到了自家。儘管年齡並不大,可信玄仍將北條氏託付的這個孩子置於庶出的勝賴之上,一直當作三子來對待。因此,他通常被稱為武田三郎少爺。
對松姬來說,客廳里所有人中,給人印象最深的便是氏秀了。他眼神深邃,鼻樑高挺,嘴角緊繃,肌膚白嫩。儘管嘴唇像抹了口紅般略微發紅,卻不是女人的那種紅色。這名集光彩照人的美貌與關東名門氣質於一身的少年,帶著一種不似少年的從容在三組孩子包夾的空座上坐下來,跟信玄三言兩語後,便向當時仍在信玄膝上的松姬伸出手,將她輕輕抱了過去,動作之輕甚至令人都感受不到。
然後,他徑直來到迴廊,在長廊里轉了一圈後,又返回原來的房間,重新將松姬放在信玄一旁。松姬從被氏秀抱起,到被再次放到信玄旁邊,一直都大氣不敢喘,仿佛死了一樣。即使被放到信玄一旁後,她仍未將手搭到信玄的膝上,而是依然保持著剛被放下時的姿勢,不敢喘氣,茫然若失地將自己幼小的身體生硬地擱在那兒。其實對松姬一生有重大影響的武田三郎氏秀的印象像刀刻一樣印在松姬幼小的心靈,便是從這時開始的。
氏秀當然並非武田家的一員,他的作用只是一名體面的人質。不過,氏秀並未因自己這種身份而憂鬱。反倒是行為舉止旁若無人,天生就是個樂天派。
這次也不例外,氏秀是最後一個來的,卻是第一個離去的。雖然在氏秀來之前未有察覺,可當他一度出現並再次消失後,房間裡忽然像陰下來一樣立刻充滿了冰冷的空氣。連松姬都感到了這種異樣變化。
然後,仿佛要從這空氣中逃離一樣,信玄忽然起身離去。深受寵愛的松姬和菊姬也忽然像被遺棄一樣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孤獨。
信玄起身離開房間不久,離他最遠的勝賴也站起身來,跟著信玄從同一隔扇中消失在了隔壁房間。信玄每次離去時都是這種情形,從來都是讓勝賴陪著。因為在兄妹九人中,信玄最愛的就是完全繼承了早逝母親的面孔的、伶俐但略顯憂鬱的勝賴。
菊姬突然像著了大火似的大哭起來: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無論別人問什麼,她都只說是害怕。
其他兄妹都以為是菊姬又犯了神經質,可唯獨松姬能猜透妹妹哭泣的理由。信玄離去後,滿座的空氣頓時如波濤般湧來。最狂妄的義信眼中最先露出病態的目光。勝賴竟當著自己的面傲然地隨父親離去。緊接著,自木曾遠道而來的義昌的夫人也撒氣般地忽然間哈哈大笑,然後戛然而止。之後,仿佛被撒了小針似的,房間內帶刺兒的空氣自然最先朝菊姬的靈魂刺來。
松姬也想跟妹妹搶著哭,卻沒哭出來。就在她仍保持著被放下時的姿勢坐在那兒的時候,無意間,她的視線落在了聖道大師 (大家都這麼稱呼盲人龍寶) ——唯獨他一個人仿佛置身世外似的——那平靜的臉上。不可思議的是,望著望著,松姬竟逐漸失去了想哭的心情。
永祿十年,這一年,接連發生了幾件令七歲的松姬永生難忘之事。
第一件是勝賴的夫人突然離世。這年一月中旬,她生下一名男孩,取名竹王丸 (後來的信勝),由於產後未恢復好,最終年僅十九便離開了人世。
作為勝賴的夫人她在甲斐待了兩年,在這兩年的時間裡,松姬只跟她見過寥寥幾次,因此,對她的死並未感到任何悲傷。葬禮那日,正如她出嫁那天一樣,大雪同樣淹沒了甲斐的山野。松姬從府邸東北角的望樓上,眺望著甲斐國從未有過的豪華的送葬隊伍慢慢地朝後面平緩的丘陵上爬去。
在雪的阻礙下,隊伍花了半天時間才前進一小塊。
繼而發生的是長兄義信的幽禁之死。義信意圖謀害父親信玄,陰謀敗露後被幽禁,時間是前年的春天。
義信仗著自己是嫡子,對父親信玄偏愛庶出的勝賴的態度十分不快,便產生了想取代信玄統治甲斐的野心。不料事情敗露,自己淪為了階下囚。可事實是否如此,連信玄的親人都無法判斷。在度過了將近兩年的幽禁生活後,他最終在山頂要塞中一處僅有兩間屋子的小宅中死去。
對於義信的叛逆事件,世人眾說紛紜,就連武田家的忠臣老臣們都諱莫如深。
義信的夫人是今川義元的女兒,義信死後數日,她也被迫返回了娘家今川氏。然後,有如一個信號一樣,信玄也恰好出兵駿河。
義元死於桶狹間已有七年,東海的領袖今川氏已不復往昔。多年來,武田、北條、今川三家一直是結盟關係,如今信玄終於打破了同盟的一角。信玄所以急於進攻今川,是因為他若不這麼做,織田和德川就會替他去做。三同盟中只有北條的態度讓信玄不放心,不過由於自己已將氏秀納為養子,他覺得局面還能應付。
可出乎意料的是,信玄出兵駿河的同時,北條氏竟然出兵援救今川氏。因此,義信死去半月後,信玄只好應戰北條氏政,與其反目。
這裡自然就產生了一個養子氏秀的處置問題。信玄決定將氏秀送回北條老家。儘管他可以任意處置已失去作用的人質,可畢竟直到昨日都還是自己的孩子,信玄不忍殺死這個性格自由自在、開朗的美貌少年。
氏秀即將被送回北條前夕,他造訪了宅邸一旁的側室油川氏的家。做事灑脫超然,這倒頗像氏秀的一貫性格。偌大的府里有很多梧桐樹,碩大的枯葉正被風一片片吹落。時間是十一月上旬。
氏秀用極短的時間跟松姬的母親草草說了幾句便告辭。
松姬與妹妹菊姬一起把氏秀送至前廊,母親油川氏則與兄長盛信將氏秀送到門口。
「今年淨是些討厭的事情,不過馬上就有喜事嘍。」
送氏秀回來後母親捋著松姬齊肩的頭髮說道。
當時,松姬當然搞不懂母親的意思,她也不想明白。她幼小的心靈中裝的全是氏秀遠離古府的悲傷。雖然從未有任何人向她提起過,可她的心裡一直懷著一個夢,將來自己一定會嫁給這位來自關東名門且沒有血緣關係的英俊的義兄。
而且,不知不覺間,這夢想竟在她的心中逐漸變成了一個近乎確信的念頭。
母親所說的喜事在一個來月後的十二月初便被公布了。
竟是七歲的松姬與信長的嫡子十一歲的奇妙丸 (信忠) 的婚約。
由於勝賴之妻的去世切斷了雙方合作的保證,因此織田與武田兩家必須新設一個連結兩家的堅固紐帶。此事是由信長主動提議的。
奇妙丸與松姬的婚約被公布後,松姬頓時忙碌起來。各地祝賀的客人絡繹不絕。為了接受他們的祝賀,松姬竟不得不在宅邸的房間裡一坐就是七日。
信長的聘禮就堆在松姬枯坐的右鄰的房間裡。分別有厚緞、薄緞、緯白緞、紅梅緞各一百反[1],錦帶上中下各三百條。這些全是給松姬的。信玄則另有禮物,分別是虎皮、豹皮各五張,緞子一百卷,金制鞍鐙各十口。
普通客人的賀禮則全放在左鄰的房間,也堆成了山。
松姬每天穿著華麗的衣飾,在龍寶的陪同下坐在那兒。
頭三天恍如做夢。忽然間被拉到華麗舞台的中央,任誰都會新奇不已的。可從第四天起她就厭倦了,只好纏著龍寶,一面聽龍寶說話一面機械地朝祝賀的客人點頭致意了。
選龍寶來陪松姬,是因為他是嫡出,並且義信死後他在兄妹中的年齡也最長,最重要的是他是個盲人,最適合這種差事。母親油川氏則始終沒在這個房間露一次面。
義昌的夫人自木曾遠道而來的那天,也同樣是在無人刻意安排的情況下,兄妹們簇擁著松姬又聚在了一起。義昌的夫人、梅雪的夫人、盛信、菊姬,彼此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們,雖然嫡出的龍寶也在,可大家都沒拿他當外人,根本不成問題。
這時,年長的木曾義昌的夫人語重心長地對大家說:「今後我們兄妹恐怕很難會這樣聚在一起了。我在木曾,穴山夫人在甲斐,盛信不久也要去伊那。還有,由於這次的喜事,松姬長大後也要去尾張。剩下的就只有菊姬了。」
正如義昌夫人所說的那樣,由於盛信要去繼承先前被信玄滅掉的信州伊那郡的名門仁科的家業,不久後必須要移居那兒。
此時,松姬第一次從姐姐口中得知,自己遲早也要離開這兒嫁到尾張國去的。至此,定親的意義這才化為具體實感滲入松姬的內心。松姬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拒絕的念頭,卻不知該如何用語言表達。
這時,勝賴突然走了進來。他面露不快,桀驁地來到木曾義昌的夫人面前,坐了下來。
「說不定菊姬也要遠赴他鄉呢。越後那邊還沒有武田家的血脈呢,肯定要有人去的。」
勝賴不遜的言辭中充滿了令人驚訝的冷酷。一種即將成為父親信玄繼任者的自信與為肆意妄為的傲慢分明掛在臉上。他已經不需要在乎任何人。
木曾的夫人率先離席,穴山的夫人也隨姐姐起身離開。
大概是其中一人吩咐的吧,不久後,一名侍女進來將菊姬抱走。
勝賴的臉色有點發青,也站起身來。為緩和氣氛,盛信喊了聲「兄長」,也接著起身。大家離開時只有盛信朝龍寶鄭重地點了下頭。只有松姬與龍寶兩個被丟棄在房間裡。
「起風了。松姬,你明白嗎?」
龍寶側起耳朵。掠過院內樹梢的風聲也傳入了松姬的耳朵。
信玄在進攻野田城的前線發病,撤回甲斐,途中在信州駒場病逝,時間是元龜四年四月十二日。依照其三年密不發喪的遺言,信玄去世的消息未被公開。部隊的武士們並不知道前頭的轎中坐的是何許人。
不過,骨肉親人們還是都通知到了。當信玄的遺體進入古府的時候,連最遠的木曾義昌的夫人都已隨丈夫趕到府邸了。
府邸的院裡雖然燃著庭火與篝火,數量卻極少。在悄悄的誦經聲中,進入府內的遺體在庭院的一角直接被五名武將從轎中轉移到堆房中。
第一個敬香的是勝賴,然後依次是信勝、盛信、龍寶,接著是四名女兒,再往後是親屬,最後則是僅限的十多名武將。
正室三條氏已在元龜元年故去,側室油川氏則於次年,二人都先於信玄去世。
第一個敬香的勝賴與第三個敬香的盛信都未卸盔甲,盔甲上沾滿了戰場灰塵。勝賴二十八歲,作為一名勇猛的青年武將早已成名;二十歲的盛信也作為一名率領百騎的戰將數次馳騁戰場。
繼木曾、穴山夫人之後,松姬與菊姬二人也並排著站在了遺體前。松姬十三歲,菊姬十一歲。沒有人把信玄的死訊告訴這兩個最受寵的女兒,可二人當然明白眼前發生之事。
松姬和菊姬都強忍著不讓自己出聲。
大家在大廳里守靈到半夜。在場的松姬與菊姬被勝賴叫起,穿過又黑又長的走廊後來到他的房間。房間裡坐著仍未卸甲的勝賴、盛信以及身著僧服的龍寶三人,也不知是何時來的,兩個姐姐也都在。勝賴面帶明顯的憔悴,第一次向大家介紹了父親去世的情況,並轉達了密不發喪的遺言。
「明天就把戰旗插到瀨田」——信玄對山縣昌景所說的這句話是意識模糊的父親生前的最後一句話,當勝賴說到這兒時,女兒們再也忍不住,一齊嗚咽起來。
勝賴也沒有了平日的狂妄,他平靜地對大家說,雖然自己不才,可為了守護好武田家,壯大武田家的基業,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希望大家能齊心協力,彌補自己的不足。對此,大家也都簡短地一一發誓一定要幫助他。
松姬第一次對勝賴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萌生了一種親愛之情。不止松姬,兩個姐姐,還有菊姬似乎也一樣。
勝賴與盛信二人要處理的事情堆積如山,立刻就出去了,剩下的姐妹四人則圍著龍寶一直聊到天亮。
「真希望武田家今後也能有一位氏秀那樣的人。儘管我們有很多不服輸的戰鬥勇士,可我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像氏秀那樣的人。」
當黎明的陽光逐漸照進房內的時候,龍寶竟在某個話題中忽然說了這麼一句。雖不知龍寶賞識氏秀的哪一點,可松姬在久違地聽到氏秀這個名字後,還是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心跳。
倘若武田與北條恢復關係,說不定信玄還會將氏秀接來做養子——松姬曾暗自懷過這種期待。可如今信玄已故,她不得不深感這期待早已如泡沫般完全破滅。就憑勝賴那臭脾氣,他是不可能將比自己年長、雖在戰場上不怎麼樣卻不懼一切的這名美貌少年迎來做自己家一員的。松姬只覺得,父親之死帶給她的不是悲傷,而是另外的一種強烈打擊。
儘管已與織田奇妙丸訂了婚,可二人一次面都未見過。
這原本就是一場政治婚姻,而且最近兩三年來,由於與德川的交戰,武田與織田的關係也十分微妙。即使哪天刀兵相見也不足為奇。
可是,武田與織田的任一方都沒提過悔婚之事。只要武田家的勢力還在織田家之上,松姬就沒必要先嫁到尾張去。
可一旦武田家陷於不利,恐怕抬著松姬的轎子就該沿著天龍川從伊那河谷走向尾張了。
不知不覺間,十三歲的松姬依稀明白了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作用。在這樣的困頓中,她自幼對氏秀所懷的思慕之情卻未像別人一樣屆時就煙消雲散,而是被她永遠地保留在了心底,並且,這細微的感情痕跡還逐漸成長為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儘管每次只生長那麼一點點。
因為堅守故人「服喪期間切莫輕易挑戰他國」的遺志,這年並未發生大的戰爭,竟平安度過了。夏末秋初時節,甲斐各地的農村里流行起一種盂蘭盆舞。這種舞蹈由幾十名男女圍成一圈來跳,邊跳還邊唱一種民謠:「武田三郎喲,與郎親一夜,馬鞍一生泣。永遠不分離,再苦心也甘。」民謠唱的是農村婦女對英俊瀟灑的貴公子氏秀的憧憬。這原本是在關東流行的民謠,現在竟傳到甲斐來了。
事後一兩個月,松姬才從兄長盛信的口中得知,原來氏秀已經去越後的上杉家做養子去了。
聽到此事的當日,松姬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心理,她想把這件恐怖的事情宣洩一下,同時也想確認一下真偽,便來到城邊的一條人稱聖道小路的深處的宅院,造訪了龍寶。
「這件事,我半個多月前也聽說過。恐怕是真的了。」
龍寶用一種下人般的口吻,對這位一向從容可唯獨今日卻慌了神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說道。不知從何時起,他放棄了自己是嫡出的唯一男子的身份,無論什麼事情,都把自己放在了一種卑微的位置。他似乎相信,這種做法對武田家很有必要。
「聖道大師,真有這種事嗎?」
松姬把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時,龍寶將失明的眼睛投向松姬的臉。松姬有些害怕,仿佛自己的臉在被人盯著看似的。於是,龍寶把臉扭到一邊,又把無心的耳朵貼近松姬。結果,松姬又像自己內心的心跳被龍寶聽到了一樣,害怕不已。
不大的院子裡長滿了灌木,灌木叢中有幾座石質五輪塔。儘管整座院落有些昏暗,可微弱的晚秋陽光依然靜靜地灑落在石塔和灌木叢上。
信玄死後,明顯進入敵對關係的武田與德川兩大勢力,為了一決雌雄展開了一場肉搏戰,即天正三年四月的長筱之戰。勝賴在這次戰役中一敗塗地,喪失了信玄以來的大部分老臣宿將,不過,他沒有畏縮,而是在九月便早早派兵在元江布陣。之後便像著了魔似的一場接一場地發動戰役。他想用連續的戰役來挽回頹勢。
這位年輕精悍且十分自負的武將,在同織田、德川聯軍的一城一寨的搶奪戰中全力以赴,從二十歲後半段一直戰鬥到三十多歲。
天正五年一月,為了恢復與北條的盟友關係,勝賴迎娶了氏政的妹妹——一名十四歲的少女為妻。自從失去了身為信長養女的妻子之後,這位好戰的武將便一直無暇娶妻。
在此期間,松姬與菊姬也心照不宣,安分守己地做著武田家的女兒,在古府的深宅大院內成長下去。
自從為父親信玄舉行臨時殯葬的那夜以來,兄妹們便再未齊聚一堂,不過後來卻久違地實現過一次,時間是天正七年。
這一年松姬十九歲,菊姬十七歲。勝賴初婚之時,一大群兄弟姐妹曾在一個大雪天裡齊聚一堂。當時木曾義昌的夫人與穴山梅雪的夫人像兩朵花一樣爭奇鬥妍,如今,松姬與菊姬也到了當年兩個姐姐的年紀。
松姬容貌出眾,光彩照人;妹妹菊姬則隨父親相貌平平。不過從性格上來說,松姬樸實無華,菊姬卻燦爛照人。
不過,有一點卻跟曾經的姐姐們不同,即二人全都沒有染齒。
這一年,年初時陸前下大雨發了洪水,傳說死了好多人,甲斐地區也是短期內小災連連。山崩與地震頻發,大風摧毀各地民房。府邸後面的土堤也令人鬧心,明明什麼事也沒有,可每次去看時,泥沙總會以令人無法察覺的方式在悄悄坍塌。松姬每次看到,心裡總會產生一種不安,總覺得會有不祥之事要發生。
果然,這不祥之事竟真的發生了。在越後的上杉家,謙信剛去世百日便起了家督之爭,養子氏秀 (當時稱為景虎)
與同為養子的景勝互相出兵爭奪。勝賴進行了干涉,起初因與北條氏的關係曾一度幫助氏秀,可不知出於什麼理由,中途又忽然變卦幫起景勝來,並最終將氏秀逼入鮫尾城,令其自盡。事情就發生在三月二十四日,氏秀時年二十九歲。勝賴的這種行為,從與北條的關係來看很難用理性來判斷;從人情的角度來看,討伐曾具有兄弟關係的氏秀也令人費解。
松姬從聽到此事的時候起就臥床不起了。她對勝賴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憎恨。並且數日之後,當勝賴從越後回來的時候,她仍以臥病為名未去打招呼。氏秀死後松姬一直鬱鬱寡歡,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
妹妹菊姬嫁誰不好,偏偏要嫁給跟氏秀爭家督並最終獲勝的景勝——獲悉此消息的時候,松姬並未像聽到氏秀之死時那樣驚訝。當菊姬前來告訴她並向她辭行之時,松姬更是用一個姐姐應有的態度接待了她,並對遠嫁雪國的妹妹仔細叮囑。
菊姬出嫁越後是在這年十月下旬,婚宴則是在一個月之前的九月下旬舉行的。為參加婚宴,已成高遠城主的盛信,與丈夫共赴駿州江尻城的梅雪的夫人,還有木曾義昌的夫人,他們三人也先後來到古府,再加上龍寶與松姬,兄妹幾個又久違地聚在了一起。只有勝賴由於緊急出兵並未露面。
兩位姐姐對勝賴懷有強烈的反感,說話句句帶刺,毫不掩飾。松姬體察兩位姐姐的心情,她本人對兄長勝賴也懷有憎恨,因此,這實在稱不上是一次愉快的聚會。不過,多年難得一聚的兄妹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相聚了。
出嫁那天,抬著菊姬的轎子是從古府府邸的東門出發的。當時,兄妹中只有松姬送到了府邸前面。偏巧龍寶也臥病在床,並未露面。一度出發的轎子立刻停下來。菊姬一下轎就回到松姬面前,說: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再也回不到這兒來了。跟姐姐也再也見不上面了。」
正如菊姬感受到的那樣,當時武田家正面臨糟糕的局勢。討伐氏秀導致與相模的同盟破裂,同時勝賴還要跟反過來新結盟的家康與氏政的聯軍進行一戰。妹妹出嫁這日古府的城下照例只是留了一點兵力,遠在富士川戰線的勝賴似乎也在這天早晨派來了快馬賀使。松姬牽著妹妹的手,再次親手將新娘送回轎上。松姬也認為,從與菊姬略微不同的另一個意義上講,自己也恐怕再也見不上妹妹了。
武田家未來的家運如何松姬不敢設想,不過,跟即將成為氏秀的仇敵景勝妻子的菊姬,松姬倒是覺得,姐妹倆的感情肯定要在今日斷了。
松姬送走妹妹的轎子後,獨自走在宅院裡。一想到菊姬臨行前因擔心家運而下轎的情形就心疼不已,為了驅走這種心情,松姬只好一幕幕回憶著妹妹剛訂婚時那興高采烈的樣子。
倘若將氏秀迎為養子,跟北條也不會弄僵,說不定自己也會幸福的。可若是這樣,菊姬便沒有了今日的幸福。
為了武田家,究竟自己幸福好,還是妹妹幸福好呢?松姬一面思考著自己與妹妹的這種宿命關係,一面在庭院裡走著。
菊姬出嫁一個月後,由於先前一直在宅邸後面的丘陵的半山腰施工的房子已經落成,松姬便搬到了那兒。在眾多的兄妹中,跟從前一樣仍住舊宅的只有勝賴與松姬二人。盛信在伊那,梅雪夫人在駿河,義昌夫人在木曾,還有菊姬也嫁到了越後。松姬也不願跟勝賴在同一座宅邸里打照面,偌大的宅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人住實在悽慘。
勝賴也未反對她移居新宅。儘管與織田的交戰仍在進行,可松姬與信忠 (奇妙丸) 的婚約仍在。勝賴深知這是一張王牌,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打出來的。雖然立場不同,可信長也認為現在還沒必要毀棄婚約。對兩名武將來說,這東西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上用場。也因了這緣故,勝賴大多都會答應松姬的要求。
松姬帶著兩名侍女進入新宅,當天夜裡,松姬便覺得自己終於成了一名孤家寡人了。十月與菊姬斬斷了姐妹之情,這次又仿佛跟勝賴斷了兄妹關係。因為地勢高的緣故,吹過山坡的大風整晚都在圍著新宅敲打。
次日起來一看,宅院的新土上全是從坡上吹來的落葉。
這日下午,勝賴的夫人在幾名侍女的陪同下踏著落葉來到新宅院。為了迎接看上去仍只是一名少女的十六歲的勝賴夫人,松姬來到院子裡,忽然間,她發現對方走路的樣子竟與其兄氏秀十分相似。雖然此前一直沒有發現,不過現在看來真的是出奇的相似。
勝賴夫人是來慰問松姬的新居的,不過對松姬來說,這一日也是她第一次與對方共處近一刻的時間。
此前松姬對勝賴夫人從未有過好感。一是因為身為小姑子的感情在作祟,更重要的是,本該是氏秀來武田家的,可妹妹居然替哥哥來了。氏秀之死,歸根結底也有她的原因。
可今天卻完全不同,當面對著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嫂子時,松姬只覺得恍如面對著去世的氏秀,由衷地感到了一種平靜的滿足。
「從今往後,我就獨自在這兒悄然度日了。」
松姬說。
「就算您離開府邸,可為了武田家,也懇請您不要見棄太郎勝賴。」
勝賴夫人堅定地說道。對於與娘家北條氏化為敵人一事,松姬說了些寬慰的話,勝賴夫人卻回答說:
「武田跟我的娘家關係如何,這些事我從來都不考慮。
我只擔心武田家。就像枯葉一片片從樹上全落下來一樣,我擔心所有一切都會一個個離開太郎勝賴。」
眼前這名來自北條的年幼使者,臉上帶著一種殊死的神情,既美麗又緊張。松姬無法想像,究竟是什麼讓她如此認真地擔心武田家的命運。對於這樣的一個勝賴夫人,松姬既喜愛,又悲哀。
武田的城寨接連陷落。天正八年、九年,古府的城下一直籠罩著暗淡的日子。
在此期間,對松姬來說,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她被城下的人們賦予了一個新的稱號——新宅大小姐。從大小姐這一稱呼來看,世人似乎把她看成了一個為遵守與曾經的奇妙丸的婚約至今仍在守節的女人。
到了天正九年,為了迎擊敵人,自信虎以來一向自詡甲斐一國從不築城的武田也終於需要築城了。這年七月,武田在甲斐國西北部的韭崎築了新府城。築城是晝夜不停地進行的,工程剛進行了一半,一家人就燒掉古府的宅邸,搬到了新府城。時間是臨近年關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運送武田家傳的寶物、家具和武器裝備的隊伍長達一里(約4公里),最中間則是抬著女人們的幾十頂轎子。華麗的陣勢令圍觀者眼花繚亂,頗似燭光燃盡前那最後的搖曳。
新宅大小姐與勝賴夫人也在一前一後的兩頂轎子裡被搖來晃去地從古府向新府城轉移。只有龍寶一人留在了古府。
過年後是天正十年,新年賀宴是在未完工的新城望樓下的大廳里舉行的。參加者只有寥寥幾個親人與幾名武將。一族人中,龍寶從古府趕來,盛信從高遠前來請安。女人則只有松姬與勝賴夫人兩個。駿州江尻的穴山梅雪與木曾義昌都以戰時繁忙為由沒有參加,並且作為他們夫人的兩個姐姐也未露面。
在新府城的新年賀宴上,松姬將兄長盛信為自己斟的酒一飲而盡。盛信二十九歲,鎮守著高遠城,人稱仁科盛信,如今已是公認的武田家第一武將。雖然幼時低調持重的性格仍未改變,可論勇猛、謀略和鬥志,無人能出其右。尤其是他對勝賴的忠誠,堪稱完美。就算是犧牲自己,他也始終如一地在幫助這位寡助的異母兄長。
松姬覺得,滿座之中只有盛信一人年輕且有活力,也似乎唯有他對武田家的未來並不悲觀。
在這次的宴席上,龍寶也像變了一個人。這位失明剃髮的四十二歲的兄長竟第一次在人前神情嚴肅大聲說話:「現在已經到了為了武田家每個人都必須放棄私心的時候。倘若武運不濟國破了,那我們只能以自盡來向祖先謝罪。」
龍寶言辭激昂,不由得讓一座的武將肅然起敬。
松姬低聲對座上的龍寶耳語道:
「那武田家怎麼辦呢?」
結果龍寶卻說道:
「家是男人們考慮的事。女人嘛,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必須保全父母所賜的生命。懂了吧?」
龍寶換上一副諄諄教導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同,他又變回了那個一向和藹的龍寶。
接著,龍寶又略帶嚴肅地遞給松姬一杯酒。松姬知道這是與兄長的訣別酒,便接受了。於是,龍寶離開松姬,來到勝賴夫人面前,點頭致意道:
「請恕我魯莽,大小姐是世上少有的美貌與溫婉,像您這樣的人來到武田家——」
龍寶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松姬一直從一旁註視著他,她覺得龍寶是在哭。儘管沒有流淚,可心裡卻在哭泣。
勝賴跟任何人都未說一個字,只是慢慢地端起酒杯。松姬五味雜陳,她懷著一種憎恨與親情的糾葛,盯著眼前這位身為武田衰敗之罪人的異母兄長的臉。連年的征戰讓他三十七歲的肌膚染成了異樣的黝黑,並且奪走了他右半部的牙齒。
松姬被兄長仁科盛信帶著轉移到了高遠城。
原本跟勝賴夫人約好要在三月桃花節之前返回新府的,可到了高遠城沒多久,她在二月一日就收到了木曾義昌謀反並勾結織田的消息。菊姬出嫁時木曾姐姐那胖得幾乎讓人認不出的面容再次浮現在松姬眼前。雖然並非姐姐的責任,不過,木曾的背叛卻並未讓人覺得唐突,而是非常自然。可是,當曾經的奇妙丸織田信忠作為織田軍的總指揮攻入甲斐的消息接踵而至的時候,松姬這才被嚇得臉色大變,連氣都喘不上來。
自己七歲時的訂婚對象,如今竟作為總大將闖入甲斐來消滅武田家,這真的是因果報應。
可是,她已經無暇顧及這些。因為信忠軍隊的進攻已迫在眉睫。高遠城全城都在忙著備戰。
松姬在盛信的規勸下僅帶了幾名隨從便出城向新府趕去。中途得知留在新府城的木曾義昌的母親與兩個孩子已被勝賴處決。松姬嚇得汗毛倒豎。那兩個孩子,一個是臉蛋如姐姐一樣艷麗的十七歲的女兒,一個是十三歲的嫡子。
快到新府的時候,各處的村落里開滿了點點的桃花。一匹匹快馬越過松姬一行急馳而去,仿佛將一個個村落串在一起。
新府混亂不堪。勝賴因為與木曾義昌作戰並未在家。伊那谷那邊每天傳來各城塞戰敗的消息。就在這樣的歲月中,德川從駿河口、北條從關東口發起進攻的流言也滿天飛起來。
此時已是二月底。松姬想離開新府到古府的龍寶那兒暫時棲身。雖不知未來如何,可她還是想在龍寶那兒等待這未知的命運。
松姬與勝賴夫人談了整晚,次日便離開了新府城。正如勝賴夫人上次所擔心的那樣,所有一切都像枯葉從樹上凋落似的,如今正一個個離開勝賴。
在即將進入古府城下的前一天,松姬從當地的傳言中聽到了穴山梅雪謀反的消息。聽到消息後她也只是飛快地回憶了一下姐姐的容貌而已,如今她聽到什麼都不會驚訝了。
進古府後來到聖道小路上的龍寶宅院,龍寶不在。松姬不知龍寶去了哪裡。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松姬無奈便與兩名侍女住了下來。
高遠城的盛信悲壯戰死與新府城陷落的兩條消息同時傳入松姬的耳朵。過了半月,她又聽說了勝賴、信勝、勝賴夫人自盡的消息。雖然龍寶仍下落不明,可不久後她便聽說他也在畔村的入明寺自殺身亡。
松姬離開龍寶的家,搬到自己從前在山丘上的宅院住了下來。之所以去那兒,是因為她不想隱藏自己的身份,她想任由襲來的命運處置自己。
織田進入甲斐的同時,也對武田家的流浪武士展開了嚴厲搜捕,可不知為何,對松姬卻未進行搜捕。對於這位新宅大小姐,也許織田方將她看成了一個為遵守從前的婚約一直在守節的女人。
當血雨腥風的春天過去,夏天來臨之時,又發生了本能寺之變,信長與信忠死去的消息震驚了天下。不過即使聽到此事松姬也毫未動容。還有一件,穴山梅雪被鄉民殺死的消息給武田滅亡的系列悲劇畫上了最後一道休止符,此事也是不久後傳入她耳朵的。
後來,松姬來到武州,入了曹洞宗的寺院剃度出家,法號信松尼。當時本地的郡代大久保長安曾在武田家當過差,由於這層關係他讓信松尼搬到八王子,並為她建了一座庵,世人稱之為信松庵。搬到八王子後信松尼極少外出,即使附近的人一年中也很少能見到她的身影。不過,她將自己徹底關在庵里再不以面示人,則是在天正十八年,即在小田原之戰中她義姐的丈夫、即身為她本人的意中人氏秀和勝賴夫人兄長的北條氏政被秀吉逼迫自殺之後。當時妹妹菊姬的丈夫上杉景勝居然也在進攻的軍隊中,實在是一種奇緣,這或許讓信松尼逐漸平靜的心境又被打亂悲傷了一次。
元和二年四月十一日,五十六歲的信松尼故去。被勝賴殺死兩個孩子的木曾義昌的夫人之後則去向不明,淪為遺孀的穴山梅雪的夫人剃髮出家,盡享天年後於元和八年死去。
上杉景勝夫人菊姬被人稱為御菊大小姐,於慶長九年故去。
儘管多少有些浮沉,可最終只有信玄這個最小的女兒走完了最平靜的一生。
信松尼直到故去,也再未見到倖存三姐妹中的任何一人。
(《群像》昭和二十九年三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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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反為日本紡織品單位,1反約為長10.6米,寬0.3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