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附錄 黃膺白先生家傳
先生姓黃氏,諱郛,字膺白;浙江杭縣人。生於紹興之百官鎮。初名紹麟,號昭甫。在鄉里讀書有神童之目,塾師別字之曰天生。先世自安徽休寧遷居松江之華亭,累代讀書。高祖思孝字靜齋,以布業為邑中巨富。曾祖鏞字竹西,益治田宅,殖產至浙江嘉興縣治,性豪爽,急人之急,子女多與浙人聯姻:有女適餘杭章氏,太炎先生炳麟之祖母也;子曰如琛字蘊山,為先生祖父,喜鴛湖秀麗,築室於邑之南門報忠埭,好賓客,以楠木為廳,號容百席,太平天國時據為公館,後分為邑人盛姓及陶勤肅公住宅。如琛子文治字友樵,娶嘉興陸氏,生四子,先生其季也。黃氏數世贍裕,友樵公性謙謹,讀書不治生產,少時遇洪楊之亂,為亂軍所擄,間道至百官依族叔以居,遂家百官;自是家道中落,盡失嘉興之產,後以州縣候補於浙,歿於杭垣,素與楊古韞、張璧泉諸公交好,皆松人之宦於浙者,楊公名葆光,詩畫並稱於世,與亦云外王父家有舊,以故幼時習聞之。友樵公之歿,先生甫七歲,諸兄皆未成業,陸太夫人攜孤扶柩返松江原籍卜葬,不果,乃自百官移家杭州,內外無倚,歷憂困,安拮据,而課先生以嚴厲。家貧,無力延師,送至同善堂讀書,地方善團所設義塾也。歲惟三節出省母。陸太夫人嘗訓之曰:某人修行久,將得道,佛來試焉,初為猛虎,須爪拂面不驚;繼為元寶,燦然在手不顧;最後為美人,窈窕在側不動;三夕,佛曰可矣!挈之登天,夫為人皆當如是也。年十七,補錢塘縣學生。民國後,錢塘與仁和合稱杭縣,故為杭縣人。府試時,與同縣汪君受知於杭州知府侯官林迪臣公棨,欲召至府署讀書,而家無長者可通白,且須課徒助家計,乃由汪君獨應召。逾年得汪君書,言正習所謂筆算數學者,大奇,購一部,廢寢饋畢之;復借《代數備旨》《形學》兩書。得其究竟,以是於數學獨具心得,蓋初步數學出於自通也。
杭州多名賢遺蹟,岳武穆墓尤刺激人心,為先生幼時常游處。嘗謂於武穆事所感最深者,為岳雲之從死,宋室偏安如累卵,不堪有如伍員者因復仇而損國本,不如父子同沉淪地下,使陷之者無所用其顧慮也。戊戌(一八九八)而後,維新論盛起。一日讀梁啓超先生《尚武論》,忽有所感,毅然有投筆之志。逾年,浙江武備學堂招考,遂改今名往應考。以第一人錄取。明年復以第一人派赴日本留學,以性喜數學故,習軍事測量。與同學約:凡一省有同學三人者,分習測量系之地形、三角、製圖三科為一組,不得則要鄰省合計之;以他日返國,每區有同學一組,可分工合作成地圖一,至中國人自測自製一完備之全國大輿圖止。留學七年,屢得最優成績。畢業於地形科。時中山先生在日本東京,合革命各小團體為同盟會,先生加入為同盟會會員。物色四方同志,浙江軍人之加入,多所介紹。復以陸軍學生須歸國領兵入伍,為實際工作,乃合同志中之尤堅貞者,得二十五人,號曰丈夫團。以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義相砥礪。其後辛亥光復,南北各省發難及主持人物,丈夫團幾居大半。與國民政府主席奉化蔣公,發刊《武學雜誌》於東京,闡革命主義,論軍人職志。又時應國內外報章雜誌之約撰稿。凡署名曰明恥曰哭遠者皆先生也。日俄之戰,日本以新造島國,一戰而勝;旅順一役,實其關鍵。日人櫻井忠溫著《旅順實戰記》一書,名曰肉彈,各國均有傳譯,先生譯為中文,以為此何地也而有此戰,國人所宜傷心惕勵者也。歸國,供職北京軍諮府,籌辦軍事官報。在首都作中心運用,乃先生夙所自許於同志間者。辛亥武昌起義,急與曾可樓先生昭文、李曉垣先生書城出京南下,皆丈夫團同志。上海光復,數日,無統一組織,眾紛紛不待號令,指揮不一。時南京第九鎮舉義不成,武漢孤危,全局岌岌;革命黨人與地方紳士集議於上海城內海防廳,久之未得要領,先生自眾中出,指陳大勢,決定組織都督府,推吳興陳英士先生其美為滬軍都督;大計遂定,眾有所適從。英士先生者,久在上海策動革命,曾隻身入製造局,欲以不戰之說動清吏,免地方糜爛,為清吏所拘禁。先生聞之,計用軍諮府執照,入局營救。及民軍攻製造局,清吏潛遁,英士先生出,首問同志安否。其仁與勇為先生所心折者也。於是眾復推先生為參謀長,自練陸軍一師,即後之陸軍第二十三師。南京臨時政府成立,誓師北伐。大總統孫公以先生兼兵站總監。
上海為革命軍第一重鎮,武漢恃以呼應,南京用為後援,而各省軍事、交通、外交、經濟、輿論之總樞紐也。撫輯調度之煩,倍於他省。論辛亥革命成敗關鍵,在南京之克復。南京克復,浙軍實最稱勁旅;所以維護支持而成其功者,滬軍都督陳英士先生與先生,皆浙人也。先生日往來於南京上海間,嘗增設滬寧路夜車以資休息;今京滬路之有夜車因先生始。清帝退位,孫大總統解職,滬軍都督府取消,京滬善後事宜歸江蘇都督辦理,先生轉任為江蘇都督府參謀長,責在清理北伐軍隊之在津浦線一帶者。特先自動解散其所領陸軍第二十三師為天下倡,以次整理遣送其他各軍。數月而革命後復員之功,迅速畢事,匕鬯無驚。二十三師將領多一時俊傑,其後輔佐元首,參預大計,當軍國之任者,頗有人焉,此亦非常之遇合也。卸職後,奉令出國考察軍事。未成行而宋教仁先生被刺案起,二次革命猝發。宋案初起,在密電中稔知主謀者袁氏。暗殺政敵之舉,出於在位總統,豈革命同志所逆料?於是有謂宜訴之法律者;有謂必須用武力者;先生正在京辦理交代及出洋手續,得電遄歸。視察所得:以為革命黨既以政權讓袁世凱,諸領袖已相繼離要職,以共和締造艱難言,以革命黨當時實力言,國家不堪有內戰,戰亦未必遂勝,主慎重之說。既而決議起事,義與同志共進退;事敗袁政府下令通緝。其第一紙懸賞緝拿黃興、陳其美、李書城及先生四人,令曰:不論生死,一體給賞。乃亡命日本。同志既集東京,有擬繼續為倒袁活動者;有擬暫時為學術政見之表現者;先生以零碎工作無裨大局,徒折志士,於國家團體俱不利。迨英士先生有大連之行,尼之不可,乃留書達己見,匆匆離日本而赴南洋。蓋當時有奔走者傳東三省地方有人可用,先生不以為然,且識奔走者之妄也。居南洋一年,將赴歐洲,而第一次世界大戰起,道梗,遂折向美國。自是一意研究世界大勢,對本國政治,常保持獨見與特行,不隨眾同可否。終其身,除同盟會外,未嘗入何黨系焉。
洪憲稱帝,由美返國,參與浙江加入護國軍之舉。事定,移家天津,讀書著述。先後五年,不問南北政事,不與當道往還。最敬慕者嚴范孫先生修,屢從其請,為眾演講;常過從者張敬輿先生紹曾,因其介,多識北方思想開明之軍人。民國七、八兩年(一九一八、一九一九),成《歐戰之教訓與中國之將來》及《戰後之世界》兩書,欲以世界新趨勢新潮流啟發國人,資為警惕。尤痛心疾首於內爭,以為民國以來屢失自強之機,其因皆在於內爭,「萬惡之內爭也」一語,在兩書中不厭三致意焉。大戰告終,赴歐美考察戰後經濟。華盛頓軍縮會議及太平洋會議初發起,在美草華會發起之內容及其趨勢一篇。政府電聘為赴美代表團顧問。茲行見戰後各國經濟凋敝情形;美國不批准《凡爾賽和約》情形;以及中日關係之愈不可解,將成為世界問題情形;欲大聲疾呼,促國人之覺悟而無從,乃再度置身實際政治,期以非常機緣,促進統一。入張紹曾先生內閣為外交總長,顏惠慶先生等兩內閣為教育總長。並應蔡元培先生之約,為北京大學學生軍講軍制學;應范源廉先生之約,在師範大學史地研究系授國際政治;應馮玉祥先生之約,為其參謀將士解釋國際及國家大勢。
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國民軍之役,破北洋軍閥遞嬗專政之勢,結清室殘餘未了之局,使革命勢力驟伸於北方;發難者馮玉祥先生,而先生實以孤身當樞紐之任。方國民軍自古北口班師之日,先生正在教育部總長任,先以密電致馮先生曰「吾儕立志救國,端在此時」;得復電謂「來電遍示同人,眾意僉同,准於某日班師」。蓋事機取決於先生,以在京稔知內外形勢故;臨時始宣示於大眾,以必須嚴守上下秘密故,皆馮先生所預約也。先生當日迎之於高麗營,夜半席地改草國民軍通電。嗣以內閣攝政。修正清室優待條件,以故宮為博物院。下整飭風紀嚴肅官規之令。西南革命同志,相率北來。氣象之盛,仿佛民元。而軍人有擁戴段祺瑞出任執政之舉,中山先生旋又病歿故都,遂辭本兼各職,移家天津。
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國民革命軍自兩廣進抵武漢,總司令蔣公邀商進行大計,以滬上為中國經濟重心,屬先往密為布置。京滬底定,國民政府奠都南京,蔣公為實現中山先生《建國方略》中大上海計劃,令為上海特別市市長,再辭不獲。受命自擬特別市組織條例,起草者初定為市長集權制,先生以上海密邇首都,政治性多於地方性,市長或將視中央政局以為進退,非各局分權,無以固基礎而利建設,決改為各局分權制。多級而總攬,夙為先生對政制主張,特別市組織無先例,蓋試寓其義於此矣。規模初具,而蔣公以事去職,遂同時引退。迨蔣公再起,受命為國民政府外交部長。十七年(一九二八)五月,國民革命軍北伐由蘇入魯,蔣公電約至徐州會談。抵埠而蔣公以軍事前行。次日,濟南下,遂晤蔣公於濟南。日軍滋事,致釀五三慘案,民情奮激。先生以北伐正在中途,統一功虧一簣,力主迅速制止當地亂事,繞道完成北伐,忍小憤以就大謀,使蓄意釀亂者尋釁不成。事畢引咎辭職,於事實是非毀譽,不以一言自見。挈眷入莫干山,顏所居曰白雲山館;出則竹杖芒鞋,入則左圖右史,常經歲不下山。自十七年至二十年(一九三一),屢辭徵召。於國事有所獻替,則以書交便友轉遞,盡意而止,不問去取。嘗自以孩提失怙,賴社會扶植,始克讀書受業,矢以受之社會者報之社會,斥資在山麓庾村,籌設鄉村義務學校,曰莫干小學,為改進附近農村之先著。時統一甫告成功,而內戰又起。戰事激烈,甚於曩昔,乃於事定之始,作祈禱和平一文,同日遍登上海各報為社論,臚舉國力耗於內爭,建設因以停頓,同類相殘,勝亦不武之義,期朝野之覺悟,事在十九年(一九三〇)冬。共產軍久踞江西,而日本少壯軍人亟于思逞,密請中央注意東三省大吏,勿使逗留關內,生後顧之憂,事在二十年春。
九一八瀋陽變起,繼之以凇滬之戰、長城之戰。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準備未成,屢戰不利;訴之國際聯盟,則空言制裁,益觸野心者之忌。反側之徒,習於政爭,不明大義,群集平津。偽組織之醞釀,甚囂塵上。政府不得已,定安內而後攘外之策;事實必須有暫時之緩和,乃於二十二年(一九三三)五月,設立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轄河北、山東、山西、察哈爾、綏遠五省,北平、青島兩特別市,以先生為委員長。受命之日,日軍迫通州,距北平數十里。愛先生者勸由南京繞道南昌,與蔣公面商機宜,然後北上,則不出一星期,平津運命已決,而責不在先生。先生以既經受命,華北存亡,在於一身,義無返顧,星夜北行。五月十七日抵平。時先生離平已八年,人事既盡變更,日本人中亦無舊識者。十八、十九兩日,日機時在平空示威。二十日晨正欲設法與日本某武官會晤,適其時一青年槍傷日兵營哨兵,會晤事遂中變,日隊長且攜武裝衛兵直衝新華門責問。新華門者舊總統府,時軍分會何部長應欽駐其中居仁堂,先生居其中豐澤園。是日晚十一時,平市長報告本晚有便衣隊暴動消息,乃輾轉傳衛戍司令部妥為防止。二十一日,在軍分會開軍事會議,各路總指揮長官咸集,會商良久,只能以各盡最後之努力為結論。日方復以《辛丑條約》為名,向北平東交民巷增兵。傍晚,東北兩戰線均告急。大勢岌岌,眾彷徨將棄而去之矣。正焦慮謀萬一之挽救,晚十一時接行政院電令:除不承認偽滿洲國外,其他條件,皆可磋商。先生再至軍分會,遇黃季寬先生紹竑,乃告以亟須與日人談判,未返前請勿離去,即隻身出與日方折衝。至二十二日天明,始擬就《塘沽協定》草案,晨六時返寓,以談判經過告諸同人。乃親擬電呈政府核示。一日一夜,僅得在書房小塌假寐片刻耳。五月三十一日,政府派員簽訂《塘沽停戰協定》,日軍撤至長城線。逾月,亦云至平,見先生形容枯槁,顏色憔悴,愛國者望治過切,不諒環境;掣肘者乘間中傷,正氣難伸。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焚;謀我者野心未已,更無論矣。每接應終日,至中夜尚須閱案牘,將日間重要交涉,自草電文呈政府。懼其力不能久支,勸曰:「此行冒險而來,為國家故,忍辱負重;今烽火既熄,曷飄然辭去,以後事付之後人,還我山居,塞悠悠者之口。」先生謂:「停戰豈得已事?華北艱險未艾也。昔時腹地,今為邊疆,一不慎,隨處燎原,自首都南遷,平津久為北方霸權出入所,中央政令難及,嗣今治權之內屬、地方之整理、人心之振起、生計之培養,皆救國急務,欲免政府北顧之憂,必盡力至告一段落乃止。」
初,是年四月,先生應召赴贛討論北行時,政府之意,擬並黨務、政治、軍事於一以利指揮。先生以身不在黨,於軍事久隔膜,謝不能。又令自兼一省或一市,以資伸縮;亦不欲。故最初政整會組織,為財務、政務、秘書三處,大抵從前北平各政治組織之舊也。先生就職伊始,以財政必須中央統一,則軍事政治可免割據;即將華北財政劃歸財政部。亦不願干涉各省市行政,遷改財務、政務兩處為調查處、參議廳、建設討論會,由執行機關而為設計指導機關,先生所自畫其範圍,而務切於實際者也。華北五省兩市中,惟北平市及北寧路局兩長,出自先生推舉。一二年間,平市既整頓市容,厲行禁毒有成;北寧路局所解鐵道部之款,一時為全國各路冠。先生方竭力以成部屬奉公之忠,不有一毫尾閭安插之方便也。閩省人民政府之變,不惜以外援為後盾,南北俱奔走醞釀。有來說先生者,先生竭愛國愛人之誠,用釜底抽薪之策,旬日之間,動以利害,制其機先,陰弭分崩之患。當事急時,其自矢之忠貞,對人之坦白,解釋國家與個人前途利害之殷勤懇切,退食時往往與家人覿面若無睹,相對不一言,必欲盡至誠使來者瞭然於向背之影響,心悅而後已。嘗謂對本國人總好說話,雖吃力不覺苦;惟本國人屢屢不識大體,直令人傷心,終嘆息二十餘年不有內爭,何來外患?涓埃之力,從事搪塞,無裨國家。其後日本既少信義,交涉層出不窮;官吏狃於故常,痛定不復思痛;社會恃虛嬌之氣,空言張目;先生周旋其間,轉移無力。在職兩年余,忍難言之痛,未嘗一日稍伸其意。屢病,羸日甚,政府初給假養疴。二十四年(一九三五)九月,始明令撤銷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二十五年(一九三六)春夏,臥病莫干山;秋八月病亟,返滬入宏恩醫院,醫者斷為肝癌症,十二月六日晨九時半歿於寓,年五十七歲。方先生病時,蔣公在粵,日以電來問疾,亦云日以實報。蔣公返滬,至醫院,坐久之,從容告先生以政治近狀,且謂所準備已達半程,再一二年者,國家事當有把握。其後先生告亦云曰:我曩者每健談,今日蔣先生不令我多言,所喜者國家興復可期,我死亦無憾,何況於病?嗚呼!先生蓋不自知其病之不治也。蔣公設辭以為最後之慰藉,是知先生之病且知先生之心者也。先生臨終,值百靈廟小捷。半昏迷中皆指揮軍事之語。張岳軍先生群在榻旁高聲曰:「弟等當繼兄志為之不怠。」嗚呼!先生既自竭其力矣,有責者又如此其慰先生也,先生宜不復有餘憾也。
先生初娶於吳,繼娶亦云,無子,女熙文、熙治,熙文適江陰沈璿。亦云承命保存文稿,繼續其鄉村教育事業。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莫干山麓庾村。親友會葬者數百人。簡喪速葬,謹辭國家榮典,不以無益耗有用,不以個人累眾生,皆守平日遺意。
先生宅心純潔,於國家民族鞠躬盡瘁,用之則行,行無所瞻顧,舍之則蔽,藏無所悔憂。生平言行一貫,不依流俗浮沉。讀史慕管仲諸葛:以為善因禍以為福,轉敗以為功,庶幾政治家之手腕;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庶幾政治家之胸懷。在朝在野,無不兢兢業業,以守法為榮。所經職務,未嘗快一時之意,貽不了於後人,留國家之隱患。無事之日,視城市如傳舍,以山林為故人。不置身任何公私營業,不插手任何公共機關。嘗言為人須獨往獨來,拿得起,放得下,庶幾免於世之所謂土劣也。一生提攜後進,不遺餘力,而選士拔才,不求附己,傾心用人,必成其功而分其過。失意者為縱橫捭闔之論,務令在大端遠處著想,悵惘而來,平心而去。排難解紛於無形,輒為大慰,不求知不求諒也。嚴族類之戒、大夫無私交之義。舉世以為「日本通」,而與日本人不接私人杯酒之歡,對中日間經濟文化事業,從不生義務權利關係。議論終朝,不出百年大計之外。故雖鄰國之人,亦賢者敬而不肖者憚焉。所辦莫干小學,規劃悉出躬裁,朋友笑之曰:「以君之力,曷不辦一大學?故人豈不樂成之!」曰:「此我個人之心也,當以個人之力償之,辦小學則我力所及,不煩朋友也。」學校籌備時,擬名未得,有請用先生夫婦名白雲者,笑以為不可。規模既定,事權悉專諸執事。所居在望,而不相顧問,有疑難始為解決。生平作事類如此,不以公私大小而異也。居家恂恂,除捲菸外無嗜好。喜山,喜讀書,喜建築。自平而津而滬而鄉,每至一地必置宅,去一地即售其居;二十餘年常自有其所居,然亦不令有餘屋煩經營。晚歲移建築之趣于山中:為山館、為學校、為藏書樓、為農村改進會,悉化私以為公,不因玩物而喪志。
方亦云之與先生成婚姻也,先生既縷語其家世,複述所懷抱志向相切劘。亦云亦以庭訓所得,舉歷史上砥柱中流轉捩大局之志士仁人,世所難能而可貴者,相欽慕相期許。一日,游焦山,俯仰興亡,不覺率意議論古今人物;先生忽躍然從座起曰:他年我之傳記,必托之君。二十五年,不幸竟成讖語。顧先生一生,既不屑措意身後事,更未嘗準備身後名。斯言也,殆自懸其行事之鵠,而責亦云以相成也。亦云維先生早年革命,事多秘密;中經艱險,文字隨得隨毀;晚歲一意國家之急,不以言語自見;蓋可以言傳之史料,不得事實之什一。先生喪後百日,朋舊有紀念之文,各述公私相與經過,事雖片段,語皆可征,第一輯六十四編,名「黃膺白先生故舊感憶錄」。亦云為之序,中有曰:回念先生在世,性剛而以忍為德,善言而以默為辯,智足而不用多謀,見從迂遠,行在切近。不廢極新之學,而守極舊之義。與人交落落,不為利害之說,而簡率易與,終始如一。愛國情緒熱烈,而不耐周旋政治,其進也難,故出處常不得已;其退也易,故努力只限於樞紐,而成敗須俟乎後人,綜其一生,蓋常在矛盾之中,其心跡之苦、行事之難,而不為世人所共諒焉,宜也。嗚呼!士君子處非常之世,憂國居天下先,然言則違眾,行輒塊然,無濟於時,齎志以歿者多矣,寧獨先生為可哀耶?
先生逝世未周年,而中日戰起,遺稿謹藏密處,知交散在他鄉,徵信難全,長編之作不可期;且寇深勢急,文章其何為者?眾方宛轉於焦土,豈得從容論往者事。先生而生,決不許我。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秋,歐戰爆發。三十年(一九四一)冬英美參加對日戰爭。於是全局勝敗更可睹。亦云之所以拳拳於國家之危急,耿耿於人心之不定者,亦既竭其綿力而盡其苦志矣。乃於三十二年(一九四三)春,始自草半生雜記,其間二十五年一篇,往往涉及先生出處大節,然斷簡零篇,僅後死者以為追思緬想而已。歲月不居,距先生之歿瞬十載,烽火未息,山中學校及所存一生僅有之遺物,一再被劫,至本年春而弦歌中輟,器物盡空。所謂謹藏者,豈可終保耶?人事不可知,宿諾其將誰諉?爰略具行誼始末,為後之論史事者考焉。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夏七月黃沈亦云謹撰
先生家傳既成後四旬,實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八月之十日,日本降訊傳至滬上,十五日,吾蔣主席在重慶向國內外廣播其事。九月二日,日本代表重光葵、梅津美治郎至美國軍艦密蘇里,向中美英蘇澳加法荷紐西蘭簽訂降書。四日,蔣主席作勝利廣播。九日,吾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在南京正式受日本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之降。
溯昔民國二十二年(一九三三)五月三十一日簽訂《塘沽停戰協定》,代表吾國者:北平軍分會何代委員長應欽所派軍分會總參議熊斌;代表日本者:關東軍參謀副長岡村寧次。十二年中,人物依然,榮辱易位。倘所謂天道循環,物極必反者非耶?抑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成敗洵非偶然耶?嗚呼!人類而不有大仁大勇之心,克己以解古今報復之結,徼天之惠而不戰兢惶悚,懍然以前車為戒者,則後之視今,能不如今之視昔耶?可不懼哉!
亦云嘗與先生同遭國難,不得分其勞、慰其志,抱終天之恨兼人之憤久矣;睹茲日月重光,河山還舊,喜極欲狂。念先生未與勝利之盛,謹於是日具瓣香清茗以告在天之靈,繫辭以代告文曰:
百靈小捷不足數,一路二路斷續吐,是君最後呻吟語。王師畢竟定中原,家祭今朝君知否?百千萬億成仁赴義之國殤,與夫雖不陣亡而實戰死之忠魂,當與君徘徊乎太空,而樂視斯民之鼓舞!一杯酹向階前圃,昔日租界今國土。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九月九日亦云又記
(原載《傳記文學》第四卷第二期)
[1]英文Cholera的音譯,即霍亂。
[2]白脫油即黃油,白脫為英文butter的音譯。
[3]現通譯為莫里哀。
[4]現通譯為列日。
[5]現通譯為德勒斯登。
[6]現通譯為那不勒斯。
[7]現通譯為維蘇威。
[8]現通譯為艾伯特,指德國社會民主黨領袖,魏瑪共和國第一任總統弗里德里希·艾伯特。
[9]現通譯為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
[10]現通譯為魏瑪。
[11]現通譯為奧地利。
[12]現通譯為塞茨,指奧地利聯邦第一任總統卡爾·塞茨。
[13]指卡爾·倫納(Karl Renner)。
[14]比亞士現通譯為皮爾斯,這裡指美國第14任總統富蘭克林·皮爾斯。
[15]本信為圖片,本書從略。
[16]根據前文,此處當為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