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云回憶 · 一九 對黨和政的不同意見
膺白沒有進黨,在民國元年(一九一二)是自然的。辛亥以前他參加革命為同盟會會員。民國成立,以同盟會為基本成員而組織國民黨,行兩黨對峙式的議會政治。凡同盟會會員實際都自以為是國民黨黨員。惟當時以軍人不宜干政,故軍人不入黨,雖不入黨,他們的精神和行動,都向著跟著國民黨的。膺白是軍人如此,與他同樣的還有不少。那時,國民黨、革命黨、民黨在一般人看來有同樣意義。
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失敗後,國民黨改組,參加者除宣誓還蓋手印。有些人不贊成如此,未去參加,膺白亦然。他重法甚於人,重自由意志甚於服從領導。他的朋友在他身後論他:從此常持獨立見解,革命方式與前不同,亦不朝三暮四,忽友忽敵。膺白沒有入國民黨,然亦從不屬任何其他的黨或派或系。
國民黨經過十年的困苦艱難,在國內國外俱不順手。在國內有軍閥的敵人,亦有軍閥的同伴。在國外,日本不願中國之成功,歐美亦報中山先生以淡漠。而這時四出招徠者有蘇聯,中山先生遂採取了聯俄容共政策,國民黨再改組,近於蘇聯方式。
我至今不解,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左右何以中山先生會聯絡一向壓迫南方革命黨的奉張、皖段?又何以北方的國民軍在醞釀時不早點告訴南方?南北相呼,彼此都加聲勢,不必落軍閥之手,而對國際亦不必一面倒去!在膺白方面我所知道的,他埋頭醞釀,而力不在手,事無把握。
在北方,我們不敢提容共之事。我個人只有兩次經驗:一次在北京,不知如何同我妹妹性仁,提到我們住屋的房地契,她說:這些都將無用了。她的屋是舉債而得,夫婦二人積年賣稿償債,成功比我的更辛苦。她言下甚為沉重。又說:現在還可能,多吃點雞吧,將來沒有得吃。她的身體比我壞,需要營養,有此感覺。我的說法不同,預料要苦,在不苦時先練習起來。這是僅有的一次我們姊妹間為未來生活而討論到的話。又一次在天津,膺白已南歸,我亦將動身,膺白來信有給張敬輿先生的一頁,叫我面交,信內的話很簡單,大意有兩點:一、「洪水」有挽救可能,二、希望他在北方亦努力,使國家早統一。敬輿先生看信後,當我面,照膺白囑,將信焚去。
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冬膺白南歸後,蔣先生幾次叫他入黨,膺白不願。蔣先生是十分好意,在國民政府下從政,必須是個國民黨員。要發言有力,必須是個中央執行委員或監察委員,中執、中監都由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選出。又國民政府以中央政治會議為最高行政決策機關,而中央政治會議系由中央執行委員所組成。不是黨員則不能參與這些事。又膺白屢次言「法」和「制」和「黨的組織」,他的意思:國家要立「大法」,政府要有合理的「制度」,黨要有合理的「組織」。這些亦須是黨員才有資格建議。
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春,我們從南昌到九江,正要坐船到上海,其時膺白離開蔣先生還不過一二天,忽然楊虎(嘯天)匆匆趕到,面交一封蔣先生的信,信內別無他事,只是膺白的入黨志願書,上面介紹人張靜江先生和蔣先生自己都已簽了名,只待膺白自簽。膺白沒有簽名,原件由楊帶回。蔣先生初到上海,一日在亞爾培路我們家裡,談到政治,又談到英士先生,嘆息著說:如果英士先生不死,可以辦黨,蔣先生自己專心軍事,而由膺白辦政,可以合作分工。然英士先生究竟已死,而膺白始終只願做一客卿,無意參預黨的政治。那日何以有這段談話我不如道,我因參加送客,在他們很閒散的神氣中,聽著上述幾句。其時亦正是汪精衛、宋子文二先生一同到吾家來,他們二位以前沒有到過吾家,以後亦未再到這所房子,匆遽進來是尋蔣先生的。我不大了解寧漢與左右派爭執的真點,尤其人事上忽左忽右的變化經過。大概這是在汪與陳獨秀共同宣言之際,只記得第二日報上登出蔣先生聲明與汪合作之事。亦記得膺白看了報,覺得那日他和蔣先生談話不是如此,頗惋惜這變化。當時汪從蘇聯歸,宋從武漢來,都尚稱為左派的。
民國十七八年之際,有一次報載河北省黨部指導委員中有膺白名字,當時不解原委。後來聞知幾位老同志以為膺白當然是黨員,如此不必再經過入黨手續。蔣先生如此容忍一個倔強的朋友,老同志如此要為他開方便之門,而膺白終不動心者,不是矯情。
膺白對當時黨的組織、政治作風、政治制度,均有異議。這些異議他大概都對蔣先生陳述過。在北伐告成之後,他覺得蔣先生已經是全國數萬萬人共戴的領袖,不必以黨自外於國民。在黨有左右及地區派系之別,而在國只要為國家人民做事,可心無二用。他曾列舉一個領袖的成功,國民要多少負擔,民國以後袁世凱用國家多少錢,段祺瑞用國家多少錢,他當時說的數目好像是四五萬萬元。袁、段二人都錯過了機會,沒有導國家上建設之路。他勸蔣先生快準備對國民的成績。他說之再三。依我印象,蔣先生對這類話都很傾聽,不然膺白不會說而再三。蔣先生是繼承中山先生的人,對中山先生有知己之感,革命黨中尚有元老很多,他必須站在現有黨的立場。膺白則以為清黨而不改其組織,則有其短處而無其長處,失去可得之人心,錯過機會是可惜的。
膺白對於國民政府下政治制度之異議:一為委員制,一為頭重腳輕現象。委員制人多而不負責,結果不是被不負責任者誤事,即是成就負責任者之獨斷,事無大小集中一人,多半是由此制度而養成的。中央政府及省政府組織複雜龐大,親民之官——縣長——愈無力亦無能。膺白主張「多級總攬制」,分層分職,而負全權全責。看後章他自擬的上海特別市組織章制,與他和國聯政制專家晏納克先生的談話(見《感憶錄》沈覲宜先生文)可以知之。早在國民政府建都南京之初,他和蔣先生討論過改革制度如下電:
前在鎮江所談「改革制度」建議案,急需執行委員會及政治會議迭次議事錄全部為參考,可否飭檢一份寄滬?如系秘件,請借用數星期,即可歸還也。雲陽二。
電稿無月日,我記得膺白到鎮江是民十六(一九二七)春夏之際,穿夾衫而去,單嗶嘰衫而歸。他一件灰色嗶嘰單長衫,我不小心交洗衣作去洗,縮得甚短,未曾覺察,放在小箱內。回滬時我見他穿著不成樣子的長衫,幾乎失笑,他告訴我在鎮江還穿著遊行。他說:沒有知道蔣先生有許多本家在鎮江業商,這次歡迎蔣先生,蔣先生一路步行,推膺白前走,觀者不知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是何人。電中所談當即是那時的事,後來不知有何結果。僅自上海特別市起,有非委員制之地方政府。膺白建議過省與縣之間恢復府制,則後來之行政督察專員有其義而不盡同。
下面是膺白對國民黨改組的建議鱗爪,見於日記:
十八年一月十二日陳果夫君來談黨之組織,擬為三月間開代表大會之備,予仍以去秋所說各節為主張,即縱面改組取二級制,橫面改組取分類專門委員會制,庶幾地方之流弊少,而黨員分類歸隊,則知識可以提高,團結可以鞏固。
二十年三月三十日徐佛蘇君來函論時局,最後有三斷案:「(一)不反對黨治,但欲以黨治國,必先以才治黨;(二)現制度凌亂錯雜,當局無論如何奮發,決無成效;(三)不先謀經濟建設,決不足以剿滅『共匪』。此斷案如不決心改革,恐多則三年,少則二年,社會各方面必有群起決算之一日。」全函約三千言,均期望成功甚切者也。予故作函復之,內有「名言高論,無任敬佩,而尤以最後所列三斷案,對於時局全般之觀察,完全與弟相同。年來每與當局晤,必言及此,且言必儘量,言不一次。惟因緣——歷史關係、環境關係——既由漸而成,亦必由漸而化,局內人之應付,當不如局外人進言之易,箇中苦情,吾輩當深諒之也」等語。
日記里亦有蔣先生派陳布雷先生來談憲法之事。膺白所為蔣先生代擬改組黨部提案如下:
為請改善黨部組織,藉以順應大勢鞏固黨基案:
辦法一:縱的方面擬改為中央黨部及地方黨部兩級制(地方黨部指各省黨部,各特別市黨部而言),但因特殊歷史關係,得設特種地方黨部,如海外黨部是。
理由及說明:查世界各國政黨組織,除俄美外大都采兩級制。蘇聯之政治主張與吾國情勢扞格,不能採用,姑勿具論。若言美國:(一)因非一黨專政,各政黨各須運用其在鄉黨部之勢力,競選候補總統之直接選舉,故有採用多級制之必要;(二)因產業發達,教育普及,下級黨部之組織又極簡單,故耗費極少,人才易得,有採用多級制之可能。今吾國以一黨治國,縣市以下各級黨部在競爭選舉上之作用,不若美國各政黨之殷切,即將來推行憲政後,似亦未能採取美制,由人民直接選舉候補總統。而依農村衰敗之現狀觀之,興復地方事業尚非指顧可期,不特才能卓異之黨員,無法使之屈居於鄉野,即具一能一技識力比較充備,德行稍可稱道者,亦往往為都市所吸收,以是鄉區間所可容留之黨委,自難望其盡為優秀之人才。馴至青年學子,才識未充,即拋棄其求學之光陰,濫竽其間,坐誤歲月。謹愿者莫展一籌,同於冗吏之虛設,狡詰者不守分際,橫召民眾之怨尤。及時改善,實屬要圖。矧今訓政結束,憲政開始,已有定期,吾黨政策應力減公帑之資助,漸進於自給之一途。坐是諸因,各省黨部各特別市黨部以次之各下級黨部,實已無永久存留之必要,亦似不必耗此竭蹶維持之物力。至所遺各下級黨部之指揮聯絡監察事宜,可改由該管省黨部或特別市黨部派出委員或秘書幹事巡迴辦理,以免偏廢。或疑下級黨部一經停止,將失本黨在鄉之實力,予反動者以活躍之機會,殊不知黨治下之縣市地方政府,自有其制壓反動之天職,而在鄉黨員之報告,省市黨委之巡查,均足以助政府之不足,彰顯著之功能,固無庸作鰓鰓之慮也。
辦法二:橫的方面,擬於執行委員會之下,視事實需要,酌設各種專門委員會,為各項問題研究設計之樞機(如外交委員會、經濟委員會等)。另設總務部,以總管黨部各項事務,並得分處辦理秘書、組織、宣傳、編纂、財務、庶務等工作。
理由及說明:本黨既為吾國惟一重要之政黨,其對於國家所負政治隆替之責任,異常重大。全體黨員自不能不於各項政治問題,有相當之訓練,具真切之體認,實為從事政治工作者必須具備之基礎條件。因此黨部組織,自應注意於此,細察現制似尚無此項基本組織。偶有待決要案,輒由少數負責之高級委員開會商決,或更臨時延致專家倉卒研討,多數黨員於實際政治上殊少研究之機會。縱於政治會議設有分組,但一人兼任二組以上者不在少數,且其分配標準亦未必依據學識經驗。素習技術者或令預聞外交,專精財政者或令侈談教育。一堂聚訟,於案情始末,事態趨向,難免有不盡洞明之處,致扼要中肯之讜言,每為似是而非之議論所掩,未由貫澈。欲求以正確敏活之手腕,迅赴事機,殆不可能。上述改組辦法,乃係將本黨黨員各就其學識經驗,並擇其效力較大興味較深者,分別各加入一個專門委員會。自經選定之後,無論服何公務,營何事業,其對黨無可諉卸之職責,即為調查、研究、設計該委員會主管之各項問題。求知攻錯,趨於一的,終身以之,不輕旁騖。誠以如此組織,每一專門委員會內均可以養成多數專家,遇事本其學識經驗,從容不迫,相互為確切之討論與判斷,以資應付。膚淺之爭既無發生之可能,紛紜之見亦必易趨於一致。如是分工合作,勞逸可均,叢脞可免。久而久之,黨部本身,將因各種委員會對於主管問題體認之真切,益堅其信賴。同時各專門委員會又懍懍於黨付託之專,職責之重,各奮忠忱,敬恭其事。整個黨部之主張及設施,必漸見其完整而有力,利溥效宏,其有裨於國家蓋非淺鮮。至總務部之職掌,純為處理黨內日常應行實施之事務,如秘書、組織、宣傳、編纂、財務、庶務等工作是(如有特種地方黨部之設置,應於總務部下增設特種黨務處以管轄之)。惟關於宣傳及主張事項,應依據各種專門委員會所提供之意見及材料,暨其提經執行委員會議決交辦之方案行之。至其分處辦法,應視實際需要而定。
上舉縱橫兩方面改善辦法,係為鞏固黨基,使組織更臻完密訓練易著功能起見,先為原則上之建議。至將來實施之時,在縱的方面,應否於各省各特別市以下黨部停止之後,每縣設書記官一員,使任傳達及聯絡之責;在橫的方面,應否於各種專門委員會設置之名額,加入之資格,酌予規定;並應否遴選學問淵博經驗宏富之人,任各種專門問題領導研究之責,擬請大會於通過原則後,發交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詳擬實施細則,分別施行。是否有當,敬候公決。
這個代擬的提案,聽說後來交給了陳果夫先生。
民國十九年(一九三〇)閻馮之戰,是中國內戰中最傷元氣的一次。有人歸過於這場戰事,以為如果無此戰,政府用不著請東北軍入關,而後來日本侵略我東北,中國亦還拿得出幾支可戰的軍隊以御外侮。當雙方苦戰勝負難決之際,有人到莫干山要膺白下山調停,他痛苦得說不出,內戰是他最反對的事,而這次兩面都是他共過患難的朋友,看上章《南歸》徐州之會,和他親筆的馬電、艷電、感電,他雖不是舌戰群儒的諸葛,亦堪比惟願玉成的魯肅。事僅兩年,戰事又起,他無能為力,沒有下山。戰事了後,有人擬慶祝凱旋,膺白電政府直言不可,傳說中雙十節舉行的凱旋式並未實行。蔣先生在國府紀念周且說:「此種重大之犧牲,無論為敵為友。總是中華民國的國民」之沉痛語。
幾個朋友為預防將來及祈求長久和平之計,有所商量建議,下面摘節膺白的日記:
十九年十月七日李石曾兄到,乃繼續昨晨所談各節,復為具體之討論,予允待蔣先生返寧,赴寧訪問一次,石曾並同意我所提各點:(一)蔣先生兼全國剿匪總司令,漢卿(張學良)副之,欲變換方向,引導至有用之地也;(二)黨部按照民十六予所提縱面橫面兩層改組法,切實斷然改組;(三)為中央與地方之切實合作起見,予供獻「參政院」辦法;(四)為政府與人民之切實諒解起見,予以為可用「最高經濟會議」機關解決之。果如是,則黨政軍三者均有相當之改良辦法,或可漸引政治入軌,而保持較長歲月之和平。
十九年十月八日李石曾、張公權二君先後到,共午餐,並商決:由予起草對時局改良黨、政、軍三項辦法。又決議由公權擔任調查內戰間接損失,由予擔任轉託湛侯調查直接損失,擬編一冊《內戰之所得》,廣為分送,為大大的和平運動,期以半年內完成。
這次膺白由莫干山回滬,系由石曾先生之電促。石曾先生是中央執行委員,他要膺白同往南京,以為膺白可向蔣先生說話。膺白擬行而終未行,建議稿交給石曾先生帶去。
公權先生甫自海外歸國,他看了世界情形,對本國有不少感觸。在歐洲時,他有信給膺白歷述所感想,及夢中與膺白劇烈討論政治情形,他所看到是屬於財政金融經濟方面的事。從外國回來,對本國特別焦急而熱心的人很多。可惜中國的政治和社會是一磨人洪爐,漸漸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終至壯氣蕭然而止。他們預擬的小冊子一直無暇著手,不到一年,東北的外患就逼上來了。膺白在擬議的一個月中,作了一篇《祈禱和平》之文,因次日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紀念,這篇文章交由石曾、公權二先生送登上海《申報》《新聞報》《時報》《民國日報》《時事新報》,同日登出,是從來稀有之事,可見當時一般人厭惡內戰的心理,擁護這個主張。藝員程硯秋正上演一個劇本,以「苛政猛於虎」故事為背景,初名「荒山淚」,一時亦改稱「祈禱和平」。
以下節錄膺白《祈禱和平》之文,原文見十九(一九三〇)、十一、十,上海各大報。
……本年國內戰起,戰線之長,在近代世界戰史上,除歐戰外無可與匹。戰爭之烈,在國內戰史上亦少其例,雙方死傷總數達三十萬人之巨,而戰地人民之傷亡流離者,當什百倍於斯。鐵路交通一項,據專家估計,謂合營業損失與車輛車軌之破壞損失,當在六七千萬元之譜。農產品中之菸葉一項,謂豫魯皖三省,當菸葉收割之期,正戰事劇烈之日,其損失當在二千萬元至三千萬元之間。其他津浦沿線之中興煤礦,與平漢沿線之六河溝煤礦,均因軍運頻煩,無車運貨者幾半年……嗚呼,吾國自前清末造以還,外受甲午庚子兩役割地賠款之巨創,內受二十餘年或間或續之內戰影響,舉凡國家財政,社會經濟,兩俱枯竭。國力之疲,已如風前之燭,其猶賴以不滅者,實因不得已而放下一切進展政策,過極消極的苟延殘喘生活。明知產業落後而無力開發,明知教育落後而無力普及,明知水陸交通不備而無力振興,如斯而已矣!為問尚能經此巨大之犧牲耶?
若舉此次因戰事而死傷流亡之數百萬兵民以充建設事業之工役,因戰事而直接間接損失之數十萬萬財力,以充建設事業之經費,吾敢斷言總理二十萬英里之鐵路計劃,南北兩大港之工程計劃,至少已實現過半。言念及此,不能不痛心疾首於輕言啟釁,任意挑撥者之無良。今幸軍事告終,重告統一,國人經此極度之創痛,切望朝野共同覺悟,務保持全國之統一,以求得長久之和平……
膺白十九(一九三〇)、十、七日記所言黨政軍三者改良辦法,除上面已錄其對黨改組方案外,茲錄其對政治軍事辦法草稿如下:
政治
(甲)中央與地方擴充國民政府委員名額,除中央各部院最高長官為當然委員外,各省區主席得特保一人為委員。國民政府會議分大會常會兩種:常會每周一次,限於各部會長官,得就各項專門問題從容討論;大會每月一次,連各省特保委員全部出席,以便一切大政盡情公開,並求得中央與地方之切實諒解。
(乙)政府與人民訓政時期,國會未立,政府與人民之間,無一可以溝通聲氣之機關。似應特設一機關,由政府認為合理之組織團體,農工商學各界,各選代表,與中央黨政兩方所派人員,共同組織。舉凡國政中最犖犖大者,如外交案件之解決,財政出納之實情,經濟建設之計劃等項,悉使有共同討論共同參與之機會。
軍事
(甲)軍費問題前次召集編遣會議,擬實行節省軍費,不料枝節橫生,演成今次(閻馮)大戰,雖原因眾多,而編遣之不能急切施行,亦一明證。惟今日軍費二十倍於政費,不能不設法核減。竊以此次大規模之持久戰後,死傷逃亡為數必巨。政府對國家對國民之良心責任,似應速下嚴令,各師缺額暫不准補,然後由中央派員點驗,實額實餉,所有師旅待遇及名稱不妨仍舊,以安軍心。如此則枝節不生,而軍費最少當可減三分之一。
(乙)軍紀問題在長時期之極度緊張以後,一旦忽告和平,軍紀必然弛懈,不知中國今日,同袍應盡之義務正多正急,現在殺人放火,擄人掠城之事,無地不有,無日不有,故剿匪問題已成為全國上下無南無北之共同切望。似應由中華民國海陸空軍總司令兼全國剿匪總司令,中華民國海陸空軍副司令兼全國剿匪副司令,劃分區域,命各路總指揮分任一區,限期肅清。肅清後再有匪患,則各該區內之最高指揮者科以實際之責任。蓋今日各地之土匪,既非一縣長所能防,亦非一省主席所能了。全國標榜建設已二年余,而向建設方向開步走之第一步,即為此匪患所阻。同時內政設施亦宜相輔而行,所有農工運動、租稅徵收等等,勿操之過切而為淵驅魚,亦屬切要之圖。如此,軍事動作之方向,一轉移間,不獨國家蒙其庥,而民心之歸附必如水之就下。(十九年雙十節草)
閻馮戰後,各方粉飾太平,除文章系登報公開,其他建議無甚反應。
日本關東軍在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九月十八日占領我瀋陽,舉國震驚而又束手無策,後面我還有專記之文。這時在上海的日本人,亦在積極醞釀擾事。膺白聞蔣先生有辭職之訊,平常他對蔣先生從不勸進,他自己更是一向難進而易退。這次國難當頭,出乎意料之外,他寫了一封極長的信勸蔣先生不可辭職。他建議:取消訓政而早行憲政,與全國人共負對外之責,函曰:
東省事發,舉國震驚。兩月以來,苦心焦慮,冀得一策,以紓國難,而減弟憂。乃內審國情,外察國際,戰固不能,和又不可,亦只有外賴國際之制裁,內圖國家之統一,然後徐覓出路,以圖補救之一途。默察中央步驟,正復相同,故遂無言以貫左右。顧旬日以來,時聞人言弟將以一去示為國之公忠,而促成內政外交之解決。初以弟素負責任,未敢輕信,然今則某主國府,某長行政,一切皆已內定,只待發表時機,果爾則兄不能無言矣。竊謂今日之局勢,非弟一人去留問題,實全黨能否打開難局之問題也,全黨而能打開難局,弟不去亦未始絕對無辦法,全黨而不能打開難局,弟去何益?露骨言之,弟去而日本能立刻無條件撤兵,東北完全無恙,則弟決然而去可也。弟去而日本之軍事行動如故,要求條件如故,則不能允許於代表國民黨之弟者,謂可允許於代表國民黨之繼代人乎?此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若曰喪失權利之交涉,寧可成於他人,不忍成於弟手,則後來之成此交涉者為弟之代理人乎?責任固仍在弟也;為與弟無關之繼任人乎?則責任仍在全黨也。故外交之困難未必因弟之去而稍紓,而國內之困難勢將因弟之去而加甚,此不可不深思熟慮者也。兄建此言,非謂今日之難局仍可泰然處之,亦非謂結束東省事件之約,可泰然由弟親訂之,惟為弟謀,為國家謀,覺尚有勝於去之一途耳。其道安在?則惟有以解決外交之責任,不以一黨負之,而與全國國民共負之是也!以兄觀察,今國民之不顧國力,漫然以收回失地責弟而主一戰者,或由於血氣衝動,或由於局外不明實際,或另有作用而故為高調者。是故在黨的政府之下而言解決外交,計惟有戰,戰則舉國家為一擲之孤注。然不戰則外交之終局勢必出於讓步,讓步則國民之責難紛起,反動乘之,內亂將更甚矣。故於此中覓一比較安全之路,惟有令黨外之國民共同負責。然此非可以望於一時之國民會議或國難會議,以一時之會議,國民必不顧代政府分謗也。誠欲令國民共同負責,計惟有稍稍舉憲政時期之權利畀諸國民耳。夫訓政之必入憲政,僅為時間問題,揆之中山先生建國初心,亦未嘗不欲早成憲政,故於《建國大綱》第廿二條有「由立法院議訂憲法草案」之規定。以今國民之不滿於黨治,乃至黨內之無限糾紛,即無國難,猶宜早日開始憲政,況國難當頭,欲實現舉國一致之時乎?然完全脫去訓政以入憲政,或慮過早,則有折中之法焉,事在以訓政與憲政參酌行之。其道宜由立法院議訂憲法草案,或稱臨時憲法,規定民選國會為下議院,而以今之中央黨部為上議院,並規定元首對宣戰媾和之大權,應得上下兩院之翊贊,而審核預算決算之權,則舉而專畀諸下院。同時除國民黨外允許組黨自由,俾國民得藉以練習中山先生之《民權初步》。如此,則弟可以不必去,即去亦可為中國之華盛頓,且可收大效如下:
(一)由軍政而訓政而憲政,由弟一手貫澈完成。
(二)舉國民對黨之嫌怨與黨內之糾紛,一掃而空。
(三)對目前外交問題,民選國會既與中央黨部共同負責,則和戰之責,國民自然與黨共負之。
(四)下院有審核及通過預決算之權,全國必真切有效的擁護政府。
(五)因組黨之自由,不特黨外人才有機發表政見為公開之討論,即黨內人員亦感於網羅人才之必要,而黨務可不致腐化。
解決外交,匡濟國難,兄窮思累日,以為計無逾此。或慮議訂憲法草案與民選議會需時過多,非可應急,則亦似是而非之論也。今日本態度頑強,國內民氣激昂,國聯方有調查委員團之派遣,距解決之時尚早,而按照德國在歐戰後建國之先例,則其臨時憲法,僅僅以十五日時間由起草而議決採用。今由立法院議訂草案,尚可急就,由此以召集國會,以最大之速率行之,當亦不出兩三月。國會成立之日,國民將歡欣鼓舞,慶得民權,以稍慰其在外交上所受壓迫之苦,而中央黨部仍居於控制地位,與訓政之精神毫不相背。弟且將為全國國民信賴之領袖,較之飄然一去,得失懸殊。一國安危大計所關,兄不忍再事緘默,尚祈斟酌採納;如大計既定,對於入手辦法有所垂詢,兄仍當續為研究,借供參考,臨穎仰望,不盡欲言。兩知。二十、十二、四。
得蔣先生復書如下:
二兄大鑒:手示敬悉,是否能見諸實施,尚待考慮,而弟之去留問題,決不輕易斷行,要以黨國之利益為定也。余托乙藜兄轉達不贅。順頌近安。弟中正手上。(十二月五日)
膺白在十二月六日的日記曰:
六日早餐後乙藜由寧來,帶到蔣先生手書,對昨陳大計謂能否實施,尚待考慮。而另一問題,乃將去春之舊話重提,要我出而長蘇,予覺非其時非其地,以緩詞復之。又熊天翼君亦奉命由寧來,與我及岳軍商量外交方針,談三小時未能決,約晚間再談。午後三時半至總商會演講《努力之方向》,五時歸寓,七時天翼岳軍再來,商定大體方法,由天翼專差赴寧報告,十時散。
在這次日上海學生欲赴南京請願,北站夜車被學生所阻,未能開出。又次日天翼、岳軍二位來,出示蔣先生函電各一件。又次日,學生三千人包圍上海市政府一日夜,在市政府開「民眾法庭」,李烈鈞入團調解未成,膺白與君怡偕往市政府,在門外鵠立一小時未得入。學生退後,岳軍先生細述此案經過內容,膺白以為可嘆可悲,起因由南京來,出自好弄小巧幾惹大禍之輩。這月十五日各地學生在南京打毀外交部、中央黨部,擊傷勸解之蔡孑民先生和陳真如。膺白曾告何敬之先生上述四日致蔣先生之長函,並以為此法尚可救濟目前難局之一部分,請其返寧再詢蔣先生,並言:如蔣先生已下野,不便有所主張,則膺白願以國民地位發表之。這些均散見於其日記。
膺白對政治說得最多的有兩點:(一)國事應由全國人共議共定之,民十三(一九二四)他所手草之國民軍通電即如此主張;(二)國家須有一定之法。「不有一之,國無寧日,一之之道,法而已矣。管子曰:『上以公正論,以法制斷,故任天下而不重也。』讀世界亡國季史無不起因於法紀之敗壞。」(見民七〔一九一八〕所作《中國之將來》)。在民十八(一九二九)、一、廿一的日記里言:「晤宋子文先生,請其轉達蔣先生,在三次代表大會中,規定幾條『法源』,使政府得依法產生,一可以安人心,二可以絕惡例,蓋政府能有一定之『時間性』,則萬事始可著手,且以民元先制約法為例。」
這極起碼之步驟,而當時均難做到。膺白對黨和政的不同意見在此,我完全了解他的意見的。
下面兩段民國八年(一九一九)膺白在天津學界俱樂部的講稿,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的德、奧二國收拾難局情形,說得很詳。大概是他最憧憬的政策和開國人物風度。不嫌陳腐,節錄如下:
去年十月,德國戰敗消息傳播國內,一時人心慌恐,秩序動搖。在基爾城之海軍,受勞兵會之鼓惑,於十一月三日首先謀叛,柏林漢堡同時響應,德皇威廉第二出奔荷蘭,聯邦君主亦相繼遜位。內憂外患交迫俱來,四面楚歌,已陷於無政府地位。社會民主黨之愛倍爾8氏應運而出,經眾舉為臨時行政首領,惟時南部巴威、瓦敦堡、巴敦9三省,紛紛獨立,北部勞兵氣焰,又異常猖獗。愛倍爾氏默察全國情勢,以為欲收拾此難局,第一須得列強同情,第二須潛移勞兵之勢力,第三須維繫南部之人心。此三項內以第二項為最難,亦最要。蓋歐洲各國方畏過激主義如虎,若贊成勞兵,勢必招列強幹涉,反對勞兵,則彼之政治地位立刻推翻,而國家要無法維持。十一月二十五日愛倍爾氏乃召集各聯邦代表,開協議會於柏林,力述內外情勢之逼迫,全國統一之必要,結果遂得議決三條:(一)各代表立誓,嗣後必傾注全力,反對分裂;(二)速開國民會議,取決政體,且須在柏林以外地點行之;(三)國民會議未召集前,人民意志暫由勞兵會代表之。總觀三條,第一條足以打消南部獨立,第二條可以避去勞兵干涉,第三條可以暫安勞兵之心,不使其立生反動。從此局勢漸定,彼乃決定召集國民會議於巴威、瓦敦堡間之韋瑪10韋瑪為德國文化發祥之地,歷代碩彥大半產此,其因習與柏林之醉心物質文明及鐵血主義者,絕對不同。一則對外可表示新政府已採取文治政策,而棄曩時之武力政策;二則全國代表集此,使之追念前哲,以激發其愛國心,鞏固其團結力;三則可使獨立氣勢最盛之巴瓦兩州人民,日聞韋瑪議事消息,深知國步之艱難,打消分裂之禍於無形;四則不受勞兵干涉,俾各代表得以自由意志從容議政;五則國家大事均由該會議決施行,得減小自身左右之攻擊目標。一舉而數善備。嗣後數月,政府基礎漸固,勞兵會不甘屈伏於愛倍爾勢力之下,為鋌而走險之計,與政府軍巷戰於柏林,適其時近衛軍由戰地撤回,加入戰線,遂一擊而敗之。於是愛倍爾之內外信川益形堅固,韋瑪之國民會議公舉彼為第一任大總統。
奧大利11民族複雜,戰敗之後,奧皇退位,社會民主黨勢力瀰漫全國。今奧總統薩易志12即兼奧國國民議會議長者,非常人也,幼為孤兒院之孤兒,長肄業於裁縫學校,出處雖微,而抱負絕大,時為各種政治運動,此次國民會議成立,周旋於各政黨之間,嶄然露頭角,並以國民議會議長資格,被選為總統。薩氏所擢用者,大半皆社會民主黨中之貧賤出身,而經過若干年之苦戰奮鬥生涯者。如國務總理凌額13初為圖書館書記生,外交總長保威曾為印字館排字匠,內務總長哈斯邱曾充工廠藝員,陸軍總長施也治曾充商鋪生徒,然皆刻苦勤學,得有學位,著作宏富,而尤以凌保二氏之著述為最多。凌額曾著匿名書十餘種,率皆宣揚民主主義,保威曾著《民族問題與社會民主主義》一書,風行各國,膾炙一時。今年三月十二日凌額被舉為總理後十五日,至議會宣布大政方計謂:對於由奧分離成立之各鄰邦,當永久維持親交;對於內政問題亟須整理紊亂已極之財政;裁減軍紀敗壞之軍隊;改良貴族中心之教育。末謂欲救新奧國之危亡,端在全國民之「自由」與「勞動」,蓋惟自由可以免全國之紛擾,惟勞動可以復國家之元氣。故自組織政府以來,半年於茲,內則制定大法,外則簽訂和約,人心日見安定,不若匈牙利之忽而過激,忽而復辟,尚在風雨飄搖中也。或謂奧之不流於過激,實因其外交總長保威氏曾被虜於俄,深知過激主義之弊處,回國後,力將俄國過激政府經濟上之失敗原委,告之國人,引為炯戒所致。據吾人觀察,奧國當局既系由貧賤而奮鬥,而得學,而成名,且皆為服膺社會民主主義之人物,不僅民間疾苦,專制流弊,世界潮流,社會思潮等等,知之素詳,而一種勵精圖治之精力亦必倍於常人。況所謂社會民主主義者,一切設施,悉以社會為前提,民主為基礎。以民主為基礎,則少數專制無由發生,以社會為前提,則過激思潮不滅自戢。故就表面論,奧國創巨痛深,欲言恢復談何容易,而探其實際,反使奧人四顧彷徨,知非自覺自誤,不能自拔自立。蓋異民族愈分離,同民族愈團結,此人情之常,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以民主為基礎,則少數專制無由發生;以社會為前提,則過激思潮不滅自戢。」是膺白在民國七八年對德奧兩國戰敗復興的評語,他大概是嚮往的。對幾個領導人之「由貧苦出身,而經過奮鬥」,亦如中國歷史上開國或中興之主常出自民間而深知民間疾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