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二幕

安·蘭德 《一月十六日夜》
第一場 半小時之後。蕭邦《蝴蝶練習曲》的琴聲在大幕還未拉開時就響了起來。音色明亮,情緒歡快——跳動的音符輕鬆愉快。大幕拉開,琴聲繼續。 台上只史蒂夫·英格爾斯一人,他不耐煩地踱著步,不停地看手錶。這時傳來了停車的聲音,他向外張望,然後走到舞台左側的門口,把門猛地拉開。他開門的時機把握得相當巧妙,瑟奇正站在門外,還沒來得及按門鈴。 瑟奇:(憤怒地走進來)你這是搞什麼!(他把《通訊員報》從口袋裡拿出來,扔給他)《通訊員報》上根本就沒有關於蘇維埃文化聯誼社的消息。連聯邦調查局都沒有。 英格爾斯:沒有嗎? 瑟奇:沒有!害得我跑那麼遠,結果空手而歸。 英格爾斯:(瀏覽著報紙上的內容)可能是喬·奇斯曼的內部消息不太準。 瑟奇:人呢?(英格爾斯把報紙塞進兜里,不作聲)為什麼燈都關著?(英格爾斯站起來看著他,一言不發)這是怎麼了? 英格爾斯:瑟奇。 瑟奇:嗯? 英格爾斯:布雷肯里奇先生被人殺了。 瑟奇:(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聽起來好像嘆息。聲音嘶啞地厲聲說)你瘋了!…… 英格爾斯:(毫無反應)布雷肯里奇先生的屍體就在院子裡。 瑟奇:(癱倒在椅子上,抱著頭唏噓道)我的老天啊!……我的老天啊!……(1) 英格爾斯:節哀順變吧,瑟奇。 瑟奇:(突然抬起頭,嚴肅地、令人畏懼地)誰幹的? 英格爾斯:你。或者我。要麼就是這房子裡的某個人。 瑟奇:(義憤填膺地站起來)我?! 英格爾斯:好了好了,瑟奇。你問的問題誰都沒法回答——鑒於現在的情況。所以我們把這個問題留給格里格·黑斯廷。 瑟奇:誰? 英格爾斯:格里格·黑斯廷,地方檢察官。他這就到。我相信他會回答你的問題的,他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瑟奇:希望他靠點譜,希望…… 英格爾斯:他當然靠譜,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案子。他覺得一切兇案都會露出馬腳。 瑟奇:我希望他能找出那個兇手、魔王,那個徹頭徹尾的…… 英格爾斯:聽我一句忠告,瑟奇。格里格·黑斯廷的案子,可千萬不能有僥倖心理。我很了解他,他不會被表面現象迷惑,他明察秋毫,相當聰明。他聰明絕頂。 瑟奇:(憤怒地大聲說)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你看我幹嗎?你難道認為我…… 英格爾斯:我沒有那樣認為,瑟奇。(托尼從右側的門走進來) 托尼:(得意洋洋地)警察來了?(看到瑟奇)哦,是你啊,瑟奇,老哥們,老朋友。 瑟奇:(嚇了一大跳)你說什麼呢? 托尼:你臉色不錯,出去兜一圈果然不一樣。晚上出去兜風可爽了,開著車迎著風,什麼都攔不住你!像飛一樣,風馳電掣——多麼自由! 瑟奇:(驚愕地)這是怎麼了?(朝英格爾斯轉過身)哦,我明白了!你們是開玩笑的,你們是開玩笑的……(對托尼說)布雷肯里奇先生他沒有死吧? 托尼:(輕聲說)他死了,布雷德里奇先生死了,死得像個門釘,像個墓碑,死了。 瑟奇:(對英格爾斯說)他失去理智了! 英格爾斯:也許是剛剛獲得理智。(海倫從台階上走下來) 海倫:托尼,你怎麼—— 瑟奇:哦,布雷肯里奇夫人!我對這件莫大的不幸表示哀悼—— 海倫:謝謝,瑟奇。(她此時舉止異乎尋常地單純、年輕、自如)你怎麼不彈了呀,托尼?剛才的曲子很好聽,我從來沒聽過你彈這樣的曲子。 托尼:你以後還會聽到的。你會一直聽到的——一直——一直——一直——(英格爾斯從台階離開) 瑟奇:布雷肯里奇夫人—— 海倫:我給你買架鋼琴吧,托尼。這就給你買。明天就買。 (遠處傳來迫近的警笛聲,瑟奇緊張地抬頭張望,其他人卻都像沒有聽見一樣) 托尼:你不會給我買鋼琴的!再也不會有人送我什麼了!我覺得我可以在金貝爾的店裡找個工作,我一定會這樣做的。然後我會一周存下來三美元,這樣的話,一年我就可以買鋼琴了——一架上好的二手琴,我自己的!……不過我挺喜歡你的,海倫。 海倫:是嗎,那你自己買好了。 瑟奇:布雷肯里奇夫人!……這到底都是怎麼了? 海倫:我們也不知道,瑟奇。 托尼:弄清到底是怎麼了又有什麼區別呢? 瑟奇:可是,是誰幹的啊? 托尼:誰在乎呢? (門鈴響了,托尼打開門,格里高利(2)·黑斯廷走了進來。他四十來歲,高高的個子,溫文爾雅,氣度不凡,神情鎮定。他鎮靜地走進房間。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儘可能地自然、平和——又不過分。他走進來,停下,看著海倫) 黑斯廷:布雷肯里奇女士嗎? 海倫:是的。 黑斯廷:(鞠躬道)格里高利·黑斯廷。 海倫:你好,黑斯廷先生。 黑斯廷:真的很抱歉,布雷肯里奇夫人,我今天晚上本來應該在這裡的。 海倫:我們一定盡全力配合你,黑斯廷先生。如果你要訊問我們—— 黑斯廷:不著急。我們首先需要看看現場的—— 海倫:(用手指著)在院子裡……托尼,你可不可以帶—— 黑斯廷:不必。不麻煩你了。(從左側出去) 托尼: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瑟奇:你……你太沒有人性了! 托尼:也許吧。(英格爾斯進來,從台階上邁步向下) 英格爾斯:是格里格·黑斯廷嗎? 托尼:是的,是警察。 英格爾斯:他們在哪兒? 托尼:(指著院子)可能在嗅腳印呢,我覺得。 瑟奇:根本就不會有腳印的。他們什麼都找不到。情況會十分不利。 英格爾斯:你怎麼知道他們什麼都找不到? 瑟奇:像這樣的事情,通常都是如此。 英格爾斯:說不準。(把《通訊員報》從口袋裡掏出來)有人想看這份瑟奇好心給我們捎回來的報紙嗎? 托尼:(拿過報紙)《通訊員報》上有沒有連環畫?我喜歡看連環畫。(翻到報紙的娛樂版)但他們沒有《孤女安妮》。我的最愛——《孤女安妮》。 海倫:(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報紙)我喜歡《大力水手》。 托尼:哦不!安妮更好,不過《大力水手》也有好看的地方——尤其是故事裡有了溫比先生之後。溫比先生很不錯。 海倫:普拉士巴特先生(3)也很好。 托尼:普拉士巴特先生是別的連環畫裡的。 瑟奇:那可是我開車四五十分鐘才買到的! 海倫:哦對了,瑟奇,這裡面不是有你想看的報道嗎? 瑟奇:本來說是有啊!但是沒有!關於蘇維埃文化聯誼社一個字都沒有! 托尼:連《孤女安妮》和《大力水手》都沒有。 (弗萊明走下樓梯,他很鎮靜,走起路來不緊不慢。他的神態就好像第一次獲得了尊嚴一樣。他的衣著依舊破爛,但是他颳了鬍子,領帶也整齊了些) 弗萊明:史蒂夫,你不需要——以防萬一——在研究所安排一個門衛嗎? 英格爾斯:不需要。不過我們需要一個工程師。 弗萊明:有經驗的那種? 英格爾斯:不,有潛質的那種。 弗萊明:(看著他,低聲說)史蒂夫,你簡直是一個—— 英格爾斯:——冷血的個人主義者。人們總是這樣說,可是我都不知道一個個人主義者應該是什麼樣。到此為止吧。 弗萊明:(莊重地慢慢點頭,然後抓起幾張報紙)警察就在院子裡呢,我猜他們想讓我們都待在這兒。 英格爾斯:對,不會太久的。 瑟奇:(走到餐櫃前,倒上一杯酒)你也來一杯嗎,弗萊明先生? 弗萊明:(緩緩地說道,好像在強調什麼)不用了,謝謝。 瑟奇:(灌下一大口烈酒)研究所——現在歸誰管? 英格爾斯:歸我管。 瑟奇:那……那個發明怎麼處理? 英格爾斯:啊,是啊,那個發明。是這樣,瑟奇,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那個發明的秘密——我和沃爾特。而沃爾特死了。 瑟奇:他想把這個發明獻給全人類。 英格爾斯:他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我只需要無所事事地坐著,就可以賺上一大筆。我才不會獻給什麼全人類。 瑟奇:你沒有尊重一個死者的—— 英格爾斯:我從來都不尊重任何東西,瑟奇。 瑟奇:(審慎地)但是如果你現在為布雷肯里奇先生實現夢想的話——那麼警察可能就不會懷疑你有動機謀殺他。 英格爾斯:哦,瑟奇!你不會想建議我迷惑警方吧,嗯?(黑斯廷從院子裡回來了,表情認真) 黑斯廷:布雷肯里奇夫人……(看到英格爾斯)哦,你好,史蒂夫。 英格爾斯:你好,格里格。 黑斯廷:我很高興你在這兒,這會讓我的工作順利得多。 英格爾斯:或者困難得多——如果是我殺的人。 黑斯廷:如果是你殺的人,那我可就難辦了。不過我已經發現了一點證據證明應該不是你。(對海倫)布雷肯里奇夫人,每個人可能都需要來按個指紋,麻煩了。 海倫:沒問題,我覺得不會有人反對的。 黑斯廷:如果可以的話,有勞你讓大家到圖書室去——我的助手要使用必要的設備。完成之後我需要大家都回到這裡。 海倫:好的。 黑斯廷:史蒂夫,你可不可以到那裡——(指指院子)——檢查一下布雷肯里奇操作的電子設備?現在我已經採集了管家的證詞,他匯報了關於那個發明和焰火意外中斷的情況。我希望你告訴我設備是不是出了任何故障。 英格爾斯:你會信任我的話嗎? 黑斯廷:我必須得信任你的話,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懂行的人。你做檢查的時候會有我的手下在邊上。不過你還是先去按指紋吧。 英格爾斯:好的。 (眾人從右側的門離開了房間。海倫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關上燈後出門。舞台此時漆黑一片,空無一人。過了一會兒,右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我們看不到這個身影是誰。他疾速地拿起報紙,把它們團在一起,跪在壁爐邊。他擦著了一根火柴,點燃了報紙。火光中,我們也只能看到他的雙手。他待報紙燃到一半時把火吹滅,然後站起身從右側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海倫和黑斯廷回到了房間,從右側進門。海倫開燈後,我們可以看到壁爐里殘存的報紙) 黑斯廷:我得提前跟你道歉,布雷德里奇夫人,如果我之後的言行舉止有不當之處的話。因為恐怕這是個相當棘手的案子。 海倫:我可不可以說我希望它越棘手越好? 黑斯廷:你難道不希望讓我找出兇手嗎? 海倫:我應該希望你找出他來,但是……我不希望。 黑斯廷:這也許意味著你知道他是誰。要麼就是——一種更糟糕的情況。 海倫:我不知道他是誰。至於「更糟糕的情況」——我們都會否認自己是兇手,所以我估計我現在竭力辯解也沒什麼用。(庫蒂斯從右側進來) 庫蒂斯:黑斯廷先生,你能不能讓屍檢醫生去照顧一下普德蓋夫人那邊? 海倫:我的老天爺,庫蒂斯!你不會是要說普德蓋夫人被—— 庫蒂斯:哦,不是的,夫人。不過普德蓋夫人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弗萊明和瑟奇從右側進來) 黑斯廷:她怎麼了? 庫蒂斯:她說她拒絕給一個被謀殺的人打工。 黑斯廷:好的,讓屍檢醫生給她點藥吧。你安排完就回來。 庫蒂斯:是,先生。(從右側出去) 黑斯廷:(對海倫說)令郎也在這個房間觀賞了焰火嗎? 海倫:是的,應該是。 黑斯廷:那麼恐怕我需要你把他也帶過來。 弗萊明:把他叫醒嗎?這麼晚?(黑斯廷好奇地看著他) 海倫:不過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哈維。我們不能有僥倖心理。叫醒他沒關係的,我讓福來舍把他帶下來吧。 弗萊明:我去吧。(從右側出去,托尼恰好進來) 黑斯廷:(對海倫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個案子會很棘手嗎?因為動機是最關鍵的因素,動機是任何案子的切入點。我恐怕沒有發現這裡的人有什麼動機。我無法想像謀殺一個像布雷肯里奇一樣的人。 海倫:沃爾特也不能理解。我只希望殺他的人在他死前告訴了他原因。(黑斯廷驚訝地看著她)是啊,我就這麼殘忍——雖然我之前沒有意識到。(阿德莉安從右側進來,她面色蒼白,神情緊張,近乎崩潰) 托尼: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按指紋那麼簡單,你以前知道嗎?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阿德莉安:(敷衍地)不覺得。 托尼:(驚訝地)哦……抱歉,阿德莉安……不過我覺得……你現在應該比我們輕鬆一點。 阿德莉安:(痛心地)哦,你這樣認為嗎? 海倫:阿德莉安,要我給你倒杯酒嗎? 阿德莉安:(憤恨地看著她,然後,對黑斯廷說)趕緊完事兒吧,好嗎,然後我就可以走了。 黑斯廷:我盡我所能,諾蘭小姐。(英格爾斯從院子裡回來)那個設備怎麼樣,史蒂夫? 英格爾斯:毫無故障。 黑斯廷:沒有任何問題嗎? 英格爾斯:沒有。 黑斯廷:看起來沒有人搞過破壞嗎? 英格爾斯:沒有。(庫蒂斯從右側進來) 黑斯廷:好,現在我希望大家都坐好,調整到你們覺得最舒服的狀態。我不會讓速記員記錄下任何人的言辭或是舉止,我不需要。我們現在放輕鬆,理智地聊會兒天就好。(對海倫說)所有人都到齊了嗎? 海倫:是的,除了比利和他的家庭教師弗萊明先生。 黑斯廷:然後還有幾個僕人——管家、廚子,還有廚子的丈夫,也就是司機。沒有別人了嗎? 海倫:沒有了。 黑斯廷:那麼——最近的鄰居在哪兒? 英格爾斯:最近的一戶人家離這兒兩英里遠。 黑斯廷:好的,那就沒有問題了。現在我們開始吧。我從來都不指望在小屋子裡進行的隔離訊問,那樣只會讓你們互相之間鉤心鬥角。我希望把所有事情放到明面上說。我知道你們沒有人想敞開來說,而我的工作又是讓你們開口說話,所以我先來做個榜樣。我不認為——儘管慣例恰恰如此——我需要隱瞞我所知道的信息。我為什麼要隱瞞呢?兇手自己自然心知肚明,而其餘人跟我站在一邊。所以,下面我要告訴你們目前為止我所掌握的信息。(頓了頓,然後繼續)布雷肯里奇先生是中彈身亡的——背部中槍。開槍的位置離他有一段距離——傷口四周沒有灼傷的痕跡。屍體離布雷肯里奇先生用來引燃焰火的設備有幾步遠。布雷肯里奇先生的手錶摔壞了,時間停在了十點零四分。屍體倒下的地方只有草和鬆軟的土地,所以手錶上面的玻璃不應該像現在這樣摔得粉碎,看起來更像是有人踩到過那個手錶。兇器在引火設備附近的地面上,庫蒂斯經過辨認,認為它是布雷肯里奇先生本人的槍。兇手只開了一槍,槍上留下了明顯的指紋。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指紋是不是屬於你們當中的一個。目前為止——我知道的就是這麼多。現在我需要——(弗萊明和福來舍從右側的門進來,推著比利的輪椅。比利在他的睡袍外面又罩了件睡衣) 海倫:這就是比利,黑斯廷先生。 黑斯廷:比利,你好。很抱歉把你叫醒。 海倫:(帶著疑問看看弗萊明,他搖了搖頭。她朝比利轉過身,溫柔地)比利,親愛的,我要告訴你件事,你要冷靜,要成熟一點。是你爸爸的事,親愛的,出了個事故,然後……然後…… 比利:你是說他死了嗎? 海倫:是的,親愛的。 比利:你是說他被謀殺了嗎? 海倫:你千萬不可以那麼說,我們還不知道。我們還在調查事情的真相。 比利:(單純地)我很高興他死了。 黑斯廷:(溫柔地)你為什麼這麼說呢,比利? 比利:(單純地)因為他想讓我殘疾。 黑斯廷:(連他也無法理解了)比利……你怎麼能這麼想呢? 比利:他從最開始就想讓我殘疾。 黑斯廷:你是什麼意思? 比利:(語調平緩)他想讓我殘疾,因為殘疾人才需要依賴他。如果你致力於幫助別人,就必須要有人需要你的幫助。反之,如果所有人都是獨立的,那麼那些需要幫助別人的人怎麼辦呢? 弗萊明:(憤怒地對黑斯廷說)你能不能不提這個了?把你要問他的問題問完,然後他就可以回去了。 黑斯廷:(看著他)你是誰? 弗萊明:哈維·弗萊明。 黑斯廷:(對比利)比利,你為什麼那麼揣測布雷肯里奇先生? 比利:(以近乎輕蔑的眼神看著他,好像答案過於顯而易見一樣。敷衍道)比如今天吧。 黑斯廷:今天發生了什麼? 比利:他們要他讓我去做手術——讓我能站起來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不准。他不准,即便——(看看弗萊明,住口) 黑斯廷:(溫柔地)即便——什麼,比利? 比利:沒事了。 弗萊明:孩子,說吧。沒事的。即便我罵他、威脅他。 黑斯廷:真的嗎?(看著他)弗萊明先生,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比利? 弗萊明:(驚訝地,好像他不需要回答對方就應該知道答案)為什麼?因為我是他的父親。(黑斯廷轉身看著海倫)不,不是你想的齷齪勾當。我還以為你知道呢,大家都知道的。比利是我的親骨肉——我和我妻子的合法後代。我的妻子去世了。五年前,沃爾特收養了比利。(黑斯廷驚愕地看著他,弗萊明認為黑斯廷在責備他,於是憤怒地說)我不用你告訴我我他媽竟然像個笨豬一樣地同意他收養我的孩子,我有自知之明。但是我那時不知道,我又怎麼可能知道呢?(指指眾人)這些人又怎麼可能知道在他們身上會發生什麼呢?我失業了,我妻子剛剛去世,比利又得了小兒麻痹症。我為了給他治病傾家蕩產。我當掉了我的一切——最後我當掉了他,沃爾特要收養他。沃爾特很有錢,沃爾特能夠請得起最好的醫生,沃爾特待我們不薄。當我看清真相的時候——我開始往那個方面想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年——已經晚了……晚了……沃爾特擁有了他。 黑斯廷:(慢慢地)我明白了。 弗萊明:不,你沒有明白。你知道沃爾特和我是同鄉嗎?你知道我們原來都身無分文嗎?你知道我在學校是尖子生,因此沃爾特恨我嗎?你知道人們都說我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工程師,我也開始為之奮鬥,但我恰恰缺少沃爾特那種利用他人的城府嗎?你知道他希望我一事無成,希望我永無出頭之日嗎?你知道他在我失業的時候幫助我——就是因為他知道這樣可以讓我一直失業,因為他知道我酗酒——自從我妻子去世——我開始虛度光陰——生活變得如此簡單……他知道我不會再去工作了,他拿走了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他奪走了比利——他讓我的生活變得如此簡單——如此簡單啊!如果你想結果一個人,只消把他所有的負擔——和所有的目標——都拿走!……他一直資助我——這些年——我一直接受他的資助。我接受了他的資助!(頓了頓,然後令人膽寒地低聲說)聽著,沃爾特·布雷肯里奇不是我殺的,但是假如是我殺的——我的餘生——將會驕傲地度過。 黑斯廷:(轉身對海倫)布雷肯里奇女士。 海倫:(語調毫無起伏)他說的是真的,一點不假。我跟沃爾特一直沒法生育,而我一直想要一個孩子。我記得有一次我跟他說——當時我在公園裡看著孩子們追逐玩耍——我跟他說我想要一個孩子,在房子裡活蹦亂跳……然後他就領養了比利……(沉默) 比利:(對弗萊明)我沒想說這些的……爸爸……(對海倫,膽怯地)你還好嗎? 海倫:(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到)還好,親愛的……你知道不是我要……(她沒有說完) 比利:(對弗萊明)我錯了,爸爸…… 弗萊明:(把手搭在比利的肩膀上,比利把臉貼上他的胳膊)沒事了,比利。現在一切都好了……(沉默) 黑斯廷:我感到很抱歉,弗萊明先生。我甚至希望你沒有告訴我這些,因為,你現在有相當合理的動機了。 弗萊明:(坦率地、漠然地)我相信大家都認為我有合理的動機。 托尼:那又怎麼樣?他又不是唯一的一個。 黑斯廷:不是嗎?你叫什麼名字? 托尼:托尼·戈達德。 黑斯廷:好,戈達德先生,如果你拋出一個剛才那樣的觀點,你一般都得—— 托尼:——你想說我一般都得解釋完嗎?不然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提起呢?你不用問我問題了,我直接給你解釋。我不確定你能不能理解,但是我不在乎。(伸出雙手)看我的手。布雷肯里奇先生跟我說,我的手特別適合做外科醫生。他告訴我我可以做多少善事,我可以幫助多少受苦受難的人——他給了我上醫學院的獎學金。一大筆錢。 黑斯廷:然後呢? 托尼:就是這樣。只不過我最恨的就是學醫,我希望成為鋼琴家。(黑斯廷看了看他,托尼繼續平靜地、自嘲地說)好吧,就當我是個懦夫。誰不是呢?我很窮——又很孤獨。沒有人在乎過我,甚至沒有人關心我是死是活。我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打拚——而我根本就不確定我有音樂天賦,一開始的時候一個人怎麼可能確定呢?前方的路很長,布滿了荊棘——我總是磕得頭破血流。然後他告訴我那是個自私的決定,他說我當醫生會對人們有更大的貢獻,而且他對我特別好,他說的聽起來很有道理。 黑斯廷:那麼他為什麼不資助你上個音樂學院呢? 托尼:(近乎憐憫地看著他,像一個老人看著一個孩子,毫不避諱地、疲乏地)為什麼?(不情願地聳聳肩)黑斯廷先生,如果你想要人們依賴你,就不要讓他們感受到快樂。快樂之人必享自由。 黑斯廷:但是如果你不快樂,為什麼不一走了之?是什麼迫使你繼續如此? 托尼:(用同樣智慧而疲乏的聲音說)黑斯廷先生,你不知道友善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武器。當你面對敵人,你可以與之戰鬥。但是當你面對朋友,一個溫文爾雅、與人為善、滿臉微笑的朋友時——你會背叛自我。你會覺得你低人一等,忘恩負義。正是你善良的一面摧毀了你,這是最可怕的……而且你要體悟很久才能明白。我想我也是今天才明白。 黑斯廷:為什麼? 托尼:我不知道。一切都是這樣,房子,馬,獻給人類的發明……(對眾人說)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是兇手,我不知道是誰,而且出於對他個人的考慮——我也永遠不想知道是誰。不過我想讓他知道我很感激……十分感激……(沉默) 黑斯廷:(對英格爾斯)史蒂夫? 英格爾斯:(平靜地、自然地)我有一切理由厭惡他。你可以把這視為動機。(黑斯廷看著他) 阿德莉安:別那麼盯著他看了!人們一向都更喜歡盯著我的。不過,我很少扮演這樣通情達理的角色。 黑斯廷:諾蘭小姐?你不恨布雷肯里奇先生,對嗎? 阿德莉安:不恨嗎? 黑斯廷:那麼——為什麼呢? 阿德莉安:因為他逼著我做他所謂偉大的、有益的工作,而這讓我無法忍受。因為他的天分讓他可以洞察人的潛力,然後毀掉它。因為他綁架了我——我們簽訂了五年期的合同。今天我請求他放我走,但是他不肯。我們吵得很兇,你可以問史蒂夫,他聽到了我在尖叫。 海倫:阿德莉安,我很抱歉,我之前不知道這些。 阿德莉安:(看了看她,不作聲,又轉身對黑斯廷說)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們走啊?待在沃爾特的房子裡已經夠糟了,我忍不了太久——尤其是這房子已經是她的了。 黑斯廷:怎麼了,諾蘭小姐? 托尼:阿德莉安,沒必要—— 阿德莉安:噢,那又怎麼樣呢?他遲早都要知道的,我現在告訴他好了。(對黑斯廷說)今天下午,沃爾特和我和大家一起從院子裡回來,恰好看到了一出激情戲,相當浪漫的激情戲,是海倫和史蒂夫兩個人。還沒有男人那麼吻過我呢。(對海倫說)你當時沒有感覺到史蒂夫的接吻技術很好嗎,親愛的?(海倫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轉身對黑斯廷說)你之前沒有聽說嗎? 黑斯廷:沒有。我沒聽說過這兩件有趣的事情。 阿德莉安:兩件? 黑斯廷:第一——激情戲。第二——你感到驚詫的竟然是接吻技術。 阿德莉安:那麼你現在都聽說了。 英格爾斯:阿德莉安,你最好適可而止。 阿德莉安:什麼要適可而止? 英格爾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 阿德莉安:你並不了解我在做什麼。 英格爾斯:哦,我覺得我當然了解。 黑斯廷:對了,我不知道你們當中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對這個案子的形勢的估計有所偏差。我原本以為大家都不願開口。 英格爾斯:我注意到了。 黑斯廷:你確實應該注意到的。(對比利說)比利,我不想耽擱你太久,不過你今晚一直在這個房間,對嗎? 比利:是的。 黑斯廷:那麼我想讓你把你記得的事情都告訴我,比如每個人何時出過門。 比利:嗯,我覺得……我覺得史蒂夫是第一個離開的。我們討論做手術的問題時,他就出去了。 黑斯廷:他去哪兒了? 比利:院子裡。 黑斯廷:下一個離開的是誰? 比利:是爸爸。他上樓了。 福來舍:而且他從壁爐上捎了一個酒瓶走。 黑斯廷:你是比利的家庭教師對嗎? 福來舍:是的。福來舍·科琴斯基——斯坦斯洛·科琴斯基。 黑斯廷:你一整晚都和比利在一起嗎? 福來舍:是的。 黑斯廷:那下一個是誰? 比利:是布雷肯里奇先生。他去了院子裡,他說他不想讓任何人跟著他。 黑斯廷: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福來舍:大約十點鐘。 黑斯廷:然後呢? 福來舍:然後布雷肯里奇夫人起身,說了聲抱歉,就上了樓。緊接著托尼打趣讓我……讓我用焰火做一件不可能的事——然後托尼就去了圖書室。 比利:再然後我們聽到托尼在圖書室里彈響了鋼琴。 福來舍:然後焰火開始陸續飛上夜空——這個時候只剩下了我們兩個和諾蘭小姐。不過焰火還是很美的。諾蘭小姐說焰火很不錯,她還說什麼精確度很高之類的——她突然尖叫起來,她想到了些什麼,她馬上就跑去找布雷肯里奇先生了。 (英格爾斯向前邁了一步) 黑斯廷:啊……你當時想到了什麼,諾蘭小姐? 阿德莉安:我想到……(看了看英格爾斯,英格爾斯也在看著她) 英格爾斯:(一字一頓地)你當時想到了什麼,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我想到了……我想到史蒂夫可能會趁著沃爾特不在,就……史蒂夫可能在樓上跟海倫在一起,我要去告訴沃爾特。 黑斯廷:我明白了。然後你做了什麼? 阿德莉安:我去了院子裡——尋找沃爾特。 黑斯廷:再然後呢? 比利:再然後焰火停了。 黑斯廷:諾蘭小姐走後多久焰火就停了? 福來舍:沒隔多久,她可能剛剛走出幾步遠。 黑斯廷:之後呢? 福來舍:我們只好等著,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停住,深吸一口氣)哦,我的老天爺! 黑斯廷:怎麼了? 福來舍:天啊,我覺得布雷肯里奇先生被殺的時候,我聽到了響聲! 黑斯廷:什麼時間? 福來舍:比利,你記得那個啞炮嗎?你記不記得外面傳來了爆炸聲,我還以為是焰火恢復了呢,但是其實焰火併沒有恢復,所以我說那只是個啞炮? 比利:嗯。 庫蒂斯:我也聽到了,黑斯廷先生。但是外面一直在放焰火,我當時沒有在意。 黑斯廷:這就有意思了。你們是在焰火已經停止之後聽到的嗎? 福來舍:是的,焰火已經停了很久,至少有五分鐘吧。 黑斯廷:這之後還發生了什麼嗎? 比利:就沒什麼了,史蒂夫從院子裡回來,然後我們說了幾句話,然後福來舍就把我送回了房間。 黑斯廷:你在這兒的時候沒有看到布雷肯里奇夫人和布雷肯里奇先生從樓梯上下來嗎? 比利:沒有。 黑斯廷:那麼,庫蒂斯,你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後廚對嗎? 庫蒂斯:沒錯,先生。我在擦拭銀器。 黑斯廷:你在後廚能看到從二樓下來的另一個樓梯嗎? 庫蒂斯:可以,先生。後廚的門開著。 黑斯廷:有人從樓梯上下來嗎? 庫蒂斯:沒有,先生。 黑斯廷:(對弗萊明)那麼,我覺得這可以排除你的嫌疑。 弗萊明:(聳聳肩)那可不一定,我的房間裡有扇窗戶。 黑斯廷:你在你房間裡幹什麼呢?借酒消愁嗎? 弗萊明:一醉方休。 黑斯廷:那你呢,布雷肯里奇夫人,你也一直在房間嗎? 海倫:是的。 黑斯廷:鑒於我簡直無法想像你從窗戶跳下來,我認為你的嫌疑也可以排除。 海倫:那可不一定。我的房間外有個陽台,連到院子的台階使得我的房間恰是近水樓台。 黑斯廷:哦……你在房間裡做什麼? 海倫:收拾行李。 黑斯廷:什麼? 海倫:收拾我的手提箱,我要回紐約。 黑斯廷:今天晚上嗎? 海倫:沒錯。 黑斯廷:為什麼? 海倫:因為我覺得我不能再在這座房子裡待下去了。(黑斯廷看著她,她繼續說)你難道不理解嗎?我一直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我想要一套袖珍的、摩登的房子,簡潔明快,賞心悅目,有落地窗、玻璃磚和雪白的牆面。我希望能配上最新款的冰箱,七彩的洗手池、塑料的地板磚……我希望能為它忙上幾個月,自己好好規劃……但是我從來都不被允許規劃我的生活……(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冷靜地)我收拾完畢,下樓,史蒂夫和托尼在樓下。我正要走,就聽到阿德莉安的尖叫……然後……(最後她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就是這樣」) 黑斯廷:我懂了……那麼,諾蘭小姐,你在院子裡做了些什麼? 阿德莉安:我在找沃爾特。但是我走錯了方向,我是衝著湖走的,結果我在黑暗中迷了路。我繞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已經死了。(看了看黑斯廷,補充道)當然了,我也可能是幹了別的。 黑斯廷:你想讓我覺得你幹了別的嗎? 阿德莉安:我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 黑斯廷:好吧,我也許會那麼想的——不過事實擺在我們面前,你離開之後,焰火隨即停止,這二者挨得太近了。你根本沒有時間從這裡走到布雷肯里奇先生遇害的地方。我覺得一定是兇手使焰火停止了——或者他干擾了布雷肯里奇先生,從而致使焰火停止,因為設備沒有故障。我覺得兇手是在焰火停下的時候到達的現場,或者更早些,但是不可能晚於那個時刻。(對英格爾斯)史蒂夫,你在院子裡做了什麼? 英格爾斯:我沒有不在場證明,格里格。 黑斯廷:沒有嗎? 英格爾斯:沒有。我在院子裡散步,我沒有看見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看見我。 黑斯廷:那……戈達德先生,你一直在圖書室里彈琴嗎? 托尼:是啊。 黑斯廷:(對比利和福來舍說)你們聽他彈了多久?一直到焰火停止嗎? 比利:是的,焰火停的時候他還沒彈完。 福來舍:對。 黑斯廷:(對托尼說)那麼,你沒有嫌疑。 托尼:那可不一定。如果你去看唱機里的唱片,有一張正是拉赫瑪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 黑斯廷:(靠在靠背上,厭煩地)到底有沒有人不想當兇手啊? 福來舍:哦,我可不想。 瑟奇:簡直是胡鬧!你們這些人在資助你們的人死後竟然是如此的反應,喪盡天良! 黑斯廷:(好奇地轉身看著他,然後對海倫說)這位先生是? 海倫:瑟奇·蘇琴先生,我丈夫的一位朋友。 黑斯廷:蘇琴先生,我們差點忘記你了。你晚上都在哪兒啊? 瑟奇:我壓根就不在這兒。 黑斯廷:你不在這兒? 比利:他說的是對的,我剛才忘記提他了。他比所有人離開得都要早。他去斯坦福德了。 黑斯廷:(饒有興致地,對瑟奇)你去斯坦福德了? 瑟奇:對,我去買晚報。 黑斯廷:什麼報紙? 瑟奇:《通訊員報》。 黑斯廷:你是什麼時候出發的? 瑟奇:我不太確定了,我覺得大概是—— 英格爾斯:九點三刻。我當時看手錶來著,你記得嗎? 瑟奇:對,你看錶來著。 黑斯廷:你回來是什麼時候? 瑟奇:比你來得早幾分鐘。 黑斯廷:那就是十點半。你的時間把握得很不錯,想從這兒到斯坦福德再回來就得花這麼長時間。那麼我猜你沒有在路上停下來過? 瑟奇:沒有。 黑斯廷:有人看到你買報紙了嗎? 瑟奇:沒有,我是在雜貨鋪買的,報紙在門外的盒子裡。我拿了一份,投了五分錢。 黑斯廷:那個店叫什麼名字? 瑟奇:叫……叫勞頓。 黑斯廷:你在勞頓雜貨鋪沒有遇上任何人嗎? 瑟奇:沒有。(他沉思了片刻,驚愕了一瞬,然後突然大笑起來)哦,有意思! 黑斯廷:怎麼? 瑟奇:(高興地)你看,從這裡到勞頓雜貨鋪之間沒有地方賣報紙。 黑斯廷:對,沒有。 瑟奇:英格爾斯先生他告訴我,勞頓雜貨鋪他們到十點才有《通訊員報》的最新一期,所以我到得早了也買不到。我是九點三刻出發的,並且我帶著最新的《通訊員報》回來了。因此我不可能在哪裡等到十點零四分去殺布雷肯里奇先生。假如是那樣的話,我就只有二十六分鐘往返斯坦福德,照你說的,這不現實。有意思的是,是英格爾斯先生給我提供了這樣的不在場證明。 英格爾斯: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黑斯廷:你買的報紙在哪兒,蘇琴先生? 瑟奇:怎麼了,就在這兒啊……就在……(四處張望,眾人都幫忙翻找)太奇怪了,就應該在這裡的。他們還看了呢。 托尼:沒錯,我看了。我看那上邊的連環畫了。 黑斯廷:確實是《通訊員報》嗎? 托尼:是的。 黑斯廷:還有人看了嗎? 英格爾斯:我看了。 海倫:我看了。 弗萊明:我也看了。 黑斯廷:你們有人注意過它是不是最新的一期嗎? 英格爾斯:我沒注意。(眾人搖頭) 黑斯廷:蘇琴先生沒有介意你們看他的報紙嗎?他看上去不急於把它拿回來嗎? 海倫:怎麼了?沒有啊。 (英格爾斯、托尼和弗萊明搖頭) 黑斯廷:嗯,我想也不會是蘇琴先生。 瑟奇:(還在尋找報紙)但是報紙在哪兒?它剛剛還在這兒的。 黑斯廷:有人把報紙拿走了嗎? (眾人或答「沒有」或搖頭) 瑟奇:這簡直不可思議! 黑斯廷:哦,我覺得我們會找到的。請坐吧,蘇琴先生。那麼你有一個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除非,就是說,你給你的同夥打了個電話通風報信,他們幫你買了報紙。 瑟奇:什麼?! 黑斯廷:有人看到蘇琴先生用電話嗎?(眾人皆否定)那麼,勞頓雜貨鋪就是最近的有電話的地方了。我相信你沒有打電話,蘇琴先生。我就是那麼一說……蘇琴先生,你來這裡多長時間了? 瑟奇:我第二號世界大戰從蘇聯逃亡出來。 黑斯廷:你認識布雷肯里奇先生多久了? 瑟奇:大概三個月。 黑斯廷: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瑟奇:我在蘇聯的時候是物理學家,這就是為什麼布雷肯里奇對我很感興趣。現在我沒有工作。 黑斯廷:那你靠什麼生活? 瑟奇:我每周從難民委員會拿十五美元,這對我而言綽綽有餘。 黑斯廷:布雷肯里奇先生沒有給你幫助嗎? 瑟奇:啊,布雷肯里奇先生多次提出要資助我,但是我不會跟他要錢的。我想要工作,於是布雷肯里奇先生想讓我在研究所工作,可是英格爾斯先生不同意。 黑斯廷:哦?(對英格爾斯說)是這樣嗎,史蒂夫? 英格爾斯:沒錯。 黑斯廷:你為什麼不同意呢? 英格爾斯:這麼跟你說吧:我不喜歡那些總是把慈善、公益掛在嘴邊的人。 黑斯廷:可是你怎麼可以全然不顧布雷肯里奇先生的意願呢? 英格爾斯:這是我們的合作關係決定的。沃爾特享有利潤的四分之三,他全權掌管產品的處置。而我則全權掌管研究所的日常行政人事。 黑斯廷:我明白了……那麼,史蒂夫,你一天在研究所里工作多久? 英格爾斯:我不太清楚。大概十二個小時吧,我估計,平均算下來的話。 黑斯廷:我看可能有十六個小時吧——平均的話? 英格爾斯:嗯,有可能。 黑斯廷:布雷肯里奇先生每天在研究所待多久? 英格爾斯:他不是每天都來。 黑斯廷:那要是全年平均下來,每天有多長時間? 英格爾斯:大概一個多小時。 黑斯廷:我知道了……(向後靠靠)這個案子相當有趣。你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兇手。大多數人都有不完全的不在場證明,就是可能性很小,但還是存在可能。史蒂夫,你的情況就比大家糟一些,你沒有不在場證明。另一邊——是蘇琴先生。他有完全的不在場證明。(頓了頓,繼續說)有趣的是:有人故意踩碎了布雷肯里奇先生的手錶,他一定是急於證明案發時間十分確鑿。那麼在那個時刻,有完全不在場證明的就是蘇琴先生——他當時正在開車前往斯坦福德。 瑟奇:所以呢? 黑斯廷:我只是把我想的說了出來而已,蘇琴先生。 (迪克遜從右側的門進來,手裡拿了一疊紙。他精力充沛,是個幹練的年輕人,分分秒秒都不浪費。他朝黑斯廷走了過去,把那疊紙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迪克遜:先生,這是廚師和司機的陳述。 黑斯廷:(粗略地瀏覽了紙上的內容)他們怎麼說的? 迪克遜:他們九點就睡了。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到——只有庫蒂斯在後廚,沒有睡。 黑斯廷:好的。 迪克遜:(遞給他其餘的紙,他的聲音變得不太自然)然後這裡是槍上留下的指紋。這個是另外的一組。 黑斯廷:(一絲不苟地審視著兩張指紋卡片,然後把它們正面向下放在桌上。他抬起頭,一一地看過屋子裡的人,然後緩緩地說)不錯,槍上的指紋屬於你們當中的一個。(沉默,他轉身對迪克遜說)迪克遜。 迪克遜:嗯,長官? 黑斯廷:讓弟兄們檢查弗萊明先生窗戶下方的地面和灌木叢,檢查陽台和通往院子的台階,從唱機里找拉赫瑪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你們還要搜查整座房子,把所有的報紙都收集起來,尤其是今天最新版的《通訊員報》。 迪克遜:明白了,先生。(從右側出去) 瑟奇:(突然站起來)黑斯廷先生!我知道誰是兇手了!(眾人都看著他)我知道了!我來告訴你!已經真相大白了你還在耽誤工夫!我知道誰是兇手!是英格爾斯! 英格爾斯:瑟奇,我們現在是在美國,所以你如果這麼說——你就得有證據。 黑斯廷:那麼,蘇琴先生,你為什麼認為英格爾斯先生是兇手? 瑟奇:英格爾斯先生和布雷肯里奇先生有仇,因為布雷肯里奇先生善良、偉大,而英格爾斯先生冷血、殘忍、沒有底線。 黑斯廷: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瑟奇:難道這還不夠明顯嗎?英格爾斯他勾引布雷肯里奇先生的妻子,布雷肯里奇先生下午正好抓了他們個現行。 黑斯廷:打斷一下,蘇琴先生,你的思路很有借鑑意義。不錯。不過實際上英格爾斯先生和布雷肯里奇先生之間並沒有積怨——只是今天下午才發生了摩擦。而就在今晚,布雷肯里奇先生就被謀殺。太巧了吧,有點太巧了,你不覺得嗎?如果是英格爾斯先生謀殺了布雷肯里奇先生——你難道不覺得他今天晚上行兇殺人有點太危險了嗎?換個角度看,如果是其他人謀殺了布雷肯里奇先生——他選擇今天,不是反而更方便把嫌疑推給英格爾斯先生嗎? 瑟奇:我還沒說完呢!布雷肯里奇先生他想把他的偉大發明獻給全人類,而英格爾斯先生想用這個發明大賺一筆。他想除掉布雷肯里奇不是理所應當嗎? 黑斯廷:你說得很對,只不過史蒂夫從來不在乎金錢。 瑟奇:你說什麼?他剛剛還說掙錢的事兒呢,他大喊大叫著要賺上一筆呢,我都聽到了。 黑斯廷:當然,我也聽到了。我多次聽到史蒂夫那麼說,但是他從來不會大喊大叫。 瑟奇: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你也聽到了,那麼—— 黑斯廷:好了,蘇琴先生,你不會這麼愚蠢吧。有誰不在乎錢嗎?你給我舉個這樣的例子吧。區別在於:如果一個人承認他在乎金錢,他一般會取之有道。這種人不會為金錢而加害別人,他不必鋌而走險。但是要小心那些大呼小叫地強調自己視金錢如糞土的人,這種人追求的東西會比金錢還要罪惡。 英格爾斯:謝謝,格里格。 黑斯廷:不要高興得太早。(把指紋卡片拿起來)看,槍上的指紋是你的。(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阿德莉安:(猛地起身)胡說!不可理喻!你這是污衊!指紋是史蒂夫的沒錯,史蒂夫今天剛剛把弄過那把槍!大家都可以作證! 黑斯廷:哦?……你說說看,諾蘭小姐。 阿德莉安:是……是今天下午,我們在聊沃爾特害怕槍的事。沃爾特說他不怕,他說他有一把槍,讓史蒂夫打開抽屜去看。於是史蒂夫便把槍拿了出來,然後又放了回去,大家都看到了。有人……有人動了歪腦筋…… 黑斯廷:嗯,諾蘭小姐,我同意。(走到櫥櫃邊,拉開抽屜,向里看,然後關上)嗯,確實是被拿走了……坐吧,諾蘭小姐,不用太心急了。電影裡面的那些殺手從來不會不戴任何防護用具就徒手抓槍的。所以假如真的是史蒂夫,他一定會想到事先就把指紋擦掉。但是如果兇手另有其人,他們一定會十分樂意槍上有史蒂夫的指紋。順理成章,對吧?……那麼,你們今天誰看到史蒂夫把弄那把槍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阿德莉安:所有人——除了比利、福來舍和庫蒂斯。 黑斯廷:(點點頭)有趣……史蒂夫,你看,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會有東西排除你的嫌疑。我看到槍上的指紋時就覺得,你不會傻到把它們留在槍上。我也覺得你一定不會把槍扔在那兒,邊上就是深深的湖水……同時,我想你不會從背後開槍殺人的。 托尼:(若有所思地倒吸一口氣)黑斯廷先生!……我突然想到! 黑斯廷:嗯? 托尼:你說瑟奇是不是有可能是蘇聯間諜?(瑟奇突然深吸氣,跳了起來) 黑斯廷:(輕蔑地對托尼搖搖頭)怎麼,托尼,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沒有想過嗎? 瑟奇:(對托尼)你個混球!我?我可是去教堂的人,我可是遭遇過—— 黑斯廷:好了,蘇琴,不要太激動。如果你不是間諜的話——你會憤怒。但是如果你是間諜的話——你會表現得更憤怒,所以你憤怒又有什麼用呢? 瑟奇:但這是人身攻擊!我堅定地相信俄國是聖母的疆土—— 黑斯廷:好吧,算了。(對托尼說)你看,戈達德先生,這是可能的,但是我們無法確定。如果蘇琴先生確是蘇聯間諜,他一定會對那個發明下手。但是沒有人動過那個設備,而且我覺得蘇琴先生特別支持布雷肯里奇先生把發明無償捐獻出去。 瑟奇:當然!我是人道主義者。 黑斯廷:是嗎?你也是? 英格爾斯:他豈止「也是」,就是他慫恿沃爾特捐出發明的。 瑟奇:對啊,是我!你怎麼知道的? 英格爾斯:我猜的。 黑斯廷:你跟我說說那個發明好在哪兒?我是說,實際應用上。 英格爾斯:哦,廉價能源。比如給貧民區提供照明,或者是給工廠提供能源。 黑斯廷:就這樣? 英格爾斯:就這樣。 黑斯廷:你看?如果單純只是這樣一個商業發明的話,蘇聯為什麼要急著把它據為己有呢?當然,他們會想要竊取它,但是現在布雷肯里奇先生已經為他們省去了麻煩,他要把發明公開了。蘇聯一定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看待,因為他們天天都絞盡腦汁要人捐東西嘛。蘇聯要做的是保護他的安全——至少到明天中午。他們不可能派個間諜來謀殺他的。 瑟奇:黑斯廷先生! 黑斯廷:怎麼? 瑟奇:我不是蘇聯間諜啊! 黑斯廷:嗯,我沒說你是。(對眾人說)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一方面,現在史蒂夫有不止一個,確切地說是兩個動機。他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槍上有他的指紋。另一方面,蘇琴先生有完全的不在場證明,沒有動機。 瑟奇:那你為什麼不下結論啊?你還想做什麼?你現在有天衣無縫的證據確定是英格爾斯先生了。 黑斯廷:原因很明顯,瑟奇——因為證據有點過於天衣無縫了。過於天衣無縫。 瑟奇:那你為什麼不讓陪審團來決定呢? 黑斯廷:因為恐怕一般來講,陪審團跟你想的一樣。 (迪克遜從院子裡回來,掌心捧著一個塑料紙包著的小物件。他把它交給黑斯廷) 迪克遜:就在設備邊的草地上。 黑斯廷:(把塑料紙剝開,看了看,厭惡地嘆道)哦天吶!……一個菸頭……我以為兇手都不會犯這種錯誤了呢。(對迪克遜擺擺手,他出去到院子裡。黑斯廷把菸頭拿起來,仔細察看)是駱駝牌……剛剛燃到商標處……真巧……(把菸頭放下,疲乏地)那麼,誰抽駱駝牌的煙啊?(英格爾斯拿出他的香菸盒,打開給黑斯廷看,黑斯廷看過後點點頭) 英格爾斯:你不覺得驚奇嗎? 黑斯廷:不。(對眾人說)還有別人也抽駱駝牌的煙嗎? 阿德莉安:我。 英格爾斯:你不抽菸,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我抽菸——在舞台上……我最會演戲。 黑斯廷:我不懂。 英格爾斯:(好像在警告她)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對黑斯廷)不要讓他干涉。到底是你負責調查還是他負責?你一直在分析各種細節,我也來分析分析好嗎? 黑斯廷:請講。 阿德莉安:那就從我開始說起。我有兩方面動機。我想終止合同。這麼跟你形容我有多想吧——我一年前為此試圖自殺。如果我連自殺都做得到,我難道不能做到其他可怕的——甚至更激進的事情嗎?我今天最後一次請求沃爾特放我走,他拒絕了。只這一點就足夠構成動機了,對嗎?但是還有別的呢。我愛史蒂夫·英格爾斯,我愛過他好幾年。我之所以可以這麼坦白——是因為他對我沒有一點感覺。今天——我得知他愛著海倫。(看著黑斯廷)啊,我可以說完嗎?或者說你會讓我說完嗎? 英格爾斯:(對阿德莉安)你必須給我閉嘴。 黑斯廷:不要,史蒂夫。我想讓她說完。 阿德莉安:那好。你覺得我是不是機靈到謀殺沃爾特,然後陷害史蒂夫?我是不是有可能意識到如果他沒有被判有罪,海倫也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因為一旦他們結婚,就像是案件真相大白了一樣?你覺得呢?這個分析是不是也天衣無縫? 黑斯廷:確實。 英格爾斯:(向前一步)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惡狠狠地)這回是你給我閉嘴!(對黑斯廷說)還有,說到是兇手使得焰火中斷——那只是你的猜測。有什麼可以證明嗎?所以——我的不在場證明跟史蒂夫一樣不可信,甚至更弱。因為我是出去找沃爾特的。這些分析不也都沒錯嗎? 黑斯廷:是的,確實,天衣無縫。 英格爾斯:格里格,我實在不敢苟同。 黑斯廷:算了吧,史蒂夫,你這樣就有點不太明智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怎麼能橫插一槓呢?(對阿德莉安)諾蘭小姐,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是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自相矛盾的? 阿德莉安:我怎麼自相矛盾了? 黑斯廷:我喜歡你的分析,就是因為它不完美。我不喜歡完美的分析……為什麼?嗯,如果史蒂夫是被陷害的,我認為只有兩個人有動機來陷害他。蘇琴先生,還有你。蘇琴先生恨史蒂夫。你愛他——這比恨還要可怕。那麼我們說說蘇琴先生,如果他企圖陷害史蒂夫,他現在的表現就很傻了,他對史蒂夫的攻擊顯得過於露骨。如果他不傻的話他會怎麼做呢? 瑟奇:(聲音變了,危險地、嘲弄地)他會裝傻。 黑斯廷:(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不緊不慢地)一點不錯。(輕聲地)恭喜你,蘇琴先生。你終於開始理解我的思維方式了。你也許是對的,不過如果不傻,還有另一個方法。陷害史蒂夫的人也許會盡力表現得好像他在保護他。 英格爾斯:格里格! 黑斯廷:(他的聲音猛然變高了)你們都別動!你有沒有發現,諾蘭小姐?你剛剛一直在做戲保護史蒂夫。不過,你又交代了那段被抓到現行的激情戲。為什麼呢?為了告訴我們你吃醋了?或者為了譴責史蒂夫不顧倫常? 英格爾斯:(威嚴地,黑斯廷只得停下來)好了,格里格,夠了。(他的聲音使得所有人都看著他)你想知道我怎麼能阻止你嗎?很簡單。(從兜里拿出一個記事本,扔到桌子上,又拿出一支鉛筆。他握著鉛筆站在桌邊,把筆尖抵在紙上)除非你排除阿德莉安的嫌疑,否則我現在就供認我是兇手。 (阿德莉安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被打昏了一樣) 黑斯廷:但是,史蒂夫,你根本不是兇手啊! 英格爾斯:那是你的主張。我只主張她不是兇手。我才不會做戲保護她——儘管她剛剛用那種一眼便可看穿的方法保護我。我不用分析我因為什麼動機而作案,你已經幫我分析好了——證據確鑿。我就是在要挾你,明白嗎?如果我招了,你就不得不讓我接受審判,你沒有選擇。也許你很清楚我不是兇手,但是陪審團可不會想這麼多。陪審團會基於最明顯的表象下判斷。我說清楚了嗎?不要懷疑阿德莉安,除非你想在你的探案記錄里多上一起未解的疑案——這是為你著想。 阿德莉安:(尖叫聲里混雜著恐懼、勝利和釋然——世界上最幸福的聲音)史蒂夫!(他轉身看著她,他們對視著。這個場景比任何愛情場面都要泄露真情。他們對視著,就好像屋子裡,乃至全世界只有他們二人……她哽咽地耳語道)史蒂夫……你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犧牲自我……你從來都自私自利、個人至上……你不會這麼做的,除非……除非—— 英格爾斯:(緊張地低聲說,聲音比告白都要熱情)——除非是為了這世上最自私的目的。(她閉上了眼睛,他緩緩地轉過身去。一直看著他們的海倫此時低下了頭) 黑斯廷:(打破沉默)天吶,人們互相掩護,這叫我如何是好!只要一這樣——我就遭殃了。(把記事本扔給英格爾斯)好吧,史蒂夫,把這個放一邊吧。你贏了——現在來看。我過後會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但是我現在先不問。(對阿德莉安說)諾蘭小姐,如果你真的是在保護他的話,你一定是低估了我的智商。你應該知道我不相信史蒂夫是兇手,我一眼就能識破騙局。(對眾人說)我先跟設局的那個始作俑者打好招呼,我覺得這位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蛋。他真的覺得我會相信史蒂夫·英格爾斯——以他聰明絕頂、有條不紊、被科學研究訓練出來的腦瓜——會把一起命案幹得如此漏洞百出?我當然相信史蒂夫有能力謀殺,但是如果他真的去做,就會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殺人密謀。不會留下任何把柄。他會製造不在場證明——准得就像精密儀器一樣。史蒂夫要是能留下指紋和菸頭!……我想抓到籌劃這一切的混蛋,然後打爛他的臉。倒不是說這案子怎麼樣,這簡直就是對我的不敬! 托尼:也是對史蒂夫的不敬。 黑斯廷:(起身)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們都去休息,也冷靜冷靜。我當然不會允許你們出門。我的手下會駐守在這裡——他們會守在這間屋子和院子裡。我明天一早就回來。我不會問你們誰是殺死布雷肯里奇先生的兇手,我只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可以了:誰陷害了史蒂夫·英格爾斯?……晚安。(走到院子裡,喊道)迪克遜! (眾人紛紛站起身,面面相覷著,英格爾斯轉身走上樓梯,阿德莉安——一直看著他——朝他邁了一步。他在樓梯上站住,轉身對著她,平靜地說) 英格爾斯:我告訴你要等著。聲波不會在時空中消逝。阿德莉安,時機未到。(他轉身上樓,留下她目送他的背影) (幕落) 第二場 次日清晨,房間裡熠熠生輝。窗外萬里無雲,陽光傾瀉進來。 海倫和弗萊明在桌邊坐著,談得很投機。談話很嚴肅,但是他們的語氣單純、平和、自然。 弗萊明:我們是坐船去還是坐火車去? 海倫:坐飛機是不是更好?比利會更方便一點,他會喜歡的。 弗萊明:我們是不是應該提前約哈蘭醫生? 海倫:我覺得是,我今天就給他打電話。 弗萊明:打長途嗎? 海倫:嗯,對啊。怎麼了? 弗萊明:海倫……手術什麼的——會不會很貴? 海倫:我們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弗萊明:不,我們必須擔心。 海倫:(看著他)哦對,不好意思,老毛病不好改。 弗萊明:我覺得—— (阿德莉安從台階上走下來。她走得很飄逸,好像腳都沒有碰到地面。她穿著簡潔明快的夏裝,似乎要跟屋子裡的陽光媲美。她的舉止十分愉悅,毫不拖沓) 阿德莉安:早上好。 弗萊明:(開心地)早上好,阿德莉安。 海倫:(稍強調地)早上好。 阿德莉安:黑斯廷先生來了嗎? 弗萊明:沒有。 阿德莉安:(翻了翻煙盒)還有駱駝煙嗎?我想開始抽菸了。駱駝煙實在是好東西,上帝保佑普天下的駱駝煙菸頭!(找到了一支,點燃) 弗萊明: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阿德莉安。睡得怎麼樣? 阿德莉安:(走到雙扇玻璃門邊)我沒睡。我不理解人為什麼要睡覺,不睡覺反而感覺更爽。而且為什麼會有人想在睡覺上浪費寶貴的生命呢——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弗萊明:你怎麼了,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沒什麼。(指指院子)今天是七月四號了。(走到院子裡) 海倫:(看著她的背影,然後強迫自己回到原來的話題)我們去蒙特婁的時候—— 弗萊明:海倫,我在想的是:我可能得用你的錢給比利做手術。人接受別人的幫助,這理所應當。但是不要給我錢,你要借我錢,別忘了收利息。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義。 海倫:好的,哈維,我會這樣做的。 弗萊明:(低聲說)謝謝。 海倫:然後我們一定會按照法律流程讓比利變回原來的「比利·弗萊明」……不過你不會不讓我去看他吧? 弗萊明:(幸福地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突然想到了糟糕的事情)海倫,還有件事。有可能他們會認為我們當中……有…… 海倫:是,我們當中有個人是兇手。 弗萊明:嗯……我們這樣約定吧……如果兇手是我們當中的一個……另一個人會帶比利去蒙特婁? 海倫:好,哈維。如果不是,我們一起帶他去。 (英格爾斯走進房間,走下樓梯) 英格爾斯:早上好。 海倫:早上好,史蒂夫。 弗萊明:(看著他們二人)比利起床了嗎? 英格爾斯:不知道,我沒下樓。 弗萊明:我去看看他起沒起床吧。(從右側出去) 英格爾斯:(轉身朝海倫)海倫。 海倫:(靜靜地)嗯。 英格爾斯:海倫,你會嫁給我嗎? 海倫:(看著他,戰慄著,慢慢搖搖頭)不會,史蒂夫。 英格爾斯:你是覺得我害怕了嗎? 海倫:不。但是如果我回答「會」,你會生氣。你從來都不生氣,除非人們說你好。(他正要張口)不,史蒂夫。你不愛我。也許你覺得你愛我,也許你不知道你真正愛誰。我覺得你現在知道了,至少我現在知道了。如果你不想傷害我,史蒂夫,那你就需要承認這一切。因為,這樣,我就知道你的心裡沒有我。 英格爾斯:(低聲說)對不起,海倫。 海倫:(緩緩點點頭,不情願地輕聲說)而且,你應該注意到,我沒有說過我愛你。 英格爾斯:我注意到的可不是這個。 海倫:哦,你是說那個嗎?你一定要原諒我,只是那一時而已。無論怎麼樣,你很吸引人,而且……而且,就像阿德莉安說的那樣,你接吻的技術很棒。 英格爾斯:海倫,我是故意的。 海倫:(平靜地,高昂著頭,直勾勾地看著他)不,史蒂夫,不。我曾經想跟你告白,但是我現在請求你忘記。不,我不愛你。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我只是這幾年認識你而已——我只是常常見你——我只是忍不住看你——我只是傾聽你的聲音……但是我不愛你。 英格爾斯:海倫…… 海倫:除了這些之外,史蒂夫,你都必須忘記。 (她轉身走上台階,此時門鈴響了,她停住腳步。英格爾斯打開門,黑斯廷走了進來) 黑斯廷:早上好。 海倫:早上好,黑斯廷先生。 英格爾斯:你好,格里格。 黑斯廷:(對英格爾斯說)你總是第一個露面。那麼,我就第一個跟你談話好了。(對海倫說)抱歉,布雷肯里奇夫人,這個案子把我的策略都打亂了。我得放棄我之前的觀念,跟幾個人私下聊聊。 海倫:好的,沒問題。我先上樓,你隨時找我。(上樓) 黑斯廷:(坐下)這他媽的是什麼鬼案子,搞得我今天早上都吃不下早飯。 英格爾斯:哦,我吃早飯了。我吃了炒雞蛋、燻肉、草莓、咖啡還有…… 黑斯廷:好了,好了。說這些都是沒有用的,無論你是不是兇手,你都會吃這些。說實話,你是兇手嗎? 英格爾斯:你覺得呢? 黑斯廷:你知道的。但是情況就他媽是這樣,史蒂夫,如果我破不了案,你就會上法庭,被丟給洪水猛獸,陪審團的洪水猛獸。 英格爾斯:我可不像個烈士。 黑斯廷:不像,但是你像個殺手。 英格爾斯:確實。 (迪克遜從右側進來,抱著一大摞報紙,還有一張唱片) 迪克遜:早上好,先生。這些給你。(把那堆東西放在桌上) 黑斯廷:灌木叢和陽台呢? 迪克遜:都沒有任何異樣。枝條沒有折斷,地上沒有腳印,什麼都沒有。(拾起唱片)拉赫瑪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沒錯。這些是報紙。 黑斯廷:(翻看報紙,停在了其中一份上)《紅色工人報》是誰看的? 迪克遜:普德蓋夫人。 黑斯廷:(翻到報紙的最底下)沒有《通訊員報》? 迪克遜:沒有《通訊員報》。 黑斯廷:他媽的,迪克遜,我們必須得找到它——或者證明它不存在! 英格爾斯:但是它明明存在,我看見了。 黑斯廷:這就是最混蛋的地方!你們都看到了。我可不相信那個蘇聯來的小耗子有膽量用另一期來冒充,而且那個不在場證明聽起來就像是有意編造的。迪克遜,你要去搜查垃圾桶,焚燒爐,所有地方! 迪克遜:我們都找過了。 黑斯廷:再找一遍。 迪克遜:是,先生。(從右側出去) 黑斯廷:史蒂夫,你別再他媽假裝紳士了,快告訴我這些人里誰有動機陷害你! 英格爾斯: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我相信你願意——沒有人。 黑斯廷:沒有人? 英格爾斯:我當然不會為瑟奇的清白打包票,但是我確實找不出他謀殺沃爾特的原因。 黑斯廷:嗯,我堅信他是兇手。看看這作案的手段,粗製濫造,漏洞百出。我都不敢相信是別人設的局,還想能全身而退。所有的細節都仿佛寫著「瑟奇」的名字。那個愚蠢的、不可理喻的蘇聯榆木腦袋,好像想用傲慢擊敗我的智慧一樣。 英格爾斯:但是你需要找到證據。 黑斯廷:沒錯,可我找不到。好吧,那其他人呢?托尼·戈達德呢?他好像沒什麼理由陷害你。弗萊明?有可能,出於對你的畏懼。嗜酒成性的人都很脆弱。 英格爾斯:我擔保絕不是弗萊明。 黑斯廷:那布雷肯里奇夫人?沒有理由。諾蘭小姐?……不許再把你的記事本拿出來了。史蒂夫,你這回不能拒絕回答,我一定要問個明白。你愛上阿德莉安·諾蘭了,對嗎? 英格爾斯:愛得無法自拔、遍體鱗傷、全心全意。我愛她很久了。 黑斯廷:「遍體鱗傷」怎麼講?——她不是也愛你麼? 英格爾斯:因為我們都不相信大家會接受我們的感情……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黑斯廷:因為——那麼我想知道你幹嗎和布雷肯里奇夫人搞曖昧? 英格爾斯:(聳聳肩)可能是一時興起吧。我可能絕望了,因為我不相信我能得到我愛的女人。 黑斯廷:你這一時興起的時機挑得不錯。 英格爾斯:嗯,是嗎? 黑斯廷:(起身)好吧,我覺得我可能要找弗萊明聊聊了。 英格爾斯:你們會談很久嗎? 黑斯廷:應該不會。(瑟奇從右側進來,黑斯廷轉身朝向樓梯)啊,早上好,尊敬的蘇聯人民委員。 瑟奇:(生硬地)這不好笑。 黑斯廷:確實。本來挺好笑的。(上樓) 瑟奇:(看到報紙,趕緊過去翻看)啊,報紙。他們找到《通訊員報》了嗎? 英格爾斯:沒有。 瑟奇:不可思議!這太不可思議了! 英格爾斯:不用擔心。他們一定會找到的——只要他們找到了……你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可是我呢? 瑟奇:(饒有興致地)你很擔心嗎? 英格爾斯:如果你是我,你不也一樣嗎?格里格可以用各種花哨的推理拿最不可能的分析當玩笑。但是陪審團可不信這些,他們會相信我就是兇手,他們沒什麼良心。 瑟奇:(儘可能有說服力地)你說得對,我也覺得陪審團它一定會判你有罪,你沒什麼機會了。 英格爾斯:哦,我也許還有一個機會。但是我需要錢。 瑟奇:(聚精會神地)錢? 英格爾斯:很多很多錢,我得聘一個好律師。 瑟奇:嗯,你需要一個好律師,很貴。 英格爾斯:非常貴。 瑟奇:你的案子不好辦。 英格爾斯:非常不好辦。 瑟奇:你確定你會上法庭嗎? 英格爾斯:看起來是的。 瑟奇:而且……你沒有足夠的錢? 英格爾斯:哦,我覺得我能湊夠吧,不過我確實掙得不多,不像沃爾特。我掙的錢都補貼研究所的日用了。哦,我覺得我可以用研究所的名義募點錢,不過那又有什麼用呢?即便我被裁決無罪,我也會破產。 瑟奇:像你這種人一定很討厭這樣子——破產。 英格爾斯:是的。 瑟奇:對了,你認為你的個人利益——個人利益是至高無上的,對嗎? 英格爾斯:正是。 瑟奇:(匆匆看了看四周,趴在桌子上,湊近英格爾斯,語氣低沉、生硬、緊張,語速很快——跟原來的瑟奇明顯不同了。他的英語顯得不那麼蹩腳了,儘管還是有口音)聽著,不開玩笑,也不能猶豫,我們沒那時間,保命要緊。五十萬美元——給你——你把發明轉讓給我。 英格爾斯:(吹了聲口哨)怎麼,瑟奇,你現在一周掙十五美元,這可夠你—— 瑟奇:閉嘴吧,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這對你沒什麼意義,不是嗎?現在你不需要展現你的聰明才智,生存還是滅亡,你必須馬上決定。 英格爾斯:好吧,看起來你抓到我的把柄了? 瑟奇:當然,所以你不必告訴我你多有良心,多忠誠。我們都懂。 英格爾斯:我們一直都懂。(咯咯笑了起來)獻給全人類,瑟奇,嗯?給貧民窟提供照明,然後趕走那些壟斷大公司? 瑟奇:我們沒時間再開玩笑了,你說是不是? 英格爾斯:你就這樣兜里裝著五十萬美元? 瑟奇:我給你寫張支票。 英格爾斯:那我怎麼知道我一定能提到錢? 瑟奇:你看到這是誰的賬戶你就會知道。除去這一點,你就得擔點風險,因為我現在就要拿到圖紙。 英格爾斯:現在? 瑟奇:你進了監獄我可就拿不到了,不是嗎?(從抽屜里拿出紙筆,丟在桌子上)現在。就畫在這紙上。畫完你才能拿到支票。 英格爾斯:你難道不怕我拿到支票嗎?我可以拿支票作為證據控告你。 瑟奇:你昨天就有證據,但是你沒有拿出來,你救了我。為什麼? 英格爾斯:我覺得你知道是為什麼。 瑟奇:嗯,你昨天說了一句話——你一說完我就知道我抓住你的把柄了。 英格爾斯:我知道。但是格里格·黑斯廷沒有意識到。 瑟奇:他忽略了很多東西。你和我,我們都知道誰是兇手。 英格爾斯:我覺得是我們當中的一個。 瑟奇:是阿德莉安·諾蘭。 英格爾斯:是嗎? 瑟奇:天吶,夠明顯的了,不是嗎?但是我們不在乎誰是兇手,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事實擺在那裡。 英格爾斯:嗯。 瑟奇:成交嗎? 英格爾斯:我現在別無選擇,對吧?我覺得我過一段時間會緩過來的,但是這樣讓我良心不安啊——做這樣卑鄙的事。 瑟奇:你很快就會忘記這個的。 英格爾斯:對……把支票寫給我吧。 (瑟奇從兜里掏出鋼筆和支票簿,在英格爾斯對面坐下,把支票填好,給英格爾斯看,但沒有讓他碰。英格爾斯看了一眼,念道) 「蘇維埃文化聯誼社」。神奇!真巧。 瑟奇:(輕蔑地)如果我是你,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好笑。 英格爾斯:那可不是我的問題,這隻說明你缺乏幽默感。 瑟奇:你很招人討厭。 英格爾斯:我以為你早就發現了。(伸手去拿支票) 瑟奇:(拿著支票的手縮了回來,把支票放在桌上,又把白紙推給英格爾斯)畫吧。快畫。 英格爾斯:你這麼著急幹嗎?我幹這麼丟臉的事,你還不能讓我體面點嗎? 瑟奇:閉嘴!現在就畫! 英格爾斯:(拿起鉛筆)好吧,圖紙嘛。(若有所思地用筆桿敲著下巴)瑟奇,你有沒有想過生活是多麼神奇?有許許多多事情我們還不能理解。 瑟奇:快畫啊,混蛋! 英格爾斯:好吧。(趴在紙上,擺好姿勢,抬起頭)當我們有事情無法理解的時候,我們就會犯錯。 瑟奇:閉嘴!畫! 英格爾斯:什麼?哦,圖紙啊。宇宙射線是從外太空飛來的小粒子,它們撞向地球,它們的電荷是——(抬頭)比如,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一個月以前沃爾特差點被子彈打到的事情是怎麼回事。對嗎?(瑟奇看了看他,英格爾斯和他對視著)我還畫嗎? 瑟奇:那是怎麼回事? 英格爾斯:你沒有遇到同樣有趣的事嗎,瑟奇? 瑟奇:那是怎麼回事? 英格爾斯:我以為你知道我其實已經知道真相了呢。比如,我知道你的計劃——現在已經實現了。幹得相當漂亮,萬無一失,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比你上一次幹得要漂亮,只不過有些晚了。晚了一個月。(瑟奇猛地站了起來)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想得到圖紙。宇宙射線,一旦匯成一束……我不得不說,瑟奇,你的槍法還有待練習,你倒更適合小偷小摸——準確地說是撬開包上的鎖。不過你應該翻包看看的,這樣就不那麼容易被看穿了。 瑟奇:你知道…… 英格爾斯:當然,瑟奇。如果你那槍打中,槍就會在我的包里。然後你會證明你在槍擊之後沒有時間去撬鎖。你想得很好,但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瑟奇:你無法證明你所說的。 英格爾斯:對,我無法證明。不過就算槍在我的包里被發現,也不能證明什麼。不能。我也許會因此上法庭,然後一個能告訴你圖紙的秘密的人就死了,另一個人也深陷窘境。可惜你槍法不准啊。你還是更會揣度人心。把發明獻給全人類這種想法更管用一些。 瑟奇:你無法證明—— 英格爾斯:對,我什麼都無法證明,而且,瑟奇,我也不認為這次是你乾的。但是你不覺得,有人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這很有趣嗎? 瑟奇:我不在乎你怎麼想,我也不在乎你知道什麼。我的目的達到了。 英格爾斯:嗯,達到了。 瑟奇:那就畫啊,他媽的! 英格爾斯:好吧。 (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瑟奇趕緊轉過身。英格爾斯的右手往桌子上一拍,用手掌摁住支票,黑斯廷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黑斯廷:(注意到了英格爾斯的手,輕聲說)我沒有打攪你們吧,嗯? (瑟奇站在桌邊,試圖掩蓋自己的焦慮,但是他的焦慮暴露無遺。英格爾斯絲毫沒有忙亂) 英格爾斯:沒有,沒有。 黑斯廷:我覺得你們兩個正促膝長談呢。 英格爾斯:我們正商量一起去看雜耍,我們用讀心術交流。我們的讀心術都很好,可我覺得我的要更爐火純青一些。 黑斯廷:(看到英格爾斯的手還摁在桌子上,模仿他的聲音說道)你的手很逗,史蒂夫。看過手相嗎? 英格爾斯:我不相信那個。 黑斯廷:(掏出一根煙)借個火,史蒂夫。(英格爾斯把手插進兜里,掏出打火機,點著,遞給黑斯廷——都只用了左手)我還不知道你是左撇子呢。 英格爾斯:我不是,我只是很全能。 黑斯廷:算了吧,史蒂夫,你還折磨那個蠢蛋幹嗎?把手拿開吧。 英格爾斯:不過瑟奇很喜歡這樣呢。(把手拿開,瑟奇想搶走支票,但是被黑斯廷一把攔住,把支票拿走) 黑斯廷:(照支票念)「收款人:史蒂夫·英格爾斯……」哦,哦,哦,我晚來一分鐘,你可就是半個百萬富翁啦,史蒂夫。 英格爾斯:是啊,你這麼早來幹嗎? 瑟奇:(以他最高的聲音尖叫著,轉向英格爾斯)你是個混蛋!你算計我! 黑斯廷:(故作驚奇地)怎麼回事? 瑟奇:(對英格爾斯說)你騙人!你背叛了我!你根本就沒想把發明賣給我!你沒有半點誠信和道德! 英格爾斯:你就不該相信我的。 (海倫和托尼快步從樓梯上走下來) 海倫:(憂心忡忡地)怎麼了? 黑斯廷:沒什麼,瑟奇開了張五十萬美元的支票。 (海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托尼跟著她下了樓) 瑟奇:(抗拒地朝英格爾斯和黑斯廷大吼)什麼?你們能怎樣?你們能說明什麼? (弗萊明從右側衝進來,在門口停住腳步) 黑斯廷:(鄙夷地)瑟奇,比如說,我們可以證明你詐騙了難民委員會每周十五美元的救助款。我們也可以證明,我認為其他人沒有動機是對的。 托尼:(遺憾地)哦,我多麼希望不是瑟奇,真討厭,這樣一來,我以後都得感謝瑟奇了。 (阿德莉安從院子裡進來,迪克遜過了一會兒也跟了過來) 瑟奇:我有什麼動機?你們能說明什麼?我只不過是從兇手那兒買了個發明,他需要錢——就這樣。那是個商業發明而已。難道不是嗎,英格爾斯先生? 英格爾斯:對。 黑斯廷:他媽的,我們還沒找到那張報紙呢! 瑟奇:現在你明白了,黑斯廷先生?證明我沒去斯坦福德啊!證明給我看啊!我不在乎你找沒找到那張報紙!你親愛的朋友們都發誓他們看到了! 黑斯廷:但是他們不知道是哪一期。 瑟奇:你說得很對!他們不知道!但他們又怎麼知道那不是最新一期呢?證明啊! 弗萊明:(徒勞地在房間裡翻找著,癲狂地)我們該不會要把這房子翻個底朝天就為了找張破紙吧!(托尼也開始跟他一起找) 瑟奇:你快點證明我說謊了啊!給我整個陪審團吧,混蛋的美國陪審團,然後他們會聽到這個偉大的天才傢伙——(指指英格爾斯)——當時就獨自在院子裡,還在槍上留下了指紋! (就在瑟奇說話的時候,英格爾斯掏出了煙盒,拿出一支煙,從桌上的火柴盒裡拿出火柴,點著香菸,把火柴頭扔進壁爐里。阿德莉安一直看著他,現在她盯著火柴,突然尖叫起來。她彎腰把壁爐里的灰燼熄滅,搜出一團殘餘的報紙) 阿德莉安:史蒂夫!快看!(從跪著的姿勢站起來,手裡拿著那團報紙。黑斯廷把報紙從她手裡拿走,尋找頭版。他直直地站著,然後抬起頭看著眾人,靜靜地、釋然地) 黑斯廷:是昨天《通訊員報》的早報。 (沉默。瑟奇沖向報紙) 瑟奇:你在騙人! 黑斯廷:(把他推開)哦不,你不要這樣! (迪克遜走到瑟奇身邊。黑斯廷把頭版頭條遞過去給瑟奇看,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你自己看。不許碰。 瑟奇:這不是那份報紙!這不是同一份!我買的就是最新一期!我非常確定!我買的時候還特意看了呢!我想買的就是最新一期! 黑斯廷:(搖搖頭)瑟奇,這說明我對於一個不在場證明堪稱天衣無縫的人還是判斷正確了。 瑟奇:誰把報紙扔到壁爐里的?是誰把它燒成這樣的?不是我乾的!(轉向英格爾斯)是他!就是他!我把報紙給他了!我回來之後就把報紙給他了!然後他把報紙調了包!他把報紙放進壁爐,然後—— 黑斯廷:——然後銷毀了證據,而這個證據會證明他的清白?算了吧,瑟奇,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瑟奇:但我不是—— 黑斯廷:你就是兇手。只是你的手法太糟糕了,從頭到尾都很糟。你銷毀報紙的時候太倉促了,還沒燒完就被打斷,所以你把它藏在那兒,寄希望於過後再銷毀。但你沒能辦到——我的手下一整夜都守在這裡……我簡直和你一樣不動腦子。你知道我昨天為什麼相信你的不在場證明嗎?因為我不相信你有膽量做到這些。你可能可以從背後開槍打死一個人,但是冒著風險把報紙拿給所有人看——然後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他們注意不到報紙是哪一期——這種勇氣你可沒有。我大概就是這麼想的。我十分抱歉。 瑟奇:但是你不能說明我就是兇手!你不能證明這張報紙就是我買的! 黑斯廷:那你要找到證據駁斥我。 瑟奇:你不能這樣就認定我有罪! 黑斯廷:我覺得我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成功。 瑟奇:(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恐懼)你是要—— 黑斯廷:我要你給陪審團好好解釋解釋。 瑟奇:(尖聲說)不!你不能這樣做!聽我說!我是無辜的!但是我一上法庭,我就一定會死,你明白嗎?不是你的陪審團會把我怎麼樣!我的主子會殺了我!好吧!我承認我是個蘇聯間諜!他們絕不能容忍一個間諜被送上法庭!他們會殺了我——我的主子!你理解了嗎?即便我被認定無罪,我也會被判死刑!(掏出一把槍)不許動! (瑟奇猛地轉身,從雙扇玻璃門衝出去。迪克遜緊跟著他跑了出去,也掏出槍。他們在院子中跑遠了,黑斯廷也跟了上去。響起了兩聲槍響。過了一會兒,黑斯廷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回來) 黑斯廷:就這樣吧。 海倫:他死了? 黑斯廷:死了。(補充道)也許這是最好的方式吧,為我們省去了冗長乏味的審判。案子可以了結了,我感到很欣慰——我為你們感到很欣慰。(對海倫說)我希望,布雷肯里奇夫人,你能繼續住在這兒。請原諒我們,你喬遷的第一天就—— 海倫:我以後會繼續住在這裡的——也許——以後會的。不過今年夏天我不會住在這兒,我要把這房子賣了,哈維和我要去蒙特婁。 托尼:我要去金貝爾的店裡工作。 (黑斯廷對海倫鞠了一躬,海倫與托尼一同上了樓,弗萊明從右側的門出去) 黑斯廷:(走到左側的門口,轉身對英格爾斯)我說過了,史蒂夫,一切兇案都會露出馬腳。 英格爾斯:(還站在壁爐邊)是的,格里格。 (黑斯廷從左側離開,英格爾斯轉身看著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史蒂夫? 英格爾斯:我要向你求婚。(她向前邁了一步)但是在你答覆我之前,我有話想跟你說。昨天你看著壁爐,突然想到了什麼——當時你想到的其實不是我和海倫,對嗎? 阿德莉安:對。 英格爾斯:我知道你想到了什麼。嗯,我知道誰是兇手,我要告訴你。聽我說,等我說完,不要打斷我。 (燈光全部熄滅。聚光燈照亮了舞台的中央。我們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聚光燈下有兩個男人:沃爾特·布雷肯里奇和史蒂夫·英格爾斯。布雷肯里奇正操作著電子控制板上的操縱杆。英格爾斯站在他身邊,不緊不慢、平靜地輕聲說著,好像在毫無感情地敘述一個堅定的決定) 英格爾斯:如果明天中午,沃爾特,你把發明公布出去了——那麼,後天,蘇聯、德國,以及各國的獨裁者,世界的糟粕和人渣,就都擁有了有史以來最可怕的軍事武器。 布雷肯里奇:你又要講你的那些了?我以為我們下午已經說好了。 英格爾斯:今天下午,沃爾特,我請求過你。我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但是現在我請求你。 布雷肯里奇:你打擾我放焰火了,算了吧,史蒂夫。你說的我都不關心。 英格爾斯:不,你不關心的是事情的後果。你們這些所謂的人道主義者都是如此。你只看到貧民窟不再陷入黑暗,農場也不再缺少能源,但是你沒有看到,同一樣發明、同一個善舉,會讓死亡降臨,讓軍火庫火光沖天,讓大城市一片火海。 布雷肯里奇:戰爭不是我的事,我看得更遠。如果人類將獲得永遠的幸福,一兩代人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呢? 英格爾斯:所以,在這樣危急存亡的關頭,當你的祖國需要獨享這個發明的秘密,掌握這種武器的時候,你卻把它獻給了所有人,任何人。 布雷肯里奇:我不會厚此薄彼,而且我的祖國也享有同等的機會。 英格爾斯:享有同等的被毀滅的機會嗎?你想有這樣的結果嗎?你永遠也不會理解的,你不在乎你的祖國,你不在乎你的朋友,你不在乎你的財產,你不在乎你自己。你怯懦到不知道應當保護你所擁有的東西,自豪地、合情合理地、毫不掩飾地保護它,讓它為你帶來利益。你可能都沒有意識到你是個這樣的懦夫。 布雷肯里奇:我不想跟你討論這些。 英格爾斯:你不在乎全人類,沃爾特。如果你在乎的話,你就會意識到,當你把它獻給全人類的時候,你也把它獻給了人類的宿敵。 布雷肯里奇:你總是不相信人類。你狹隘的愛國主義已經過時了。如果你覺得我的決定將帶來無法挽回的災難的話,你為什麼不去跟政府聯手呢? 英格爾斯:政府里有太多瑟奇·蘇琴的同夥——現在。我必須制止你。 布雷肯里奇:你?你什麼都做不了。你只是一個合伙人而已。 英格爾斯:是的,沃爾特,我就是一個合伙人而已。十六年前,我們開始合作,一同創辦了布雷肯里奇研究所。那時我還很年輕,我不會為人類著想,也不在乎我自己的名聲。我情願為你賣命,即便是我的發明,我也冠以你的名字——它們都是我的發明,沃爾特,我自己的,它們都是。可是外人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埋頭工作,你懂得怎麼處理人際關係,可我不懂。我答應了你想要的一切——只是為了繼續做我喜歡的工作。你說我很自私,而你——你博愛,你總是伸出援助之手。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者,我為全人類發明了維生素X提純器、紫外線發射器、電鋸,還有——(指著身邊的設備)——這個。但是人們都視你為恩人,其實你毀掉了我的所有發明。我很清楚你給世界帶來了什麼,而我給了你施加這些影響的工具,我讓你有能力做到這一切,我對這一切負有責任,我成就了你——現在我要毀滅你。(布雷肯里奇瞥了他一眼,回過神,從設備上抽回雙手,伸進兜里)你要找什麼?這個嗎?(從兜里掏出槍,給布雷肯里奇看,又放了回去)不許動,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聲音沙啞而堅定)你瘋了嗎?你難道是要殺了我嗎?房子裡可全是人。 英格爾斯:正是,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你知道你要為此付出沉重代價嗎? 英格爾斯:不知道。 布雷肯里奇:你覺得你能逃過懲罰嗎?(英格爾斯點了一支煙,不作聲)少來這些把戲!回答我! 英格爾斯:我已經在回答你了。(指指菸捲)看看這支煙,沃爾特。這支煙燃盡,你的生命也會終結。燃到商標的時候,我會把它扔在草地里,它就會在你屍體的旁邊。槍也會留在這兒——上面有我的指紋。我的手帕會在那邊的長椅上。我會踩碎你的手錶,確定作案的時間。我也沒有不在場證明。這是最漏洞百出的謀殺案,也是最天衣無縫的。 布雷肯里奇:(開始恐懼)你……你不要…… 英格爾斯:我還沒說完呢,我會讓你的朋友瑟奇·蘇琴來當替死鬼。他曾經密謀做跟我現在要做的同樣的事,那就讓他得到懲罰吧。我要陷害我自己,這意味著我陷害了他,讓一切看起來好像是他陷害了我。我會給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我再揭穿他。現在他正在斯坦福德買報紙。但是這無法證明他的清白,因為現在我的房間裡,就放著上一期《通訊員報》。你聽明白了嗎,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個混蛋,惡魔! 英格爾斯:你也許很好奇我為什麼今天會公然和海倫接吻。我是想給我自己製造一個可信的動機,或者說讓瑟奇有動機陷害我。我不能讓黑斯廷猜到我真正的意圖。我真是沒想到海倫會演得那麼好,我沒想到,早知道我就不那麼做了。這是我唯一後悔的地方。 布雷肯里奇:我……我不會饒了你的…… 英格爾斯:我最大的風險就在於,我不能讓黑斯廷想到我發明的本質。如果他猜到了——他就會想到我是兇手。但是我必須冒那個風險。(看了看菸頭)你的時辰到了。(扔掉菸頭,菸頭滾落到一邊) 布雷肯里奇:(徹底慌亂了)不要!你不要這樣!不要!你不能這樣做!(企圖逃走) 英格爾斯:(掏出槍)我告訴你不許動。(布雷肯里奇停住腳步)不許動,沃爾特。長痛不如短痛。如果你亂跑——反而對我有利。我槍法很準——沒有人相信我會從背後開槍。(這是真正的史蒂夫·英格爾斯——堅定、英氣煥發——他是發明家,是冒險家,是天才——他的聲音十分響亮,槍口正指著布雷肯里奇)沃爾特!我不會允許你像對待你的朋友們一樣對待全世界。我們會與傷害我們的人奮戰到底,但是那些表面上沒有傷害我們的人是最難對付的!這是我為別人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也是任何人唯一能為別人做的事情。我讓人們自由,給予人們失敗的權利,給予人們奮鬥的權利,給予人們冒險的權利。可這就是自由,沃爾特,自由!別忘了,明天就是獨立日! (布雷肯里奇轉身就跑,消失在了黑暗中。英格爾斯一動不動,不緊不慢地舉起槍,扣下扳機) (聚光燈熄滅,整個舞台陷入黑暗) (當燈光再次亮起,英格爾斯坐在椅子上,他的故事講完了。阿德莉安站在他面前,呆若木雞) 英格爾斯: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無悔的。如果我有機會去過有意義的生活——我會毫不猶豫地以生命為交換。但是沃爾特不會,瑟奇也不會。(起身,看著她)阿德莉安,再跟我說一遍你說過的話吧——如果你還想讓我聽到的話。 阿德莉安:(面對著他,高昂著頭)不,史蒂夫,我不會再重複那些話。我說過,我曾難以被諒解地愛過你好幾年。但是我現在不能再那樣說。我想說的是,我愛你——我很自豪我愛你——我愛你,永遠……永遠……永遠…… (他一動不動,只是緩緩低下頭,傾聽著他的辯護詞) (幕落) 「你覺得,」安·蘭德在我看完劇本後對我說,「除了男主角之外,我會讓其他角色承載故事的主要情節嗎?」 ———————————————————— (1)此處為俄語。——譯註 (2)格里高利與格里格為同一人。——譯註 (3)二十世紀風靡全美的連環畫《穆恩·穆林斯》中的重要人物。——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