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一幕

安·蘭德 《一月十六日夜》
第一場 七月三日午後,康乃狄克州一家人的客廳里。房間不小,雖然沒有極盡奢華,但是這樣的室內裝潢既展示了這家人的財富,也說明了他們的品位。裝潢相當富麗堂皇,富有殖民地風格的元素——一定是屋子的主人有意為之。所有的物件都很新,由於從未用過而閃閃發亮,就好像連價簽都是剛剛摘下來的一樣。 中央是巨大的法式窗戶,向外可以看到遠方的地平線,還有遠處的大湖,只可惜陰沉的灰色天空實在大煞風景。舞台的右側有幾級台階,通往一扇門;舞台前部也有一扇門,通向一樓的其他房間。入口在左側;入口往舞台後部一點是一個壁爐,還沒有用過,柴火整整齊齊地堆放著。壁爐上面掛著沃爾特·布雷肯里奇的大幅肖像。 大幕拉開,沃爾特·布雷肯里奇獨自一人站在壁爐前。他年過半百,面色莊嚴,頭髮花白,相貌氣質如同聖賢;他是那種很「人性」的聖賢:慈祥、高貴、幽默,還有點臃腫。他站著,手裡拿著把槍,目不轉睛地仰視著他的肖像。 過了一會兒,管家庫蒂斯從右側的門走了進來,抱著兩個空花瓶。庫蒂斯已經上了年紀,舉止文雅。他把兩個花瓶分別放在桌子上和櫥櫃裡。布雷肯里奇沒有轉身,所以庫蒂斯沒有看到他手裡的槍。 庫蒂斯: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嗎?(布雷肯里奇沒有反應)布雷肯里奇先生……(沒有回應)有事嗎,先生? 布雷肯里奇:(回過神來)哦……沒有……應該沒有……我只是在想……(他指指肖像)你說,幾個世紀以後,人們會覺得他是一個偉大的人嗎?(朝庫蒂斯轉過身去)庫蒂斯,他跟我像嗎?(庫蒂斯看到了槍,倒吸一口氣,後退了幾步)你怎麼了? 庫蒂斯:布雷肯里奇先生! 布雷肯里奇:你這是怎麼了? 庫蒂斯:先生,不要!不要! 布雷肯里奇:(驚奇地看著他,然後發現自己手裡的槍,他哈哈大笑)哦,這個啊?……庫蒂斯,不好意思,我忘記我還攥著槍了。 庫蒂斯:可是…… 布雷肯里奇:哦,我剛剛讓人開車去火車站接夫人了,我不想讓她看到車上有把槍,所以就把槍拿了出來。我們不能告訴她……我現在槍不離身的原因,我怕她擔心。你明白了嗎? 庫蒂斯:明白了,先生。抱歉,我剛剛被嚇到了。 布雷肯里奇:我不會怪你的,我也很討厭槍。(走到櫥櫃前,把槍扔進一個抽屜里)真是可笑,說實話,我很害怕槍。但是我一點都不怕我在實驗室里的那些危險品,放射性元素、輻射,都快可以把整個康乃狄克州夷為平地了。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半點恐懼。但是這個東西……(指指抽屜)你覺得是不是我太老了,所以有點……神經過敏? 庫蒂斯:(責備地)您不算老! 布雷肯里奇:歲月不饒人啊,庫蒂斯,歲月無情!我不理解人們為什麼要慶祝生日,每一次生日的到來都意味著我們離地獄又近了一步。但是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看著肖像說)你剛剛進來的時候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是否在我的一生中完成了足夠多的事?我做得夠嗎? (瑟奇·蘇琴走了進來。他今年三十二歲,臉色蒼白,頭髮金黃,從他的面色和舉止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狂熱的理想主義者。他衣著寒酸,但是打理得很整齊。他抱著一大捆鮮花) 啊,瑟奇……多謝……謝謝你這麼幫忙。 瑟奇:希望布雷肯里奇夫人會喜歡這些花。 布雷肯里奇:她最喜歡花了,我們一定要擺上很多花……放在這兒,瑟奇……(指了指那些花瓶,瑟奇過去擺花)我們把花擺在這兒——還有這兒,櫥柜上——在壁爐那裡也擺上一些,放些就好。 瑟奇:(懷舊地)我們在莫斯科的時候,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 布雷肯里奇:別想了,瑟奇,有些事情還是忘記比較好。(對庫蒂斯說)煙你弄好了嗎? (庫蒂斯趕緊去裝煙盒了) 瑟奇:(漠然地)有些事情一個人一輩子也忘不了。不過,不好意思,我不該提的,至少今天不該提的,對不對?今天是個好日子。 布雷肯里奇:瑟奇,你說得對。今天對於我而言是個好日子。(指指椅子)我覺得那個椅子的位置不對。庫蒂斯,你能不能把它往這邊挪挪?對,靠近桌子一點。(庫蒂斯照做)這樣就好多了,謝謝。我們需要保證萬無一失,庫蒂斯。我們今天來的都是貴賓。 庫蒂斯:是,先生。 (後台傳來了柴可夫斯基的《秋之歌》,琴聲悠揚。布雷肯里奇轉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有點惱怒地聳聳肩,對瑟奇說) 布雷肯里奇:你今天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人,瑟奇。我希望你好好跟他們聊聊,因為這樣你會更了解我。朋友是了解一個人的最好手段。 瑟奇:(朝上看看那邊的台階,漠然地)也不盡然吧。 布雷肯里奇:(朝台階看看)哦,史蒂夫嗎?你不用管史蒂夫,別讓他壞了你的興致。 瑟奇:(冷冷地)英格爾斯先生,他不友好。 布雷肯里奇:是啊,他一向如此。不過嚴格意義上講,他不算是我的朋友,我們只是業務夥伴……合伙人而已,但是他對我相當有用。他是物理學的權威人物。 瑟奇:您太謙虛了,您才是權威。大家都這麼認為。 布雷肯里奇:可能只有我不這麼認為吧。 瑟奇:人們敬愛您,但是英格爾斯先生,他不是我們的朋友。在我們的心裡,他沒有一席之地。當今的社會裡,你若不與人們為友,便難有作為。 布雷肯里奇:你說得對,不過—— (門鈴響了,庫蒂斯打開了門。哈維·弗萊明站在門外。他四十有餘,身材高瘦,不修邊幅。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一位「貴客」:很久沒有刮鬍子了,衣服也沒有熨平。他拎著一個破舊的小旅行包在門口站住,悶悶不樂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庫蒂斯:(鞠躬)先生下午好,請進。 弗萊明:(進屋,帽子也沒有摘下,憂鬱地把門啪地關上)比利到了嗎? 庫蒂斯:他到了,先生。 布雷肯里奇:(堆起滿臉的笑容,向弗萊明走來)哎,哈維!歡迎你大駕光臨啊。你可以見見—— 弗萊明:(不耐煩地朝布雷肯里奇和瑟奇的方向點了點頭)你們好。(對庫蒂斯說)比利的房間在哪兒? 庫蒂斯:這邊走,先生。 (弗萊明沒有理睬屋裡的眾人,從右側的門走了出去) 瑟奇:(憤憤不平地)他這是怎麼了啊? 布雷肯里奇:你別管他了,瑟奇,他一向不開心。(朝音樂傳來的方向不耐煩地瞅瞅)我想叫托尼不要再彈了。 瑟奇:這個曲子不好聽,不適合今天的場合。 布雷肯里奇:你去告訴他別彈了,好嗎? (瑟奇從右側的門出去,布雷肯里奇繼續布置著房間。這時音樂聲停止了,瑟奇回到房間,托尼·戈達德跟在他身後。托尼還很年輕,身材高瘦,穿著得體。他有些激動,儘管他竭力掩飾這一點。布雷肯里奇高興地說) 托尼,你有沒有看到鋼琴邊上的唱機?為什麼不去放一張伊岡·里克特的唱片呢?他彈這個曲子彈得挺不錯的。 托尼:我放的就是那張唱片。 布雷肯里奇:哦,哦!那怪我。 托尼:我知道你不喜歡聽我彈琴。 布雷肯里奇:我嗎?托尼,我沒有啊。 托尼:不好意思……(既無誠意,也非挑釁)我還沒來得及祝你生日快樂呢吧? 布雷肯里奇:不是啊,你剛來的時候就祝福過了,挺好的。怎麼了,托尼,我說真的呢! 托尼:唉,我就不該問,越問越糟。我總是這樣。 布雷肯里奇:托尼,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托尼:沒有,沒有。(無力地)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去哪裡了? 布雷肯里奇:(一臉堆笑)他們還沒有到。 托尼:還沒到? 布雷肯里奇:還沒。 托尼:奇怪。 布雷肯里奇:怎麼了?沒什麼好奇怪的。道森夫人讓我統管一切事情——她是個好人,她想讓我開心。 托尼:這難道不是很不尋常嗎?——你為什麼要在別人家裡辦自己的生日聚會呢? 布雷肯里奇:哦,因為道森夫婦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們堅持要我用他們的宅子來慶祝生日。 托尼:這個房子可不老,他們好像都沒有住過這裡一樣。 布雷肯里奇:房子是剛建的沒錯。 史蒂夫·英格爾斯:(在台階的高處說)而且建得沒什麼品味。 (英格爾斯四十歲左右,身材高瘦,總是兇巴巴的,表情難以預測。他看起來有用不盡的能量——然而他的形象和他的性格舉止卻有著天壤之別:緩慢,懶散,隨隨便便,漫不經心。他穿著簡單的運動服,從台階上懶洋洋地走下來,布雷肯里奇抬頭看著他,尖聲說) 布雷肯里奇:史蒂夫,有必要嗎? 英格爾斯:沒必要。他們本可以找個好一點的建築師。 布雷肯里奇:我不是這個意思。 英格爾斯:別太直白,沃爾特。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意思啊?(轉身對托尼說)你好,托尼。你也在這兒?這在情理之中。我知道你是來彈琴的,不要錢的那種,是個人過生日都要講講排場。 瑟奇:(生硬地)這是布雷肯里奇先生的生日。 英格爾斯:沒錯。 瑟奇:如果你覺得你—— 布雷肯里奇:哎哎,瑟奇,史蒂夫。我們今天別這樣好不好?尤其是道森夫婦來了之後,別再對這房子指手畫腳。 英格爾斯:是他們來了之後,還是如果他們來了? 布雷肯里奇: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英格爾斯:哦對了,沃爾特,我剛才忘了說,你總是知道我什麼意思。 布雷肯里奇:(沒有應聲,他不耐煩地看了看右側的門)我想讓他們把比利帶到我這兒來,他在那邊跟哈維幹什麼?(去按鈴) 托尼:還有誰會來? 布雷肯里奇:差不多都來了,除了阿德莉安。我已經派車去接海倫了。 瑟奇:阿德莉安?是阿德莉安·諾蘭小姐? 布雷肯里奇:是的。 (庫蒂斯從右側上來) 庫蒂斯:先生,您剛剛叫我? 布雷肯里奇:請告訴科琴斯基先生把比利帶過來。 庫蒂斯:是,先生。(遵照吩咐去做) 瑟奇:真的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阿德莉安·諾蘭小姐嗎? 英格爾斯:世界上只有一個阿德莉安·諾蘭小姐,瑟奇。不過你要非加那個形容詞,倒也無妨。 瑟奇:哦,能見到她本人真是榮幸!我在那出劇里看過她——《小婦人》,很不錯。我很好奇她在台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一定很甜美,很可愛——就像秀蘭·鄧波小姐(1)一樣。我第一次看到秀蘭·鄧波小姐是在莫斯科,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英格爾斯:有趣。 瑟奇:史蒂夫,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們知道你不喜歡阿德莉安,但是你能不能忍一會兒? (哈維·弗萊明從右側的門走進來,為福來舍·科琴斯基扶著門。福來舍把比利的輪椅推了進來。比利是個十五歲的男孩兒,蒼白,瘦小,過分地安靜禮貌。福來舍雖然沒有舉著獎盃進來,但是看起來顯然是一個「足球明星」。他年輕、健壯、英俊,只是不太伶俐。他把輪椅推進來的時候,輪椅碰到了門柱) 弗萊明:小心點,你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比利:沒關係的……弗萊明先生。 布雷肯里奇:嗯,比利!休息得怎麼樣了? 比利:還好,爸爸。 英格爾斯:比爾(2),你好。 比利:史蒂夫,你好。 福來舍:(轉向弗萊明,他花了好久才在人群中找到弗萊明)哎,你剛剛怎麼那麼跟我講話? 弗萊明:什麼? 福來舍:你以為你是老幾? 弗萊明:算了吧你。 布雷肯里奇:(指指瑟奇)比利,你還記得蘇琴先生嗎? 比利:你好,蘇琴先生。 瑟奇:下午好,你感覺好些了嗎?你看起來臉色不錯。 弗萊明:是啊,他臉色真是不錯。 比利:我還好。 瑟奇:你好像不太舒服?這個枕頭,它沒有放對位置。(調了調比利腦袋背後的枕頭)好!這樣舒服一點嗎? 比利:謝謝。 瑟奇:我覺得下面的踏板,它應該高一點。(調了調踏板)這樣呢? 比利:謝謝。 瑟奇:我覺得也許還有一點冷。我給你拿條暖和的毛巾來怎麼樣? 比利:(輕聲說)別管我了,可以嗎? 布雷肯里奇:好了,好了!比利只是有點緊張,他路上太累了——對於他來說。 (弗萊明走到餐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比利:(他的眼睛緊盯著弗萊明,低聲地懇求道)弗萊明先生,不要。 弗萊明:(看著他,把杯子放下。輕聲回答)好吧。 瑟奇:(對布雷肯里奇說,試圖不讓別人聽到)你兒子好可憐,他癱瘓多久了? 布雷肯里奇:噓。 比利:六年零四個月,蘇琴先生。 (尷尬的沉默。福來舍看著大家,突然大笑起來,大聲說) 福來舍:呃,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是我覺得蘇琴先生不該問這個。 弗萊明:閉上你的嘴。 福來舍:呃,我覺得—— (後台傳來了剎車的尖銳聲音,眾人被嚇了一跳。有人重重關上了車門,這時聽到一個可愛的、沙啞的女聲:「哇!」) 英格爾斯:(向著聲音的方向做出隆重介紹的手勢)這就是秀蘭·鄧波小姐! (大門被打開了,阿德莉安·諾蘭小姐沒有按鈴就走了進來。她跟《小婦人》里的秀蘭·鄧波截然不同。她二十八歲,容貌絕佳,卻絲毫不在意自己的美貌,舉止大大咧咧,時刻都不安寧。她穿著講究,款式簡約,是那種適合女子外出散步的著裝風格,一點都不像大名鼎鼎的萬人迷。她手拿一個手提箱,像一陣風似的走到布雷肯里奇身邊) 阿德莉安:沃爾特!你個混蛋,怎麼有一匹馬脫了韁繩在那兒亂跑啊? 布雷肯里奇:哦,親愛的!你好—— 托尼:(幾乎同時)一匹馬? 阿德莉安:一匹馬。托尼你好啊,有匹馬在路中間撒歡呢,我差點把那小畜生給撞死了,撞了也活該。 布雷肯里奇:不好意思,親愛的。可能是誰不小心,我這就命令—— 阿德莉安:(完全沒有理睬他,轉而對弗萊明說)你好啊,哈維。你最近滾到哪裡去了?比爾,好久不見,我過來就是為了看你的。哎你好,福來舍。 布雷肯里奇:親愛的阿德莉安,我能把你引見給瑟奇·蘇琴嗎?他是我們的新朋友。 阿德莉安:蘇琴先生,你好。 瑟奇:(鞠躬行禮)很高興見到你,諾蘭小姐。 阿德莉安:(環顧房間)啊,我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英格爾斯,於是頓了一下。她草草打量一下他,補充道)史蒂夫,你好。(還沒等他回禮,她就朝別的地方轉過去了)我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平庸無奇。 布雷肯里奇:你要看看我的房間嗎,親愛的? 阿德莉安:我一會兒就去。(摘下帽子,把它扔在屋子中間,然後指著手提箱對福來舍說)福來舍,麻煩你把我的東西搬走好嗎?你最帥了。(福來舍提著手提箱沿台階上去了。阿德莉安走到餐櫃前,倒了一杯酒)對了,主人呢? 布雷肯里奇:道森夫婦現在還沒到。 阿德莉安:沒到?這可有點沒禮貌。哦,我忘了說,生日快樂。 布雷肯里奇:謝謝你。 阿德莉安:你那個扯淡機器怎麼樣了? 布雷肯里奇:你說什麼怎麼樣了? 阿德莉安:哦,就是天天在報紙上看到被記者吹得上天入地的發射宇宙輻射的那個玩意兒。 布雷肯里奇:新的報道馬上就會出來了。 托尼:阿德莉安,我聽說那是個大發明。 阿德莉安:報紙又去報道了?真是不可思議——布雷肯里奇研究所的那一點小地方總是堆滿了記者,不過我們沃爾特厲害就厲害在他總是難覓蹤跡,搞得像個髮廊的姑娘一樣。 英格爾斯:或者女演員。 阿德莉安:(猛然轉向他,然後又轉回去,生硬地重複道)或者女演員。 瑟奇:(打破了令人不適的寧靜,熱情地、相當尊敬地)舞台藝術——那是一種很偉大的藝術。它給饑寒交迫的人們帶去快樂,所有的痛苦和不快都可以在幾個小時中煙消雲散。所以劇院是人道主義的高貴作品。 阿德莉安:(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對布雷肯里奇諷刺道)恭喜啊,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什麼? 阿德莉安:你親愛的朋友不可多得啊,你在哪個鬼地方撿到的? 瑟奇:(尷尬地)諾蘭小姐…… 阿德莉安:但是,我親愛的,沒必要搞得自己那麼俄羅斯風情吧,我說真的。哦對了,我剛剛那麼說,是因為我們都是布雷肯里奇從某個鬼地方撿來的。所以他才能譽滿天下。 瑟奇:我不懂你的意思。 阿德莉安:你不懂?大家都知道的,我原來在夜店唱歌。那個地方離一個洗頭房只有一步之遙——很小的一步——後來布雷肯里奇發現了我,他建了布雷肯里奇大劇院。托尼現在在學醫——他獲得了布雷肯里奇獎學金。哈維是靠布雷肯里奇進的鮑維利救濟所,拿的也是布雷肯里奇給的救助款——要是沒有布雷肯里奇,他根本進不了救濟所,就好比他以前找不到工作一樣,因為他酗酒成性。哎呀,還好啦,哈維——嗐,其實我有時候也喝兩杯。比利的話—— 托尼:別再說了,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但是我們都成了朋友,現在我們同舟共濟,對嗎?除了史蒂夫,他是個特殊情況。你跟他的交情越少越好。 布雷肯里奇:我親愛的阿德莉安,你的幽默我們都領教過了,不過你這回玩得有點過火。 阿德莉安:哦,我只是想讓你這位伏爾加河船夫(3)能夠儘快融入進來。他現在加入我們了,對嗎?那我們應該在他耳朵上打個標記。 瑟奇:這一切都聽起來很奇怪,你剛剛說的這些,諾蘭小姐。不過我覺得都還挺有趣的。 阿德莉安:(嘲諷地)是挺有趣的。 (福來舍走下台階回來了。) 瑟奇:布雷肯里奇大劇院的偉大之處在於——它就坐落在骯髒的十四街,為窮人提供福利。這就是藝術應當給大眾帶來的。我一直在想布雷肯里奇先生是怎麼做到的,票價是那麼便宜。 英格爾斯:他沒有任何方法做到,你所謂偉大的事情讓他每季度虧損好幾十萬美金,從他腰包裡頭扣。 瑟奇:你是說諾蘭小姐嗎? 英格爾斯:不是,瑟奇,不是諾蘭小姐。我是說那個劇院。其實沒有必要像現在這樣,但是沃爾特從來不圖一分回報。他發現了她,他為她建造了劇院,他讓她成了十四街的大明星,他讓她聲名遠揚——所以說,是他造就了她。很令人震驚吧,你看看現在的阿德莉安。 布雷肯里奇:瞧瞧你說的,史蒂夫! 瑟奇:(對英格爾斯說)你不能理解無私的舉動嗎? 英格爾斯:不能。 瑟奇:你難道感覺不到無私的幸福嗎? 英格爾斯:我從來沒有感到過任何幸福,瑟奇。 瑟奇:(對阿德莉安說)我請你原諒,諾蘭小姐,我是替那個應該道歉的人說的。 布雷肯里奇:你別在意史蒂夫,瑟奇。他也不是總這麼招人嫌。 瑟奇:我們在莫斯科的時候,男人們都不會拿藝術家開玩笑。 布雷肯里奇:哦,別管史蒂夫怎麼說,他每天晚上都去看阿德莉安的演出。 阿德莉安:(幾乎是尖叫出來)他……幹什麼? 布雷肯里奇:你不知道?史蒂夫每天晚上都去,每次你演出的時候——雖然我看他不怎麼鼓掌,但是你也無所謂的吧;你從來都不缺掌聲,對吧? 阿德莉安:(布雷肯里奇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看著英格爾斯。此時她依舊看著英格爾斯,問道)沃爾特……他跟誰一起? 布雷肯里奇:嗯? 阿德莉安:他跟誰一起去看我的演出? 布雷肯里奇:你怎麼會問英格爾斯「跟誰一起」呢?當然是他自己一個人。 阿德莉安:(對英格爾斯說,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沒有看我演的《小婦人》吧? 英格爾斯:親愛的,我當然看了。你演得很甜、很羞,尤其是你擺手的那下,像蝴蝶一樣。 阿德莉安:史蒂夫,你沒有—— 英格爾斯:我看了,我看了你演的《彼得潘》。你的腿特別迷人。我看了你演的《貧民窟姑娘》——你因為失業而死,好感人。我還看了你演的《黃票》。 阿德莉安:什麼,你還看了那個! 英格爾斯:那是當然。 托尼:阿德莉安,你這麼不開心幹嗎?這些可都是你的大作。 阿德莉安:(就好像沒聽見托尼的話一樣)你為什麼去看我的演出? 英格爾斯:親愛的,這大概有兩種解釋:要麼我是個受虐狂,要麼我是在為現在這樣的對話積攢談資。 (他轉向了其他地方,對話到此結束,至少對於他來說。一陣沉默,然後福來舍大聲說) 福來舍:我不認識你,但我覺得你就是在挑釁。 托尼:(趕在弗萊明要對福來舍動手之前)算了,哈維,總有一天我會替你報仇。 弗萊明:我他媽就不明白為什麼比利的家庭教師是這麼個蠢蛋! 布雷肯里奇:那我倒要問問,哈維,你為什麼要對比利的家庭教師指指點點? (弗萊明看著他,退後一步,以示自己無話可說) 福來舍:(憤怒地)你剛剛說誰是蠢蛋?說啊? 弗萊明:你。 福來舍:(吃驚地)什麼…… 比利:爸爸,我可以回房間了嗎? 布雷肯里奇:怎麼了,比利,我不想讓你錯過我們的派對。不過如果你想—— 比利:(冷冷地)沒事了,我不回去了。 (門鈴響) 托尼:是不是道森夫婦來了? 布雷肯里奇:(故弄玄虛地)嗯,我覺得道森夫婦是該到了。 (庫蒂斯從右側的門進來,為海倫·布雷肯里奇開門。她三十六歲,個子很高,金黃色的頭髮,打扮得完美無瑕。她的完美無法用語言形容,她的樣子就好像一個被照顧得十分完美的完美主婦。她帶了一個小小的禮物) 海倫:(驚訝地)庫蒂斯!你怎麼也來了? 庫蒂斯:(鞠躬)下午好,女士。 布雷肯里奇:海倫,親愛的!(吻她的臉頰)你終於來了!你每次出現在我面前,對於我來說都是個驚喜,每次都是——雖然我們結婚十六年了。 海倫:(微笑道)真好,沃爾特,真是太好了。(對大家說)我可以跟你們一塊兒說「你好」嗎?我又來遲了,我想我是最後一個了。 (眾人寒暄。庫蒂斯對布雷肯里奇耳語了幾句,布雷肯里奇點點頭。庫蒂斯從右側的門出去) 海倫:(對比利說)親愛的,你感覺怎麼樣?過來的路上累嗎? 比利:還好。 海倫:我其實沒懂為什麼我不能和你一起過來。 布雷肯里奇:(微笑)親愛的,這自有原因。 海倫:從城裡過來真不容易。我都羨慕你了,史蒂夫——你就住在康乃狄克州。你真是不知道假期之前的這個晚上會有多堵,而且我還在書店停了一下——服務很差,連個服務員都沒有。(指指她的小禮物,對布雷肯里奇說)我給道森夫人買了本《深影》,我知道道森夫人對書沒什麼品位,但是她真的很好——辦這個聚會。 英格爾斯:真的很好,海倫,真是太好了。 海倫:要不是它把你終於從你的實驗室里弄出來一趟,還算不上好。你上次參加聚會是多久以前了,史蒂夫? 英格爾斯:我不太記得了,可能一年吧。 海倫:可能兩年? 英格爾斯:可能吧。 海倫:哦,我覺得我不太禮貌,我是不是應該跟女主人打聲招呼去? (沒有人搭話,布雷肯里奇向前邁了一步) 布雷肯里奇:(他的聲音既歡愉又嚴肅)海倫,親愛的,這就是我給你準備的驚喜。你就是女主人。(她困惑地看著他)你說你想在鄉下有套房子,所以這套房子現在是你的了。是我給你建的。(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親愛的,怎麼了? 海倫:(慢慢回過神,有些做作地微笑著)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沃爾特。(笑容更大了些)你能夠預料到我有多驚喜,對吧?……我還沒顧上感謝你呢,我又遲了,我總是慢半拍……(她四下看看,略顯無助,然後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禮物)呃,我覺得這本《深影》得自己看了。它很適合我。 布雷肯里奇:我今天五十歲了,海倫。五十歲。五十年很久,半個世紀了。但我就是……就是那麼虛榮,那麼世俗,所以想記錄下這個時刻。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別人。那麼怎樣才能在別人的記憶里留下這個時刻呢?這是我的禮物——贈予你。 海倫:沃爾特……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建……這個房子的? 布雷肯里奇:哦,差不多一年以前吧。想想我給你省了多少勁兒吧:跟建築師和承包商討價還價的麻煩,還有挑選那些家具、灶台、潔具。為這房子我真是嘔心瀝血。 海倫:我能看出來,沃爾特,你一直都替我把事情辦好。你對我真好……嗯……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如果我是女主人—— 布雷肯里奇:會有人幫你打理好所有事情的,親愛的。庫蒂斯會守在這裡,普德蓋夫人在廚房裡幫忙,幫你準備晚餐,飲料也會隨時備好,連浴室里的肥皂都用不著你擔心。我希望你一開門,就看到聚會的人已經來到——客人到齊,菸灰缸擺好。我都安排到了,自然不用勞你大駕。 海倫:嗯,我覺得…… 布雷肯里奇:(轉身對比利說)對了,比利,我不會忘記你的。你看到——透過你屋子的窗戶——草坪上的那匹馬了嗎? 比利:看到了,爸爸。 布雷肯里奇:那匹馬是你的了。那是我送你的禮物。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是阿德莉安) 海倫:(驚愕地嘆道)不會吧,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你們幹嗎都那麼看著我?你們不懂嗎?如果比利對那匹馬晝思夜想,期望有朝一日能騎上它——他就能更快康復了。這會讓他目標明確,心態才會平和。 比利:你說得對,爸爸。謝謝。 弗萊明:(突然對著布雷肯里奇尖叫起來)你他媽的混蛋!你是個臭流氓,虐待狂!你—— 英格爾斯:(抓住他,此時弗萊明向布雷肯里奇揮舞著手臂)好了,哈維。別這樣。 布雷肯里奇:(定了一下,溫和地說)哈維……(他溫和的語氣似乎讓弗萊明平靜了下來)哈維,我很抱歉讓你難為情。 弗萊明:(遲疑片刻,尷尬地)對不起,沃爾特……(他猛地轉身,走到餐櫃前去給自己斟滿酒,一口灌下,又斟滿。沒有人抬眼看他,除了比利) 布雷肯里奇:沒關係,我理解你。我是你的朋友,哈維。我一直是你的朋友。 (沉默) 福來舍:我覺得弗萊明可能是喝醉了。 (庫蒂斯托著一個擺滿雞尾酒的托盤走了進來) 布雷肯里奇:(開心地)我倒覺得是弗萊明先生未卜先知啊——大家都喝一杯吧。 (庫蒂斯把酒發給賓客們。來到阿德莉安身邊時,他禮貌地停了下來。她陷入了沉思,沒有注意到他) 親愛的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突然回到了現實)什麼?(看到庫蒂斯)哦……(心不在焉地拿了一杯酒) 布雷肯里奇:(端著酒杯,面向眾人,表情嚴肅)朋友們!今天我不是主角,你們才是主角。對於我來說,重要的不是功名,而是那些我幫助過的人。你們——你們所有人——都見證了我的存在——因為只有幫助別人,一個人才能證明他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我今天請你們來,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必須敬你們一杯——是我敬你們——(舉杯)——敬我的朋友!(眾人乾杯,沒有人作聲) 瑟奇:我也想敬大家一杯可以嗎? 布雷肯里奇:請,瑟奇。 瑟奇:(滿腔熱情地)這是一個為別人而活的人,這是一個發明了提純維生素X從而使得新生兒可以茁壯成長的天才,這是一個發明了新型紫外線發射器從而讓最底層的窮人也可以沐浴陽光的人,這是一個發明了外科手術用的電鋸而拯救了千千萬萬人生命的人。讓我們敬這位全人類的楷模——沃爾特·布雷肯里奇! 英格爾斯:說得好,看起來沃爾特就差發明一個給社工豐胸的設備了。 福來舍:我覺得你這麼說可不好。 阿德莉安:(起身)既然我們現在已經完成我們的使命了,我是不是可以回房間了,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可以稍等一下嗎,阿德莉安?我還有些話想跟你們說。(對眾人)朋友們,我有件事要說,很重要的事,我希望你們是第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 英格爾斯:你又要獻給我們什麼? 布雷肯里奇:是的,史蒂夫,我獻給你們我最偉大的——也是最後一項發明。(對眾人)朋友們!你們一定已經聽說過了我的發明,這是我近十年來的研究——剛剛阿德莉安稱之為「玩意兒」,聽起來真是誘人。關於它有很多的傳言——這是無法避免的,相信你們也看到了。這是一個可以捕捉宇宙射線能量的設備。你們可能聽說過宇宙射線的巨大能量,科學家一直不懈地尋找駕馭這種能量的方法,而我幸運地發現了這其中的奧妙——當然是多虧了史蒂夫的幫助。我一次次被問到是不是已經完成了這項發明,但是我一次次都拒絕給出一個明確回答。今天我可以宣布了:我完成了。這項發明通過了測試,無懈可擊。它的潛力是無窮的。(頓了頓,又簡要地、幾乎是不耐煩地說)無窮的。它也會帶來良好的經濟前景。(戛然而止) 英格爾斯:然後呢? 布雷肯里奇:朋友們,只要我持有我的發明,保守住它的機密原理,我就不愁沒錢可賺。一點不愁。但是我不會把它據為己有,(頓了頓,看看大家,又慢慢說道)明天中午十二點,我會把這項發明贈予全人類。贈予,絕非銷售。所有人,每個人,自由使用,不收報酬。這是全人類的福利。(托尼發出了長長的口哨聲,福來舍張大了嘴,敬畏地喊道:「哇!」)想想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吧。廉價的能源——取自宇宙空間。這樣的能源會點亮貧民窟、棚戶區的每個角落,同時,它會讓那些貪婪的壟斷大公司破產。這是全人類的偉大福音,沒有人能夠將這項發明據為己有。 阿德莉安:演技不錯,沃爾特。你一直是劇院的頂樑柱。 托尼:但是我覺得這確實是個偉大的—— 阿德莉安:歌劇。 海倫:所以明天中午十二點到底會發生什麼呢,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我邀請了媒體明天中午來我的研究所。我會把我的設計圖紙——細緻的方案——所有細節,都交給他們——這樣就會登上所有的大報小報,傳遍五湖四海。 阿德莉安:別忘了登禮拜日特輯。 布雷肯里奇:親愛的阿德莉安,你真的不反對嗎? 阿德莉安:我幹嗎要在乎? 瑟奇:說真的,這真是太偉大了!全世界都應該以此為榜樣。幾周之前布雷肯里奇先生跟我說起過這個發明,我當時就說:「布雷肯里奇先生,如果你這樣做,我會為你驕傲!」 布雷肯里奇:(對英格爾斯說)史蒂夫? 英格爾斯:什麼? 布雷肯里奇:你覺得怎麼樣? 英格爾斯:我嗎?我無所謂。 布雷肯里奇:我知道,史蒂夫一定不會贊同我的。史蒂夫……思想比較守舊些。他更願意獨占這項發明,然後賺上一大筆。對嗎,史蒂夫? 英格爾斯:(滿不在乎地)哦,是啊。我確實想賺錢,按你的話說,我是掉進錢眼裡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掙錢有錯——如果這錢取之有道而且不是強買強賣。我不喜歡被施捨。當你可能不勞而獲——你總是會隱約看到這誘餌背後的一條線,而你就可能是那條吞下誘餌的魚。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偉大的事。 瑟奇:英格爾斯先生,你的想法我不敢恭維! 英格爾斯:閉嘴吧,瑟奇,我煩透你了。 布雷肯里奇:但是,史蒂夫,我希望你理解為什麼—— 英格爾斯:你解釋也沒用的,沃爾特。我從來都不能理解你所謂的偉大、無私,或者任何類似的東西。但是既然捐的都是你的錢,又不是我的錢,我只是個「合伙人」而已。我失去的東西比起你花掉的錢簡直不值一提,所以我不會和你爭論什麼。 布雷肯里奇:史蒂夫,我做這些是出於自願。我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如此決定的。 英格爾斯:是嗎?(起身)我覺得你是很快做的決定,而且這個決定越重要——你就越快決定。(走向台階) 瑟奇:(帶著一點勝利的口吻)是我懇求布雷肯里奇先生這麼做的。 英格爾斯:(在台階上停住,看著他)我早就預料到了。(走到台階盡頭,離開) 海倫:(起身)這麼問不太合適——因為我是女主人了——但是晚餐什麼時候開始呢,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七點。 海倫:我可不可以在我的房子裡轉轉? 布雷肯里奇:哦當然!我真粗心!讓你一直待在這兒——你肯定好奇得要死。 海倫:(對眾人)大家一起去轉轉吧,女主人得讓人帶著才不至於迷路。 托尼:我帶你看看吧,我轉過一圈了。地下室里的洗衣房很棒。 海倫:我們先去看看比利的房間好不好? 托尼:好,媽媽。我想回房間了。 (弗萊明和福來舍一同推著比利的輪椅出門,布雷肯里奇打算跟上) 阿德莉安:沃爾特,我有話要跟你說。(布雷肯里奇轉身,皺眉)就占用你幾分鐘。 布雷肯里奇:好的,親愛的,當然沒問題。 (海倫和托尼跟隨比利、弗萊明、福來捨出門,瑟奇站住了) 阿德莉安:瑟奇,如果你聽到人家說「我有話要跟你說」的時候——一般來說都是要單獨說話的意思。 瑟奇:啊,當然!抱歉,諾蘭小姐!(鞠躬,出門) 布雷肯里奇:(坐下,指指另一把椅子)親愛的,你也坐吧? 阿德莉安:(站著,盯著他。遲疑片刻後,她生硬地、毫無感情地說道)沃爾特,我們解除合同吧。 布雷肯里奇:(往後靠靠)你開玩笑的吧,親愛的。 阿德莉安:求你了,沃爾特,我不想做太多解釋了。我不是開玩笑的。 布雷肯里奇:但是我記得我們一年之前就說好了不再論及這個問題的。 阿德莉安:然後我又提了,對吧?我又堅持了一整年,沃爾特。但是我堅持不下去了。 布雷肯里奇:你不開心嗎? 阿德莉安:我不想解釋太多。 布雷肯里奇:但是我不明白,我—— 阿德莉安:沃爾特。我不想重蹈一年前的覆轍。你不要再問我了,讓我走吧。 布雷肯里奇:(頓了頓)如果我讓你走,你去做什麼呢? 阿德莉安:我去年給你看的那出戲。 布雷肯里奇:為商業出品人效力? 阿德莉安:對。 布雷肯里奇:為一個低俗下賤的百老匯商業出品人效力? 阿德莉安:最低俗下賤的,你說得沒錯。 布雷肯里奇:讓我想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演的角色是一個討人厭的年輕姑娘,她只想變得富有,她酗酒、滿口髒話—— 阿德莉安:(振作精神)瞧瞧她罵人的樣子!她可以跟各種各樣的男人上床!她那麼有野心!她自私自利!她可以放聲大笑!她不用處處裝淑女——哦,沃爾特!她不用裝淑女。 布雷肯里奇:你高估你自己了,親愛的,你根本演不了這樣的角色。 阿德莉安:也許演不了吧,但是我打算試試看。 布雷肯里奇:你不怕搞砸嗎? 阿德莉安:也許會搞砸吧,我要試試看。 布雷肯里奇:你也不怕罵聲一片? 阿德莉安:不怕。 布雷肯里奇:那觀眾呢?你的觀眾們怎麼辦?(她不作聲)那些因為你的演出而敬愛你的人怎麼辦? 阿德莉安:(她的聲音又消沉下去)沃爾特,別提那個了。別提了。 布雷肯里奇:但是你不要忘了,布雷肯里奇大劇院不僅僅供人們娛樂,它的目的不僅僅是滿足你的表演欲和我的虛榮心。它承載著社會使命,它給最需要它的人帶來快樂,它提供給那些人他們所愛的東西。他們需要你,你給予他們的太多太多。你的職責遠遠不止一個演員那麼簡單。你難道不眷戀這一切嗎? 阿德莉安:你他媽的給我閉嘴!(他瞪著她)咱們攤牌吧!這是你自找的!我討厭這一切!你聽到沒?我討厭這一切!一切!你所謂偉大的劇院,偉大的演出,還有下賤、俗爛、垃圾的陳詞濫調!全都是些肉麻的廢話,肉麻得我的牙齒每天晚上都要沒有感覺了!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在台詞中間尖叫起來,把幕也拽下來!我受不了了,你他媽的去死吧,還有你的觀眾也去死吧!我受不了了!你明白了嗎?我受不了了! 布雷肯里奇:阿德莉安,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這樣墮落下去。 阿德莉安:聽著,沃爾特,我要你聽好了……我試著跟你把話說清楚。我不是忘恩負義,我也希望我的觀眾喜歡我。但這不是我想要的全部。就因為觀眾喜歡,我去迎合他們的喜好——這不是全部。我會喜歡我未來要做的事情,我對未來有足夠的信心,我不會後悔。我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情正相反,一個人想有出息,就不能這樣。所以我願意冒險——希望別人會喜歡我。 布雷肯里奇:你不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嗎? 阿德莉安:(不假思索地)確實,我覺得我也許就是很自私吧。呼吸也挺自私的——不是嗎?你呼吸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你自己……我只是希望有個機會——為了自己——做一些有趣的、富有挑戰的事情——哪怕只是一次。 布雷肯里奇:(哀傷地)我相信你,阿德莉安。我已經盡我所能了。 阿德莉安: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傷害你,所以我忍耐了這麼久。但是,沃爾特,那個合同——是五年的期限。我不能再忍受五年的煎熬了,我連五天都忍不了了。我覺得我的忍耐達到了極限——當一個人被逼到牆角,逼到最後一刻,那種感覺真的很糟,很可怕。我不能留下來了。 布雷肯里奇:是不是誰教唆你了?史蒂夫? 阿德莉安:史蒂夫?你知道我怎麼看他。我什麼時候跟他說過話?我什麼時候見過他? 布雷肯里奇:(聳聳肩)只是你剛才說的話聽起來很像史蒂夫。 阿德莉安: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嗎?是因為你剛才宣布的驚人計劃。我覺得……你為別人做的事情太多太多,然而……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獻身於全人類的人,卻毫不在乎他身邊人的感受。 布雷肯里奇:親愛的,你要儘可能地理解。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好。我不能看著你毀了自己的事業。 阿德莉安:沃爾特,我真的不能再留下。讓我自由吧。 布雷肯里奇:自由——你要它什麼用?自由只會傷害你。 阿德莉安:那也好!——如果我不能避免的話,我情願犯錯,情願失敗,情願孤單,情願墮落,情願自私,我只要自由。 布雷肯里奇:(起身)阿德莉安,你不能這樣。 阿德莉安:(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沃爾特……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夏天……我開車撞上了一棵樹?……沃爾特,那根本不是意外事故…… 布雷肯里奇:(嚴肅地)我拒絕理解你說的話,你太不得體了! 阿德莉安:(尖叫道)他媽的!你他媽的是天下最無可救藥的混蛋! 英格爾斯:(在台階頂端出現)你這樣會把嗓子喊壞的,阿德莉安——然後你就該沒法演《小婦人》了。 (阿德莉安轉身,然後突然停下) 布雷肯里奇:(此時英格爾斯從台階上緩緩走下來)我猜你很喜歡看我們的戲吧,史蒂夫。所以我走了,我把阿德莉安讓給你了。你會發現你們倆有不少共同點的。(離開房間) 英格爾斯:這間屋子的聲音效果不錯,阿德莉安。當然這也歸功於你富有共鳴的聲音——還有你的措辭。 阿德莉安:(憎惡地看著他)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要告訴你,我不在乎。如果想跟我耍嘴皮子,我現在給你點顏色看看。 英格爾斯:你繼續。 阿德莉安:我知道你怎麼看我——你想的是對的。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三流演員,從來沒有過什麼成績。我比妓女好不到哪兒去——倒不是我沒有才華,而是比這更糟:我有才華,但是我出賣了它。吸引我的不是金錢,而是某個人愚蠢的、骯髒的溫存——我比妓女還要可悲! 英格爾斯:我覺得你描述得很對。 阿德莉安:對,我就是這樣的。我也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你是一個漠然、冷血、無情的個人主義者。你只是實驗室里的機器而已——是不鏽鋼做的。你的效率、智慧和惡毒都可以和一輛每小時九十邁的汽車相比。只不過汽車會撞上人,而你不會。你甚至撞上了人還不知道呢。你只知道你每時每刻都在以這樣的速度前進著——穿過一座孤島,一座布滿了圖表、藍圖、線圈、管子和電池的孤島。你從未有過人類的情感,你比任何人都壞。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卑劣的人。過去的幾年裡,我卑鄙地、全身心地、無法自拔地愛著你。(她停住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默默看著她。她猛然繼續說道)哎!(他毫無反應)你平時不是挺愛接話的嗎?(他毫無反應)你不應該——說點什麼嗎? 英格爾斯:(溫柔地、真誠地,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誠)阿德莉安……(她驚奇地看著他)我裝作沒有聽到你說的好不好,我沒法回答你。如果你是昨天告訴我——或者後天告訴我——我都會回答你。但是今天不行。 阿德莉安:為什麼? 英格爾斯:聲波不會在時空中消逝。我們就想像你的聲音還沒傳到我這裡來,它後天才能到。那時——如果我還能聽到,而且你也還希望我聽到的話——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阿德莉安:史蒂夫……這有什麼關係嗎? 英格爾斯:後天,阿德莉安。可能更早一些。但是如果我後天還沒有答覆你,那麼我永遠都不會答覆你了。 阿德莉安:史蒂夫,我不能理—— 英格爾斯:(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用正常、隨意的聲音說)你看這期的《世界》雜誌了嗎?有一篇關於累進所得稅的文章挺有意思的。那篇文章主要就是說稅收是如何保護老百姓的權益的……當然了,稅收是個很複雜的事情。 阿德莉安:(她轉身背對著他,肩膀耷拉著。但是她盡她所能談論他引導的話題,語氣儘可能自然——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疲乏)你說得對,我從來都不知道所得稅申報表或者保險申報表該怎麼填。 (海倫、布雷肯里奇、瑟奇和托尼走進房間,從台階上邁步下來) 英格爾斯:你覺得房子怎麼樣,海倫? 海倫:(不冷不熱地)挺好的。 布雷肯里奇:(自豪地)她覺得我布置得特別周到。 英格爾斯:果不其然。 布雷肯里奇:對了,我忘記跟你們說了。趁比利不在,我要告訴你們;這是個驚喜。今天晚上十點,等天完全黑下來,我要給你們展示我的發明。這是我的發明第一次公開示人。我們今晚就當慶祝國慶了,雖然早了一點。我們要放焰火——我把它們都排好了——(用手指指)——就在那邊,湖邊。我會把它們點燃——從花園裡——不用親手點燃,不用導線,就靠遙控——通過空氣把電脈衝傳播過去。 托尼:我可以看看你的設備嗎? 布雷肯里奇:托尼,我的設備你可不能看。明天大家才能看到。不要去找它,你們找不到的。但是你們會第一個看到它的強大功能。(開心地聳聳肩)想想看啊,如果有人給我拍個紀錄片,你們會很榮幸地上鏡的! 瑟奇:電影院裡會放很多偉人的紀錄片。 英格爾斯:要成為偉人的話,現在沃爾特就差被暗殺了。 海倫:史蒂夫! 英格爾斯:他之前有一次差點就被暗殺了——所以我才這麼說。 海倫:你說他——怎麼著? 英格爾斯:你難道不知道沃爾特有一次差點就沒命了嗎?差不多一個月以前吧。 海倫:(驚愕地)不會吧!…… 英格爾斯:可不是麼!有人想害他,情況非常神秘。 布雷肯里奇:那可能只是個意外而已。你提那個幹嗎? 海倫:快跟我說說,史蒂夫。 英格爾斯:其實沒什麼可說的。有一天晚上,沃爾特和瑟奇開車去斯坦福德,路過研究所,於是他們拉我來看這所房子——所謂的「道森夫婦」的房子——當時剛剛完工。我們三個人在房子裡分散了四處轉,然後我突然聽到一聲槍響——我看到沃爾特撿起他的帽子,上面有個槍眼。那個帽子是新的。 海倫:天吶!…… 英格爾斯:我們報了警,所有的建築工人都被搜查了一遍,但是我們沒有找到兇手,也沒有找到那把槍。 海倫:這麼蹊蹺的事!這世上不可能有人與沃爾特為敵! 英格爾斯:這你可不能保證。 (弗萊明從右側的門走進房間。他走到餐櫃前,倒了一杯酒,站在那裡喝了起來,完全無視其他人) 海倫:後來呢? 英格爾斯:就差不多是這樣……對了,還有一件特別有趣的事情。我在車裡面有個包——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包,裡面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回到車裡的時候,那個包上的鎖被撬壞了。但是我包里的那些東西其實誰拿了都沒用,而且撬鎖的人也沒有翻開看,因為裡面的東西都原封不動。不過鎖確實是被撬了,我們後來也沒有弄清是誰幹的。 海倫:沃爾特!你為什麼之前都沒有跟我講過? 布雷肯里奇:親愛的,原因很顯然——我不告訴你就是為了不讓你像現在一樣擔心。而且這些其實也沒什麼啊,可能就是意外的小插曲,或者是誰搞的惡作劇。我跟庫蒂斯說了——我讓他謹防任何陌生人進來——但是其實一直都沒有人來,也什麼都沒有發生。 英格爾斯:我叫沃爾特隨身帶槍——以防不測——但是他不肯。 海倫:你確實應該帶槍防身啊,沃爾特! 布雷肯里奇:我帶著呢,我有把槍。 英格爾斯:我才不信。沃爾特特別怕槍。 布雷肯里奇:胡說。 英格爾斯: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布雷肯里奇:(指指抽屜)你打開來看。 (英格爾斯拉開抽屜,拿出槍) 英格爾斯:還真有——少見。(打量著槍)你還挺有防備,這樣你就不會遭遇——不測了。 海倫:快放回去吧!我害怕那玩意兒。 (英格爾斯把槍放回抽屜,把抽屜推了回去) 托尼:這簡直不可思議。布雷肯里奇先生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人—— 布雷肯里奇: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我不懂史蒂夫幹嗎要提這個事情——尤其是在今天提……嗯,我們去院子裡看看好不好?你還沒去看院子裡呢,海倫! 海倫:(起身)好的。 (弗萊明又喝掉一杯酒,從右側出門) 布雷肯里奇:阿德莉安,親愛的——你也一起來嗎? 阿德莉安:(平淡地)好。 布雷肯里奇:還不開心呢? 阿德莉安:沒事了。 布雷肯里奇:我也覺得你應該緩過來了。我剛剛真的沒有生你的氣,我知道演員的脾氣嘛,就像風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阿德莉安:嗯。 (她從左側的雙扇玻璃門走出去,布雷肯里奇、瑟奇和托尼緊隨其後) 海倫:(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說)史蒂夫,你來嗎? (史蒂夫沒有答話,他站著看著她,然後說) 英格爾斯:海倫…… 海倫:怎麼了? 英格爾斯:你不幸福,對嗎? 海倫:(不太嚴肅地責備道)史蒂夫!你問的這種問題有什麼可回答的嗎——這種問題意義何在? 英格爾斯:我只是……出於自衛才這麼問。 海倫:出於……自衛? 英格爾斯:是。 海倫:(堅決地)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跟大家一起嗎? 英格爾斯:不。(她一動不動,盯著他。他過了幾秒後說)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海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失態地)我不想知道! 英格爾斯:我愛你,海倫。 海倫:(裝作不當回事地)史蒂夫,你說這話,晚了十年吧?我覺得差不多十年。我還以為沒有人會再說這樣的話了呢。至少……是對我…… 布雷肯里奇的聲音:(從院子裡大喊)海倫!…… 英格爾斯:我十年前就想告訴你。 海倫:這簡直……太蠢了……而且太不可思議了,是吧?你是我丈夫的搭檔……然後……然後我是賢妻良母,生活美滿…… 英格爾斯:你真的這樣覺得嗎? 海倫:……而且你從來都沒有注意過我…… 英格爾斯:我知道這都是徒勞的—— 海倫:當然是徒勞的……必須是徒勞的……(講話聲從院子的方向慢慢靠近。英格爾斯突然抱住了她)史蒂夫!……史蒂夫,他們要回來了!他們—— (講話聲更近了。他用一個吻打斷了她,她的第一反應是奮力把他推開,緊接著她的身體就沒有再反抗。他用雙臂撫過她的後背,抱住她——緊緊地抱住——這時阿德莉安、布雷肯里奇、瑟奇和托尼從院子裡回來了。海倫和英格爾斯鬆開了對方,她不知所措,而他卻鎮定萬分。眾人面面相覷,英格爾斯打破了寂靜) 英格爾斯:我一直都很好奇一個人看到這樣的場景會作何反應。 瑟奇:(極度憤怒地喘著粗氣)這……這……這簡直是禽獸!……這簡直是不堪入目!……這簡直—— 布雷肯里奇:(鎮靜地)好了,瑟奇。別太過激,大家都冷靜冷靜。我們理智一點。(溫柔地對海倫說)我非常抱歉,海倫。我知道,發生這樣的事,你比大家都要難過。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把事情變得容易些。(他注意到阿德莉安,她顯得比別人都要震驚)怎麼了,阿德莉安? 阿德莉安:(幾乎說不出話)我沒事……沒事…… 布雷肯里奇:史蒂夫,我想我有必要和你單獨談談。 英格爾斯:我早就想和你單獨談談了,沃爾特。 (幕落) 第二場 當天晚上。房間籠罩在半明半暗之中,只有桌子上的一盞檯燈亮著。 大幕拉開,布雷肯里奇半躺在椅子上,看起來無精打采、情緒低迷。瑟奇坐在地上的一塊墊子上——雖然他離布雷肯里奇還有一段距離,但是他的樣子就好像坐在布雷肯里奇邊上一樣。 瑟奇:太可怕了,可怕得我要受不了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布雷肯里奇:你還年輕,瑟奇…… 瑟奇:只有年輕人才懂得什麼叫貞潔嗎? 布雷肯里奇:可是只有年輕人懂得懲惡揚善…… 瑟奇:晚餐的時候……你……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你太仁慈了。 布雷肯里奇:還有比利呢。 瑟奇:那現在呢?現在你總要做點什麼吧? 布雷肯里奇:不。 瑟奇:什麼? 布雷肯里奇:瑟奇,我的地位使我不能公開這個事件。老百姓很信任我,我不能讓醜聞玷污我的名字。而且,考慮考慮海倫的感受,你覺得我會那麼傷害她嗎? 瑟奇:布雷肯里奇夫人她一點都沒有考慮你的感受。 布雷肯里奇:(緩緩地說)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理解。我只是覺得那不像海倫的為人,當然那更不符合史蒂夫的性格。 瑟奇:你是說英格爾斯先生嗎?在我看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布雷肯里奇:我不是那個意思,瑟奇。我當然不會驚訝他做出這麼下流的事,只不過以他的智商,他不會露這麼大的馬腳! 瑟奇:露馬腳? 布雷肯里奇:如果史蒂夫想和海倫私下幽會的話,他好幾年前就可以開始了,我們甚至都不會往那個方面想——如果他不想讓我們知道的話。他聰明絕頂,他的智商超乎我們的想像。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擁抱接吻——尤其是他知道我們隨時可能回來——傻子都不會這麼幹。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完全理解他的舉動。 瑟奇:你跟他談話的時候他說了什麼? 布雷肯里奇:(避而不談)我們談了……很多很多。 瑟奇:我不能理解在你身上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個世界根本不是好人有好報。 布雷肯里奇:啊,瑟奇,我們不應該惦記著回報。我們要為我們身邊的人做我們認為應該做的事——善良是我們的回報。(福來舍推著比利從右側的門進來,弗萊明和海倫緊跟著也走了進來。布雷肯里奇站起身) 比利:爸爸,你叫我過來嗎? 布雷肯里奇:是的,比利。沒有累著你吧? 比利:沒有。 布雷肯里奇:(指著他剛剛坐的椅子,對海倫說)親愛的,坐吧。就這把椅子還比較舒服一點。(海倫默默坐下。英格爾斯從院子裡進來,站在門口)我們幹嗎要在黑暗中坐著呢?(開燈)你穿得有點少啊,海倫。今天晚上對於這個季節來說相當冷。你不要感冒了。 海倫:不會的。 布雷肯里奇:(把煙盒遞給她)要抽菸嗎,親愛的? 海倫:不用了,謝謝。 英格爾斯:(依舊站在門口)你今天晚上特別讓人討厭,沃爾特。比平時要討厭得多。 布雷肯里奇:你說什麼?(阿德莉安走下台階,她站住了,向下張望著) 英格爾斯: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怎麼做嗎?我會衝著海倫大喊大叫,我會罵她,我甚至會扇她。 布雷肯里奇:那是你。 英格爾斯:你知道如果你這樣做會有什麼效果嗎?她會好受得多。 海倫:求你了,別說了,史蒂夫。 英格爾斯:抱歉,海倫……我十分抱歉。 (沉默。阿德莉安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最後一級時停下了:她看到英格爾斯在看著她。他們的目光在一瞬間交匯,她趕緊避開,在屋子的角落坐下來) 福來舍:(無奈地看著眾人)你們這他媽都是怎麼了? 布雷肯里奇:福來舍。比利在的時候不允許你罵人。 福來舍:哎喲,好吧。可我有預感,我也許不知道是怎樣的預感,但是我感覺到了一些東西。 瑟奇:我們在莫斯科的時候,這樣的事情從來都不會發生。 英格爾斯:(隨意地)對了,瑟奇,我今天聽說了一件有關你同胞的趣事。關於蘇維埃文化聯誼社。 瑟奇:(看了看他)然後呢?你聽說什麼了? 英格爾斯:據說聯邦調查局在追捕他們,他們好像是蘇聯潛入美國的間諜先鋒隊。最大的一支先鋒隊。聯邦調查局據說已經搗了他們的老巢,獲取了他們的文件。 瑟奇:什麼時候的事?這不可能! 英格爾斯:就是今天。 瑟奇:怎麼可能! 英格爾斯:我覺得應該已經有報道了——現在。我是從我在紐約《通訊員報》的老朋友喬·奇斯曼那兒聽說的——《通訊員報》是第一個得到消息的媒體——他說下午這則新聞就會上頭條。 布雷肯里奇:我還真不知道你在媒體界還有朋友。 瑟奇:你有今天的《通訊員報》嗎? 英格爾斯:沒有。 瑟奇:(對眾人)你們有—— 英格爾斯: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呢,瑟奇?你對蘇維埃文化聯誼社了解嗎? 瑟奇:我了解嗎?我了解得多了!我早就知道他們是間諜了。我在莫斯科的時候就認識他們的頭兒,叫馬卡洛夫。他是個心狠手辣的人。我第二號世界大戰(4)時從蘇聯逃出來——這就是我逃亡的原因——像馬卡洛夫一樣的人,他們背叛了蘇聯人民。他們有偉大抱負,但是他們的手段太狠毒!他們不相信上帝,他們玷辱了神聖的俄國母親,他們忘記了友誼、忘記了平等、忘記了—— 布雷肯里奇:別說了,瑟奇。 瑟奇:在蘇聯的時候,我一直想向警方報告我掌握的關於馬卡洛夫和蘇維埃文化聯誼社的情況。但是我不能說,因為只要我張口……(戰慄)我的家人——還都在蘇聯,我的媽媽……還有姐姐。 福來舍:哦,蘇琴先生!好可怕啊。 瑟奇:不過現在蘇維埃文化聯誼社被端了——我很高興,我非常高興!……有人有《通訊員報》嗎?(眾人或搖頭或答「沒有」)我一定要看看!我從哪裡可以買到紐約的報紙? 布雷肯里奇:這附近沒有——現在太晚了。 英格爾斯:斯坦福德有,瑟奇。 瑟奇:哦,是嗎?那我去斯坦福德好了。 布雷肯里奇:算了,瑟奇!開車去斯坦福德都要好久——一來一回要四十多分鐘呢。 瑟奇:但是我真的想今天晚上就看到報道。 布雷肯里奇:你會錯過……那個驚喜的。 瑟奇: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布雷肯里奇先生,對嗎?我去去就回。我可以把車開走嗎? 布雷肯里奇:如果你堅持的話,當然可以。 瑟奇:(對英格爾斯說)哪裡是最近的買報紙的地方? 英格爾斯:你沿著公路往斯坦福德開就好,就在你路過的第一家雜貨鋪——叫勞頓雜貨鋪,在布雷肯里奇研究所邊上的街角。他們那裡有各種報紙賣。嗯我想想……(低頭看看手錶)他們十點鐘開始賣最新的本埠新聞版,還有十五分鐘,所以你去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喬·奇斯曼說這版里會有的。 瑟奇:多謝。(對布雷肯里奇說)請原諒。 布雷肯里奇:沒事。(瑟奇從左側出門) 福來舍:(看到沒有人講話)還有,今天晚上為什麼沒有人去吃晚餐啊?龍蝦可好吃了。(遠處響起爆炸聲,湖的那邊燃起了焰火,夜空被點亮,又瞬間熄滅下去) 布雷肯里奇:我們的鄰居已經在慶祝了。 比利:我想去看。 布雷肯里奇:你看到的會比這個壯觀得多——過一會兒。 (福來舍把輪椅轉向了雙扇玻璃門。遠處,焰火又一次飛向天空。此時托尼從雙扇玻璃門進來) 托尼:哎,瑟奇那麼著急走幹嗎?我剛剛看他開車出去了。 布雷肯里奇:他去斯坦福德了,去買份報紙。 英格爾斯:你沒有買今天的《通訊員報》吧,托尼? 托尼:《通訊員報》?沒有。(頓了頓)布雷肯里奇,我能跟你說句話嗎?就一小會兒。我今天一直在—— 布雷肯里奇:嗯,你要說什麼,托尼?什麼事? 托尼:是……是關於比利。我不想——(看看比利) 弗萊明:關於比利?什麼事啊? 布雷肯里奇:沒關係的,不用瞞著。說吧。 托尼:如果你允許我說的話,我今天早上碰見道爾教授了。 布雷肯里奇:哦,這樣麼?你不會是要說—— 弗萊明:道爾?比利的醫生嗎? 托尼:是的,我上大學的時候他教過我。 弗萊明:他跟你說了什麼? 布雷肯里奇:托尼,我覺得我們已經說好了—— 弗萊明:他跟你說了什麼? 托尼:(對布雷肯里奇)他說我必須轉告你,懇求你,因為如果我們夏天再不把比利送到蒙特婁,讓哈蘭醫生給比利做手術的話——比利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弗萊明緩緩向前邁了一步,惡狠狠地) 布雷肯里奇:好了,哈維。 弗萊明:(聲音古怪、沙啞)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布雷肯里奇:因為我沒必要告訴你。 托尼:弗萊明先生,這是比利最後的機會了。他馬上就要十五歲。如果我們再這樣等下去,肌肉會萎縮,那就太晚了。道爾教授說—— 布雷肯里奇:道爾教授沒有提到手術對於比利而言也有可能危及生命嗎? 托尼:他提到了。 布雷肯里奇:我覺得這已經不言而喻了吧。 海倫:沃爾特,求你了,我們再好好考慮考慮。道爾說風險並不是太大,我們冒著一個小小的風險就可以……不讓比利這樣殘廢下去! 布雷肯里奇:多小的風險一旦發生都無法挽回——對於比利來說。我寧願讓比利這樣下去,也不願意冒著失去他的風險去手術。 弗萊明:(瘋狂地吼著)真是不可理喻,你這個混蛋!我不會這麼饒了你的!他媽的,我不會饒了你!我要求做手術,你聽到我說的了嗎?——我要求你讓比利做手術! 布雷肯里奇:你要求?你算老幾?(弗萊明站定盯著他看,他的憔悴好像更加明顯了) 英格爾斯:(生硬地)我可以選擇不摻和你們的事情嗎?(轉身從左側出門) 布雷肯里奇:哈維,我警告你。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可能會禁止你再見比利。 海倫:哦,不,沃爾特! 弗萊明:你……不能那麼做,沃爾特!你……你不能。 布雷肯里奇:你明知道我能。 比利:(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如此鮮活——如此絕望)爸爸!你不能那樣!(布雷肯里奇轉身對著他)求求你了,爸爸。我什麼都不在乎。我不是非要做那個手術。所以你千萬不要……弗萊明先生,那個手術真的無所謂。我不在乎。 布雷肯里奇:好的,比利。我很抱歉哈維剛剛打擾到你了。你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不會冒著風險在你身上嘗試一種未經測試的新手術。(海倫想插話)所以,海倫,這件事情就這麼辦。 (弗萊明猛地轉身。他走向台階,隨手從餐柜上抓了一個酒瓶,消失在了樓梯的頂端) 福來舍:嗯,我覺得這可不太像生日聚會了! 布雷肯里奇:我們別管那個煩人的哈維了,他總是這樣攪渾水。(看看手錶)現在我們可以干點開心的事情了。(起身)比利,親愛的,你要目不轉睛地看好那邊的湖,你一會兒會看到有意思的東西。(對眾人說)大家注意了,我不想讓任何人跟著我去。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是如何做到的。我明天才會公開。不過這裡是最佳的角度。(他轉身走向雙扇玻璃門)誰知道呢?也許你們即將看到的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重要的發明。(出門,向右首走進院子裡) 海倫:(好像做了個決定一樣,起身向台階走去,然後停下腳步對眾人補充道)抱歉我失陪一會兒。(從台階離開) 托尼:比爾,不好意思。我盡力了。 比利:沒關係……你以後當了醫生,我還像……現在這樣。我想讓你當我的醫生。 托尼:(奇怪地、緊張地、苦澀地)我以後當了……醫生…… 比利:大家都覺得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醫生。爸爸經常誇你,還誇你的手。他說你的那雙手很適合做醫生。 托尼:(看看自己的手)哦……是嗎……他這麼說的?(轉身要走) 福來舍:哎,你不要看焰火嗎? 托尼:哦,那你坐著你的禮花炮飛上天吧——(從右側的門離開) 福來舍:(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張著嘴)嗯,我覺得他是想說…… 阿德莉安:是的,福來舍,他想說的跟你想的一樣。 (後台的右側傳來了琴聲,是拉赫瑪尼諾夫的G小調前奏曲) 比利:諾蘭小姐,你不要走啊。大家走了。 阿德莉安:我不會走的,比爾。我們把門打開,再關上燈,這樣我們會看得清楚些。(她關了燈,福來舍把雙扇玻璃門推開) 比利:為什麼托尼一直彈這麼悲傷的曲子? 阿德莉安:因為他總是心情不好,比爾。 福來舍:我能感覺到,大家心情都不好。 比利:爸爸今天很開心。(一束火苗從湖面上升騰起來,比剛才的焰火要近很多,爆裂成許多閃閃發亮的星星) 福來舍:快看啊! 比利:哦!……(每隔一會兒就會繼續有焰火升起) 福來舍:(在焰火之間,興奮地)看啊,比利……看啊……這就是你爸爸的新發明!……相當好用!……那些焰火不用導線引燃……不用親手點火……就像那樣,隔著老遠……能想像嗎?就是一種波把它們炸開了花! 阿德莉安:精確度很高……相當準……如果有人選擇了更大的……(突然她倒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失聲尖叫起來) 福來舍:怎麼了? 阿德莉安:(聲音很詭異)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她突然慌了神,準備衝出門,面對屋外的一片漆黑,她無奈地停了下來,轉身問)沃爾特呢?他去哪兒了? 福來舍:我不知道。他不讓我們跟著他。 阿德莉安:史蒂夫在哪裡? 福來舍:不知道,我覺得他出去了。 阿德莉安:(朝院子裡大喊)史蒂夫!……史蒂夫!…… 福來舍:他聽不見的。這裡地方太大了,離院子還遠著呢。天這麼黑,你誰也看不到。 阿德莉安:我要—— 比利:快看,諾蘭小姐!看! (焰火組成了字母,在湖面上的天空漸漸成型,一個一個小光點排列開來。字母一個個拼成:「天佑……」) 阿德莉安:我得去找沃爾特! 福來舍:諾蘭小姐!別去!布雷肯里奇先生會生氣的! (阿德莉安沖了出去,消失在了院子裡。焰火繼續拼成了:「天佑美……」(5)然後,最後一個光點展開了,字母抖動了幾下,黯淡了下去,一同消失在了夜空里。此時只有黑暗和寂靜籠罩) 哎!……出什麼問題了?……發生了什麼?……(他們等待著。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我覺得可能是那個發明出問題了,有些地方壞掉了。可能那個偉大的發明還不太完美…… 比利:可能過一會兒就好了。 福來舍:也許老式的點焰火的方法還是更好些。(他們繼續等著,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對了,比爾,你說大家今天都怎麼了? 比利:沒什麼。 福來舍:我不能理解。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但是這裡有些東西不太對勁,很不對勁。 比利:算了吧,福來舍。 福來舍:以你為例吧。那個手術的事。你很想做手術嗎? 比利:我覺得可能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很想要一個東西是什麼感覺。我一直在嘗試著不要有這樣或那樣的願望。 福來舍:比爾,你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比利:我嗎?……(想了一下)我覺得……我覺得可能是接一杯水吧。 福來舍:什麼?要我去給你倒杯喝的嗎? 比利:不是,你沒有理解。是自己給自己倒一杯水。(福來舍緊盯著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我渴了,我不用跟任何人說,我可以自己到廚房,擰開龍頭,接一杯水,然後喝掉。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感謝任何人,不需要請任何人幫忙,只需要自己去接。福來舍,你不能理解這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就是不需要任何人。 福來舍:但是大家想要幫助你。 比利:福來舍,當——有任何事情發生的時候,無論何時,無論我在做什麼……我一個人的時候不能渴,因為我必須得告訴別人我渴。我一個人的時候也不能餓。我根本感覺不到我是一個人,我只是一個總在被幫助的東西……如果我能站起來的話——我會站起來然後告訴他們都去死吧!哦,福來舍,我不會告訴他們的!我只要知道自己能夠如此!只要一次就好! 福來舍:就算那樣,你又能如何呢?你說的沒什麼道理,因為大家只是對你很好——(院子裡傳來了爆炸聲)看!看焰火!(向外看,只有漆黑一片)沒有,可能是啞炮。 比利:人們確實待我不薄。但是這樣並不好——這種友好。有的時候我故意惹麻煩,就是為了讓人罵我,可是從來都沒有人罵我。大家一點都不尊重我,所以大家才不會生氣。我不值得他們生氣,我好像只是一個需要善待的東西而已。 福來舍:聽著,你要喝水嗎?要不要我幫你倒? 比利:(低下頭,無精打采地)好吧。你幫我倒吧。 福來舍:我覺得光喝水不好吧,要不然給你來一杯熱巧克力,再來一點吐司麵包? 比利:好。 福來舍:我說了,今天晚上大家什麼都沒吃。那麼好的晚飯都浪費了,這宅子裡的人真是瘋狂。(轉身向門口)要我把燈打開嗎? 比利:不用。(福來舍從右側離開,比利獨自坐了一會兒,一動不動。此時英格爾斯從院子裡走進來) 英格爾斯:你好,比爾。你自己一個人坐在這兒幹嗎呢?(把燈打開)焰火放完了嗎? 比利:好像出問題了,焰火停了。 英格爾斯:哦?那沃爾特去哪兒了? 比利:可能在修理焰火吧,我猜。他沒有回來。(英格爾斯正要上樓)史蒂夫。 英格爾斯:嗯? 比利:史蒂夫,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因為你從來都不對我好。 英格爾斯:但是我很想對你好呀,孩子。 比利: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永遠也不可能……照著別人的樣子對我好。我的意思是,人們把友善當作一種武器……史蒂夫!那是一種很可怕的武器,我覺得比生化毒氣還要可怕。它會浸入更深,傷得更痛,而且沒有面具可以防護。因為人們覺得只有壞人才需要提防友善。 英格爾斯:比爾,你聽我說。這些都不要緊,甚至你的壞腿和輪椅——都不要緊,只要你不讓人控制你的思想。你要掌控你自己的思想——讓你的思想自由、自主。不要讓任何人幫助你——你的思想,你的靈魂。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你應該想什麼。不要讓任何人覺得你應該感覺到什麼。永遠不要讓任何人把你的靈魂扶上輪椅。只要這樣,無論發生什麼,就都不會有事的。 比利:你是懂我的,史蒂夫,只有你是懂我的。(福來舍從右側的門進屋) 福來舍:來吧,比爾,吃的給你弄好了。你想在這裡吃嗎? 比利:我不餓,把我推到房間吧。我累了。 福來舍:他媽的!我忙活了半天—— 比利:求你了,福來舍。(福來舍推動了他的輪椅)晚安,史蒂夫。 英格爾斯:晚安,孩子。(福來舍和比利出去了,隔壁傳來托尼的聲音) 托尼的聲音:回去啦,比利?晚安。 比利的聲音:晚安。(托尼從右側進來) 托尼:焰火呢?放完啦? 英格爾斯:可能是吧,比利說焰火出問題了。 托尼:你沒有看嗎? 英格爾斯:沒有。 托尼:我也沒看。 (海倫出現在了台階的頂端。她戴著帽子,穿好了外衣,拎著小手提箱。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樓下的兩個人,然後堅定地走了下來) 英格爾斯:海倫?你去哪兒? 海倫:回城裡。 托尼:現在? 海倫:是的。 英格爾斯:不過海倫—— 海倫:不要問我任何問題。我不知道這裡還有人。我不想……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英格爾斯:發生了什麼? 海倫:我過後跟你說,史蒂夫。過後再說。我之後再跟你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城裡見。我到時候跟你解釋。不要—— (院子裡遠遠地傳來了阿德莉安的尖叫聲——一聲驚恐的悲鳴。所有人都轉身朝著雙扇玻璃門) 英格爾斯:阿德莉安在哪兒? 海倫:我不知道。她—— (英格爾斯衝進了院子,托尼緊跟其後。福來舍從右側的門闖進來) 福來舍: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海倫:我……不知……道…… 福來舍:諾蘭小姐!是諾蘭小姐!(庫蒂斯從右側進) 庫蒂斯:夫人!怎麼了! (英格爾斯、托尼和阿德莉安從院子裡進屋。英格爾斯攙著阿德莉安,她顫抖著,喘不過氣來) 英格爾斯:好了,好了,放輕鬆。剛才怎麼了? 阿德莉安:是沃爾特……在外面……院子裡……他死了。(沉默,眾人都看著她)外面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到……他趴在地上……我拔腿就跑……我覺得他中槍了……(海倫倒吸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 英格爾斯:你碰任何東西了嗎? 阿德莉安:沒有……沒有…… 英格爾斯:庫蒂斯。 庫蒂斯:先生你有什麼指示? 英格爾斯:你快到案發地點去,站在邊上不要動任何東西,也不要讓任何人走近。 庫蒂斯:明白了,先生。 阿德莉安:(用手指著)在那兒……左邊……沿著小道走……(庫蒂斯出門到院子裡去) 英格爾斯:托尼,你把海倫帶回房間吧。福來舍,你跟比利在一起。不要告訴他,讓他快點睡覺。 福來舍:好,好的,先生。 (福來舍從右側出去,托尼扶著海倫上樓,英格爾斯拿起了電話) 阿德莉安:史蒂夫!你要幹什麼? 英格爾斯:(對電話說)接線員嗎?…… 阿德莉安:史蒂夫!你等等! 英格爾斯:(對電話說)接地方檢察官黑斯廷。 阿德莉安:不要!……等等!……史蒂夫,我—— 英格爾斯:(對電話說)喂,格里格?我是史蒂夫·英格爾斯,我在沃爾特·布雷肯里奇的宅子裡。布雷肯里奇先生被——(阿德莉安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把她推開,沒有用很大力氣,但是十分堅定)——謀殺了……對……對,我會的……對,那座新房子……(掛電話) 阿德莉安:史蒂夫……你剛剛不讓我跟你說話…… 英格爾斯:嗯?怎麼了? 阿德莉安:(從兜里掏出一條男士手帕,遞給他)這個。(他看著手帕上的姓名縮寫)這是你的。 英格爾斯:是的。 阿德莉安:我是在長椅上找到的——就在——屍體……邊上。 英格爾斯:(看看手帕,又看看她)不錯的證據,阿德莉安。(淡定地把手帕裝進自己的衣兜)這個證據證明你還愛我——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 阿德莉安:(語氣僵硬)只是間接證據而已。 英格爾斯:哦,對啊,不過間接證據就足夠了。 (幕落) ———————————————————— (1)此處瑟奇使用了法語的「小姐」。——譯註 (2)比爾與比利是同一人,比利是比爾的暱稱。——譯註 (3)伏爾加河位於俄羅斯西南部,阿德莉安以此諷刺瑟奇的「俄羅斯風情」。——譯註 (4)即二戰,瑟奇的英語十分蹩腳。——譯註 (5)「天佑美國」,「God Bless America」,美國人常用的愛國標語。——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