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二幕
場景同第一幕開始時。凱倫坐在被告席上,和以往一樣驕傲、平靜。大幕拉開的時候,法警擊槌。
法警:全體注意!
(大法官海斯上。全體起立)
紐約州第十一高級法庭。尊敬的大法官威廉·海斯主持。
(大法官海斯就座,法警擊槌,人們重新就座)
大法官海斯:紐約州人民訴凱倫·安德列。
弗林特:準備就緒,法官大人。
史蒂文斯:準備就緒,法官大人。
大法官海斯:被告律師可以開始陳述。
弗林特:如果法官大人允許的話,公訴方還有一個證人要傳喚。約翰·格雷漢姆·懷特菲爾德!
書記官:約翰·格雷漢姆·懷特菲爾德!
(懷特菲爾德先生走進來,南茜·李跟在後面。懷特菲爾德先生個子很高,鬢髮花白,打扮得無可挑剔,全然一副戰時總司令氣宇軒昂的紳士風範。南茜·李走得很慢,腦袋重重地垂著。他們分開的時候,懷特菲爾德深情地拍著她的手,好像在鼓勵她;他走向證人席,而她在右邊就座)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懷特菲爾德:我宣誓。
弗林特:你叫什麼名字?
懷特菲爾德:約翰·格雷漢姆·懷特菲爾德。
弗林特:你從事什麼職業?
懷特菲爾德:我是懷特菲爾德國家銀行的總裁。
弗林特:你與已故的比約恩·福克納有關嗎?
懷特菲爾德:我是他的岳父。
弗林特:很明顯,懷特菲爾德先生,你有資格在財務方面發表言論。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在福克納先生死前的一段時間,他的生意怎麼樣?
懷特菲爾德:我得說當時的形勢極其危急,但並非無藥可救。我的銀行貸給了福克納先生兩千五百萬美元,以拯救他的公司。不用說,這筆錢打了水漂兒。
弗林特:是什麼促使你撥出那筆款子,懷特菲爾德先生?
懷特菲爾德:因為他是我獨生女的丈夫;我女兒的快樂勝過我的快樂。但是我的目的並非全部出於個人考慮:想到他的破產給無數小投資者帶來的悲劇,我認為避免它發生可能是我的責任。
弗林特:如果你認為福克納的那些公司最終會破產的話,你還會用那筆相當可觀的款子冒這個風險嗎?
懷特菲爾德:當然不會。拯救那些公司確實困難重重,但是我當時自信我在商業上的睿智會避免破產的發生——如果福克納還活著的話。
弗林特:因此,就生意而言,他沒有任何理由自殺,對嗎?
懷特菲爾德:他有一切理由活下來。
弗林特:那,懷特菲爾德先生,你能否告訴我們,福克納先生與你女兒的婚姻生活是否美滿?
懷特菲爾德:弗林特先生,我想說我從來都把家庭看作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因此,當我告訴你我女兒的婚姻幸福對我有多麼重要時,你就會相信我的話——而且她在福克納先生那裡找到了最大的幸福。
弗林特:懷特菲爾德先生,你對福克納先生的看法是怎樣的?
懷特菲爾德:公平地說,我承認他具有很多我所不贊同的品性。我們之間的不同達到了兩個人類所能夠達到的極限:我信仰一個人的責任至上;比約恩·福克納則只信仰他自己的快樂至上。
弗林特:根據你對他的認識,懷特菲爾德先生,你會說你認為福克納先生的自殺是可能的嗎?
懷特菲爾德:我認為那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
弗林特:謝謝你,懷特菲爾德先生。發問完畢。
史蒂文斯:懷特菲爾德先生,你很喜歡你的女婿嗎?
懷特菲爾德:是的。
史蒂文斯:並且你從未與他意見不合,在爭論中勃然大怒?
懷特菲爾德:(掛著寬容而傲慢的微笑)史蒂文斯先生,我從未勃然大怒過。
史蒂文斯:如果我的記憶準確無誤的話,你給福克納先生貸出那筆驚人貸款的時候是有點麻煩的。難道你沒說過什麼拒絕貸出那筆貸款的話嗎?
懷特菲爾德:純屬誤解,我向你保證。我必須承認福克納先生用了……某種不太地道的方式催促我貸款,其實那沒有必要,因為我欣然批准了貸款——為了我的女兒。
史蒂文斯:你說過,你的財產也受到了福克納破產的極大影響,對嗎?
懷特菲爾德:對。
史蒂文斯:那麼你的財產狀況現在也相當拮据?
懷特菲爾德:是的。
史蒂文斯:那麼你怎麼能付得起十萬美元的賞金,懸賞將「虎膽」里根捉拿歸案?
弗林特:反對!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懷特菲爾德:法官大人,我想我有權解釋一下。
大法官海斯:很好。
懷特菲爾德:我確實提供了那筆賞金。促使我這麼做的是我作為公民的義務。那個叫「虎膽」里根的人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罪犯。我提供賞金獎勵一切能使他的歸案和定罪變得可能的線索。然而,我同意弗林特先生的話,這與案子毫無關係。
史蒂文斯:懷特菲爾德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在開庭之前匆匆跑到加利福尼亞是為什麼?
懷特菲爾德:我想原因是顯而易見的。我的女兒被這突如其來的悲劇弄得幾近崩潰。我趕緊把她帶走,以拯救她的健康,甚至她的生命。
史蒂文斯:你深深愛著你的女兒?
懷特菲爾德:是的。
史蒂文斯:你總是認為有必要滿足她的全部願望?
懷特菲爾德:我可以驕傲地說,是的。
史蒂文斯:當她——或者你——對什麼東西夢寐以求的時候,你不會因為代價高昂而望而卻步的,對嗎?
懷特菲爾德:我們沒這個必要。
史蒂文斯:那麼你會拒絕給她買一個她可心的男人嗎?
弗林特:法官大人!我們——
懷特菲爾德:史蒂文斯先生!
史蒂文斯:如果要擊潰你生平見過的第一個如此固若金湯的男人,你將付出你的全部財富,你一定不會猶豫,對吧?
弗林特:法官大人!我們反對!
大法官海斯:反對有效。
史蒂文斯:那麼,懷特菲爾德先生,你能否向我們保證,你的錢與福克納先生解僱安德列小姐無關?你沒有給他任何形式的最後通牒?
懷特菲爾德:(他的音調相比之前少了些和藹、沉著)你這樣的影射謬誤百出。我女兒一點也不嫉妒安德列小姐,因為她不過是福克納先生腌臢的內衣而已。所有的男人總會有過這麼一個女人!
史蒂文斯:我會留意你的這番話,懷特菲爾德先生。記住,你的女兒為安德列小姐免費得到的東西付了代價!
弗林特:法官大人!我們——
(懷特菲爾德氣得一躍而起;他的面龐扭曲萬分;他因暴怒而顫抖。大法官海斯擊槌,然而卻毫無效果。南茜·李也站了起來,在懷特菲爾德講話的時候,她一直歇斯底里地哭著)
南茜·李:父親!父親!
懷特菲爾德:你怎麼敢——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知道我是誰嗎?你難道不知道我可以像踩蟑螂一樣地踩扁你,就像我曾經踩扁過的人一樣——
史蒂文斯:(帶著無禮的平靜)那正是我要證明的。發問完畢。謝謝你,懷特菲爾德先生。
弗林特:法官大人!我提請刪去被告律師那些引起這個插曲的粗魯言語。
大法官海斯:那些話會被刪去。
(懷特菲爾德離開證人席,坐在南茜·李旁邊;她抓過他的手,深情地握著,表現出極度的擔憂)
弗林特:(莊嚴地大聲說)公訴方舉證完畢。
史蒂文斯:提請案件因證據不足而駁回起訴。
大法官海斯:否決。
史蒂文斯:抗訴陳述開始……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在判決凱倫·安德列之前,必須要先判決比約恩·福克納。他把他自己置於當今一切法則之上;但他與法則,誰凌駕於誰,每個人的心裡都應該清楚。然而我要你們記住,他說過他的行為不需要任何規則:他自己就是規則;他說,法律被制定出來,就是為了讓人違犯它。如果你還記得這些的話,你就會理解,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里,他所陷入的困境就好像老虎躺在素食餐廳里一樣,希望渺茫。為了逃避這一切,他會採取最孤注一擲的方式——甚至包括自殺!
(史蒂文斯頓了頓,然後傳喚)
我們的第一位證人是詹姆斯·錢德勒。
書記官:詹姆斯·錢德勒!
(錢德勒中等年紀,刻板而端莊。他走進法庭,在證人席上站定)
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錢德勒:我宣誓。
史蒂文斯:請問你的姓名?
錢德勒:詹姆斯·錢德勒。
史蒂文斯:你從事什麼職業?
錢德勒:紐約警署的筆跡鑑定專家。
(史蒂文斯把斯惠尼警官念的那封信取出來,遞給錢德勒)
史蒂文斯:你認得這封信嗎?
錢德勒:認得。這是福克納先生死亡當晚在頂樓發現的信。我奉命去鑑定它。
史蒂文斯:你奉命確認什麼?
錢德勒:我奉命確認它是不是福克納先生寫的。
史蒂文斯:你的判斷呢?
錢德勒:這封信是比約恩·福克納寫的。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
弗林特:錢德勒先生,在案件中有一點你要注意,那就是當安德列小姐還是福克納的秘書時,她習慣在不重要的文件上籤上福克納的名字。你把那些簽名與福克納的真跡比對過嗎?
錢德勒:我比對過。
弗林特:你怎麼看?
錢德勒:我只能讚美安德列小姐的這項技術。區別微乎其微。
弗林特:就安德列小姐對福克納先生的了解而言,她有沒有可能完美地偽造了這封信以逃避偵查?
錢德勒:希望不大;但也是有可能的。
弗林特:發問完畢。
(錢德勒離開了)
史蒂文斯:西格德·瓊奎斯特!
書記官:西格德·瓊奎斯特!
(瓊奎斯特走進法庭,在證人席上站定。他已近不惑之年,心平氣和、沉默寡言得都有點怯懦了。他有著天真的臉龐和一雙流露著疑惑、好像總在納悶的眼睛。他是瑞典人,說話帶著口音)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瓊奎斯特:我宣誓。
史蒂文斯:你叫什麼名字?
瓊奎斯特:西格德·瓊奎斯特。
史蒂文斯:你從事什麼職業?
瓊奎斯特:我上一份工作是比約恩·福克納先生(1)的秘書。
史蒂文斯:你幹了多久?
瓊奎斯特:從十一月初開始。從安德列小姐離開開始。
史蒂文斯:你在這之前的職位是什麼?
瓊奎斯特:福克納先生的圖書管理員。
史蒂文斯:你在那個職位上待了多久?
瓊奎斯特:八年。
史蒂文斯:當安德列小姐被解僱時,福克納先生就給了你她的職位嗎?
瓊奎斯特:是的。
史蒂文斯:安德列小姐在工作上對你有過交代嗎?
瓊奎斯特:是的,她交代了。
史蒂文斯:她那時的行為如何?她看起來生氣、難過或者憤恨嗎?
瓊奎斯特:沒有。她非常鎮定,像往常一樣,把每件事情解釋得清清楚楚。
史蒂文斯:那時你察覺到了安德列小姐和福克納先生之間的任何不和嗎?
瓊奎斯特:(被逗樂了,帶著一種和藹卻高傲的寬容)律師先生,福克納先生和安德列小姐之間的不和比你和你在鏡中的倒影之間的不和還要少。
史蒂文斯:你曾看到過福克納先生和懷特菲爾德先生之間的商務會議嗎?
瓊奎斯特:我不出席這種會議,但是我多次看到懷特菲爾德先生來到我們的辦公室。懷特菲爾德先生不喜歡福克納先生。
史蒂文斯:是什麼使你這樣覺得?
瓊奎斯特:我有一天聽到他說話。福克納先生資金枯竭,懷特菲爾德先生暗含諷刺地問他,如果他的生意破產了,他會怎麼做。福克納先生聳了聳肩,輕率地回了一句:「哦,那就自殺吧。」懷特菲爾德非常奇怪而冷漠地瞪著他,緩緩地說:「如果你真的那麼做,就要確保幹得漂亮。」
(一名侍者走進法庭,將一張字條遞給史蒂文斯。史蒂文斯看了一遍,聳聳肩,感到驚訝;然後他轉向大法官海斯)
史蒂文斯:如果法官大人允許的話,我想通報一下這個插曲。我覺得這個插曲是個惡作劇,其用意我也很想搞清。一個男人剛才打了一通電話過來,堅持要直接和我講話。當被告知我在法庭,不能接電話的時候,他留下了剛剛遞給我的如下字條。(念出字條)「在我到達以前不要讓凱倫·安德列出庭作證。」沒有署名。
(凱倫的椅子向後仰得太多,以至於傾倒了下去,每雙眼睛都盯著凱倫。她筆直地站起來,目光炯炯,冷靜的姿態不復存在)
凱倫:我現在就要出庭作證!
(法庭中一片騷亂)
弗林特:我能問問為什麼嗎,安德列小姐?
凱倫:(忽略了他)現在就提問我,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非常吃驚)恐怕這不太可能,安德列小姐。我們必須完成對瓊奎斯特先生的提問。
凱倫:那就趕緊。趕緊。
(她坐了下來,第一次表現出慌張的神色)
大法官海斯:(擊槌)我要求被告在之後的干擾當中保持克制。
史蒂文斯:好了,瓊奎斯特先生,你一月十六日的晚上在哪兒?
瓊奎斯特:我在福克納大廈的辦公室里。我還在加班工作。我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加班了。
史蒂文斯:你聽說福克納先生的死訊之後做了什麼?
瓊奎斯特:我先給懷特菲爾德先生打電話。我撥了他長島家裡的電話,但是他的男管家說他不在家。我給他城裡的辦公室打了電話,可是沒人接,沒人在那兒。我給好多地方都打了電話,但是找不到懷特菲爾德先生。然後,我又給他家裡打電話,我得告訴福克納夫人福克納先生自殺了。
史蒂文斯:你告訴她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瓊奎斯特:她說:「我的天吶,千萬別告訴報社!」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
(凱倫猛地站起來,準備到證人席上去)
弗林特:再給我一小會兒,安德列小姐。幹嗎要那麼著急?是不是你知道有誰會過來?
(凱倫很不情願地坐了回去,沒有回答)
瓊奎斯特先生,你給福克納先生幹了八年多了,不是嗎?
瓊奎斯特:是的。
弗林特:你知道在這八年里,你的老闆的經營是多麼的欺詐和罪惡嗎?
瓊奎斯特:(因強烈的信任而有種無聲的尊嚴)不,我不知道。
弗林特:你不知道,嗯?難道你不知道他所有那些輝煌的金融偉績是怎麼來的?
瓊奎斯特:我知道福克納先生幹了其他人不被允許幹的事。但是我從未納悶也從未懷疑。我知道他做得沒錯。
弗林特:你怎麼知道?
瓊奎斯特:因為他是比約恩·福克納先生。
弗林特:他就十全十美?
瓊奎斯特:律師先生,像你我這樣的小人物遇見比約恩·福克納的時候,只有脫帽鞠躬的份兒。我們接受命令,但是我們從不多嘴。
弗林特:不錯,我親愛的瓊奎斯特先生。你對你主人的絕對忠誠很值得佩服。你可以為他做任何事,難道不是嗎?
瓊奎斯特:我會為他做任何事。
弗林特:你對安德列小姐也非常忠誠嗎?
瓊奎斯特:(語重心長地)安德列小姐對於福克納先生來說,價值連城。
弗林特:那麼像為你的主人說幾句謊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更不值一提了對嗎?
史蒂文斯:我們反對,法官大人!
大法官海斯:反對有效。
瓊奎斯特:(義憤填膺地輕聲說)我沒有說謊,律師先生。福克納先生已經死了,他不能再叫我撒謊。但是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寧可為比約恩·福克納撒謊,也不告訴你真話!
弗林特:我對這句話的感激超乎你的預料,瓊奎斯特先生(2)。發問完畢。
(瓊奎斯特離開法庭)
史蒂文斯:(莊嚴地)凱倫·安德列!
(凱倫站起來,從容鎮靜。她走向證人席,好像一個正被送上斷頭台的女王。書記官叫住了她)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凱倫:(平靜地)這沒用的。我是無神論者。
大法官海斯:無論如何,證人必須宣誓。
凱倫:(無動於衷地)我宣誓。
史蒂文斯:你叫什麼名字?
凱倫:凱倫·安德列。
史蒂文斯:你之前的職位是?
凱倫:比約恩·福克納的秘書。
史蒂文斯:你在這個職位上做了多久?
凱倫:十年。
史蒂文斯:跟我們說說你與比約恩·福克納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凱倫:我答覆了他的一條速記員招聘廣告。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他的辦公室里,在斯德哥爾摩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他一個人在那兒。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那裡也是他的第一間辦公室。
史蒂文斯:福克納先生怎麼朝你打招呼的?
凱倫:他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就是站在那兒盯著我看。他的嘴儘管沉默卻顯得無禮;你無法忍受他長時間盯著你;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想跪下還是給他一個耳光。我沒有這麼做。我告訴他我來是幹什麼的。
史蒂文斯:他接著就聘用你了嗎?
凱倫:他說我太年輕了,而且他也沒看上我。但是他扔給我一個速記本,然後叫我開始工作,因為他有急事要辦。於是我照做了。
史蒂文斯:然後你就工作了一整天嗎?
凱倫:一整天。他口述時的語速跟——幾乎比他說話時最快的語速還要快。他連讓我說一個字的時間都沒有。他沒笑過一下,但是他沒把他的眼睛從我身上移開過。
史蒂文斯:他什麼時候第一次——
(他猶豫了)
凱倫:他什麼時候第一次和我發生了性關係?就在我與他見面的第一天。
史蒂文斯:那是怎麼發生的?
凱倫:他似乎樂於命令我做些什麼。他的舉止就好像他在用鞭子抽打著一個他想折磨的動物。我很害怕。
史蒂文斯:因為你不喜歡這樣?
凱倫:因為我喜歡這樣……因此完成了八小時的工作之後,我告訴他我要走了。他看著我,沒有回答。然後他突然問我有沒有和男人上過床。我說,沒有。他說如果我到他裡面的辦公室里,把裙子脫掉的話,他就給我一千克朗。我說我不能那麼做。他說如果我不那麼做,他就強姦我。我說,那你就試試看。他那麼做了……過了一會兒,我拿起了我的衣服;但我沒有走。我留下了。我選擇繼續為他工作。
史蒂文斯:從此以後你們就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迎接成功嗎?
凱倫:我們共度了十年時光。當我們第一次掙到一百萬克朗的時候,他帶我去了維也納。我們坐在一個樂隊正唱著《歌唱吧,吉普賽人》的餐廳里。當我們掙了一千萬的時候,他帶我去了德里。我們站在恆河岸邊,站在古老廟宇的階梯上,那裡曾經有人被當作神的祭品……當我們掙了兩千五百萬的時候,他帶我去了紐約。我們雇了一個飛行員在城市上空飛行——風吹拂著比約恩的頭髮,風呼嘯全球,卻只配在比約恩的腳下聽令。
史蒂文斯:你能否告訴我們,在福克納先生事業的頂峰,他個人有多少財富?
凱倫:無可奉告,他甚至自己也無法向你說清:他沒有個人財富可言。他想拿多少就拿多少。當他欠手下一個公司的錢時——就被一筆勾銷,記到其他地方去。那易如反掌。所有資產負債表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史蒂文斯:為什麼福克納先生有如此的才華,卻要憑藉這樣的伎倆?
凱倫:他渴望製造一張巨大的網,要造得快才行;一張覆蓋世界的大網,控制在他一人的掌心。他必須儘可能地吸納資金;他必須建立他的信用。所以他從他的資本里向外派發股息,比我們實際賺到的要多得多的股息。
史蒂文斯:福克納先生的生意什麼時候遭遇了滑鐵盧?
凱倫:一年多以前。
史蒂文斯:是什麼促使福克納先生這次來到美國?
凱倫:懷特菲爾德國家銀行的一筆一千萬美元的短期貸款到期了,但是我們無法償付。我們需要延期。直到懷特菲爾德的女兒插手了這個問題,懷特菲爾德才同意了。
史蒂文斯:那是怎麼回事?
凱倫:比約恩在一次聚會上見到了她。她明顯地表示出她對他很感興趣……然後,一天,他找到了我,然後說:「凱倫,我們只有一樣抵押品了,它現在在你那兒。你得借我用一段時間。」我說:「當然可以。什麼東西?」他說那是他自己。我問:「那個南茜·懷特菲爾德?」然後他點了點頭。我沒有馬上回答——真的很難開口——接著我說:「好吧,比約恩。」他問:「那會改變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麼?」我說:「不會。」
史蒂文斯:福克納先生對懷特菲爾德小姐求婚了嗎?
凱倫:沒有。是她向他求婚的。
史蒂文斯:當時的情況你能不能描述一下?
凱倫:他跟我說起過。她帶他開車去兜風,停在了一條偏僻的路上。她說他們迷路了,還說她把他綁架了,她不會釋放他了。他回答說她想要的贖金一定不是錢。然後她直截了當轉向他說:「再裝也是徒勞了。我愛你,這你知道。你不愛我,這我也明白。但是我為我所愛的付了代價,我也付得起這代價。」他問:「代價是什麼?」她說:「你用來拯救你生意的一千萬美元貸款可以延期。如果你還不想讓你的騙局被公之於眾,如果你還不想被投進監獄,那你就得進比約恩·福克納女士的監獄!」
(南茜·李一躍而起,因憤怒而顫抖)
南茜·李:全是謊言!無恥的謊言!你怎麼能——
大法官海斯:(擊槌)請肅靜!打斷證詞的人都會被請出法庭!
(懷特菲爾德對南茜·李耳語了幾句,迫使她坐了下來,他拍著她的手)
史蒂文斯:福克納先生的反應是什麼?
凱倫:他說:「那會讓你損失一大筆錢。」她回答:「我從來都視金錢如糞土。」然後他說:「你會一直記著這是一筆生意嗎?你不是在買感情;你也別期望有任何感情。」接著她回答:「我不需要任何感情。你擁有你的錢,我擁有你。」就是這樣一筆買賣。
史蒂文斯:懷特菲爾德先生很快就接受這筆買賣了嗎?
凱倫:比約恩說他覺得懷特菲爾德先生一定認為他女兒的決定出乎意料。但是懷特菲爾德小姐堅持這麼做。她總是我行我素。於是貸款被延了期,懷特菲爾德先生給了比約恩無限信用額。
史蒂文斯:換句話說,福克納賣掉了他自己作為最後的信用保障?
凱倫:是的。但是像其他那些辦法一樣,這次收效甚微。
史蒂文斯:你反對他們的婚姻嗎?
凱倫:我並不反對。我們總是把我們的生意當成一場戰爭。我們都把這次看作最艱苦的戰役。
史蒂文斯:為什麼福克納先生在結婚兩周以後就解僱了你?
凱倫:他是被迫那麼做的。懷特菲爾德拒絕貸出他承諾的那筆錢。
史蒂文斯:他為什麼拒絕?
凱倫:因為比約恩還養著一個情人。那是懷特菲爾德小姐的最後通牒:我必須被解僱。
史蒂文斯:懷特菲爾德先生在你被解僱之後批准了貸款嗎?
凱倫:沒有。他又變卦了。他加了一個「小條件」。
史蒂文斯:什麼條件?
凱倫:他要控制比約恩財團的股份。
史蒂文斯:福克納同意了嗎?
凱倫:比約恩說與其那樣,他還不如把他的全部股票堆在一起——然後擦燃一根火柴。
史蒂文斯:懷特菲爾德批准貸款了嗎?
凱倫:沒有,他沒批准。但是比約恩拿到了它。
史蒂文斯:他是怎麼做的?
凱倫:在價值兩千五百萬美元的債券上偽造了懷特菲爾德的簽名。
史蒂文斯:你怎麼知道?
凱倫:(從容地)我幫他做的。
(法庭一片騷動。史蒂文斯嚇了一跳;弗林特暗地發笑)
史蒂文斯:這幫了福克納先生的忙嗎?
凱倫:只是暫時地。股息又要到期了。我們付不起。比約恩已經把他的信用延展到了極限——再沒有別的了。
史蒂文斯:福克納如何看待這種處境?
凱倫:他知道這是末日。
史蒂文斯:他的計劃是什麼?
凱倫:你不可能看到像比約恩·福克納這樣的人去畏懼破產委員會;你也不可能看到這樣的人被關進監獄。
史蒂文斯:那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凱倫:他不害怕這個世界。他藐視這世界上的一切法律。他將在他願意的時候、用他喜歡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他——
(左側供旁聽者進出的門被撞開了。一個目光炯炯的高瘦年輕人,穿著運動服飛奔進來)
里根:我告訴你要等我!
(凱倫跳了起來,吃驚地尖叫。弗林特、懷特菲爾德,以及一些其他人都跳了起來。弗林特大叫)
弗林特:「虎膽」里根!
凱倫:(聲嘶力竭地)萊瑞(3)!別說!求求你!哦,求求你,別說!你答應不來這兒的!
(大法官海斯擊槌——然而收效甚微)
里根:凱倫,你不明白,你不——
凱倫:(沖向大法官海斯)法官大人!我請求不允許這個人作證!
弗林特:為什麼不,安德列小姐?
史蒂文斯:(沖向凱倫)等等!什麼都別說!
凱倫:(忽略他,絕望地叫著,試圖蓋住法庭的噪聲)法官大人!
里根:凱倫!
(轉向史蒂文斯)
制止她!我的老天爺,讓她停下來!
大法官海斯:肅靜!
凱倫:法官大人!他愛我!他會竭盡全力保護我!他會撒謊!他說的話一個字兒也不要信!
(她的話頭驟然停止,輕蔑地看著里根)
里根:(慢慢地)凱倫,你的犧牲已經沒有用了:比約恩·福克納已經死了。
凱倫:(那是一種瘋狂的、驚疑的叫喊)他……死了?
里根:是的。
凱倫:比約恩……死了?
弗林特:你難道不知道嗎,安德列小姐?
(凱倫沒有回答。她從證人席上一下歪倒下去,不省人事。法庭里極度混亂嘈雜)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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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生」原文為德語Herr,與其瑞典口音有關,下文凡為瓊奎斯特語處同。瓊奎斯特的英語不地道,有大量的語法錯誤。——譯註
(2)這裡弗林特故意效仿了瓊奎斯特的瑞典口音,用德語Herr表示「先生」之意,帶有諷刺含義。——譯註
(3)萊瑞是劇中「虎膽」里根,即勞倫斯的暱稱,見第三幕。——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