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夜 · 第一幕

安·蘭德 《一月十六日夜》
舞檯布置成一個紐約法庭。法庭面對觀眾,因此觀眾相當於坐在真實法庭中的旁聽席。舞台後部中央的高台上是大法官的辦公桌,桌子後面是通往法官議事室的門,門的左邊是面向觀眾的證人席,它的後面則是通向陪審室的門。大法官辦公桌前是法庭書記官的辦公桌;右面是——法庭辦事員的辦公桌。它的後面有一扇供證人進入法庭的門。舞台前方的右側是被告及其律師的桌子;左側是原告的桌子。靠牆的左面是陪審團成員的十二個座位。再向台前則有一扇供旁聽者進場的門。對面牆邊的右側是供旁聽者的座位。舞台上分別有幾級台階通向左右通道。大幕拉開時,法庭已經準備好開庭,但大法官仍未出現。原告與被告在各自的桌前做好了準備。 公訴人弗林特是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他的溫文爾雅,就如同家庭中受人尊敬的父親,可是他的性格卻有典當商的精明和銳利。被告律師史蒂文斯個子高挑,鬢髮灰白,顯示出久經世故的人固有的整潔、詭辯和高雅。他正看著他的委託人,可他的委託人沒對他有半點注意。那位委託人坐在被告席的桌前平靜地,幾乎是自傲地,仔細觀察著觀眾。委託人,即被告凱倫·安德列有二十八歲,旁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想要對付得了她,得要一個動物馴養師,而不是一個律師。在她的神色中,沒有任何情感,也沒有任何反抗;那是一種難以捉摸的、無動於衷的平靜。但是,從她身軀苗條的傲然不動當中,從她頭顱高昂的頤指氣使當中,從她頭髮蓬亂的桀驁不馴當中,人們依舊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活力,一種原欲的烈火,一種未被馴化的力量。她的著裝因為簡潔考究,因而引人注目;觀眾可以注意到,著裝體現出的不是屬於注重穿著的女人的高雅氣質,而是低調的奢華;或者倒不如說她可以在不經意間,把襤褸的衣衫都變得優雅動人。 大幕拉開時觀眾席的燈光不要熄滅。 法警:全體注意! (全體起立,大法官海斯進入法庭,法警擊槌) 紐約州第十一高級法庭。尊敬的大法官威廉·海斯主持。 (法官就座,法警擊槌,所有人坐下) 大法官海斯:紐約州人民訴凱倫·安德列。 弗林特:準備就緒,法官大人。 史蒂文斯:準備就緒,法官大人。 大法官海斯:書記官,請選出陪審團。 (書記官手裡拿著一張表格踏上舞台,站在幕布前,向觀眾們講話) 書記官: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將有可能成為這宗案子的陪審員。你們當中的十二位將被挑出來執行這項使命。如果您被選中,勞駕您到這裡來就座,並聽取大法官海斯對你們的指示。 (他念了十二個名字。陪審員在各自的位置就座。如果有人不願擔任陪審員,或者缺席,書記官就再叫一些名字。陪審員就座之後,觀眾席上的燈光熄滅。大法官海斯向全體陪審員講話) 大法官海斯:女士們,先生們,你們是這起訴訟的陪審員。庭審全部結束後,你們會回到陪審室,基於你們自己的判斷進行投票。每天庭審結束後,會有法警護送你們到陪審室,在此之前你們不能離開座位。我要求你們認真傾聽證詞,以你們最佳的能力和最公正的品德進行判決。你們有權決定被告的罪名是否成立,她的命運掌握在你們手中……公訴人可以開始陳述。 (公訴人弗林特站起來,向陪審席發言) 弗林特:法官大人!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一月十六日,將近午夜的時候,當百老匯的燈光照耀在歡鬧的人群之上,它所造就的電氣的黎明熠熠生輝。這時,一具男人的身體從空中疾速跌落,重重撞擊在福克納大廈腳下的地面上——摔得面目全非。那具身體曾經是瑞典大名鼎鼎的財閥——比約恩·福克納。他從他位於五十層的豪華頂樓公寓上摔了下來。我們被告知,是自殺。這是一個不願屈膝於將臨之毀滅的偉人。他一定覺得從摩天大樓的屋頂墜落,比從他那搖搖欲墜的金融獨裁者的寶座上滑落下來要更快、更輕鬆。僅僅在幾個月以前,在世界上每宗巨大的黃金交易背後,都矗立著這位名人:年紀輕輕、高高的個子、掛著高傲的笑容。他的一隻手的掌心,把握著若干王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另一隻手則緊握著皮鞭。如果把世界比作生命,黃金是血液,那麼比約恩·福克納則可謂世界的心臟,掌握著世界所有暗藏著的動脈,調節著它的每一次收縮和舒張、每一下脈搏。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世界剛剛犯了心臟病。就像其他的心臟病突發一樣,事情來得相當突然,在這之前,沒人懷疑過福克納公司的基座上竟橫著一個碩大無朋的金融騙局。他去世僅僅幾天,地球就由於他所轄生意的崩潰而震顫;當那顆巨大的心臟停止跳動的一刻,數以千計的投資者都因為心臟病突發導致的癱瘓而遭受打擊。比約恩·福克納面對這個世界有過艱難的掙扎,但是他內心的掙扎卻更加痛苦。我們的庭審正是要揭開這段掙扎的神秘面紗。兩個女人統治了他的生命——還有死亡。這裡就有其中之一,女士們,先生們。 (指向凱倫) 凱倫·安德列,福克納精明強幹的秘書和臭名昭著的情婦。六個月前,福克納來到美國申請貸款,以期拯救他的財富,命運卻給予了他一種拯救他心靈的方式——一個可愛的姑娘,大慈善家約翰·格雷漢姆·懷特菲爾德唯一的女兒,南茜·李·福克納。她現在是福克納先生的遺孀。福克納認為,他年輕新娘的可愛和善良能夠救他於水火。最好的證明就是他在新婚兩周之後就辭退了他的秘書——凱倫·安德列。他與她從此一刀兩斷。但是,女士們,先生們,一個人要想跟一個像凱倫·安德列這樣的女人一刀兩斷可並不容易。我們可以想像,在她的心中悶燒著怎樣的憎恨與仇念;這一切在一月十六日的晚上冒出了火焰。比約恩·福克納不是自殺。他死於謀殺,死於那雙精巧能幹的手。這雙手今天就在你們面前。 (他指向凱倫) 這雙手幫助比約恩·福克納登上了世界的頂端;這雙手也從高處把他重重擲下,摔落在和這女人的心靈一樣冰冷的人行道上。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證明這一切。 (弗林特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傳喚證人) 我們的第一位證人是柯克蘭醫生。 書記官:柯克蘭醫生! (柯克蘭醫生年邁、溫和,表情無動於衷,他走向證人席) 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柯克蘭:我宣誓。 弗林特:請說出你的姓名。 柯克蘭:托馬斯·柯克蘭。 弗林特:你從事什麼職業? 柯克蘭:我是本地的驗屍官。 弗林特:你在一月十六號的晚上因你的職責被叫去做了什麼? 柯克蘭:我被叫去查驗比約恩·福克納的屍體。 弗林特:你都發現了什麼? 柯克蘭:一具被毀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弗林特:你判斷的死因是什麼? 柯克蘭:從高處墜落。 弗林特:你驗屍時,福克納已死去多長時間了? 柯克蘭:我在墜樓事件發生之後半個小時到達現場。 弗林特:從屍體的情況來判斷,你能夠確切說出他死去多長時間了嗎? 柯克蘭:我不能。由於天氣寒冷,血液會迅速凝結,幾個小時的區別沒法覺察。 弗林特:因此,福克納死亡的時間早於半小時前也是有可能的嗎? 柯克蘭:是有可能的。 弗林特:他的死可能由於非墜落的原因導致嗎? 柯克蘭:我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弗林特:比如他的顱骨是否在墜落前就破碎了呢?你根據屍檢能夠找到答案嗎? 柯克蘭:不能。鑒於屍體的情況,不可能做出任何判斷。 弗林特:發問完畢,柯克蘭醫生。 史蒂文斯:柯克蘭醫生,你有沒有在屍檢當中發現早先的傷口? 柯克蘭:不,我沒有。 史蒂文斯:你是否發現了任何跡象表明死亡是由於非墜落的原因? 柯克蘭:不,我沒有。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 (柯克蘭醫生離開證人席,退出法庭) 弗林特:約翰·哈特金斯! 書記官:約翰·哈特金斯! (哈特金斯是一個怯懦的上了年紀的男人,整潔但寒酸;他膽怯而畏縮地走向證人席,兩手緊張地撥弄著帽子)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哈特金斯:是的,先生,我宣誓。 弗林特:你的姓名? 哈特金斯:(膽怯地)約翰·約瑟夫·哈特金斯。 弗林特:你從事什麼職業? 哈特金斯:我是福克納大廈的夜班警衛,先生。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在那座大廈里有商用辦公室嗎? 哈特金斯:有,先生。 弗林特:你知道是誰擁有大廈屋頂上的豪華公寓嗎? 哈特金斯:當然,先生。福克納先生是公寓的主人。 弗林特:那麼又是誰住在那兒呢? 哈特金斯:福克納先生和安德列小姐,先生。我是說,在福克納先生結婚之前。 弗林特:結婚之後呢? 哈特金斯:福克納先生結婚之後,安德列小姐住在那裡——獨自一人。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結婚之後,你曾見過他拜訪安德列小姐嗎? 哈特金斯:只有一次,先生。 弗林特:是在什麼時候? 哈特金斯:一月十六日的晚上。 弗林特:請描述當時的情況,哈特金斯先生。 哈特金斯:嗯,先生,那是在大約十點半的樣子—— 弗林特: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時間的? 哈特金斯:我十點上崗,先生,那時我到崗還沒有半個小時。門鈴響了。我走到大廳,然後開了門。是安德列小姐,福克納先生跟她在一起。我很吃驚,因為安德列小姐有她自己的鑰匙,並且她通常都自己開門。 弗林特:她和福克納先生單獨在一起嗎? 哈特金斯:不是的,先生。還有另兩位先生與他們同來。 弗林特:這兩位先生是誰? 哈特金斯:我不知道,先生。 弗林特:你之前見過他們嗎? 哈特金斯:沒有,先生,從來沒有。 弗林特:他們長得什麼樣子? 哈特金斯:他們個子都很高,比較瘦,兩個人都是。我記得,一個下巴很尖。另一個——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臉,先生,因為他的帽子折下來遮住了眼睛。他一定是有點喝多了,恕我直言,先生。 弗林特:你說他喝多了是指什麼? 哈特金斯:嗯,恕我直言,他似乎有點全身僵硬,先生。他腳下不穩,因此福克納先生和另一位先生不得不幫他一把。他們幾乎是把他拽進了電梯。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顯得憂心忡忡嗎? 哈特金斯:不,先生。正相反,他看起來很高興。 弗林特:他看起來像是要預謀自殺的人嗎? 史蒂文斯:法官大人,我們反對! 大法官海斯:反對有效。 弗林特:這一行人當中其他的人也顯得很高興嗎? 哈特金斯:是的,先生。安德列小姐面帶微笑。福克納先生在走進電梯的時候還笑了幾聲。 弗林特:你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在當晚離開了嗎? 哈特金斯:是的,先生。第一個人在十五分鐘後就離開了。 弗林特:離開的是誰? 哈特金斯:喝醉了的那個,先生。他乘電梯下的樓,自己一個人。他沒有剛才那麼酩酊大醉。他能走路,只是踉踉蹌蹌。 弗林特:你看到他去哪裡了嗎? 哈特金斯:嗯,鑒於他當時的狀況,我想扶他走到門口。但是他看到我走過去便快速離開了。他進了一輛車,那輛車當時就停在大廈入口。他還醉著酒呢,就踩下了油門!但我確信他走不遠的。警察會把他逮住的。 弗林特: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哈特金斯:因為有一輛車緊跟著他開動了。 (凱倫突然從她凍結了一般的平靜當中甦醒過來。她猛地站起來,突然問哈特金斯) 凱倫:什麼車? 大法官海斯:被告請保持沉默。 (史蒂文斯向凱倫耳語了幾句,使她坐了下來) 弗林特:如果安德列小姐讓我提問的話,我會滿足她的好奇。我剛剛正要問,什麼車,哈特金斯先生? 哈特金斯: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先生。那輛車停在離他兩輛車的地方。 弗林特:車裡面有誰? 哈特金斯:我只看到了一個男人。 弗林特:是什麼讓你認為他是在跟著第一輛車? 哈特金斯:嗯,我也不是很確定,先生。只是它們同時開動,看起來很可笑。 弗林特:你看到安德列小姐的另一位客人離開了嗎? 哈特金斯:是的,先生。還沒有十分鐘,他就走出了電梯。 弗林特:他做了什麼? 哈特金斯:沒什麼不尋常的,先生。他看起來在趕時間。他直接出去了。 弗林特:後來發生了什麼? 哈特金斯:我開始巡視整棟大廈;然後,過了得有一個小時,我聽到了外面的尖叫聲,是在街上。我衝下來,當我到大廳的時候,我看到安德列小姐從電梯裡跑了出來,她的睡袍被扯破了,哭得泣不成聲。我跟著她跑。我們推開外面圍觀的人群,是福克納先生散落在人行道上。 弗林特:安德列小姐做了什麼? 哈特金斯:她尖叫起來,然後撲通跪地。太可怕了,先生。我還從沒看到過如此破碎的人體。 弗林特:發問完畢,哈特金斯先生。 史蒂文斯:你剛才說,你還沒見過福克納先生在結婚之後拜訪安德列小姐,除了那個晚上。那麼,請告訴我,你總是能夠看到晚上進入大廈的每一個訪客嗎? 哈特金斯:不,先生。我並不是隨時都在大廳,我需要四處巡視。如果客人有鑰匙的話,他就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大廈。 史蒂文斯:那就是說,安德列小姐可能有很多訪客,包括福克納在內,而你卻沒有看見? 哈特金斯:是的,先生,就是這樣。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 (哈特金斯離開證人席,退出法庭) 弗林特:荷馬·凡·福力特! 書記官:荷馬·凡·福力特! (荷馬·凡·福力特出現了。他個子高高的,不年輕了。對他最準確的描述應該是「一本正經」。他的衣著很正經——瀟灑而不落俗;他的舉止很正經——沉著、精確、非常有條理。他有些怯懦,但是顯得十分高貴)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凡·福力特:我宣誓。 弗林特:你的姓名? 凡·福力特:荷馬·赫伯特·凡·福力特。 弗林特:你從事什麼職業? 凡·福力特:私人偵探。 弗林特:你的上一個任務是什麼? 凡·福力特:跟蹤比約恩·福克納先生。 弗林特:誰雇你做這件事? 凡·福力特:比約恩·福克納夫人。 (法庭中產生了輕微的騷動) 弗林特:一月十六日的晚上你也在跟蹤福克納先生嗎? 凡·福力特:是的。 弗林特:勞駕給我們大家描述一下。 凡·福力特:我從下午六時十三分開始說起。 弗林特:你怎麼知道時間的,凡·福力特先生? 凡·福力特:這是我職責的一部分。必須記錄下時間並將其報告給福克納夫人。 弗林特:我明白了。 凡·福力特:(他說話迅速、清晰,好像在向主人報告一樣)下午六時十三分,福克納先生離開了他在長島的家。他著正裝,自己開車,獨自一人。特別記錄:他開車以不尋常的速度直奔紐約。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去了哪裡? 凡·福力特:他開車到福克納大廈,走了進去。這時是下午七時五十七分,辦公室都關門了。我在外面等著,坐在車裡。晚上九時三十五分,福克納先生與安德列小姐從大廈里走了出來。安德列小姐穿著正式。特別記錄:安德列小姐戴著比例失調的淡紫色胸前花飾。他們開車離開了。 弗林特:他們去了哪裡? 凡·福力特:這世上沒有人永遠不出差錯。 弗林特:你什麼意思? 凡·福力特:我跟丟了。福克納先生的車速很快,而且我還遇上了事故。 弗林特:什麼事故? 凡·福力特:我的車的左防護板撞上了一輛卡車。福克納夫人會為這起事故的損失埋單。 弗林特:你跟丟之後都做了些什麼? 凡·福力特:回到福克納大廈,守株待兔。 弗林特:他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凡·福力特:晚上十點半。一輛灰色的車跟著他們。福克納先生下了車之後去幫安德列小姐。當安德列小姐按響門鈴的時候,他打開了灰色車的車門,一個穿著正式的高個子紳士下了車。然後他們一起幫助第三位紳士下車,這一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大衣。特別記錄:這裡提到的這位紳士看起來已是酩酊大醉。他們全都進了福克納大廈。 弗林特:然後你做了什麼? 凡·福力特:我離開我的車,走進了福克納大廈路對面的蓋里燒烤店。我要解釋一下,我允許自己在跟蹤的過程中每四小時吃一頓飯,這時距離我們離開長島已經有了四個小時。我坐在窗邊,看著福克納大廈的入口。 弗林特:你觀察到了什麼? 凡·福力特:什麼都沒有——有一刻鐘。然後那個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出來了,發動了汽車——那輛灰色的汽車。很明顯他在趕時間。他驅車向南。 弗林特:你看到另一個陌生人離開了嗎? 凡·福力特:是的,那是又過了十分鐘之後。他上了一輛緊靠路邊停放的車。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停在那裡的,但是它確實在那裡,而且看上去他有車的鑰匙,因為他坐了進去然後開走了。他也驅車向南。 弗林特:你曾看過福克納先生與這二位在一起嗎? 凡·福力特:沒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們。 弗林特:他們走後你做了什麼? 凡·福力特:我等待著。福克納先生現在和安德列小姐獨自待在豪華頂樓里了。我非常好奇——出於職業原因。我決定做一些近距離偵查。我有一個特別的觀察點;我曾經使用過。 弗林特:在哪裡? 凡·福力特:在「天頂」夜總會,位於布魯克斯大廈的頂層,與福克納大廈只隔三幢樓。那裡有一個露天走廊,就在舞廳旁邊。你只要走出去,就可以把福克納的豪華頂樓看得一清二楚。我走出去,看了一眼,叫出了聲來。 弗林特:你看到了什麼? 凡·福力特:沒有燈光。凱倫·安德列的白色睡袍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她把一個男人的身體舉到了花園的矮牆上。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是福克納。他不省人事,沒有反抗。她全力地推他。他從牆上滾了下去,在半空中直直墜落。 弗林特:然後你是怎麼做的? 凡·福力特:我沖回夜總會的餐廳,把我看到的一切喊了出來。一群人跟著我下到福克納大廈那裡。我們看到人行道上那血淋淋的一團糟,安德列小姐在對著它啜泣,簡直可以打動一個來看首演的觀眾。 弗林特:你跟她說話了嗎? 凡·福力特:沒有。警察到了之後,我向他們報告了我看到的這些,就像我告訴你的一樣。 弗林特:發問完畢,請被告律師發問。 (史蒂文斯站起來,朝凡·福力特緩緩走過去,緊緊盯著他) 史蒂文斯:請問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凡·福力特先生,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受僱於福克納夫人的? 凡·福力特:去年十月十三日。 史蒂文斯:你能告訴我們福克納先生和福克納夫人結婚的日期嗎? 凡·福力特:十月十二日。前一天。 史蒂文斯:正是如此。就在前一天。換句話說,福克納夫人從結婚第二天起就雇用你監視她的丈夫,是這樣嗎? 凡·福力特:看起來是這樣。 史蒂文斯:福克納夫人雇你的時候給了你什麼指示? 凡·福力特:觀察福克納先生的一舉一動,然後一五一十地向她匯報。 史蒂文斯:她指示過你特別注意安德列小姐嗎? 凡·福力特:沒有。 史蒂文斯:福克納先生在他結婚之後拜訪過安德列小姐嗎? 凡·福力特:是的,經常拜訪。 史蒂文斯:在白天嗎? 凡·福力特:極少。 史蒂文斯:福克納夫人對這些報告都作何反應? 凡·福力特:福克納夫人是一位貴婦,因此她沒什麼反應。 史蒂文斯:她看起來相當擔憂嗎? 凡·福力特:我並不這麼認為。(他有一點不自然地慷慨激昂地說)福克納先生是最專情的丈夫,他深深地愛著他的妻子。 史蒂文斯:你是如何知道的? 凡·福力特:這是福克納夫人自己的話。 史蒂文斯:好,那麼,凡·福力特先生,你能否告訴我們一月十六日晚上你出發去「天頂」夜總會時的確切時間? 凡·福力特:確切時間是十一時三十二分。 史蒂文斯:從福克納大廈到天頂走路要多長時間? 凡·福力特:三分鐘。 史蒂文斯:你到達「天頂」的露台時是什麼時間? 凡·福力特:十一時五十七分。 史蒂文斯:那麼你用了整整二十五分鐘到達露台。你在其餘的時間做了什麼? 凡·福力特:「天頂」那裡當然還有舞廳……還有其他東西。 史蒂文斯:你有沒有好好享受……「其他東西」? 凡·福力特:呃,如果我猜透了你充滿好奇的潛台詞的話,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只是喝了幾杯酒。但那並不意味著你可以說我喝醉了。 史蒂文斯:我並沒想那麼說——到目前為止。好了,那麼,你看到安德列小姐把福克納先生從屋頂推了下來,那離你還有一段距離,周遭一片黑暗,並且你還……呃,我們可以說你喝了幾杯酒嗎? 凡·福力特:喝酒與這件事毫不相干。 史蒂文斯:你非常確定她在推他嗎?她難道不可能是在和他爭鬥嗎? 凡·福力特:嗯,如果你管那個叫爭鬥的話,那種爭鬥的方式真是很可笑。假如我在和一個男人爭鬥,我不可能把他舉起來,從他的……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把他舉起來。 史蒂文斯:凡·福力特先生,在你出庭作證之前,福克納夫人對你都有哪些指示? 凡·福力特:(義憤填膺)我沒有受到任何形式的任何指示。我想告訴你的是,福克納夫人現在即便想指示我什麼,也毫不現實。她被她父親帶到了加利福尼亞——舒緩一下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史蒂文斯:凡·福力特先生,你覺得福克納先生的自殺使得福克納夫人感到心滿意足嗎? 弗林特:我們反對! 大法官海斯:反對有效。 史蒂文斯:凡·福力特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福克納先生死於謀殺的目擊者對於福克納夫人價值有多大? 弗林特:(一躍而起)我們反對,法官大人! 大法官海斯:反對有效。 凡·福力特:我想提醒史蒂文斯先生,你很可能因為這樣的含沙射影而遭到控告。 史蒂文斯:我才沒有含沙射影,凡·福力特先生。我只是用一般的方式問個問題。 凡·福力特:呃,我想告訴你的是——也是用你所謂一般的方式——作偽證不是私人偵探的職責。 史蒂文斯:這個規則沒有例外嗎? 凡·福力特:絕對沒有!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凡·福力特先生。 凱倫:還沒完。我要你再問他兩個問題,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當然可以,安德列小姐。什麼問題? (凱倫朝史蒂文斯耳語了幾句;他非常震驚) 史蒂文斯:你開什麼樣的車,凡·福力特先生? 凡·福力特:(同樣震驚)一輛褐色別克雙門轎車。去年的一款車型。很舊但是很皮實。 (凱倫又朝史蒂文斯耳語了幾句) 史蒂文斯:你看到任何車跟著灰衣男子的車開走嗎,凡·福力特先生? 凡·福力特:我回憶不起來了。當時交通比較擁堵。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凡·福力特先生。 (凡·福力特離開) 弗林特:斯惠尼警官! 書記官:斯惠尼警官! (斯惠尼警官有著一張圓臉,看起來有些孩子氣,朝證人席走過來)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斯惠尼:我宣誓。 弗林特:你的姓名? 斯惠尼:埃爾瑪·斯惠尼。 弗林特:你的職業? 斯惠尼:警務督察。 弗林特:在一月十六日的晚上,你被叫去調查比約恩·福克納的死了嗎? 斯惠尼:是的,先生。我是到達現場的第一位警官。 弗林特:你當時訊問安德列小姐了嗎? 斯惠尼:當時沒有。我還沒來得及做什麼,那個叫作凡·福力特的傢伙就急急忙忙跑到我這兒來,沖我大喊他看到凱倫·安德列把福克納從樓頂扔下來。 弗林特:安德列小姐對此作何反應? 斯惠尼:她驚呆了。她站在那裡,她的眼睛睜大,好像要跳出來一樣。然後,先生,她開始大笑,笑聲幾乎擊穿了我的心臟。我覺得她瘋了。 弗林特:你做了些什麼? 斯惠尼:我命令她不准擅自走動,等待訊問,然後我們把她帶進電梯一起上樓——去檢查頂層的豪華公寓。多麼富麗堂皇! 弗林特:你找到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了嗎? 斯惠尼:不尋常的——是的,先生。那間臥室。 弗林特:那麼你在那間臥室里找到了什麼? 斯惠尼:睡袍,先生。鑲花邊的睡袍,就像是用一層薄薄的空氣做成的。衛生間裡有一個水晶浴缸。我們把淋浴打開——水中加了香水。 弗林特:(微笑著)你誤解了我的問題,督察。我不是在說豪華公寓的美學價值。我想問你有沒有找到什麼可能與比約恩·福克納的死有關的不尋常的東西? 斯惠尼:有,先生。在客廳。 弗林特:是什麼? 斯惠尼:一封信。擺在桌子上很顯眼的地方。它封著口,地址欄里寫著:「給最先找到它的人」。 (弗林特從書記官那裡拿來一封信,並遞給斯惠尼) 弗林特:就是這封信嗎? 斯惠尼:是的,先生。 弗林特:勞駕你給陪審團念一下行嗎? 斯惠尼:(讀信)「如果未來的任何一位歷史學家希望記下我對於人性的建議的話,我會說,在這個每扇門都向我打開的世界上,我只找到了兩樣值得享受的東西:我那根統治世界的皮鞭和凱倫·安德列。對於那些會使用這條建議的人,它的價值遠比它給全人類造成的損失要大得多。比約恩·福克納。」 弗林特:(把信遞給書記官)請遞交作為證據。 大法官海斯:採為證據A。 弗林特:你針對這封信訊問安德列小姐了嗎? 斯惠尼:我訊問她了。她說這封信是福克納寫的,留在了桌子那裡,並且命令她不准碰它,然後他就走出去,到了頂樓的花園裡。當她看清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她上前與他發生了爭鬥,但是她無法阻止他。 弗林特:你問她當晚和他們在一起的人是誰了嗎? 斯惠尼:我問了。她說有兩個男人:他們是福克納先生的朋友,她以前從未見過他們。福克納先生當晚在一個夜總會接上了他倆,然後就帶著他們。她說他們的名字是「傑里·懷特」和「迪克·桑德斯」。 弗林特:你們試著在福克納先生的熟人當中尋找叫這兩個名字的人了嗎? 斯惠尼:是的。我們發現沒人聽說過他們。 弗林特:而且安德列小姐告訴你,就像她在被訊問時說的一樣,她從未見過那兩個人嗎? 斯惠尼:是的,先生。 弗林特:她很強調這一點,是嗎? 斯惠尼:是的,先生。很強調。 弗林特:發問完畢,警官。 史蒂文斯:安德列小姐告訴你,她為了阻止福克納自殺與他發生了爭鬥。你在她的衣物上發現了任何證據嗎? 斯惠尼:是的,先生。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衣服有鑽石做的肩帶,其中一條已經斷了。所以她不得不用一隻手拎著衣服。 史蒂文斯:你對以上這些怎麼看? 斯惠尼:(尷尬地)我必須回答嗎? 史蒂文斯:當然。 斯惠尼:嗯……我希望她也弄斷了另一條肩帶。 史蒂文斯:我的意思是,你覺得那件衣服看起來是在一次爭鬥中扯破的嗎? 斯惠尼:看起來是,是的,先生。 史蒂文斯:那麼,你能否告訴我們你到底為什麼要打開衛生間的淋浴? 斯惠尼:(尷尬地)呃,那個,因為我們聽說福克納的淋浴里裝的不是水而是葡萄酒。 史蒂文斯:(大笑)你一定是相信了所有有關比約恩·福克納的傳聞……發問完畢,警官。 (斯惠尼離開證人席,退出法庭) 弗林特:瑪格達·斯文森! 書記官:瑪格達·斯文森! (瑪格達·斯文森進入法庭,蹣跚走向證人席。她是個中年女人,身材肥胖,嘴唇緊繃而扭曲,眼神充滿狐疑,顯出一種做作的正直派頭,令人不快。她的衣服平淡無奇,款式過時,整潔過度) 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瑪格達:(操瑞典口音)我宣誓。(她拿起《聖經》,緩緩舉過嘴唇,莊嚴地吻了一下,再拿回原處,整個儀式充滿了深邃、嚴肅的宗教氣氛) 弗林特:你叫什麼名字? 瑪格達:你知道的。你剛才叫過我。 弗林特:請回答我的問題,不要爭辯。說出你的名字。 瑪格達:瑪格達·斯文森。 弗林特:你從事什麼職業? 瑪格達:我是管家。 弗林特:你最後是被誰僱傭? 瑪格達:比約恩·福克納先生(1),在他以前是他的父親。 弗林特:你被他們僱傭了多長時間? 瑪格達:我為這個家族效力了三十八年。我還記得比約恩先生小時候的樣子。 弗林特:你到美國多久了? 瑪格達:我到這兒五年了。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交給了你什麼任務? 瑪格達:我為他管理頂樓公寓。他基本上每年都會來這裡。在他結婚之後,他走了,而我還留在這兒。但是我從未被這個人僱傭過。 (她帶著毫不掩飾的仇恨指向凱倫) 弗林特:好了,斯文森夫人,你—— 瑪格達:(被冒犯地)斯文森小姐。 弗林特:請原諒,斯文森小姐。對於安德列小姐與福克納先生的關係,你知道多少? 瑪格達:(極其憤慨地)像我這樣正派體面的女人不應該知道這些東西。但是這世間的罪惡真是傷風敗俗。 弗林特:跟我們說說。 瑪格達:這個女人出現的第一天起,就和福克納先生上床。一個男人忘記睡床和辦公桌間的界限可不怎麼好。而她用她的爪子把兩者都牢牢抓住。有時他們在床上討論貸款和紅利;有時,福克納辦公室的門被緊鎖,在拉下來的百葉窗底下,我可以看到窗台上她的花邊短褲。 史蒂文斯:(一躍而起)法官大人!我們反對! 弗林特:我想安德列小姐在若干年前就反對。 史蒂文斯:這樣的證詞簡直無法無天! 弗林特:這些事實與他們的關係這一關鍵問題有關,並且—— 大法官海斯:(擊他的小木槌)肅靜,先生們!我要求證人在陳述證詞時謹慎一點。 瑪格達:無論你用什麼詞彙來描述,罪惡還是罪惡,法官。 弗林特:斯文森小姐,你知道除了德行以外,安德列小姐還對福克納進行過什麼不良教唆嗎? 瑪格達:我知道。你試試清點他在那個女人身上浪費掉的錢吧。 弗林特:你能告訴我們福克納揮霍無度的事例嗎? 瑪格達:我來告訴你。福克納給她做了一件鉑金睡袍。是的,我說的是鉑金。網眼精緻,精緻而柔軟,如同絲綢。她把這件衣服穿在她全裸的身體上。福克納會在爐子裡生一堆火,烤一烤這件衣服,然後給她穿上。等那衣服冷卻下來,你就可以看見她銀白光澤中的身體。要是全裸穿著這衣服的話,可就更像樣了。她要求把這衣服烤到她能忍受的最高溫度,如果它燙傷了她無恥的皮膚的話,她就大笑起來,異教徒的嘴臉原形畢露。福克納會親吻她的燙傷,真是如狼似虎的野蠻! 史蒂文斯:法官大人!我們反對!這些證詞與案件無關,而且引導陪審團對安德列小姐懷有偏見! 凱倫:(非常鎮定地)讓她說去,史蒂文斯。 (她看著陪審團,在一個轉瞬即逝的剎那,我們看到了一個微笑,這個微笑調皮、誘人、容光煥發。這個微笑讓我們不得不對這個冷酷的女生意人感到驚愕,一種全新的女人氣質顯露無遺) 或許她的話導致的偏見對我有利。 (法庭當中一片騷動。史蒂文斯盯著凱倫。大法官海斯擊槌) 弗林特:我對史蒂文斯表示同情。他的委託人可不好對付。 大法官海斯:肅靜!反對無效。 弗林特:你觀察到福克納先生對於他的婚姻的態度了嗎? 瑪格達:這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事。一個正派的男人找對了路子,當然應該快樂。 弗林特:你知道他這些天在擔心一些什麼事情,而這些事情可以最終導致他自殺嗎? 瑪格達:不知道。沒有。 弗林特:那麼,告訴我們,斯文森小姐,你觀察到安德列小姐對於福克納先生的婚姻的態度了嗎? 瑪格達:她保持緘默,像一尊石頭雕像。她—— (這時法庭中一片騷動。南茜·李·福克納出現在左側供旁觀者進出的門那裡。南茜·李·福克納二十二歲,金髮,苗條,惹人喜愛,簡直像個瓷娃娃。她白皙潤澤的皮膚與她暗淡樸實、一成不變的黑衣服形成鮮明對比;那是喪服,樸素又很有品味。法庭上的每一個人都盯著她。凱倫慢慢轉向她,但是南茜·李並沒有看凱倫。弗林特不禁驚叫著感嘆道) 弗林特: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她用一種溫柔的、緩緩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本來想讓我出庭作證,是嗎,弗林特? 弗林特:是的,福克納女士,但我以為你在加利福尼亞。 南茜·李:我是在那裡。但我溜了。 弗林特:你溜了? 南茜·李:父親擔心我的健康。他不許我回來。但我想為了我丈夫的名聲……(她的聲音有一點顫抖)我要盡我的責任。我由你調遣,弗林特先生。 弗林特:那我只有表達我最深切的感謝了,福克納女士。請就座,一會就輪到你了。 南茜·李:謝謝。 (她坐在了右首邊一個旁聽席上,緊靠著牆) 弗林特:(對瑪格達說)你剛才正跟我們說安德列小姐對福克納先生的婚姻的態度。 瑪格達:我說她保持緘默。不過福克納先生結婚之後,有一天晚上我聽到她在痛哭。痛哭,啜泣——那是她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弗林特:她看起來……很受打擊嗎? 瑪格達:受打擊?不。不是她。多一個男人少一個男人對她產生不了多大影響。我看到她在福克納先生結婚的那天晚上就有了外遇。 (法庭中一陣騷動。就連凱倫都注意到了,嚇了一跳) 弗林特:有外遇?和誰? 瑪格達:我不認識那個男人。我在福克納先生的婚禮當晚第一次見到他。 弗林特:跟我們說說。 瑪格達:我參加了婚禮。啊,那太美好了。我可憐的比約恩先生那麼英俊,年輕的新娘一襲白衣,如百合般可愛。(出聲地吸鼻涕)我哭得像看著我自己的孩子結婚一樣。(她的聲音變了;她凶神惡煞地指著凱倫)但是她沒有出席婚禮! 弗林特:安德列小姐一直待在家嗎? 瑪格達:她待在家。我回來得早。我從傭人的門進屋。她沒聽見我進來。她在家。但她不是獨自一人。 弗林特:誰跟她在一起? 瑪格達:是他。那個男人。在頂層的花園裡。天很黑,但我看得見。他抱著她,我覺得他好像要壓碎她的骨頭。他挽著她向後傾倒,我覺得她快要碰到她在水池中的倒影了。然後他吻了她,我覺得他好像永遠不會把他的嘴唇挪開。 弗林特:然後呢? 瑪格達:她走到一邊,說了些什麼。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很輕。他一個字也沒說。他只是握著她的手,親吻它。他把她的手放在嘴唇上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我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回了房間。 弗林特:你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嗎? 瑪格達:不知道。 弗林特:你又看到過他嗎? 瑪格達:是的。看到過一次。 弗林特:那是在什麼時候? 瑪格達:一月十六日的晚上。 (法庭中一片騷動) 弗林特:跟我們說說,斯文森小姐。 瑪格達:嗯,她那天奇怪極了。她把我叫過去,說我那天可以放假。我起了疑心。 弗林特:是什麼使你起了疑心? 瑪格達:我的休息日是星期四,而且我也沒要求再休息一天。所以我說我不需要放假,但是她說她不需要我。於是我走了。 弗林特:你什麼時候走的? 瑪格達:大約四點鐘。但是我想知道這幕後有什麼秘密,我又回來了。 弗林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格達:大約晚上十點。屋子裡黑著燈,她不在家。於是我等著。半小時之後,我聽到他們回來了。我看到福克納先生與她在一起。所以我不敢再待下去。但是離開之前,我看到了和他們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喝醉了,我不認識他。 弗林特:你認識另一個嗎? 瑪格達:另一個——他個子高高的,身材瘦長,顴骨很尖。他就是我見過的那個吻安德列小姐的人。 弗林特:(幾乎是得意洋洋地)發問完畢,斯文森小姐。 (瑪格達要起身離開。史蒂文斯制止了她) 史蒂文斯:等一等,斯文森小姐。我還想跟你談一談。 瑪格達:(憤憤不平地)談什麼?我把我知道的全說了。 史蒂文斯:你或許還知道另外一些問題的答案。好了,你剛才說你看見那個陌生人吻了安德列小姐。 瑪格達:是的,我看見過。 史蒂文斯:你剛才說當晚你第一次見他時天很黑對嗎? 瑪格達:是的,天很黑。 史蒂文斯:然後,在一月十六日的晚上,當你費盡心機暗中監視女主人的時候,你說你看到她和福克納先生一起進來了,並且你急著離開以免被逮住。我說的對嗎? 瑪格達:你記性不錯。 史蒂文斯:你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兩個男人對嗎? 瑪格達:是的。 史蒂文斯:那麼你能告訴我們那個喝醉了的男人長什麼樣子嗎? 瑪格達: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根本沒時間辨別他的面孔,而且門口太黑了。 史蒂文斯:所以啊!不是太黑了嗎?你不是很著急嗎?但是你怎麼能夠辨別出一個你只見過一次的男人呢? 瑪格達:(帶著極端正直的義憤)讓我告訴你,先生!我剛剛宣過誓,我是虔誠的女人,我敬重誓言。但是我說那是同一個人,我再說一遍!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謝謝,斯文森小姐。 (瑪格達離開證人席,小心翼翼地避免直視凱倫。每雙眼睛都轉向了南茜·李·福克納,因此法庭沉默了一剎那。弗林特莊嚴而清晰地傳喚) 弗林特: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站了起來,緩緩走向證人席,好像每一步都使她精疲力竭。她很冷靜,但給人的印象是這場浩劫使她痛苦萬分,她到這兒來完成她的職責需要莫大的勇氣) 書記官:你莊嚴宣誓說出真相,一切真相,除了真相之外別無其他嗎?上帝保佑你。 南茜·李:我宣誓。 弗林特:你叫什麼名字? 南茜·李:南茜·李·福克納。 弗林特:福克納在世時,你與他是什麼關係? 南茜·李:我是……他的妻子。 弗林特:我明白這對你來講有多痛苦,福克納女士,你的勇氣可嘉,但我將會問你一些可能勾起傷心回憶的問題。 南茜·李:我準備好了,弗林特先生。 弗林特:你第一次與比約恩·福克納相見是什麼時候? 南茜·李:去年八月。 弗林特:你是在哪兒見到他的? 南茜·李:在紐波特(2),我朋友桑德拉·凡·倫斯勒的舞會上。 弗林特:能勞駕跟我們說說嗎,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桑德拉給我們互相作了介紹。我記得她說:「你可遇上了個棘手的人,南茜。我要看看你能不能把這個人加入你的名流好友當中。」桑德拉總是在誇大我的知名度……當晚我和他跳了舞。我們在花園中,在小樹林裡跳舞,一直跳到池塘旁邊。在黑暗當中只有我們兩人,只有《藍色多瑙河》華爾茲音樂的微弱聲音填充著沉寂。福克納先生伸手給我摘了一朵玫瑰。當他折玫瑰的時候,他的手掃過了我赤裸的肩膀。莫明其妙地,我臉紅了。他注意到了,殷勤地微笑著表示抱歉。然後他把我帶回了客人中間……我覺得那個晚上我們彼此都感到一種心照不宣,因為我們都未再與別人跳舞。 弗林特:你什麼時候又見到了福克納先生? 南茜·李:三天之後。我邀請他來我在長島的家共進晚餐。那是一頓地道的瑞典菜——我自己做的。 弗林特:在那以後你經常見到他嗎? 南茜·李:是的,經常見。他對我的拜訪越來越頻繁,直到有一天…… (她的聲音中斷了) 弗林特:直到有一天? 南茜·李:(她的音量略大於低語)一天他向我求婚了。 弗林特:給我們講講,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我們開車兜風,福克納先生和我,只有我們兩個人。那天天氣晴好,陽光明亮,有點冷。我開我的車——我覺得自己是那麼年輕,那麼幸福,我開始走神。我…… (她的聲音在顫抖;她沉默了幾秒,好像在與回憶的痛苦搏鬥,然後她恢復了原狀,微笑了一下以示抱歉) 不好意思。回憶那些日子……對我來說……有一點困難……當時我走神了……我走神得都迷了路。我們在一條奇怪的鄉村小道上停了下來。我大笑起來,然後說:「我們迷路了。我把你綁架了,我不會釋放你了。」他回答:「你想要的贖金一定不是錢。」然後,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直直地看著我,說:「再裝也是徒勞了。我愛你,南茜……」 (一陣嗚咽打斷了她的聲音。她把她的臉埋進了花邊手帕里) 弗林特:我感到非常抱歉,福克納女士。如果你願意今天先到這兒,明天再接著說的話—— 南茜·李:(抬起頭)謝謝,我還好。我可以說下去。那是我頭一次聽說了福克納先生財務的危急狀況。他說他必須跟我說實話,他還說如果他什麼都不能給我的話,他就不能要求娶我。但是我……我愛他。所以我告訴他我從來都視金錢如糞土。 弗林特:當你們宣布訂婚的時候,福克納先生對未來感到無望嗎? 南茜·李:不,一點也不。他說我對他的忠誠以及我的勇氣幫了他許多。我告訴他我們的職責是拯救他的公司,是對那個被他欺騙的世界負責,而不是保全自己。我使他意識到他過去犯下的錯誤,他已做好了補救錯誤的準備。我們一起走進了新生活,一個為服務於他人和他人的福利而無私奉獻的新生活。 弗林特:結婚之後你還留在紐約嗎? 南茜·李:是的。我們住在我長島的住所。福克納先生放棄了他在紐約的頂樓豪宅。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告訴你他與安德列小姐的關係了嗎? 南茜·李:沒有,他當時沒有。但是他在我們結婚兩周後告訴了我。他來到我面前,說:「我親愛的,我有一個女人——我曾經有一個女人——我覺得我必須告訴你。」我說:「我知道。如果你不願說的話,你可以隻字不提,親愛的。」 弗林特:福克納跟你說什麼? 南茜·李:他說:「凱倫·安德列是我黑暗時代的原因和象徵。我要解僱她了。」 弗林特:你怎麼回答? 南茜·李:我說我理解他,他是對的。「但是,」我說,「我們也不能太殘忍。也許你該給安德列小姐找一個新的位置。」他說他會在經濟上資助她,但他再也不想見到她了。 弗林特:因此他是自願地,出於自己的決定,解僱安德列小姐的嗎? 南茜·李:(驕傲地)弗林特先生,世界上有兩種女人。而我這種女人是從不嫉妒別人的。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與你結婚後生意怎麼樣? 南茜·李:我恐怕不太懂生意場上的事。不過,我知道我父親貸給了我丈夫一筆款子——一筆相當大的款子。 弗林特:福克納女士,你能否告訴我們,你覺得你丈夫有沒有可能有自殺的動機? 南茜·李:我覺得這完全不可能。 弗林特:他和你說過他未來的計劃嗎? 南茜·李:我們曾經一起夢想未來。甚至……甚至在他……在他死前的那個晚上。我們靠著爐火坐著,在他的書房裡,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時日。我們知道我們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會再富有起來了,可能永遠都不會了。但是我們不在乎。我們徹底放棄了物質追求,還有物質追求的必然結果:驕傲、自私、野心、凌駕於別人之上的妄想。我們想要把我們的生命投入到精神價值中去。我們計劃離開這座城市,脫離終日揮霍無度的圈子,成為和大家一樣的人。 弗林特:這發生在一月十五日的晚上,他死前的最後一天? 南茜·李:(無力地)是的。 弗林特:福克納先生一月十六日在做什麼? 南茜·李:他整天待在城裡,如同往常一樣打理生意。他黃昏才回來。他說他得參加一個紐約的商業宴會,所以他沒在家吃晚飯。他大約六點鐘離開了家。 弗林特:福克納參加的是什麼宴會? 南茜·李:他沒跟我說,我也沒問。我承諾不干涉他的生意。 弗林特:在他當晚向你道別的時候,你看出什麼特別之處了嗎? 南茜·李:沒有,一點也沒有。他吻了我,並說他儘量早點回家。我站在門口看他開車離開。車子在黃昏中消失時他還朝我招手。我在那兒站了幾分鐘,想著我們有多幸福,想著我們的愛情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夢,像一首妙手偶得的田園小詩,像……(她的聲音顫抖了)我那時不知道我們美好的羅曼史會……間接地……由於嫉妒……導致他的……他的死。 (她深深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里,出聲地啜泣著,這時史蒂文斯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史蒂文斯:法官大人!我們反對!提請法官批准,這句話必須被刪掉。 大法官海斯:證人的最後一句話會被刪去。 弗林特:謝謝,福克納女士。發問完畢。 史蒂文斯:(冷酷地)你現在能夠回答一些問題嗎,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抬起她淚流滿面的臉龐,驕傲地)想問多少問多少,史蒂文斯先生。 史蒂文斯:(柔和地)你剛剛說你的羅曼史就像是一個美好的夢,不是嗎? 南茜·李:我是這麼說了。 史蒂文斯:一個滌盪靈魂的鄭重誓言? 南茜·李:是的。 史蒂文斯:一個基於相互信任的關係,美麗而且振奮人心? 南茜·李:(開始有一點吃驚)是的。 史蒂文斯:(口氣發生轉變,強烈地)那你為什麼還要雇一個偵探監視你的丈夫? 南茜·李:(有些慌亂地)我……就是……我雇偵探不是為了監視我的丈夫。我雇他是為了保護我的丈夫。 史蒂文斯:能請你解釋一下嗎? 南茜·李:嗯……就是……嗯,一段時間之前,福克納先生曾經受到一個匪徒的威脅——這個匪徒叫「虎膽」里根。我相信人們是這樣叫他的。福克納先生沒在意這個匪徒——沒人能夠嚇著福克納先生——並且他拒絕雇保鏢。但是我很擔心……因此我們一結婚,我就雇了凡·福力特先生去觀察他。我是偷偷乾的,因為我知道福克納先生肯定會反對。 史蒂文斯:一個在遠處跟蹤的偵探,怎麼能保護福克納先生? 南茜·李:嗯,我聽說黑社會有辦法察覺有人在跟蹤。我覺得他們不會襲擊一個總是在觀察之下的人。 史蒂文斯:那麼凡·福力特先生的全部職責就是觀察福克納先生? 南茜·李:是的。 史蒂文斯:只觀察福克納先生一個人嗎? 南茜·李:是的。 史蒂文斯:不是福克納先生和安德列小姐嗎? 南茜·李:這種假設是對我的侮辱。 史蒂文斯:我覺得你一直在不停地侮辱我,福克納女士。 南茜·李:我很抱歉,史蒂文斯先生。我向你保證我不是有意的。 史蒂文斯:你是不是說過,福克納先生告訴你他再也不想見到安德列小姐了? 南茜·李:是的,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史蒂文斯:但是他在結婚之後還頻繁拜訪她,而且是在夜裡。你的偵探告訴你了,不是嗎? 南茜·李:是的。我知道。 史蒂文斯:你怎麼解釋? 南茜·李:我沒法解釋,我怎麼知道她對他進行了什麼敲詐勒索? 史蒂文斯:你怎麼解釋福克納向你撒謊說他在一月十六日的晚上去參加一個商業宴會,實則直接去了安德列小姐家的事實? 南茜·李:如果我能夠解釋的話,史蒂文斯先生,我就為你省去了庭審的諸多麻煩。那樣我們就可以解釋我丈夫的離奇死亡了。我所知道的就是,她以一些他不能告訴我的原因使他到她的房子那裡去——然後我就只知道他在那天晚上死了。 史蒂文斯:福克納女士,我想要你再回答一個問題。 南茜·李:嗯? 史蒂文斯:我想要你在此立下誓言,比約恩·福克納是愛你的。 南茜·李:比約恩·福克納是愛我的。 史蒂文斯:發問完畢,福克納女士。 凱倫:(平靜地,清晰地)不。還沒問完。 (所有眼睛都轉向她) 再問她一個問題,史蒂文斯。 史蒂文斯:什麼問題,安德列小姐? 凱倫:問她她愛不愛他。 南茜·李:(直直坐著,擺出完美女人冷冰冰的姿勢)是的,安德列小姐,我愛他。 凱倫:(一躍而起)那你怎麼能按著你的意思信口開河地代他說話?你怎麼能坐在這兒滿口謊言,在他不能來這兒為他自己辯解的時候在他的事情上說假話? (大法官海斯重重擊槌。南茜·李倒吸一口氣,一躍而起) 南茜·李:我再也受不了了!為什麼我要被……被謀殺我丈夫的人提問! (她又坐回椅子上,啜泣著。弗林特沖向她) 凱倫:(平靜地)發問完畢。 弗林特:我非常抱歉,福克納女士! 大法官海斯:法庭將休庭至明早十時。 (全體起立。大法官海斯離開法庭,弗林特扶著南茜·李從證人席上下來。走過凱倫身邊的時候,她給了凱倫一個輕蔑的白眼。凱倫筆直地站著,大聲地說,因此所有的腦袋都轉向了她) 凱倫:我們兩人中的一個在撒謊。我們兩個都知道是誰。 (幕落) ———————————————————— (1)「先生」原文為德語Herr,與其瑞典口音有關,下文凡為瑪格達語處同。瑪格達的英語不地道,有大量的語法錯誤。——譯註 (2)美國羅得島州避暑勝地。——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