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園文集 · 序和題詞

《一園文集》序 《一園文集》者，鄉先正俞石村先生之遺著也。先生以博雅之材，生清代升乎之世，優遊文史，以道自娛，可謂彬彬君子者矣。其後以名孝廉為川中宰，敬教勸學，彰美闡幽，儒吏風流，華實並茂，豈非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者乎？及其謝病而歸也，釣水弋山，左圖右史，一笠一杖，倘徉於白雲紅樹之鄉，非樂天知命之君子能如是耶？其為文也，不立宗派，不分門戶，惟以理勝，氣以運之，筆以達之，根柢六經，言皆有物，駸駸乎載道之文焉。蓋其人品甚高，故雖率爾操觚，其立意遣詞，自然一軌於正，此豈可以聲音外貌求耶？其斯為君子之文歟！ 集初刻於嘉慶十七年壬申，補遺之刊蓋在嘉慶二十一年丙子，距今百一十六年矣。年久板失，購求不易，今其裔孫繼蕃、平班重校付梓，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先生歸田以後，捐刊蔣文定公《湘皋集》，加惠士林，至今不廢。今兩君此舉視乃祖何多讓焉！予耳先生盛名數十年矣，顧以未睹遺文為恨。頃卜宅鳳岡，距先生故居不三里，因得此集，窮二日之力而快讀之，並得附名簡首，非平生之榮幸歟？異日恭謁故廬，求所謂臥松軒、南薰館而瞻仰之，讀其文愈想見其人焉。緬懷君子之流風，必有低徊久留而不能去者。雖不獲從先生游，尚能為先生賦之。 民國二十二年元月元日邑後學蔣繼伊謹序 重修《一園文集》序 聞諸太上貴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謂之「三不朽」。古今來名流碩彥，往往生則榮，沒則朽，是何故哉？蓋於此三者未之立也。苟能立其一，斯足以垂法千秋，揚名萬世，而況俱備乎？吾族石村公庶幾近之。公自幼讀書，敏而好學，年十五補博士弟子員，三十登賢書。會試兩次，文雖絕妙，未獲朱衣點頭。嗣後大挑一等，簡發川省為邑宰，即奉旨就職，歷官六任，廉明正直，所在皆有治績，士庶咸頌其德，擬之文翁、尹翁治蜀不愧焉。乃性秉剛方，不阿上憲，稍不如意，便乞五柳之還。於是卜營新宅，命名「一園」。園中具有八景，四時花卉流香，爽心奪目，莫可名狀。公隱居其中，如羲皇人，自號「四香居士」，終日不以飲酒奕棋為樂.，而以著書立說為任。他如重修《湘皋集》，加惠於士林不少，增補《達生編》，俾益於產母何多。雖不期功德之名，而立德、立功之旨不外是矣。至著此《一園文集》，而立言之體得矣。迄今近二百年，遐邇人等讀其書，味其言，稱其功德，知其姓氏里居，謂之「三不朽」，誰曰不宜？ 余自童年慕仰佳作，如飢如渴，深恨未之一見。民國甲子，公之昆孫次軒袖出是集二三卷，與余觀之，始知公之為人品詣、文章道德，雅不與流俗同。然斷簡殘編，未窺全豹。丙寅，族弟卓軒由龍溪村攜回全集，懼舊板無存，久則蠹亡，欲重刊以廣流傳，奈不幸逝世，事遂寢。今年秋，偉才、次軒發起，謀諸闔族，僉曰善。是舉也，不忘先輩苦心，願輸將之。茲當梓工告竣，次軒問序於余，余曰：「曾聞鄉紳蔣君某贈以金玉之言，足耀千古；余何人，斯敢以鄙俚不論之語，褻瀆先哲哉？」遂力辭。次軒又固請，余復思與伊脈同先祖，情切師生，義難推諉，爰操筆書之。未知有合於理否？是為序。 民國二十四年歲次乙亥古歷十二月 族侄曾孫世能拜撰 重刊《一園文集》序 人非金石，難期百歲；世有篇章，耀垂千秋。是以富貴如浮雲，名節可傳世。如先烈廷舉公，生當乾嘉之際，正值科舉之時，以賢書兩應禮鬧，有如劉蕢之下第；而鹽車一厄，神駿未遇伯樂以長鳴。但牙琴焦桐，自有知音，青萍結緣，豈無長價？嗣大挑一等，小試長才，擢為蜀宰，職司縣官。似治蜀之尹翁，若為鄭之子產。賦性耿介，善政愛民，以故宰營山而軍功卓著，任桂溪而書院振興。士庶蒙庥，人民頌德。然當政簡刑清之際，公餘休暇之時，猶復染翰操觚，吟風嘯月，竟爾著作如林，詩文累牘。至若文氣縱橫跌宕，品格卓犖雄豪；具先賢之雅正，萃諸子之精華；為有世道名教之文，不作卑靡艷情之篇，以故賞識當時查、沈，流傳後世楷模。既饒有名公鉅卿贊序，豈庸昆孫魯駿妄述耶？第念班也，生距二百餘年，虛擲三旬之歲，不能光觀家國，增榮祖宗；讀先烈之遺著，感慨激昂；想後啟之承緒，抱愧愚頑。思作述之，並重悵手澤之猶存；擬文集之重刊，恨心力之不逮。然而後啟攸關，詎能馳志？因循謀諸闔族，贊襄同心，僉皆幡然慨諾，咸為毅爾輸將，全仗介岩公樂捐施銀百圓，俾刊廷舉公文集，成書百帙。以是纘緒之事，無虞後啟之志；有賴勿替勿休，再興再起。際茲剞劂告竣，緗縹重振，再行於世，雖不重如金玉質諸於人，庶可免覆醬瓿。 民國二十四年歲次乙亥嘉平月上浣日昆孫平班敬撰 發啟人族裔：啟遴鑠才偉才效天平和次軒世伸世能繼蕃正健 六房介岩公經理族裔：月臣殿遴文廷夢吉世粟孔嘉等 自敘 文以載道。道者，天下第一義也。如遇君言仁，遇臣言忠，遇父言慈，遇子言孝，遇兄弟言友，遇夫婦言敬，遇朋友言信，遇男子言孔、孟、朱、程，遇婦女言婉昵淑慎，遇富貴言施，遇貧賤言守。於異端邪說則癖之，於詖行淫辭則放之。砥行勵名之人雖微，必闡三祝九如之事，雖頌亦規。凡有關世教人心，鮮不大書特書；即微物瑣論，皆寓至理名言。此之謂道，此之謂文。文其可易言乎？昔昌黎起八代之衰，歐陽挽一時風氣，皆能得第一義者。是以古人論文，謂柳不如韓，蘇不如歐，道在則然，豈有他哉？近世人不知此，競以文字相尚。其上者誇多鬥靡，鋪陳典故，堆砌餖飣，獺祭魚、點鬼簿是也，而世以為淵博；其下者淫辭艷語，富貴利達，聲色貨利，恬不為恥，巴人下里是也，而世以為風流。風流者固不足道，而淵博者則不可不辨。 夫古人論文，以理為上，氣次之，筆又次之。理者何？仁、義、禮、智，忠、孝、節、廉，四書、六經是也。氣者何？孟之浩然，韓潮、蘇海是也。筆者何？左氏之縱橫嚴密，南華之神龍夭矯，西京之雅健渾厚，昌黎之瑰瑋絕特，柳州之雋傑踔厲，歐陽之大雅春容，介甫之峻峭，老泉之遒勁，子瞻弟兄之疏爽豪放，南豐之清潔是也。具三者之長，自為至文；舍三者而外，別無法路。自六經三傳以及秦、漢、唐、宋，罔不如是，從未聞徒以獺祭、點鬼為能，竟置此三字於不講者！是豈古人枵腹不若今人哉？其所見者大也，豈曰離奇斑駁？文中典雅亦不可無，然皆古人之緒餘，未嘗以之為能事。何今人專以此為尚哉？不知文無理、無氣、無筆，而徒以鋪陳典故為能，是猶以土人木偶而具衣冠，不亦塊然一物乎？然而文章一道，能爭上流者，則莫如立品，人品高者文品亦高，聖經賢傳非欺我也！ 餘生多病，懶於為文。然自少讀書，即知天壤間有第一義，故凡有所作，概不敢苟，此余之自信而實未敢以之信天下也。庚子春，余游都門，與羅子筠莊友善。筠莊，湘南名宿也，詩文書法噪輦下者二十年。一日與余樽酒論文，兩人暢所欲言，若合符節，遂出其集與之訂正。筠莊閱訖即走筆復曰：「子之文殆真得古人第一義者。煌煌巨論，至理名言，發所未發，無一非載道之文。觀者徒賞其用氣、用筆之妙，則落第二義矣。」余獲之，深慚其過譽。然而文章聲價，從來有一定之評，自不遇識者，則卞玉與碔砆莫辨矣。若夫大雅之前，心平如秤，眼炯如鑒，雖片語隻字，皆可分寸斤兩而出，問之四海無異也，問之千古無異也。文字月旦之評，豈果無據哉？回思昔年，便不知此，而徒以瞻博典麗為名則按之無物，其不為大方哂也幾希！余因之愈自奮勉，遂揭其論文之旨於簡端，以質夫世之能文者。 一園山人書 《靜遠樓全集》序 孔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一貫者何？主一以貫萬也。自有天地以來，即有道。道，一而已矣，故曰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人惟不能審。夫一或得或失，猶宋斤者不復魯削，以為專門名家，其實皆謂之不通。蓋一之為道甚廣，精之則千聖薪傳，顯之則春秋筆削，分之則千變萬化，無所往而不得其宜，其於文章，特見道之一端耳。文有古、有時、有詩詞之別，一衷之於道則無所不通。否則優此絀彼，言之無物，擇焉不精，語焉不詳，近理亂真，偏偽百出，求乎大中至正、合乎聖賢之道難矣。 余友石村，高雅士也，夙聞其名而未之見。因其官蜀也，得見於錦城官舍，同庚硯者六月，同吟者幾一年矣。其人介，其氣雄，其術鴻博，而其為文也，亦如其為人而有品焉。嘗出其所為《靜遠樓集》示余，余初讀之，輾然喜，再讀之、三讀之則嘆。其根極醇粹，味道至深，而非雷同剿說者所能以和也。如古文《昭穆說》、《大小宗說》、《家廟記》等篇，經術湛深，扶理之堂奧；如諸說、記、論、辨，大關世教人心；如諸書序文、傳、題後，無不見人品學問、文章經濟。而詩之佳亦然，以正為體，以葩為用，深得無邪之旨，回狂瀾於既倒，此皆為人所難為者，豈宋斤而不魯削者哉？而其所以然者，非石村之別有道也，蓋以其心入夫道而周廣之。又能熟讀古書，不泥前法，故其為言也若決江河，沛然莫御。其於五常四德、天地民物，真精神處，隨手拈美，隨意揮灑，皆得合乎道焉。此所謂以朱、程、周、張之理，發為韓、柳、歐、蘇之文；以孝弟忠信之心，發為李、杜、白、陸之詩。體用兼該，文質彬彬，真有道之文也，豈尚如世所謂專門名家者流，宋斤而不魯削者哉？雖然韓子不云乎「世不通經，果不足用道也」者，齊家、治國、平天下，胥是出也。吾今見石村之所為文矣，吾且樂觀石村之政焉。 時乾隆甲辰春二月望後之日仁和澹園沈清任書於川東官署之聽蕉從舍 《靜遠樓全集》序 文，所以載道也。言之不文，行之不遠。文詎弗貴遠乎？片言也，包孕千萬言之富而有餘；言咫尺也，總括千萬里之遙而無遺；言頃刻也，更歷千萬年之久而不易。斯遠已，顧遠不在遠，緣靜而生。《易》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遠矣，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非靜乎？卷之退藏於密，放之則彌六合。斯遠也，非天下之至靜，其孰能與於斯！ 吾友石村，高士也，平生漫無所好，日以著書為業。一官敝屣，行雲流水，大有陶靖節之風。以靜遠名其樓，即以靜遠名其文詩；不必觀其文詩，觀其樓即知之；惟其人靜遠，故文詩亦然。詩只文之一端。《六經》，天下至靜之文、天下至遠之文也。詩特《六經》之一，是文者綱而詩者其目。爾石村之文，不懈而及於古，說如鄭，傳如馬，辨如劉，書如韓，記如柳，序如歐，論如蘇；他如雜著、詩詞，罔弗與漢、唐、宋名家委委宛宛、折折曲曲相肖，非優孟衣冠也。得其神而遺其貌，可謂遠也已矣，然而將來流傳之遠，自有不待言者。吾以一言蔽之曰靜，靜之時義大矣哉。茲當掛冠歸去，余高其風，遂不禁弁首數言，以見天下寧靜之士急流勇退，不為名利動者，自於道義為獨得雲。 古郢朱雲煥 全集序 天、地、人，一氣也。人與天地相似，猶子於父母也，言氣而理在其中。柳子謂「氣之靈，不為偉人，而楚南多石」，韓子謂「彬州清淑之氣，物不獨當，必有魁奇、忠信、材德者生其間」，二子所見略同。吾以為豈獨楚南之彬然哉？吾桂林何獨不然！ 桂之為郡，在嶺之西，亦楚之南。昔張平子有「我所思兮在桂林」，杜工部有「宜人獨桂林」，韓昌黎有「玉簪羅帶，遠勝登仙」等語，郡之甲於嶺西久矣。全州水土堅厚，地氣剛勁，又甲吾桂林一郡。而予同年友石村俞子，實生其間。石村少年豪爽坦白，其氣剛直，人皆敬為畏友；余亦狷介，不偶於俗，人謂兩人必不合者。乃石村之規余余亦以規石村，則竟若針芥之投人竊以為咄咄怪事雲。然石村至性過人，其於父子、兄弟五倫間最篤，予以是尤重之。乾隆癸未，文宗葉送入秀峰肄業，與余同筆硯者數年，予是以深悉其為人。戊子，又與余同舉於鄉，業買舟定期北上，石村因弟病中止。重手足而薄功名此今人所能者哉？然因此抱病於家者十年。予於已丑成進士，遂為東西南北之人，萍蹤靡定，音問不通，每思良友，不勝離群索居之感。去年春，余歸自豫章。石村知之，俟其子侄來郡應試時，致書於予。然兩人自戊子分袂後，情事蓋已四十餘年矣，得其書如得珙璧，喜極而流涕者久之。然石村多才多藝，著作如林，所刻有一園古文、時文與醫書、堪輿、家言，及未刻詩集、詩餘各種，咸以之來囑予敘，且諄諄然囑余丹鉛塗改甲乙之。是無異曹子建詩文成後，每令劉公幹、王仲宣等點竄，何年彌高而心彌虛至此耶？又謂喜予偶儷之文，即序之以此體亦可。噫！石村別余匪一朝夕知余學殖少不如人知今不如少哉？蓋余淹蹇一生由少而壯、而老，皆奔走於衣食，抑鬱其心思者，今三十年。風塵碌碌，袖清風而歸坐愁城，志雖不在溫飽，書難著於窮愁，豈可與石村之福命，石村之文學政事，石村之高臥東山，嘯歌自得，為陸地神仙者比哉？則余自顧何足為石村重？且簡首諸公於諸所著作稱為有道之文，言之詳矣，予復何能贊一辭？至若醫、地二種，尤余素所未諳，更難強作解人。然承老友垂諉如此，重違其意而不能默默無已，則惟就余昔之所以訂交於石村，與石村昔之所以為學者，大書特書之，以為後之讀石村著作者告焉，誦其詩，讀其書，才知其人可乎！今天下士不難有才而難有品，才品兼優尤為難覯。石村之於學，始則泛涉左國、史漢、諸子百家，以博其趣。迨閱歷久而厭其無當，於是遍索宋儒之書讀之，座右四壁，自踵至頂，無不鈔錄遍貼，殆無罅隙。閉戶靜坐，數月不出，即余輩好友叩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向時習氣洒然丕變，真如釋氏所謂「回頭是岸」者。然其為文則韓潮蘇海，若長江大河滔滔蕩蕩，剛勁之氣終不能遏。其於詩亦如之，詩於長篇尤足肆其力以馳騁。蓋才之大者難限以百里，帥之勇者不樂於小戰，蛟龍不蓄於池沼，鯤鵬必游夫天池，其石村之謂歟！余嘗謂全之地氣剛勁，石村之為人似之，石村之筆墨似之，皆周子所謂剛之善者也。是以出而為政，挺然獨立，見義必為，為人之所不能為，亦復為人之所不敢為，從不屑與柔靡不振、旅進旅退、唯唯諾諾、惟私於利者伍。然而不合時宜矣。予亦未能免此，則仍以少時石村規予、予規石村者規之。古人於友以直不以諛，石村諒不以為迂也。然予兩人以不合時宜，而凡宦轍所至，皆有頌聲，皆列薦剡。石村以不合時宜而又為查中丞、沈觀察諸公見重，詩文知己更為仕路難得。則予二人又安可因噎而廢食？今雖倦而俱遠，無所事事，其於濂溪剛善之說有得者，可不各加勉而更以勉後人哉？予之所為忠告以應老友者如此。若夫駢四儷六，實文字中下乘，歐陽九自應試後即不為，余亦可以之藉口。且余老矣，豈復能如麻姑，尚有少時伎倆耶？石村當以老恕老，為予藏拙可也。 嘉慶壬申春秀峰掌教、年愚弟左方海拜序 序 餘八歲時初學為舉子文，每誦時下文字，心輒厭鄙之，以為為文者當不若是。繼見辭賦家流麗閎肆、藻艷繽紛之作，竊壯其為文取精多者，用物宏則博雅之足尚也，因學為辭賦、古文數十首。試於督學使者，三試三冠軍，咸稱博雅。繼而縱覽古今諸大家，見韓、柳、歐、蘇之淡古也而好之，又見左、國、史、漢之老潔也而好之，文乃漸歸簡淡。時期於達，可已則已，毋取乎冗肆也；言必適用，如司馬溫公之布帛菽粟，毋敢荒誕而縱橫也，庶幾文得所宗，而悔向者之岐路自誤矣。乃今之為古文者，與所見不類輒有盛名，以余文相質輒捉鼻遠之，意者余之亡羊未復耶。退而證諸所好，諸大家固未甚遠，則亦守此不變爾。自寄興一作，即附諸火，或廁牆壁間，聽鼠輩品評之。然而聲色貨利之場，夙與余性違。舍書無所事事，獨考究於天文、樂律、音韻，及儒者心性之微與夫有關於經濟事業者，聚書史數千卷，日吟詠抄錄其間，初不知夫燈火之苦與檢閱之勞也。向所好之古文，乃不復作，作亦不存。茲到蜀耳，石村俞子之名甚熟，特借觀所為古文若干卷，皆有所積而後發，有所見而後書，無一不關世教人心，並非空言無益者。昭穆宗廟諸篇，因時制宜，准情酌理，實是所以備先儒之所未備。余作家譜時，未一議及之，此以知余之陋也。余文好修飾，而淡乃彌甚。石村不尚修飾，凡事據理而言，侃侃而談，旁若無人，真性情，真氣骨，超軼絕倫，由其人品學問之高也。顧猶有覆瓿之嘆，奚怪世之捉鼻而遠夫余者哉？今石村見知於名公鉅卿，盡識其所為文，一時學者爭傳誦之，紙貴洛陽。余則猶是火，為藏室鼠蟫為徒耳。數十年甘苦，試一為石村言之，用自嘆亦以嘆石村也。 渾齋李元 序 余半生旅食硯田，凡橐筆所經籍仁賢而資澤麗，其以游擇交，以交證學，所在關心性之微，非第侈言結納也久矣。竊計諦交不乏，而於粵西尤傾心者得二人焉：一為廉使歐陽，一為明府石村。歐陽西江賢大夫也夙擅文名余館洪都嵯署其人方以未該其文為恨。迨余入蜀，又復耳石村之聲華藉甚，官圻遙判，握晤無由，雖心儀其名，並未一接其人。是何緣慳於遇，而一愜素心夙願之難歟？ 壬寅秋杪，石村明府自永寧晉省，與余同燕集方伯查鐵橋先生亦園，始得一通情愫，言論丰采，早有相見恨晚者。嗣後過從甚密，傾笥篋而快讀之。因嘆石村之著作等身，其韻語雜藝固風格遒上，而所著古文數貼尤臻最上乘，良非淺學簿植所能頡頑也。夫體用不相離者道，而文以載道，必淹貫古今，兼綜事理，方為有體有用之文。昔胡安定公設教蘇湖，分立經義、治事兩齋，是已之為學與其所以為教，罔不該體用為一，致其一代推為宏儒，而立言垂於不朽，非是故哉？今歷按石村集中諸制，如《昭穆》、《大小宗說》、《師說》、《文廟論》、《家廟記》、《靜遠樓記》等類，引經酌理，精確不刊，是有體之文也。如與劉文衡、查中丞、沈觀察、王司馬等書，以及教士敦品等文，又通達治體，經濟之才所見端也。觀其自序，卓然以窮經適用為期，其識高，其量遠，惴惴焉以斗靡麗、涉纖巧是懼。然則石村以名孝廉出宰西蜀，本此立言，措諸政績，安見守聯了翁之化不再見於今日乎？石村體弱善病，少時抱疴頻年，仍復寢食丹鉛，日手一編不置，宜其蘊釀厚而造詣宏。古人云「其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其信然矣。憶余昔客川北樽酒論文，曾與澹圍觀察有針芥之投。茲流滯錦城，偶一屬文輒邀鐵橋中丞許可，不謂披翻《靜遠樓集》所評閱而酌訂者，即出二公之手。然則文章公器，其本自問以問世者，不洵心心相印耶？走筆謹序弁言，不惟兩公信非阿好，即異日石村刊此編以告天下，其相信者又當何如也？ 漢陽阮龍光 題詞 微言及大義，顏孔既雲亡。天眼憑誰具，斯文自渺茫。退之推荀孟，蘇子服歐陽。只此區區意，千秋慎寄將。 儒林懼衰爾，俞子特昂藏。直道存三代，仁言著八荒。詩同文並古，氣與味俱香。此日看鳴鳳，一聲千仞崗。 金匱王宮 俞侯擁百城，媚學學為福。循帶憐沈腰，解衣曝郝腹。鄴架列縹緗，牙籤三萬軸。手攜盤鼎文，坐對雲山讀。淵微一寸心，炬炳千秋目。作為古文章，逸韻鏗琴築。意緒若抽繭，心輪如轉轂。每變必愈上，芟華獨崇朴。修路郁嵯峨，錘幽躡高躅。長歌歸去來，掛冠遂初服。擬蒐名山秘，重譜歸田錄。伊人一把臂，相對清於鵠。惜別重勞勞，夜闌頻剪燭。何以慰離思，煙鴻寄珠玉。 淅水程尚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