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五十一章
伯爵夫人沒有給趕走,但是她感到,她在她弟弟府上的居留權已朝不保夕。這件事以後過了一星期,伊莎貝爾收到了一封英國來的電報,電報發自花園山莊,發報人是杜歇夫人。電報說:「拉爾夫已危在旦夕,如方便,請來一會。他囑我轉告,如無別事纏身,務望前來。我自己得說,汝平時侈談責任,又不知它為何物。現在我很想知道,汝是否已找到答案。拉爾夫命在垂危,且他身邊無人做伴。」這消息早在伊莎貝爾意料之中,她已收到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的信,後者向她匯報了護送那位感恩不盡的病人迴轉英國的詳細情況。拉爾夫到達那裡時已經奄奄一息,但是她好歹把他送到了花園山莊,一到那裡,他就上了床,正如斯塔克波爾小姐信上所說,顯然他再也不會下床了。她還說,她實際上要照顧兩個病人,不是一個,因為戈德伍德先生對她不僅毫無幫助,而且像杜歇先生一樣病入膏肓,只是他犯的是另一種病罷了。後來她又寫信說,她不得不把護理病人的責任移交給杜歇夫人,因為她正好從美國回來,而且一到就向她表示,她不歡迎任何記者光臨花園山莊。在拉爾夫到達羅馬後不久,伊莎貝爾已寫信給她的姨母,把他的危急狀況通知了她,示意她應該不失時機,立刻返回歐洲。杜歇夫人回了個電報,對她的勸導表示感激,從此杳無音信,直到現在,伊莎貝爾才收到了我剛才引述的那個電報。
伊莎貝爾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電報,然後把它揣進口袋,直接朝她丈夫的書房走去。到了門口,她又停了一下,隨即推門進去。奧斯蒙德坐在靠窗的桌邊,面前有一本對開本大書擱在一疊書上。書打開著,這一頁上印有一些小小的彩色插圖。伊莎貝爾一眼就看到,他正在臨摹一枚古幣的圖樣。桌上放著一匣水彩顏料和幾支精美的畫筆,他已在一張雪白的紙上勾出了一個色澤鮮明的細巧圓面。他背對著門,但他不用回頭,就能聽出進來的是他的妻子。
「對不起,我得打擾你一下。」她說。
「我進你的屋子時,總是打門的。」他回答,繼續干他的事。
「我忘了,我心裡在考慮別的事。我的表兄快死了。」
「哦,我想不至於吧,」奧斯蒙德說,用放大鏡端詳著他的畫,「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就快死了,他會比我們大家都長壽。」
伊莎貝爾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欣賞這種若明若暗的諷刺,只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繼續道:「我的姨母打電報來,我必須到花園山莊去。」
「為什麼你必須到花園山莊去?」奧斯蒙德問,口氣裝得不偏不倚,難以理解似的。
「在拉爾夫去世前跟他見一面。」
聽到這話,奧斯蒙德沒有馬上回答什麼。他繼續全神貫注地作著畫,這是一件不容有絲毫疏忽的工作。「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他終於說,「他到這兒來看過你。我不喜歡他來,我認為他到羅馬來是一個大錯誤。但我忍耐著,因為這是你最後一次跟他見面。現在你告訴我,那不是最後一次。看來你沒有領會我的好意!」
「我要領會你什麼好意?」
吉爾伯特·奧斯蒙德放下了他的小畫具,吹掉了畫上的一點灰塵,慢悠悠站起來,第一次瞧了瞧他的妻子,「他在這兒的時候,我沒有干涉你。」
「對,我該感激你。我記得很清楚,你明確向我表示,你不喜歡他在這兒。因此他離開的時候,我很高興。」
「那你就別管他吧。你不必趕去見他。」
伊莎貝爾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它們停留在他那小小的畫上。「我必須到英國去。」她說,她充分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在一位敏感的雅人聽來,一定顯得既愚蠢又頑固。
「我不贊成你去。」奧斯蒙德回答。
「這跟我什麼相干?我不去,你也不會滿意。不論我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你都不會滿意。你反正認為我是在撒謊。」
奧斯蒙德臉色有些發白了。他冷笑一聲,「那麼這就是你要去的原因啦?不是去見你的表兄,只是對我進行報復。」
「這根本談不上什麼報復。」
「但我認為是這樣,」奧斯蒙德說,「不要讓我找到藉口。」
「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你但願我干件什麼蠢事呢。」
「那麼,如果你不服從我,我還會感到高興呢。」
「如果我不服從你?」伊莎貝爾說,聲音很輕,因此顯得很溫和。
「讓我們把話講清楚。如果你現在離開羅馬,那麼這將是對我有意圖、有計劃的對抗。」
「你憑什麼說這是有計劃的?我三分鐘以前才收到姨媽的電報。」
「你計劃得很快,這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我認為我們不必再討論下去,你了解我的希望。」於是他站在那裡,仿佛在等她離開。
但她沒有動。她不能動,儘管這看來有些奇怪。她還想替自己辯護,他在很大的程度上掌握著一種力量,使她感到有這種必要。在她的想像中,有一種東西是他始終可以憑藉來反對她的決定的。「你沒有理由抱這種希望,」伊莎貝爾說,「我有去的一切理由。我不想跟你談,我覺得你是多麼不公正。但是你自己應該知道,你的反對才是有計劃的,它包含著惡毒的用意。」
她以前從未向丈夫透露過,她對他的最壞的想法,現在這些話在奧斯蒙德聽來,顯然有些新鮮。但是他沒有表示驚訝,他的冷靜清楚地證明,他相信他的妻子在他的巧妙安排下,不可能始終不暴露自己的思想。「那麼事情就更加嚴重了,」他回答。接著,他又像對她進行忠告似的說道:「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承認這點,她充分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她知道,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候。這種嚴重性使她變得謹慎小心,她沒有說什麼,於是他繼續講下去。「你說我沒有理由嗎?我有最充分的理由。我打心底里反對你現在要做的事。這是不光彩的,不正當的,不合適的。你的表兄跟我毫不相干,我沒有必要遷就他。我已經非常對得起他。他在這兒的時候,你跟他的關係一直使我坐立不安,但我容忍了下來,因為我每星期在等著他離開。我從來不喜歡他,他也從來不喜歡我。正因為這樣,你才喜歡他——因為他恨我,」奧斯蒙德說,聲音突然抖了一下,但幾乎聽不出來。「我對我的妻子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有我自己的想法。她不應該不顧我最深切的要求,獨自穿越歐洲,去坐在別的男人的床頭。你的表兄對你毫不足道,他對我們毫不足道。我說到『我們』,你便露出別有用意的笑,但我得告訴你,『我們』,『我們』,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我認為,我們的結婚是嚴肅的,儘管你似乎已不把它當一回事。據我所知,我們沒有離婚或者分居,對我說來,我們的結合是牢不可破的。你對我而言,比任何人更親密,我對你也是這樣。也許這種親密關係並不理想,但不管怎樣,這是我們經過鄭重考慮之後採取的行動。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提起這點,但我是完全願意記住這點的,因為……因為……」他停了一下,似乎打算說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因為我認為,我們必須接受我們的行動的後果,我在生活中最重視的,就是我們的榮譽!」
他講得很嚴肅,又似乎心平氣和,嘲笑的口吻已從他的聲音中消失。這種嚴肅性制止了他妻子的急躁情緒,她進屋來的時候所懷抱的決心,陷入了一張堅韌的網中。他最後那些話不是命令,它們像是一種呼籲。雖然她覺得,奧斯蒙德方面任何尊敬的表示,只是披上美麗外衣的利己主義,但它們還是代表了一種超越一切的、絕對正確的東西,就像十字架或國旗那樣。他是以神聖的、美好的事物的名義在發言,遵循著優美動人的形式。他們在感情上已經隔著一道深淵,正如兩個幻想破滅後的情人一樣,但是他們還從未在行動上分道揚鑣。伊莎貝爾沒有變,原有的正義感在她心頭仍安然無恙,現在,在她對她丈夫的寡廉鮮恥的認識深處,它卻跳動起來,形成了一股可能使他暫時取得勝利的力量。她感到,在他還想保全臉皮的時候,他畢竟還是誠懇的;在一定程度上,這不失為一個優點。十分鐘以前,她還對自己不顧一切的行動,感到沾沾自喜——這是她長期以來已經喪失的歡樂。但是這種心情,經她丈夫的魔杖一點,便驀地變了,逐漸開始萎縮。然而如果她必須退卻,她也得讓他知道,她是犧牲了自己的要求,並不是受到了他的愚弄。「我知道,你是擅長冷嘲熱諷的,」她說,「你怎麼談得上牢不可破的結合,怎麼能說你感到滿意呢?你既然指責我虛偽,我們還談得到什麼結合?在你心裡除了駭人聽聞的懷疑以外,沒有別的,那怎麼能說你感到滿意呢?」
「我滿意的是我們一起過著和睦的生活,儘管存在那麼些缺點。」
「我們過得並不和睦!」伊莎貝爾喊道。
「確實,如果你到英國去,我們就不會和睦。」
「那算不得什麼,根本算不得什麼。我可能做的事還多著呢。」
奧斯蒙德揚了揚眉毛,甚至還聳了聳肩膀。他在義大利住得太久了,不懂得這種花招。「好,如果你是來恐嚇我的,那麼我不如作畫的好。」於是他走回桌邊,拿起他剛才畫的那張紙,站在那兒端詳了一會兒。
「我想,如果我走的話,你就不用指望我回來了。」伊莎貝爾說。
他很快旋轉身來,她看得出,這個動作至少是沒有經過考慮的。他望了她一會兒,然後問道:「你是不是發瘋了?」
「除了決裂,還能是別的嗎?」她繼續說,「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更不用說了。」她看不出,除了決裂,還會有別的出路。她真心希望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出路。
他在桌子前面坐了下去。「你的出發點就是跟我對抗,在這個基礎上,我確實跟你沒什麼好討論的。」他說,於是又把一支小畫筆拿了起來。
伊莎貝爾只是又逗留了一會兒,用眼睛打量了一下他那故意裝得滿不在乎、又十分富有表現力的姿勢,便迅速地走出了屋子。她的決心,她那充沛的活力,那激動的情緒,一下子又都煙消雲散了。她覺得,好像一陣陰冷灰暗的霧突然包圍了她。奧斯蒙德完全懂得,怎樣駕馭一個人的弱點。她回自己屋裡去的時候,發現格米尼伯爵夫人站在一間小客廳的門口,門開著。這屋裡放有數量不多的各種藏書,伯爵夫人正拿著一本打開的書,好像看了一頁,又並不覺得有趣。聽到伊莎貝爾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啊,親愛的,」她說,「你這麼有學問,得介紹一兩本有趣的書給我讀啊!這兒全是說教,太可怕了。你說,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伊莎貝爾瞥了一眼她給她看的書名,但沒有看清,或者沒有看懂,「我想我不能給你提供什麼意見,我得到了一個很壞的消息。我的表兄拉爾夫·杜歇快去世了。」
伯爵夫人扔下了書,「啊,他非常simpatico[1]。我為你感到難過。」
「有的事你還不知道,知道了會更難過呢。」
「還有什麼事?你的臉色多麼難看,」伯爵夫人又說,「你一定跟奧斯蒙德在一起。」
半個小時以前,伊莎貝爾如果聽到別人說,她指望得到那位大姑子的同情,她一定會十分生氣。可是現在,伯爵夫人那一點泛泛的關心,已使伊莎貝爾如獲至寶,這再好不過地證明了她此刻內心的苦悶。「我剛從奧斯蒙德那兒來。」她說,看到伯爵夫人那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她。
「他的態度一定非常惡劣!」伯爵夫人喊道,「他是不是說,他聽到可憐的杜歇先生快死的消息覺得很高興?」
「他說,我到英國去是不可能的。」
伯爵夫人在涉及她的切身利益的時候,是很敏感的。她已經預見到,她在羅馬的光輝日子即將結束。拉爾夫·杜歇快死了,伊莎貝爾要為他服喪,這麼一來,就再也談不到交際和宴會了。這個前景使她頓時哭喪著臉,露出了一副怪相,但這種豐富的表情是她的失望引起的唯一反應,它一眨眼就過去了。她想,歸根結底,戲已經到了尾聲,她的作客也早已超過期限。而且伊莎貝爾的煩惱引起了她的同情,使她忘記了自己。她看到,伊莎貝爾的苦悶是深刻的,這不僅僅在於一位表兄的死。伯爵夫人毫不猶豫地把弟婦眼中的表情跟那位使人氣惱的兄弟聯繫了起來。她的心裡幾乎出現了快樂的期待,因為如果她希望看到奧斯蒙德的氣焰給打下去,那麼現在正是時候。當然,如果伊莎貝爾前往英國,她自己就得馬上離開羅卡內拉宮,她說什麼也不願跟奧斯蒙德單獨在一起。儘管這樣,她還是巴不得伊莎貝爾到英國去。「親愛的,在你是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她安慰她道,「你又有錢,又聰明,又善良,你為什麼不能?」
「真的為什麼?我覺得我又軟弱又愚蠢。」
「為什麼奧斯蒙德說那是不可能的?」伯爵夫人問,那口氣表示,她不能想像有這樣的事。
然而在她開始提出問題的時候,伊莎貝爾退卻了,她把伯爵夫人熱情地握住的手抽了回來。只是她回答這詢問時,毫不掩飾自己的痛苦。「因為我們在一起相親相愛,甚至不能分開兩個禮拜。」
「啊,」伯爵夫人喊了起來,但伊莎貝爾轉身走了,「我要出外旅行的時候,我的丈夫只是告訴我,他不能給我錢!」
伊莎貝爾回到了臥室,在那兒踱來踱去,走了個把鐘頭。有些讀者也許會覺得,她這是自尋煩惱,毫無疑問,作為一個性格堅強的婦女,她未免太容易屈服了。似乎直到現在,她才充分測量到了結婚這件事的嚴重程度。拿目前的情況來說,結婚就意味著一個女人在必須有所選擇的時候,理所當然地選擇丈夫的一邊。「我感到害怕,是的,我感到害怕。」她不止一次突然站住,對自己說。但是她所怕的不是她的丈夫,不是他的不快,他的憎恨,他的報復,甚至也不是她事後對自己的行為的譴責——儘管這種顧慮常常對她起著抑制作用。她怕的只是奧斯蒙德希望她留下的時候勢必引起的爭吵。分歧的深淵已在他們之間形成,儘管這樣,他還是要求她留下,她的走引起他的恐懼。她知道,他遇到違反他意志的事,神經是異常敏感的。他對她怎麼想,她知道;他可能對她說些什麼,她也意識得到。雖然如此,他們已經結婚,而結婚就要求一個女人跟她的丈夫,也就是那曾經跟她一起站在聖壇前面鄭重地起過誓的人,始終待在一起。最後,她倒在沙發上,把頭埋進了一堆墊子裡。
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格米尼伯爵夫人已在她面前徘徊。她進屋來沒引起注意,她那薄薄的嘴唇上有一抹奇怪的微笑,整個臉籠罩在一種含有深意的閃光中,這是一小時前所沒有的。可以這麼說,她本來一直堅定地站在精神的窗戶後面,現在卻把身子伸出來了。她開口道:「我打了門,但你沒有答應。因此我冒昧進來了。我已端詳了你五分鐘,你顯得非常痛苦。」
「是的,但是你無法安慰我。」
「你是不是願意讓我試試?」於是伯爵夫人挨著她在沙發上坐了下去。她仍然露出微笑,在她的表情中有一種難以克制的興奮的神色。她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伊莎貝爾第一次感到,這位姑奶奶也會講出一些真正具有人性的話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骨碌碌轉動著,有一種使人很不舒服的迷人的力量。「不管怎樣,」她立即繼續道,「首先,我必須告訴你,我不了解你的心情。你似乎考慮得太多,太會思前想後,因此顧慮重重。十年以前,我發現,我的丈夫的最大希望就是要使我不愉快——但近來他只是不來理睬我——那時我的想法是非常簡單的!可憐的伊莎貝爾,你卻不像我那麼簡單。」
「是的,我不那麼簡單。」伊莎貝爾說。
「有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伯爵夫人宣稱,「因為我認為你應該知道。也許你已經知道,也許你早猜到了。但如果你已經知道,我能說的只是,我更加不理解,為什麼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你希望我知道的是什麼?」伊莎貝爾感到了一種凶兆,她的心跳得更快了。伯爵夫人眼看會證實自己的話,單單這點就太可怕了。
但是她似乎還要賣一下關子,並不急於把牌攤開,「如果我處在你的地位,我早已猜到了。難道你真的沒有懷疑過嗎?」
「我沒有猜測過什麼。我有什麼好懷疑的?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這是因為你有一顆太純潔的心。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有這麼純潔的心!」伯爵夫人喊道。
伊莎貝爾慢慢站了起來,「你要告訴我的,一定是一件可怕的事。」
「隨你用什麼話來形容都可以!」伯爵夫人也站了起來,臉上那股兇險的神色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可怕。她站了一會兒,目光中充滿著決心,但在伊莎貝爾看來,這也是醜惡的。然後她說道:「我的第一位弟媳沒有生過孩子!」
伊莎貝爾一愣,也目不轉睛地瞧著對方。這句話是用漸降法宣布的,它還需要事實的補充,「你的第一個弟媳?」
「我想,你至少應該知道,奧斯蒙德以前是結過婚的!我從沒跟你談過他的妻子,我認為那是不合適的,或者不禮貌的。但其他關係較少的人應該跟你講過。那個可憐的小女人活了不到三年便死了,沒有生孩子。她死以後,帕茜才來到世上。」
伊莎貝爾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張開,蒼白的臉上露出迷惘而驚異的神色。她竭力辨別著這些話的意思,總覺得它們的意義比她看到的更多。「那麼帕茜不是我丈夫的孩子?」
「是你丈夫的孩子,他的親骨肉!她不是另一個人的丈夫的孩子,但是另一個人的妻子的孩子。唉,我的好伊莎貝爾,」伯爵夫人喊道,「跟你講話真是非得一五一十講清楚不可!」
「我不明白,那是誰的妻子?」伊莎貝爾問。
「一個討厭的小瑞士人的妻子,他死了。死了多久?十二年,不,十五年多了。他從來不承認帕茜小姐是他的女兒,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因此也從不理睬她,確實也沒有理由要他承認。奧斯蒙德承認了,那樣更好。不過,他事後得編一套鬼話,說他的妻子怎樣在分娩中死了,他又痛苦又害怕,不願看到那個小女孩,直到過了很久,才把她從保姆家裡領回來。你知道,他的妻子確實死了,但那是死於另一種病,在另一個地方——在皮埃蒙特的深山裡,有一年八月,她為了養病到那裡去的,但她的病突然惡化,終於不治而死。因此那套鬼話完全說得過去,表面上也沒有破綻,沒有引起誰的注意,也沒有人想去追究這件事。但我當然知道,」伯爵夫人明確地說下去,「我不用調查,你明白,我們——我是指我和奧斯蒙德——從不提這件事。你沒看見他一言不發瞧我的那副神氣?他這是叫我不要聲張。我也從沒說過,從沒對任何一個人透露過一句話,你可以相信這點,我以名譽擔保,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現在這才告訴你。對於我,從開始起,我只要知道這孩子是我的侄女兒,是我兄弟的女兒就夠了。至於她真正的母親!」說到這裡,帕茜這位美妙的姑母突然住口了——好像是不由自主停下來的,因為她看到了弟婦臉上的表情,仿佛那兒有著許多雙眼睛在盯著她瞧,這是她從沒遇到過的。
她沒有說出名字來,但是這個沒有說出的名字的回聲,卻來到了伊莎貝爾的嘴唇上,她想問,然而忍住了。她重又倒在沙發上,垂下了頭。「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問,那聲音使伯爵夫人感到陌生。
「因為我再也忍不住,不能不讓你知道!坦白說,親愛的,我不能不告訴你。這些天來我心裡一直憋得發慌!如果你不計較我的話,我得說,a me dépasse[2],事情就在你的身邊,你怎麼會不知道。對這種天真無知,我從來不願推波助瀾,我愛莫能助。為了替我的兄弟保守秘密,我一直沉默著,但是我終於忍耐不住了。不過,你知道,這不是我憑空捏造的謊話,」伯爵夫人又說,顯得那麼坦率,「事情千真萬確,就像我講的一樣。」
「我沒想到。」伊莎貝爾隨即說,眼睛望著她,臉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跟她的話完全一致。
「我相信是這樣,雖然這是難以相信的。難道你從沒想到,她當過他六七年的情婦嗎?」
「我不知道。我遇到過一些事,也許這就是它們的意義。」
「她把帕茜處置得實在巧妙,真是天衣無縫!」伯爵夫人面對著這種情形,不禁喊道。
「啊,我從沒想到,從沒得到這麼明確的印象,」伊莎貝爾繼續說,仿佛儘量在辨別,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像這樣的事,我……我不能理解。」
她講話時顯得心神恍惚,迷惑不解。可憐的伯爵夫人似乎看到,她的揭露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她本來指望點燃一堆熊熊烈火,可現在只引起了一點火星。伊莎貝爾的反應,只是像一個富有想像力的少女,在一本歷史書上看到了一則罪惡的故事。於是她的朋友繼續說道:「這不能算是她丈夫的孩子,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這跟梅爾先生毫不相干。他們已經分開很久,不可能有孩子,他到一個很遠的國家去了——我想那是在南美洲吧。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別的孩子,不過如果有,也都死了。這些情況對奧斯蒙德說來是很有利的,必要的時候(也就是需要擺脫什麼困難的時候),他完全可以承認那個小女孩。他的妻子死了,這一點不假,但她死了還沒多久,調整一下日期是完全不成問題的——我是說,從那個時候起,沒有引起過懷疑,他們也一直留神著這點。奧斯蒙德太太沒有死在當地,這個世界也不想多管閒事,那麼這個poverina[3]留下了他們短暫的恩愛生活的見證,並為此獻出了生命,這一切難道不是最自然不過的嗎?靠著改變住處——奧斯蒙德和她到阿爾卑斯山中去的時候,本來住在那不勒斯,這以後就永遠離開了那裡——這個小故事就輕而易舉的編成了。我那死去的弟媳婦躺在墳墓里,當然沒有發言權。那位真正的母親為了保全自己的臉皮,也放棄了對孩子的一切表面上的權利。」
「啊,可憐的女人!」伊莎貝爾喊道,突然哭了起來。她已經好久沒有流眼淚,她忍受著痛苦,她不想哭。但現在眼淚卻像潮水一般湧來,這使格米尼伯爵夫人再度感到了失望。
「你對她太好了,你還可憐她!」她喊道,發出了刺耳的笑聲,「真的,你的行為使人捉摸不透!」
「他對他的妻子一定是虛偽的,這麼快就變了心!」伊莎貝爾突然克制了哭聲說。
「那就是他對你的要求——要求你走她的道路!」伯爵夫人繼續道,「不過我完全同意你的話,這太快了。」
「但是對我……對我……」伊莎貝爾遲疑著,好像她沒有聽到這話,好像這疑問——雖然它清楚地流露在她的眼睛裡——是對她自己講的。
「他對你是忠誠的嗎?親愛的,這得看你對忠誠怎麼理解了。他跟你結婚的時候,已不是另一個女人的情夫——不是那種同患難、共命運的情人了,cara mia[4]!那件事已經過去,那位夫人也已經洗手不干,或者,至少已經有所收斂,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再說,她一向愛好面子,假裝清白,弄得奧斯蒙德十分討厭。因此你可以想像,這是什麼情況——因為他不能把他的任何行為遮蓋得沒有一點破綻!但是整個過去還保存在他們中間。」
「是的,」伊莎貝爾機械地重複道,「整個過去還保存在他們中間。」
「過去的後半段沒什麼。但正如我所說,有六七年時間,他們是非常親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為什麼她要他跟我結婚呢?」
「啊,親愛的,那正是她高明的地方!因為你有錢,因為她相信你會待帕茜很好。」
「可憐的女人,帕茜可並不喜歡她呢!」伊莎貝爾喊了起來。
「正因為這樣,她需要一個帕茜能夠喜歡的人。她知道這點,她什麼都知道。」
「她會不會知道你把這一切告訴了我?」
「那得看你是不是告訴她了。她是作了準備的,你可知道,她指望靠什麼來保護自己?靠你把我的話當作謊話。也許你會懷疑,你不必感到不好意思,不必瞞我。只是這一次我卻沒有撒謊。我講過許多愚蠢的謊話,但是除了我自己,誰也沒有受到損害。」
伊莎貝爾坐在那裡,她的同伴的故事就像一個流浪的吉卜賽人拿來的一大包奇形怪狀的貨物,現在堆在地毯上,她的腳邊,使她看得瞠目結舌。「為什麼奧斯蒙德不跟她結婚呢?」她終於問道。
「因為她沒有錢。」伯爵夫人對一切都能作出回答,如果她在編假話,那麼她是編得很快的,「沒有一個人知道,從來沒有一個人知道,她靠什麼過日子,或者她怎麼有錢買下那一切美麗的玩意兒。我相信,奧斯蒙德也不知道。再說,她也不願意嫁給他。」
「那她怎麼會愛他的呢?」
「她對他的愛不是那種想嫁給他的愛。她起先愛他,我想,那時她是願意嫁他的,但當時她的丈夫還活著。到了梅爾先生去見——不是去見他的祖先,因為他從來沒有祖先,總之,到那時,她跟奧斯蒙德的關係已經變了,她的野心也更大了。再說,她對他從來不抱幻想,」伯爵夫人繼續道,這些話使伊莎貝爾後來一想起來,就感到害怕,「她從來不會在理智上犯你們所說的那種錯覺。她指望嫁一個大人物,她念念不忘的就是這個。她又是等又是找,又是策劃又是禱告,但是始終沒有成功。你知道,我從沒把梅爾夫人看得怎麼了不起。我不知道她還會有什麼成就,但時至今日,她已經沒什麼好誇耀的了。她什麼也沒撈到,除了認識了不少人,可以分文不付住在這些人家裡。唯一可以算是她的成績的,就是她撮合了你和奧斯蒙德的婚姻。是的,親愛的,這是她幹的事,你不必露出這副神氣,好像你還不相信似的。我注意他們已經幾年了,我一切都知道,一切都知道。他們把我當草包,但是我的頭腦要看透那兩個人還綽綽有餘。她恨我,她恨我的方法就是裝得好像老是在衛護我。人家說我有十五個姘夫,她就裝出大吃一驚的樣子,說其中一半從未得到證實。這幾年來,她一直怕我,因此人家說我壞話,造我謠言,她就非常得意。她擔心我會揭她的老底,奧斯蒙德開始追求你的時候,她就威脅我。那是在佛羅倫薩他的家裡,那天下午她帶你到那裡去,我們一起在花園喝茶,你還記得嗎?她當時向我表示,要是我惹是生非,她就要照樣向我報復。她自稱,她可以給人講的話,比我的少得多。那真是有趣的比較!她要講我什麼,我根本不在乎,只因為我知道你根本不理會這些。你對我本來不感興趣,她再講也是白搭。因此我隨她愛怎麼報復都成,我想她的話不可能使你大吃一驚。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使自己顯得那麼清白純潔,就像一朵盛開的百合花,成為社交禮節的化身。這就是她永遠崇拜的上帝。你知道,愷撒的妻子是不應遭到非議的[5]。正如我所說,她終生就是希望嫁給愷撒。那也是她不願嫁給奧斯蒙德的一個原因,她怕人家看到她跟帕茜在一起,怕人家把她們聯繫起來,甚至看到她們的相似之處。她一直提心弔膽,唯恐泄露母親的身份。她始終小心翼翼,從不讓人看到她是母親。」
「不見得,她泄漏過這種身份,」伊莎貝爾說,她聽了這一切,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了,「有一天,她無意之中暴露了自己,雖然我沒認出來。當時帕茜得到機會,可以攀一門闊氣的親事,但沒有成功,失望使她幾乎撕下了假面具。」
「啊,那正是她要摔跤的地方!」伯爵夫人喊道,「她自己失敗得夠慘了,因此她決心要從她的女兒那裡找回補償。」
伯爵夫人脫口而出,說了「她的女兒」幾個字,這使伊莎貝爾聽了全身一震,喃喃地說道:「這簡直太有意思了!」她感到迷惑不解,不可思議,一時幾乎忘了這件事跟她的切身關係。
「可是你不要去反對那個可憐的天真孩子!」伯爵夫人繼續道,「她是很好的,儘管她的父母很糟糕。我喜歡帕茜,不是因為她是她的女兒,只是因為她已成為你的女兒。」
「是的,她已成為我的女兒。那個可憐的女人看到這情形,一定很傷心!」伊莎貝爾嘆息道,然而她想到這點,臉上霎時間泛出了紅光。
「我不相信她會傷心,相反,她還會高興呢。奧斯蒙德的結婚,給帕茜帶來了遠大的前程。那以前,她只是住在地洞裡。你可知道,那位母親怎麼想?她想,你或許會愛上這孩子,因此給她一些好處。奧斯蒙德當然不能給她一份財產。奧斯蒙德實際很窮,這些事你自然都知道。啊,親愛的,」伯爵夫人喊道,「你繼承遺產是為的什麼呢?」她停了一會兒,仿佛發現伊莎貝爾的臉色有些異樣。「你現在別告訴我,你打算給她一份嫁妝。你能夠那麼做,但我不應該相信。你對人不要太好了。應該冷靜一些,自然一些,難弄一些,心腸要狠一些,別老是思前想後的,一生中也破一次例嘛!」
「這件事非常奇怪。我想我應該知道,但是我很遺憾,」伊莎貝爾說,「我對你很感激。」
「是的,你似乎是這樣!」伯爵夫人喊道,發出了譏嘲的笑聲,「也許你感激,也許並不。你的態度並不像我想的那樣。」
「你認為我的態度應該怎樣呢?」伊莎貝爾問。
「我認為應該像一個受了騙的女人那樣。」伊莎貝爾沒回答什麼,她只是聽著,於是伯爵夫人繼續道:「他們始終勾結在一起,甚至在她或者他改邪歸正以後,還是這樣。但是她對他始終比他對她好。他們那小小的狂歡節過去以後,他們達成了協議,今後互不相關,各干各的,但彼此還是要儘可能互相幫助。你也許要問我,這種事我怎麼知道。這是我從他們的行動中覺察到的。你可以看到,女人總是比男人好得多!她給奧斯蒙德找了一個妻子,可是奧斯蒙德從沒替她干過一件小事。她為他賣力,為他出謀劃策,為他受苦,她甚至不止一次為他弄錢,這一切的結果卻是他厭倦了她。她是一件舊衣服,有時候他還需要她,但總的說來,他可以毫不在乎地丟掉她。更重要的是,今天她已明白這點。因此你不必嫉妒她!」伯爵夫人又詼諧地補充了一句。
伊莎貝爾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覺得受了傷害,喘不出氣來,這些新的情況使她頭腦里嗡嗡直響。「我對你非常感激。」她又說了一遍。過了一會兒,突然又用另一種口氣說道:「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似乎使伯爵夫人大為掃興,超過了伊莎貝爾那感激的表情帶給她的愉快。她對她的同伴大膽瞪了一眼,喊道:「那不妨假定這一切都是我編出來的吧!」然而她也馬上改變了口氣,把手搭在伊莎貝爾的胳臂上,露出滿面笑容,得意揚揚地說道:「現在你還想放棄你的旅行嗎?」
伊莎貝爾愣了一下,轉身打算走開。但是她覺得一點力氣也沒有,暫時只是用一條胳膊靠在壁爐架上。她這麼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眩暈的腦袋撲在胳膊上,閉上了眼睛和蒼白的嘴唇。
「我做錯了,我不應該講……我使你病了!」伯爵夫人驚叫道。
「啊,我必須去見拉爾夫!」伊莎貝爾哽咽著說,她沒有憤怒,也沒有像她的同伴所期待的那樣暴跳如雷,她的語調中流露的只是無限深沉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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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義大利文:可愛。
[2] 法文:這使我吃驚。
[3] 義大利文:不幸的小女人。
[4] 義大利文:親愛的。
[5] 據傳說,羅馬皇帝愷撒聽到別人說他的妻子不貞,便把她休了。這不是因為他相信她有罪,而是因為他認為,愷撒的妻子是不能讓人懷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