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四十六章
沃伯頓勳爵接連幾天沒有在奧斯蒙德夫人的客廳中露臉,伊莎貝爾不能不注意到,她的丈夫並未提起收到他信的事。她也不能不注意到,奧斯蒙德一直處在期待的狀態,儘管他不願流露這種心情,他還是覺得,他這位尊貴的朋友使他等得太久了。四天過去後,他提出了他不見蹤影的事。
「沃伯頓怎麼啦?他把我當作討賬的商人,避不見面,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情形我一點也不了解,」伊莎貝爾說,「我還是上星期五在德國人的舞會上見到他的。他對我說,他打算寫信給你。」
「我根本沒收到他的信。」
「我猜想是這樣,因為你沒有提起過。」
「他是個古怪的傢伙,」奧斯蒙德說,表示對他很了解。由於伊莎貝爾沒有回答什麼,他接著便打聽,這位勳爵寫一封信難道要花五天時間不成:「他寫東西有這麼困難?」
「我不知道,」伊莎貝爾簡單地回答,「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他的信。」
「從來沒有?我覺得,好像有一段時間你們還經常通信呢。」
伊莎貝爾回答,事實不是這樣,談話到此便結束了。然而第二天下午,已經很晚了,她的丈夫又走進客廳,談起了這件事。
「沃伯頓勳爵告訴你,他打算寫信給我的時候,你對他怎麼說的?」他問。
伊莎貝爾遲疑了一會兒,「我記得,我叮囑他別忘了。」
「你看,有沒有這種危險?」
「不知道,正如你所說,他是一個古怪的傢伙。」
「顯然他忘記了,」奧斯蒙德說,「最好你能提醒他一下。」
「你是要我寫信給他嗎?」她問。
「隨你怎麼辦都可以。」
「你希望我做的事太多了。」
「是的,我對你的希望很大。」
「恐怕我會使你失望。」伊莎貝爾說。
「我的希望大多是不致失望的。」
「這我當然知道。我只能使自己感到失望!如果你真的想抓住沃伯頓勳爵,你最好親自出馬。」
奧斯蒙德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道:「如果你在中間跟我作對,這事就不好辦了。」
伊莎貝爾吃了一驚,覺得渾身哆嗦起來。他有一種眯著眼睛看她的習慣,似乎他在考慮她,但又不在看她,她認為這包含著極其險惡的用心。它仿佛表示,他不得不考慮這個使他不快的人物,但他並不承認她的存在。現在這種意思表現得特別明顯。她說:「你大概怪我搞了什麼卑鄙的勾當。」
「我只是怪你辜負了我的信任。如果他沒有再跨前一步,那是因為你攔住了他。我沒有認為那是卑鄙的勾當,這種事一個女人經常認為是可以乾的。我毫不懷疑,你根本不把這當作一件不好的事。」
「我告訴過你,我會盡力而為。」她繼續道。
「是的,這使你贏得了時間。」
伊莎貝爾聽到這話,不禁回想起來,她過去把他想得多麼美好。她驀地大聲喊道:「你原來這麼希望得到他!」
這話剛一出口,她立即發現了它們的全部意義,這是她在講它們以前所沒有意識到的。它們把奧斯蒙德和她自己作了對照,突出了一個事實:人們所覬覦的這件寶物,一度曾落在她的手裡,可是她認為自己那麼富有,以致拋棄了它。一時間她異常興奮——她看到自己刺痛了他,感到又驚又喜,因為他的臉色馬上告訴她,她這聲喊叫深深震動了他。可是他沒有表示什麼,只是迅速地說道:「是的,我對這事抱著很大的希望。」
這時一個僕人走了進來,似乎是領一位客人來的。跟在他後面的是沃伯頓勳爵,後者看到奧斯蒙德,顯然停頓了一下。他很快看了看男主人,又看了看女主人,這個動作表示他不想打擾他們,或者甚至已發覺了當時那不祥的氣氛。然後他走上前來,以英國人的方式向他們致意,在這種方式中,他那略帶羞澀的態度成了良好教養的表現,它的唯一缺點只是不夠靈活而已。奧斯蒙德有些手足失措,他不知講什麼好,但伊莎貝爾靈機一動,立即說道,他們正在談這位客人呢。於是她的丈夫跟著補充道,他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甚至擔心他已經走了呢。「沒有,」沃伯頓勳爵說,一邊含笑看看奧斯蒙德,「我只是正預備離開這兒。」然後他解釋道,他突然有事,不得不回英國去了,明天或後天就得動身。最後,他嘆了口氣:「我非常遺憾,只得把可憐的杜歇丟在這裡!」
一時他的兩個朋友誰也沒說什麼,奧斯蒙德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伊莎貝爾沒有看他,她只能想像他的神色。她的眼睛停留在沃伯頓勳爵的臉上,它們在那裡比較自由,因為勳爵的眼睛一直在小心避開它們。然而伊莎貝爾還是相信,只要她能遇見客人的目光,她就能看出它們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她聽得她的丈夫用相當輕的聲音說道:「你最好帶著可憐的杜歇一起走。」
「他還是應該等天氣暖和一點再說,」沃伯頓勳爵回答,「目前這時候,我不想勸他動身。」
他坐了一刻鐘,談的話好像他不會再看到他們了——確實,除非他們到英國去,這是他熱烈歡迎的。為什麼他們秋天不到英國去呢?他覺得這是一個出色的主意,他一定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他們——他歡迎他們到他家裡去住上個把月。奧斯蒙德,據他自己說,只到英國去過一次,對他這麼一個清閒而又聰明的人說來,這未免是美中不足。那是一個對他很合適的國家——他在那裡肯定會過得很舒服。然後沃伯頓勳爵問伊莎貝爾,是不是還記得她在那兒度過的那一段有趣的日子,是不是還想到那兒去玩玩。她希望再看看花園山莊嗎?花園山莊實在是不錯的。杜歇沒有好好照料它,但那種地方,哪怕你不去管它也仍然很美。為什麼他們不去玩玩,拜訪一下杜歇呢?他應該邀請過他們吧。沒有邀請他們?這傢伙真是不懂得禮貌!沃伯頓勳爵一定要向花園山莊的主人提出抗議。當然,這只是偶然的疏忽,他肯定是歡迎他們的。跟杜歇過一個月,跟他也過一個月,再認識一下應該認識的人,他們一定會覺得這挺有意思的。沃伯頓勳爵又說,奧斯蒙德小姐一定會同樣感到有趣,她對他說過,她還從未到過英國,他向她保證過,這是一個值得她去看看的國家。當然,她在哪兒都會受到歡迎,不一定非去英國不可,這是她的命運,但在英國,她一定會獲得極大的成功,只要奧斯蒙德小姐願意,她會瘋魔整個社交界呢。他問道,她是不是在家,他能不能跟她道別?他並不喜歡道別——他總是迴避這些事,這一次他離開英國的時候,就沒有向一個人辭行。他本來打算在離開羅馬的時候,不來打攪奧斯蒙德夫人,跟她最後話別的。還有什麼比最後的會見更索然無味的?你要講的話,總是忘了講,直到事後又統統想了起來。相反,只因為你不得不講點什麼,你又總是講了一大堆不必講的話。這種情形實在糟糕,常常弄得人哭笑不得。他現在也是這樣,心裡七上八下的。如果奧斯蒙德夫人覺得他有什麼話講錯了,請她諒解,這是他心亂如麻的緣故。跟奧斯蒙德夫人告別,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他確實不想離開這兒。他本來想寫封信給她,不親自上門,不過他肯定還會寫信給她的,因為他離開以後,一定會想起許多話忘了講。請他們務必考慮到洛克雷去玩玩的事。
如果在他拜訪的過程中,或者在他宣布離開時,大家感到有些彆扭,那麼這並沒有表面化。沃伯頓勳爵談到了他的不安心情,但他沒有在其他方面把它表現出來。伊莎貝爾看到,由於他已決心退卻,他會幹得很漂亮。她非常感激他,覺得他相當好,因此但願他能順利地渡過難關。在任何場合,他都能做到這點,這不是由於他詭譎狡詐,而是由於他老成練達。伊莎貝爾發覺,她的丈夫已給他這種手腕弄得無可奈何。她坐在那兒,心裡有兩種活動在同時進行。一方面,她聽他們的客人談著,也對他相應地講幾句,從他的話里捉摸他隱藏的意思,還在猜測,如果他跟她單獨見面,他會怎麼說。另一方面,她充分體會到了奧斯蒙德的心情。她幾乎為他感到難過,他不得不在失敗面前忍氣吞聲,把痛苦往肚子裡咽。他本來抱著多大的希望,可現在只得眼睜睜看它化為泡影,還得裝著笑臉,無能為力地坐在那兒。不過他沒有裝得興高采烈,一般說,他在這位朋友面前,總是表現出一副淡漠的臉色,這在他這樣一個聰明人說來,是最合適的。確實,奧斯蒙德能夠這麼不動聲色,這是他聰明過人之處。然而他現在的表情並不是承認失敗,這只是他的習慣的一部分,因為他愈是抱著強烈的希望,便愈是表現得冷若冰霜。他一開始就對這位大人物抱有希望,但是他從沒讓他的迫切心情從美麗的臉龐上流露出來。他對待他選中的女婿跟對待任何人一樣——仿佛對這個人的興趣只是為了這個人自己,不是為了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奧斯蒙德已經稱心如意,無所需求了。現在,儘管美好的前景業已消失,他仍克制著由此產生的內心的憤怒,不讓它有一絲一毫、一分一厘的流露。但這一切瞞不過伊莎貝爾,她不能不感到滿意。她感到滿意,這是奇怪的,非常奇怪的,她希望沃伯頓勳爵在她丈夫面前取得勝利,同時她又希望,她的丈夫在沃伯頓勳爵面前表現得高人一等。奧斯蒙德也有他值得讚美的地方,他像他們的客人一樣,有一套處世方法。他不是老成練達,應付得當,但他的方法同樣出色,那就是裝得無求於人。他靠在椅背上,若無其事地聽另一個人談他那友好的邀請和委婉的解釋,仿佛這些話都是對他的妻子講的,他只是在旁邊奉陪罷了。他一邊聽,一邊心裡在想,雖然他失去了一切優勢,至少還可聊以自慰,因為他沒有親自插手,現在更可以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保持超然物外的一貫姿態,使它顯得更加優美。這種態度似乎表示,辭行者的行動根本沒有在他心頭掀起一點漣漪。這位客人當然幹得天衣無縫,但奧斯蒙德的表演從它本身的特點來看,更加完美無缺。沃伯頓勳爵的處境畢竟是容易的,他完全有理由離開羅馬,他有過良好的意願,但它突然無法實現,好在他還從未許諾過什麼,他的榮譽是沒有問題的。奧斯蒙德對邀請他們到英國去,在他那裡住一段時間的提議,對他提到的帕茜可能從這次訪問中得到的成功,似乎都興趣不大。他隨口表示了感謝,卻讓伊莎貝爾回答說,這是一件需要鄭重考慮的事。然而伊莎貝爾在這麼說的時候,仿佛看到,一個偉大的前景已突然在她丈夫的心頭展開,出現在這前景中心的便是帕茜那小小的身影。
沃伯頓勳爵曾要求向帕茜道別,但伊莎貝爾和奧斯蒙德都沒有派人去叫她。他的神情似乎在告訴他們,他的拜訪不能太久,他坐在一隻小椅子上,仿佛只打算待一會兒,還把帽子拿在手裡。但他老是不站起來,伊莎貝爾奇怪,不知他在等什麼。她相信,他不是要見帕茜,她的印象是他實際寧可不跟帕茜見面。那麼他當然在等她,想跟她單獨談什麼。伊莎貝爾並不想聽,因為怕他向她解釋,她完全不需要解釋。然而奧斯蒙德立即站了起來,仿佛一個懂得禮貌的人突然想起,一位善於交際的客人總是要向夫人單獨表示一下最後的殷勤的。「我在飯前還得寫一封信,」他說,「請原諒我不能奉陪了。我會去看一下,我的女兒有沒有空,如果有空,她會到這兒來看你。當然,今後你到羅馬來的時候,想必總會來看我們的。伊莎貝爾會跟你商量去英國旅行的事,這些事都是她決定的。」
他說完這短短几句話之後,沒有跟他握手,只用點頭的簡單方式跟他告別,這基本上是符合這個場合的要求的。伊莎貝爾心想,他離開屋子以後,沃伯頓勳爵是沒有理由說「你的丈夫非常生氣」的,這樣的話會使她很不高興。然而,萬一他說的話,她可以這麼回答:「算了,你不必擔心。他不會恨你,他恨的是我!」
現在只剩下了他們兩人,沃伯頓勳爵顯得有些手足失措,他坐到了另一張椅子上,隨手擺弄著旁邊的兩三件小玩意兒。「我希望他能叫奧斯蒙德小姐出來,」他隨即說道,「我非常想見她一面。」
「我很高興這是最後一次。」伊莎貝爾說。
「我也這樣。她並不喜歡我。」
「是的,她並不喜歡你。」
「我對這不感到奇怪,」他回答。然後岔到了旁的事情上,「你會到英國來吧?」
「我想我們還是不去的好。」
「你還沒來看過我呢。你本來應該再到洛克雷去一次,可你始終沒有去,你還記得嗎?」
「從那時以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伊莎貝爾說。
「就我們而言,肯定沒有向壞的方向變化。能夠在我的家裡看到你,」他遲疑了一下,「我會感到非常愉快。」
她曾擔心他會向她解釋,但是他只提到了這一點。他們談了一會兒拉爾夫,帕茜便進來了,她已經穿好晚餐的禮服,兩個臉頰有一點發紅。她跟沃伯頓勳爵握了手,一直帶著微笑望著他的臉——這種微笑,伊莎貝爾是懂得的,雖然勳爵不一定想像得到,它是隨時會變成啼哭的。
「我快走了,」他說,「我希望跟你說聲再見。」
「再見,沃伯頓勳爵。」女孩子的聲音顯然在發抖。
「我還想告訴你,我多麼希望你能獲得幸福。」
「謝謝您,沃伯頓勳爵。」帕茜回答。
他遲疑了一會兒,向伊莎貝爾瞟了一眼,「你應該非常幸福,因為你的身邊有一位守護天使。」
「我相信我會幸福。」帕茜說,那是對一切抱著樂觀態度的人的口氣。
「這樣的信念會給你帶來遠大的前途。但是如果發生了什麼困難,你可以記住……記住……」沃伯頓勳爵不知怎麼說好,停了一會兒。「希望你不要忘記我!」他說,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他跟伊莎貝爾握了手,沒有講一句話,立即走了。
他離開屋子後,伊莎貝爾認為,帕茜一定會放聲大哭,但事實上後者表現的態度完全不同。
「我相信,您是我的守護天使!」她用非常甜蜜的聲音喊道。
伊莎貝爾搖搖頭,「我根本不是什麼天使,我至多只是你的一個好朋友。」
「那麼您是一個非常好的朋友,因為您要求爸爸待我溫和一些。」
「我沒有向你的爸爸要求什麼。」伊莎貝爾說,感到詫異。
「他剛才通知我到客廳來的時候,非常親切地吻了我一下。」
「啊,」伊莎貝爾說,「那完全出於他自己的想法!」
她非常了解這種想法,它是很有特色的,她還會看到它的許多表現。哪怕在帕茜面前,奧斯蒙德也不讓自己顯得有絲毫錯誤。那天晚上,他們得出外赴宴,飯後又參加了另一個招待會,因此直到晚上很遲的時候,伊莎貝爾才單獨跟他在一起。帕茜去就寢以前,跟他親吻時,他擁抱了她,態度甚至比平時更為親切。伊莎貝爾感到納悶,不知他是不是想用這行動來表示,他的女兒由於繼母的陰謀陷害,受到了欺侮。它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他繼續對妻子所抱的希望。伊莎貝爾正打算跟在帕茜後面離開客廳,他突然喊住她,要她留下,他有話跟她說。然後他在客廳里踱了幾步,她披著斗篷,站在那兒等待著。
「我不明白你想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我希望你告訴我,這樣,我可以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我想上床去。我非常疲倦了。」
「坐下,休息一會兒,我不會把你留住太久的。別坐在那兒,找一個舒適些的座位。」於是他把本來散置在大沙發上的許多靠墊整理了一下。但她沒有坐在那裡,只是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爐火已經熄滅,寬敞的屋子裡顯得光線暗淡。她把斗篷裹一裹緊,她覺得非常冷。「我認為你是要讓我丟臉,」奧斯蒙德繼續道,「那是非常荒謬的行為。」
「我根本沒有你說的那種意思。」伊莎貝爾說。
「你背著我耍了一個很大的花招,你的手段非常高明。」
「我耍了什麼花招?」
「然而你沒有完全成功,我們還會見到他。」他站在她面前,兩手插在口袋裡,露出深思的神色,用他平常那種方式俯視著她,似乎要讓她知道,她不是他思考的目標,只是偶然出現在他眼前的一件討厭的物品。
「如果你認為,沃伯頓勳爵負有義務,非回來不可,那麼你是想錯了,」伊莎貝爾說,「他沒有任何義務。」
「那正是我感到不滿的地方。但是我說他會回來,不是指他出於責任感跑回來。」
「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事可以使他回來。我認為,羅馬對他已經失去魅力。」
「不對,那是淺薄的判斷。羅馬的魅力是無窮無盡的。」奧斯蒙德又開始踱來踱去,「然而,關於那件事,也許不必急於下結論,」他又說,「他要我們到英國去,這個主意還不錯。要不是我怕在那兒遇到你的表兄,我一定勸你去。」
「很可能你不會在那兒見到我的表兄了。」伊莎貝爾說。
「要是能肯定這一點就好了。不過我可以儘量相信這點。同時,我也希望看看他的房子,有一個時期你常常向我講到它,它叫什麼名字——花園山莊?那一定是一個美麗的地方。還有,你知道,我十分懷念你的姨父,你使我非常喜歡他。我很想看看他生活和去世的地方。不過,那都是小事。你的朋友說得對,帕茜應該看看英國。」
「我毫不懷疑,她會對它發生興趣。」伊莎貝爾說。
「但那是好久以後的事,現在離明年秋天還很遠,」奧斯蒙德繼續道,「不過有些事跟我們的關係更為密切。你是不是認為我非常驕傲?」他突然問。
「我認為你非常奇怪。」
「你不了解我。」
「是的,我甚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侮辱我。」
「我沒有侮辱你,我不會那麼做。我只是談了一些事實,如果提到這些事,傷了你的心,那麼這不是我的過錯。你把這件事全部掌握在你的手裡,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你還想談沃伯頓勳爵嗎?」伊莎貝爾問,「他的名字已使我感到厭倦。」
「在這件事沒有了結之前,你還得再聽一下。」
她談到他侮辱了她,但她突然發覺,這已不再使她感到痛苦。她看到他在向下墮落,墮落,這個幻象弄得她頭暈目眩,它成了她唯一的痛苦。他變得這麼奇怪,跟以前這麼不同,他已經不能再觸動她。然而,他那種病態的情緒發生的作用是異乎尋常的,它使她的好奇心越來越大,她想知道,他是憑什麼來為自己辯解的。「我可以明白告訴你,我認為你要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值得我聽的,」她過了一會兒回答道,「但是也許我錯了,有一件事我還是值得聽一聽的,那就是請你乾乾脆脆告訴我,你對我的不滿是什麼。」
「是你破壞了帕茜和沃伯頓的婚事。這話算不算乾脆?」
「正好相反,我對這件事非常關心。我已這麼告訴過你。你對我說,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想你是這麼說的——那時,我負起了這個責任。我很傻,我不應該接受,但是我接受了。」
「你假裝接受,你甚至裝得不太樂意,使我更加一心一意把事情託付給你。然後你就開始玩弄你的手段,使他從這條路上撤走。」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伊莎貝爾說。
「你告訴我,他要寫信給我,現在這封信在哪裡?」她的丈夫問。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問他。」
「是你中途攔住了它。」奧斯蒙德說。
伊莎貝爾慢慢站了起來。白斗篷拖到了她的腳上,裹住了她的全身,她立在那兒,就像一尊輕蔑之神,這是憐憫之神的堂姐妹。「啊,奧斯蒙德,一個曾經那麼高尚的人!」她大喊著,發出了一聲長嘆。
「我從來沒有你那麼高尚!你做了你要做的一切。你使他退出了這條道路,還裝得若無其事。你使我落到了你希望我落到的地步——一個想把女兒嫁給貴族,卻碰了壁,鬧了笑話的人。」
「帕茜並不想嫁給他,他的離開使她十分高興。」伊莎貝爾說。
「那跟這件事毫不相干。」
「他也不想娶帕茜。」
「不見得,你告訴我,他想娶她來著。我不明白,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奧斯蒙德繼續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我認為我並沒有想入非非,我沒有希望太高。我的希望是很小的,很簡單的。這想法不是從我開始的,在我想到這事以前,他先向我表示他喜歡她。我把這事完全交託給了你。」
「是的,你心甘情願把這事交給了我。今後你應該親自來處理這種事。」
他瞅了她一眼,然後掉過頭去,「我本來以為你非常喜歡我的女兒。」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那麼喜歡她。」
「你的感情是有很大的附帶條件的。不過,那恐怕也很自然。」
「你想跟我談的是不是就是這些?」伊莎貝爾問,一邊從桌上拿起一支蠟燭。
「你現在稱心了吧?你對我的失望該滿意了吧?」
「我想你並沒有完全失望。你還會有機會來愚弄我的。」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證明:帕茜可以往高處飛。」
「可憐的小帕茜!」伊莎貝爾說,拿著蠟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