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二十二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在老杜歇先生去世六個月之後,五月初的一天,幾個風姿秀逸、可能得到畫家賞識的人,聚集在一幢古老別墅的一間屋子裡,別墅屋宇寬敞,坐落在佛羅倫薩的羅馬門外一個遍布橄欖樹的山頂上。這是長形建築,外表顯得有些單調,屋檐遠遠向前伸出,那是托斯卡納人[1]喜愛的式樣。它高踞在環抱佛羅倫薩的山上,遠遠望去,跟聳峙在屋旁的那些直溜溜、黑沉沉、輪廓分明的三五成群的柏樹,構成了一個和諧的長方形整體。屋子前面是一片長滿青草的小廣場,顯得空空蕩蕩,帶有田園風味,它占去了山頂的一部分。正面牆上,不規則地開著一些窗戶,沿牆腳是一條石砌的長凳,通常總有一兩個人在這兒閒坐,他們或多或少帶有一種悠然自得的神情,這種神情還沒有得到充分評價,但在義大利,由於各種原因,它總是優美地掛在一切對生活採取毫不猶豫的消極觀望態度的人的臉上。總之,房屋的這一面顯得古老,結實,雖然久經風雨,但還保持著莊嚴的外表,然而它卻帶有十分冷落的景象。原來這只是它的假面具,不是真正的臉。它有垂下的眼瞼,卻沒有眼睛。房屋實際面向另一面——面向它的後面,那裡一望無際,充滿著午後的陽光。別墅在這裡俯瞰著山坡,下面是亞諾河漫長的河谷,瀰漫著義大利絢麗多彩的煙靄。它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在屋前鋪展成一片草坪,生長的主要是一些錯落不齊的野玫瑰,那些古老的石長凳上生滿了苔蘚,給陽光照得暖烘烘的。草坪的欄杆高矮適中,正好可以讓人憑靠,它外面的地面開始向下傾斜,一眼望去,儘是影影綽綽的橄欖樹林和葡萄園。然而我們關心的不是這地方的外部,在這春意闌珊的晴朗的早晨,它的居住者有理由寧可待在牆後那陰涼的屋裡。底層的窗戶,正如你從廣場上看到的,顯得大小得體,建築精美,然而它們的作用似乎不是為了與外界溝通,而是為了防止外界的窺探。窗上裝著笨重的鐵條,而且高得使人哪怕踮起腳尖也滿足不了好奇心。別墅內部分隔成互相獨立的幾套房屋,住的大多是長期寓居佛羅倫薩的不同國籍的外國人。有一間屋子開著那種一排三個戒備森嚴的窗洞,一位先生正坐在屋裡,另外還有一個小姑娘和兩位從修道院來的修女。然而我前面的描寫,可能使讀者認為這間屋子很陰暗,其實不然,因為它有一扇很大很高的門,現在門正開著,門外便是後面那樹木交錯的花園。何況豐富的義大利陽光,有時也會穿過那些高鐵格窗投射進來。屋裡布置得相當舒適,甚至顯得奢侈,給人以一種窗明几淨、精緻幽雅的感覺。牆上掛著各種退色的大馬士革錦緞和花毯,周圍陳設著各種雕花衣櫃和櫥子,但這些櫟木家具已因多年使用而磨光了。此外,還有一些古代繪畫藝術的拙樸樣品裝在陳舊過時的鏡框裡,以及一些樣子難看的古董,那種中世紀的銅器和陶器,這類玩意兒在義大利是一向取之不盡的。但是為了滿足文明生活的需要,這些東西作出了慷慨的讓步,聽任各種現代家具跟它們混雜在一起。可以看到,所有的椅子都有高高的靠背和軟軟的坐墊,一張大寫字檯占去了很大一塊地方,它的精緻做工帶有十九世紀倫敦的風格。那裡還有大量的書籍、雜誌和報紙,以及不多一些小巧玲瓏的圖畫,主要是水彩畫。一幅這樣的作品放在一個客廳用的小畫架上,在我們現在談到的這個時刻,剛才我提起的那個小姑娘,正站在畫前,默默地端詳著它。 屋裡靜悄悄的,雖然不能說沒一點聲音,但他們的談話斷斷續續,似乎難以為繼。兩位修女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顯得並不安心,她們的姿勢十分拘謹,臉上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她們相貌平常,臉盤圓圓的,但和藹可親,舉止間帶有一種純粹事務性的謙遜,它似乎比她們身上那些僵硬的亞麻布服飾,那種跟繃緊在架子上一樣筆挺的嗶嘰衣服,更不帶感情色彩。她們中的一個年紀大一些,戴一副眼鏡,臉色紅潤,面頰豐滿,比她的同事更懂事一些,看來是兩人中負責的一個。她們的任務顯然是跟那位小姑娘有關的。這個小姑娘戴著帽子——一種非常簡單的頭巾,這跟她那身樸素的薄紗長褂兒很相稱,這件長褂兒顯得短了一些,雖然看樣子,它已經「放長」過了。那位先生可想而知,是在接待兩位修女,他也許對這項工作感到有些難辦,因為跟最溫順的人談話,正像跟最粗暴的人談話一樣不容易。同時,很清楚,他對她們帶來的那個文靜的小姑娘,興趣大得多,在她轉過身去,背朝著他的時候,他的眼睛不住打量著她那苗條纖小的身材。他四十來歲,氣概不凡,相貌端正,頭髮剪得短短的,還很稠密,但已過早地出現了一些銀絲。他的臉清秀,狹長,稜角鮮明,神態安詳,唯一不足之處是下巴頦兒太尖了一些,加上那鬍鬚,這個缺點就更突出了。他的鬍鬚是按照十六世紀畫像上的式樣修剪的,嘴唇上面還蓄著兩撇漂亮的小鬍子,鬍子尖兒優美地向上捲起,給它的主人帶來了一些外國的、傳統的氣息,也說明這位先生很重視他的儀表產生的效果。然而他的眼睛卻使你相信,他只是在他所選擇的範圍內追求這種效果,而且總能達到預期的目的。那是一對敏感的好奇的眼睛,眼神顯得既呆滯又犀利,既聰明又遲鈍,具有觀察者和夢想者的雙重氣質。至於他的國籍和出生地,你會覺得很難確定,那些使人一猜就著,變得索然無味的表面特徵,他一概沒有。如果說他血管里有英國人的血液,那麼大概也已經摻進了法國人或義大利人的雜質。他使人覺得,雖然他是一枚金質良幣,但不是那種供一般流通用的、有印記或圖紋的普通硬幣,那是一枚精緻複雜的金牌,是專為特殊用途鑄造的。他動作輕巧,身材清瘦,神氣懶洋洋的,生得不高也不矮。他不講究衣著,仿佛有些不修邊幅,但求不流於庸俗就成了。 「喂,我的孩子,你覺得它怎麼樣?」他問小姑娘。他講的是義大利語,講得相當流利,然而這並不能使你相信他是義大利人。 小姑娘把頭向一邊側轉一點,又向另一邊側了一下,仔細端詳著,「畫得真美,爸爸。這是你自己畫的嗎?」 「當然是我畫的。你覺得爸爸聰明嗎?」 「是的,爸爸,你非常聰明。我也學過畫畫。」她轉過頭來,把美麗的小臉蛋對著他,這張臉經常笑盈盈的,顯得非常甜蜜。 「你最好給我看一下你的才能的樣品。」 「我帶了不少回來,都在我的箱子裡。」 「她畫得很……很用心。」修女中年長的一個說,用的是法語。 「我聽到這話很高興。是不是你教她的?」 「不是,我教不好,」修女說,有一些臉紅。「Ce n』est pas ma partie[2]。我不教課,那是比我聰明的人做的事。我們有一位出色的圖畫教師,他叫……他叫什麼名字?」她問她的同伴。 她的同伴看著地毯。「那是一個德國名字。」她用義大利語說,仿佛那還需要翻譯似的。 「是的,」另一個接著道,「他是德國人,他在我們那兒已經好多年了。」 小姑娘不關心這些談話,獨自從這間大屋子中溜過去,站在打開的門口,望著花園。「這位嬤嬤是法國人吧?」先生問。 「是的,先生,」客人溫柔地回答,「我跟學生們都是講我自己的語言。我不會講別的話。但我們修女中也有別國人——英國人,德國人,愛爾蘭人。她們都用她們本國的語言講話。」 先生笑了笑。「我的女兒有沒有受過哪位愛爾蘭小姐的照料?」然而他看到,他的客人懷疑這是一句笑話,但又不明白它的意義,因此立即又說道:「你們那兒是很完備的。」 「是的,我們很完備。我們那兒一切都有,而且一切都是最好的。」 「我們還有體操課,」那位義大利修女鼓起勇氣說道,「但是並不危險。」 「我想不會。那是你教的嗎?」這個問題引得兩位小姐坦率地笑了起來,笑聲沉寂之後,主人望著他的女兒,說她長高了。 「是的,但我想她不會再高了。她的身材是比較小的。」法國修女說。 「這我不在乎。我喜歡小巧玲瓏的女子,就像我喜歡小巧玲瓏的書一樣,」先生說,「但我不明白,我的孩子究竟為什麼生得矮小。」 修女稍微聳了聳肩膀,似乎表示這類問題已超出了她的知識範圍。「她的身體很健康,這是最值得慶幸的。」 「是的,她看來身體不壞。」於是小姑娘的父親端詳了她一會兒。「你在花園裡看到了什麼?」他用法語問。 「我看到有許多花。」她回答,聲音很輕,很甜蜜。她的法語講得跟他一樣好。 「是的,但是好的並不多。儘管這樣,你還是去采一些來,送給兩位小姐吧。」 孩子向他轉過身來,高興得滿臉堆起了笑。「真的嗎?」她問。 「真的,只要我叫你采,你就可以采。」父親說。 孩子又看了看年長的修女,「真的可以嗎,嬤嬤?」 「聽你父親的話,孩子。」修女說,臉又紅了。 孩子得到了恩准,非常滿意,便跨出門檻,馬上消失在園子中了。「你們沒有縱容她們。」父親高興地說。 「她們每做一件事都得請求准許。那是我們的規矩。一般都是能獲得准許的,但她們必須請求。」 「哦,我並不反對你們的規矩,我毫不懷疑這是很好的辦法。我把我的女兒交給你們,就是要你們教育她。我信任你們。」 「一個人應該有信心。」修女和藹地說,從眼鏡後面注視著那位先生。 「好吧,我的信心有沒有得到滿足呢?你們把她教育得怎麼樣?」 修女把眼睛垂下了一會兒,「我們把她教育成了一個善良的基督徒,先生。」 她的主人也垂下了眼睛,但也許這個動作在各人是出於不同的動機,「很好,但還有呢?」 他打量著這位來自修道院的女子,也許在想,她可能會說,一個好的基督徒就是一切。但是儘管她很單純,她還不致這麼魯莽。「她也是一位可愛的小姐,一位真誠的少女,一個能夠使你完全滿意的女兒。」 「我看她長得嫻靜文雅,」父親說,「她確實很漂亮。」 「她各方面都很好,她沒有缺點。」 「她從小就沒有。我很高興,你們沒有帶給她什麼缺點。」 「我們太愛她了,」戴眼鏡的修女說,神情是莊嚴的,「至於缺點,我們怎麼能帶給她我們所沒有的東西?Le convent n』est pas comme le monde,monsieur[3]。你可以說,她是我們的孩子。她從小就是在我們那兒長大的。」 「所有在今年離開我們的孩子中,她是我們最捨不得的一個。」年輕些的女子喃喃地說,態度很恭敬。 「是的,我們以後會一直談到她,」另一個說,「我們要用她來教育新來的人。」說到這裡,那位修女似乎發現,她的眼鏡有些模糊了。她的同伴在口袋裡摸了一會兒,隨即掏出一塊質地結實的手帕來。 「你們是不是會失去她,還沒一定,現在什麼都沒決定呢。」主人趕快回答,這倒不是怕她們掉眼淚,他的口氣說明,他只是在講一句使他自己感到心情寬暢的話。 「但願如此。十五歲就離開我們,實在太年輕了。」 「你們知道,」先生喊了起來,那種興奮的神情是他剛才還沒有過的,「不是我要接她回來的。我倒希望她永遠留在你們那裡!」 「先生,」年長的修女笑道,站了起來,「儘管她很好,她還是屬於世俗社會的。Le monde y gagnera[4]。」 「如果所有的好人都躲進了修道院,這世界怎麼辦呢?」她的同伴溫柔地問,也站了起來。 這個問題涉及的廣泛範圍,顯然不是那個善心的女人所能想像的。戴眼鏡的修女採取了調和的態度,自我安慰地說:「幸虧到處都有好人。」 「如果那兒多出你們兩個,這兒就會減少你們兩個。」主人討好地說。 這句多餘的俏皮話,沒有在兩位單純的客人那裡引起反應,她們只是彼此看看,表示了一種謙遜的不敢當的態度。但是她們的惶惑心情很快就因小姑娘的到來給沖淡了,她捧著兩大束玫瑰花,一束全是白的,另一束是紅的。 「請您挑選一束,凱瑟琳嬤嬤,」孩子說,「它們只是顏色不同,朱斯蒂娜嬤嬤,兩束玫瑰的數目都是一樣的。」 兩位修女給弄得面面相覷,一邊笑著一邊互相推讓,一個說:「你要哪一束?」另一個說:「不,應該你先挑。」 「我就拿紅的吧,」戴眼鏡的凱瑟琳嬤嬤說,「我本身就這麼紅。在回羅馬的路上,它們會給我們帶來安慰。」 「不過它們很快就要凋謝的,」小姑娘喊道,「我真希望給你們一點永不凋謝的紀念品!」 「你給我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我的孩子。這是永不凋謝的!」 「我覺得修女應該戴一些漂亮的東西。我真想把我那串藍念珠送給您。」孩子繼續說。 「你們今晚就回羅馬嗎?」她的父親問。 「是的,我們仍坐火車回去。我們在那兒還有不少事。」 「你們不覺得累?」 「我們從來不覺得累。」 「啊,我的姐姐,有時是有些累的。」年輕的修女嘟噥道。 「至少今天不累,我們在這兒休息很久了。Que Dieu vous garde,ma fille[5]。」 在她們跟孩子親吻告別的時候,主人走去開門,預備送她們出去。他剛打開門,就輕輕叫了一聲,望著門外愣住了。門外是一間拱頂前室,高得像教堂一樣,地上鋪著紅瓷磚,一位夫人剛走進這間前室,現在正由僕人——一個穿破舊號衣的少年帶領著,向我們的朋友們的那間屋子走來。那位先生站在門口,發出驚叫之後,便不再作聲,那位夫人也一言不發,向前走著。他沒有招呼她,也沒有向她伸出手去,只是靠在一邊,讓她走進會客廳。到了門口,她遲疑了。「屋裡有人嗎?」她問。 「有人,不過你可以進去。」 她走進屋子,發現前面是兩個修女,女學生在她們中間,一手拉著一個人的胳臂,正向前走來。看見新到的客人,她們都站住了,夫人也立定下來。小姑娘用輕輕的、柔和的聲音喊道:「啊,梅爾夫人!」 客人有些吃驚,但馬上又恢復了落落大方的風度。「是的,是梅爾夫人,她來歡迎你回家來了。」於是她向孩子伸出兩隻手去。孩子馬上走到她面前,伸出額頭,讓她親吻。梅爾夫人跟這位可愛的小姑娘行過這部分禮節之後,便站直身子,笑眯眯地望著兩位修女。她們對她的笑也客氣地回了禮,但不敢抬起眼睛來正視這位儀態萬方、珠光寶氣的女人,因為她似乎把那個花花世界的絢麗光輝帶進了屋子。 「這兩位小姐是送我的女兒回家的,現在她們就得回修道院去了。」先生解釋道。 「啊,你們回羅馬去嗎?我剛從那兒來呢。這時候它非常可愛。」梅爾夫人說。 兩位修女把手交叉籠在袖筒里,毫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話。主人問梅爾夫人,她離開羅馬多久了。「她到修道院來看過我。」小姑娘搶在客人前面回答。 「我去過不止一次呢,帕茜,」梅爾夫人說,「我不是你在羅馬的好朋友嗎?」 「那最後一次我記得最清楚,」帕茜說,「因為你告訴我,我要離開那個地方了。」 「你告訴她了?」孩子的父親問。 「我不大記得了。我對她說了一些我認為她喜歡聽的話。我到佛羅倫薩一個星期了,我以為你會來看我。」 「我不知道你在這兒,要不,我是會來的。這種事不是靠靈感能夠知道的——雖然我希望這樣。你還是請坐下吧。」 這兩個人的話都是用一種特殊的口氣講的——音調壓得低低的,小心保持著平靜,但這似乎是出於習慣,不是出於任何特定的需要。梅爾夫人向周圍看看,選擇她的坐位。「你正在送兩位嬤嬤出去嗎?好吧,別讓我打擾這個禮節。Je vous salue,mesdames[6]。」她又用法語對兩位修女說,仿佛在打發她們走。 「這位夫人是我們的老朋友,她還會到修道院來找你們,」主人說,「我們很重視她的意見,她要幫助我來決定,是不是讓我的女兒在假期結束以後,仍回到你們那兒去。」 「我希望你的決定會使我們感到高興,夫人。」戴眼鏡的修女大膽提出。 「那是奧斯蒙德先生打趣的話,我什麼也不能決定,」梅爾夫人說,好像也在開玩笑似的,「我相信,你們的學校不錯,但奧斯蒙德小姐的朋友們必須記住,她是為世俗社會而生的。」 「我也是這麼對先生說的,」凱瑟琳嬤嬤回答,「我們正是為了使她適合於這個要求。」她輕輕地說,一邊打量著帕茜,她正站在稍遠的地方,瞧著梅爾夫人華麗的服飾。 「帕茜,你聽見沒有?你是為世俗社會而生的。」帕茜的父親說。 孩子用她那對純潔年輕的眼睛,看了他一下。「我不是為你生的嗎,爸爸?」她問。 爸爸發出了輕鬆愉快的笑聲,「這並不牴觸!我就是屬於世俗社會的,帕茜。」 「那麼我們告辭了,」凱瑟琳嬤嬤說,「不管怎樣,要乖乖的,又聰明又快活,我的孩子。」 「我一定會回來看你們的。」帕茜聲稱,又開始擁抱她們,但馬上給梅爾夫人制止了。 「孩子,留在我的身邊,」她說,「讓你的爸爸送兩位嬤嬤出去。」 帕茜愣住了,感到有些失望,但沒有提出異議。顯然,服從的觀念已深深刻在她的心坎上,凡是用權威的口吻對她說話的人,她都應該服從。在命運的主宰面前,她只能做一名消極的旁觀者。不過她還是用非常溫和的口氣問:「我不可以送凱瑟琳嬤嬤上馬車嗎?」 「如果你留在我的身邊,我會更加高興。」梅爾夫人說。這時,兩位修女再一次向那位客人低低地鞠躬以後,便隨著奧斯蒙德先生走進前室去了。 「哦,真的,我願意留下。」帕茜回答。她站在梅爾夫人身旁,伸出小手,讓這位夫人握著。她注視著窗外,眼睛裡充滿眼淚。 「我很高興,她們教會了你服從,」梅爾夫人說,「小姑娘應該這個樣子。」 「哦,真的,我很聽話。」帕茜用溫和而急切的、幾乎是誇耀的口氣喊道,仿佛在講她彈鋼琴彈得怎麼好。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輕得幾乎不易聽到。 梅爾夫人握著她的手,把它疊在自己那纖細的手掌上端詳著。這目光是嚴格的,但它沒有找到可以譴責的缺陷,孩子的手小巧玲瓏,光滑細嫩。「我想她們一定經常叫你戴手套,」她過了一會兒說,「小姑娘往往不喜歡戴手套。」 「我以前不喜歡戴手套,但現在喜歡了。」孩子回答。 「很好,我要送給你一打手套。」 「我非常感謝您。它們是什麼顏色的?」帕茜很有興趣地問。 梅爾夫人思忖了一會兒,「實用的顏色。」 「但它們漂亮嗎?」 「你喜歡漂亮的東西?」 「是的,但……不是太喜歡。」帕茜說,露出一絲禁欲主義的情緒。 「嗯,它們不會太漂亮,」梅爾夫人回答,笑了起來。她拿起孩子的另一隻手,把她拉近一些,看了她一會兒,繼續說道:「你會想念凱瑟琳嬤嬤嗎?」 「是的,有時會想念她。」 「那麼儘量不要想念她。也許有一天,」梅爾夫人又說,「你又會有一位母親了。」 「我覺得那不一定需要,」帕茜說,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馴服的嘆息,「我在修道院裡已經有三十多位嬤嬤了。」 前室中又傳來了她父親的腳步聲,梅爾夫人站了起來,放開了孩子。奧斯蒙德先生走進屋子,掩上了門。他沒有看梅爾夫人,只是把一兩把椅子推回了原處。他的客人等他開口,一邊看著他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說道:「我一直在羅馬等你,我以為你可能到那裡去接帕茜。」 「你那麼想是很自然的,但我違反你的估計,這恐怕已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梅爾夫人說,「我覺得你非常不合情理。」 奧斯蒙德先生在屋裡忙了一陣——屋子很大,有足夠的活動餘地——那神氣就像一個人為了擺脫不愉快的談話,在機械地尋找一些口實。不過,他的口實馬上使完了,他再找不到什麼事好做——除非拿起書來——於是只得反抄著手,站在那裡望著帕茜。「你為什麼不出來送凱瑟琳嬤嬤?」他突然用法語問她。 帕茜遲疑了一會兒,眼睛望著梅爾夫人。「我要她留在我的身邊。」這位夫人說,又在另一個地方坐下。 「噢,那更好。」奧斯蒙德讓步了,他一邊說一邊也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瞅著梅爾夫人。他微微俯身向前,用胳膊肘支著椅子的扶手,兩隻手交叉在一起。 「她要送一些手套給我。」帕茜說。 「你不必把這種事告訴每一個人,親愛的。」梅爾夫人說。 「你待她很好,」奧斯蒙德說,「不過我想,她可以得到她需要的一切。」 「我覺得她已經不需要那些修女了。」 「如果我們要討論這件事,最好讓她離開這間屋子。」 「讓她在這兒,」梅爾夫人說,「我們可以談別的事。」 「你們可以講,我不聽好了。」帕茜說,神色是坦率的,使人不得不信。 「你可以聽,可愛的孩子,因為你還不懂。」她的父親回答。孩子恭恭敬敬地坐在開著的門邊,她的前面就是花園,她那天真的、沉思的眼睛注視著那兒。奧斯蒙德先生繼續跟他的另一個同伴隨便閒談,「你今天的臉色特別好。」 「我想我的臉色一向這樣。」梅爾夫人說。 「你是一向如此。你沒有變化。你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是的,我想是這樣。」 「不過有時候你也反覆無常。你從英國回來的時候曾對我說,你暫時不打算離開羅馬。」 「我很高興,我的話你還記得這麼牢。那是我原來的打算。現在我是到佛羅倫薩來探望一些朋友的,她們剛到這兒,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們的行蹤呢。」 「這理由是富有特色的,你總在為你的朋友們忙忙碌碌。」 梅爾夫人笑嘻嘻地瞧著她的主人。「你這句註腳更富有你的特色,那就是毫無誠意。不過我並不把它看作一種罪過,」她又說,「因為既然你不相信你說的話,那就沒有理由要求你有誠意。我沒有為我的朋友赴湯蹈火,你的讚美我不敢當。我關心的主要是我自己。」 「一點不錯,但是你所說的自己也包含著許多別人——包含著各種各樣的人和事。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的生活像你這樣,涉及到這麼多別人的生活。」 「你所謂一個人的生活是指什麼?」梅爾夫人問,「是指一個人的外表,一個人的行動,一個人的義務,一個人的社會活動?」 「我說的是你的生活,就是指你的野心。」奧斯蒙德說。 梅爾夫人望了一下帕茜。「我懷疑她是不是懂得這些話。」她咕噥道。 「你瞧,她就是不應該留在這兒!」帕茜的父親露出了一絲苦笑,接著用法語說道:「我的孩子,到花園去,給梅爾夫人摘一兩朵花來!」 「我正想這麼做呢。」帕茜喊道,一下子站了起來,毫無聲息地走了。她的父親跟過去,站在打開的門口,望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回來,但仍站著,或者不如說踱來踱去,似乎在領略另一種姿勢所不能提供的自由的滋味。 「我的野心主要是為了你。」梅爾夫人說,似乎問心無愧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那就回到我說的話上來了。我是你的生活的一部分——不僅是我,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你決不自私——那是我不能同意的。如果你自私,那我該怎麼說呢?該用什麼話來形容我呢?」 「你是懶惰成性。我覺得這是你最大的缺點。」 「我倒覺得這實在是我最好的方面。」 「你什麼也不關心。」梅爾夫人嚴肅地說。 「是的,我對一切都不大關心。你認為這是一種什麼缺點呢?不管怎樣,我的懶散是我不到羅馬去的原因之一。但那只是原因之一。」 「你沒有去,那算不得什麼,至少對我說來是這樣。我倒是很高興,你現在不在羅馬——如果你一個月以前去了,你可能至今仍在羅馬。目前在佛羅倫薩,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去做。」 「請不要忘記,我是懶散慣了的。」奧斯蒙德說。 「我沒有忘記,但我要求你忘記它。如果你肯照我的話做,你就會名利雙收。那不是什麼苦差事,實際上倒是怪舒服的。你已有多久沒結識新的朋友啦?」 「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我想我沒有過新的朋友。」 「那麼現在你應該去結識一位新朋友了。有一位朋友,我想介紹給你。」 奧斯蒙德先生蹀躞著,又走回了那扇打開的門邊,望望他的女兒,只見她正在大太陽下走來走去。「那對我有什麼好處?」他問,顯得親熱而不拘形跡。 梅爾夫人等了一下。「它會使你感到有趣。」這答覆完全沒有粗魯的意味,它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你那麼講,我相信,」奧斯蒙德說,向她走去。「在一些問題上,我對你是絕對信任的。比如,我完全相信,你在社會交際中能夠區別好壞。」 「一切交際都是壞的。」 「對不起。那不是一種普通的見解,我認為這是你特有的見識。你是通過正確的途徑——通過經驗得來的,你把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互相作了比較。」 「好吧,現在我願意憑我的見識來使你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你真的相信我能行?」 「那是我的希望。事情要靠你自己。如果你聽我的話,肯花力氣,你就能成功!」 「說得多好!我就知道麻煩的事要來了。在這世界上,居然會出現什麼值得我花力氣的事?」 梅爾夫人臉有些發紅,仿佛她的意圖遭到了打擊。「不要說蠢話,奧斯蒙德。你比誰都清楚,有不少事是值得花力氣的。難道我不知道你過去是怎樣的嗎?」 「是有不少事,這我承認。但在這不幸的生活中,沒有一件是可能的。」 「事在人為,要成功得靠自己努力。」梅爾夫人說。 「這有些道理。你的朋友是誰?」 「我到佛羅倫薩來拜訪的那個人,她是杜歇夫人的外甥女,你應該還記得杜歇夫人。」 「外甥女?外甥女的意思應該是還年輕無知。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了。」 「是的,她還年輕——二十三歲。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英國,幾個月以前,我們彼此十分投機。我非常喜歡她,我做了我不常做的事——對她說了不少奉承的話。你也會這麼做。」 「不見得,我不想奉承誰。」 「話雖這麼說,到時候你會欲罷不能。」 「她很美,很聰明,很有錢,很有風度,學識淵博,空前的貞潔?只有具備這些條件,我才想認識她。你知道,前些時候我要求過你,凡是不符合這些條件的,請你免開尊口。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我見得多了,不想再認識她們。」 「阿切爾小姐可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像早晨一樣清新。她具備你這些條件,正因為這樣我才介紹給你。她符合你的一切要求。」 「應該是大體上吧。」 「不,百分之百符合。她人品好,有才能,為人慷慨,而且作為一個美國人,出身高尚。她還非常聰明,待人和氣,又有一筆很大的財產。」 奧斯蒙德先生默默聽著,似乎在心裡盤算這件事,眼睛望著這位介紹人。「你預備把她怎麼辦?」他終於問。 「你心裡明白。把她介紹給你。」 「難道她找不到更好的前途嗎?」 「我不想知道別人的前途是什麼,」梅爾夫人說,「我只知道我應該怎麼對待她們。」 「我為阿切爾小姐感到遺憾!」奧斯蒙德宣稱。 梅爾夫人站了起來,「如果這是對她發生興趣的開始,我會記住這點。」 兩人面對面站在那兒,她整理著披巾,一邊垂下眼睛去看著它。「你今天的臉色很好,」奧斯蒙德重複著剛才的話,只是口氣更加隨便。「你心裡在盤算著什麼。每逢你心裡在盤算著什麼的時候,你的臉色總是特別好,顯得神采奕奕。」 這兩個人在任何場合,乍一見面的時候,尤其是當著別人的面,態度和語氣總顯得不大坦率,顧慮重重。他們彼此躲躲閃閃,談起話來也轉彎抹角。每人似乎都要使對方聚精會神,思想高度集中,才能聽懂自己的話。當然,這種不自然的狀態,在梅爾夫人方面比她的朋友容易忍受一些,但即使梅爾夫人,這一次也不能保持她願意保持的姿態,讓她的主人看到她具有充分的自我克制精神。不過現在我要說明的是,不論他們之間的阻力是什麼,到了一定的時機,它總會自行消失,使他們又臉對著臉,超過了跟任何其他人的關係。這也是目前發生的情形。他們站在那兒,彼此有著深刻的了解,而且總的說來,每人都因了解對方而感到沾沾自喜,覺得這可以補償因被對方了解而產生的不利,不論這種不利有多大。「我衷心希望你不要那麼不近人情,」梅爾夫人說,「這一向是對你不利的,現在也會對你產生不利的影響。」 「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不近人情。隨時隨地都有一些事使我感動,比如你剛才說你的野心是為了我,便是這樣。這句話我不明白,我也看不出它的道理和原因何在。但不管怎樣,它還是感動了我。」 「也許隨著時間的過去,你會更加不理解。有些事,你是永遠不會理解的。而且你也沒有必要非理解不可。」 「你畢竟是最了不起的女人,」奧斯蒙德說,「你的心眼幾乎比誰都多。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認為杜歇夫人的外甥女對我那麼重要,可是……可是……」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自己卻無足輕重?」 「那當然不是我要說的。我是說,可是我已經認識和接近過你這樣的女人了。」 「伊莎貝爾·阿切爾比我好。」梅爾夫人說。 她的同伴笑了起來,「你這麼說,一定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你以為我很會嫉妒嗎?請你回答這個問題。」 「為我嫉妒?不,我根本沒這麼想。」 「那麼兩天以後你來看我。我住在杜歇夫人家裡,在克里森蒂尼宮,那位姑娘也在那裡。」 「你一開頭就乾脆邀我到那裡去,不提那個姑娘,這不好嗎?」奧斯蒙德問,「反正你跟她在一起。」 梅爾夫人看著他,露出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氣,似乎不論他提出什麼問題,她都早有準備。「你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已經對她談到過你了。」 奧斯蒙德皺起眉頭走開了。「那我還是不知道的好。」過了一會兒,他指著畫架上的小水彩畫,說道:「你有沒有看到?那是我最近的一幅畫。」 梅爾夫人走近畫架,端詳了一下,「那是威尼斯的阿爾卑斯山——你去年勾的草圖之一吧?」 「對,你真是料事如神,一猜就著!」 梅爾夫人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開,「你知道,我對你的畫根本沒有興趣。」 「我知道,但我還是為此感到詫異。它們實在比許多人畫的好得多。」 「可能不壞。但作為你唯一的工作,這太少了。我還指望你干許多別的事,那就是我的野心。」 「是的,你跟我談過不少次,可那些事都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的,」梅爾夫人說。然後換了完全不同的口氣說道:「你這幅小小的畫本身是不錯的。」她掃視了一下屋裡的陳設——那些古色古香的柜子,那些畫,那些掛毯,那些退色的綢緞。「你的屋子至少布置得還不錯,我每次來,都能獲得新鮮的感受,我沒有看到過更好的地方。在這方面,你的能耐是誰也比不上的。你有高人一等的鑑賞力。」 「可是這高人一等的鑑賞力使我厭煩死了。」奧斯蒙德說。 「你應該讓阿切爾小姐來看看這一切。我已經跟她講過。」 「我不反對人家來參觀,只要這些人不是傻瓜。」 「你把它布置得這麼幽雅宜人。你作為你自己的博物館的導遊人出現,對你是最有利的。」 聽到這種讚美,奧斯蒙德先生只是變得更冷漠,也更注意了。「你說她很有錢?」 「她有七萬英鎊家私。」 「En écus bien comptés?[7]」 「關於她的財產,那毫無疑問。可以說我是親眼看到的。」 「真是令人滿意的女人!——我是指你。如果我去看她,我會遇到她的母親嗎?」 「母親?她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 「那麼她的姨媽,你說她是誰?杜歇夫人?」 「要她不來插手,那很容易。」 「我並不反對她,」奧斯蒙德說,「我還挺喜歡杜歇夫人。她有一種老派人的性格,那樣鮮明的個性現在已經不多了。但那個老氣橫秋的長條子,那個兒子,他在不在那裡?」 「他在那兒,但他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是一頭大蠢驢。」 「我看你錯了。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但我在那兒的時候,他不會露臉,因為他不喜歡我。」 「那還不像一頭驢?你說她很漂亮?」奧斯蒙德繼續道。 「是的,但我不想再說什麼了,要不,你會失望的。來吧,開一個頭,我要你做的就是這麼回事。」 「開什麼頭?」 梅爾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我對你的希望,當然是跟她結婚。」 「那麼這是為結束而開頭!好吧,這我自己會考慮。你把這跟她說了?」 「你把我當什麼人啦?她不是一架簡單的機器,我也不是。」 「確實,」奧斯蒙德思忖了一會兒,說道,「我不理解你的野心是什麼?」 「我相信,在這個問題上,你見到阿切爾小姐以後,會理解的。到那個時候,你再下結論吧。」在說這話的時候,梅爾夫人已走近通往花園的那扇敞開的門。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望著園子。「帕茜確實長得很漂亮了。」她接著又說。 「我也有同感。」 「但她身上修道院的氣息太濃了。」 「我不覺得,」奧斯蒙德說,「我對她們教育的結果感到滿意。那是很迷人的。」 「這並非來自修道院,這是孩子的天性。」 「我想,兩者都有。她像珍珠一樣純潔。」 「她為什麼還不把我的花拿來?」梅爾夫人問,「她好像不太願意。」 「我們自己去拿吧。」 「她不喜歡我。」梅爾夫人嘟噥著,一邊撐開陽傘。兩個人走進了花園。 * * * [1] 托斯卡納是包括佛羅倫薩在內的義大利北部一個地區,過去曾是托斯卡納公國。 [2] 法文:那不屬於我的工作。 [3] 法文:修道院不是世俗社會,先生。 [4] 法文:她終將為世俗所有。 [5] 法文: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6] 法文:再見,女士們。 [7] 法文:你都算清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