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九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這位貴族的妹妹,兩位莫利紐克斯小姐,不久就來拜訪她了。伊莎貝爾對這兩位小姐發生了好感,覺得她們具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但是她向表兄談到她們這個特點時,他宣稱,任何形容詞都可以用在兩位莫利紐克斯小姐身上,唯獨這個詞用不上,因為在英國至少可以找到五萬個少女跟她們一模一樣。然而,即使失去了這個優點,伊莎貝爾的這兩位客人還有其他動人之處,她們舉止溫柔嫻雅,顯得羞羞答答,她覺得,她們的眼睛像保持平衡的水盆,點綴在花台上天竺葵中間的幾泓「碧水」。 「不論怎樣,她們至少不會使人感到可怕。」我們的女主人公對自己說。她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優點,因為在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很可惜,有兩三個女友就不能不受到這樣的指責(要是沒有這個缺點,她們會顯得非常美好),何況伊莎貝爾有時懷疑,她自己也有點這種味道。兩位莫利紐克斯小姐不太年輕了,但是皮膚光滑柔嫩,笑起來跟孩子一樣天真。是的,那兩對使伊莎貝爾羨慕的眼睛圓圓的,顯得那麼平靜,滿足,她們的身材豐滿,也是圓圓的,裹在海豹皮短上衣里。她們充滿著友情,那熱烈的程度幾乎使她們不好意思流露出來。她們對這位來自世界另一邊的姑娘,似乎有些畏懼,主要只是通過表情,而不是通過語言來表示她們的好感。但她們明確提出,希望她到洛克雷去吃頓便飯,她們和哥哥一起住在那裡。她們還希望今後常常見到她。她們不知道,她是不是可以在哪一天過去住上一夜。在二十九日,她們有一些客人要來,到那一天不知她能不能賞光。 「也許我們沒什麼好招待你的,」姐姐說,「但我相信,你是不會計較的。」 「啊,你們對我太好了,我只覺得你們非常迷人。」伊莎貝爾回答,她稱讚起來往往過頭。 兩位客人臉紅了。她們走後,她的表兄告訴她,她對這兩個可憐的女孩子說這樣的話,她們會以為她在任意取笑她們。他相信,這是她們第一次聽到人家說她們迷人。 「我忍不住這麼說,」伊莎貝爾回答,「我覺得她們這麼文靜,知足,通情達理,那是很可愛的。我但願自己跟她們一樣呢。」 「我的天,千萬別這樣!」拉爾夫熱烈地喊了起來。 「我很想學學她們,」伊莎貝爾說,「我一定得去拜訪她們。」 這個願望幾天以後就實現了,她在拉爾夫和他母親的陪同下,驅車前往洛克雷。她進去的時候,兩位莫利紐克斯小姐正坐在一間寬敞的大客廳里(後來她發現,這樣的客廳有好幾間),周圍掛滿褪色的花布,她們這天穿的是黑絲絨衣服。伊莎貝爾甚至比在花園山莊的時候更喜歡她們,也更加覺得她們確實並不可怕。在那以前,她總認為,如果她們有缺點的話,那就是她們的頭腦不太靈活,但現在她發現,她們還是有深厚的感情的。飯前有一段時間,她跟她們單獨在一起,坐在屋子的一頭,那時沃伯頓勳爵離得很遠,正跟杜歇夫人談天。 「你們的哥哥非常激進,這是不是真的?」伊莎貝爾問。她知道這是真的,但是我們已經看到,她對人的性格懷有強烈的興趣,她故意要兩位莫利紐克斯小姐表示態度。 「啊,真的這樣,他先進得不得了。」妹妹米爾德里德說。 「同時沃伯頓也非常有理智。」莫利紐克斯小姐說。 伊莎貝爾望了他一會兒,他在屋子的另一頭,顯然儘量在奉承杜歇夫人。拉爾夫在壁爐前面逗一隻跳跳蹦蹦的狗,這是英國八月的天氣,但在這間古老而寬敞的屋子裡,爐火似乎還是適當的。伊莎貝爾笑了笑,問道:「你們認為你們的哥哥是當真的嗎?」 「哦,當然是當真的!」米爾德里德立即喊了起來。姐姐默默地注視著我們的女主人公。 「你們認為他經得起考驗嗎?」 「考驗?」 「我是說,比方,放棄所有這一切!」 「放棄洛克雷?」莫利紐克斯小姐終於開口了。 「是的,還有其他一些地方,它們叫什麼名字?」 兩姐妹面面相覷,目光有幾分驚慌。「你是說……你是說因為它花費太大?」妹妹問。 「我敢說,他會租出一兩幢房子。」另一個說。 「不收租金?」伊莎貝爾問。 「我不能想像他會放棄他的財產。」莫利紐克斯小姐說。 「那我想,他恐怕只是冒充進步!」伊莎貝爾說,「你們不覺得這是虛偽的立場嗎?」 顯然,這句話把她的兩個女朋友弄糊塗了。莫利紐克斯小姐問道:「你是說我哥哥的地位[1]?」 「大家認為他的地位是很好的,」妹妹說,「在這一帶誰也比不上他。」 「你們也許會說我沒有禮貌,」伊莎貝爾乘機指出道,「我覺得你們很崇拜你們的哥哥,還有些怕他。」 「一個人當然應該尊敬自己的哥哥。」莫利紐克斯小姐簡單地說。 「你們既然尊敬他,他一定很好,因為很清楚,你們都非常好。」 「他待人非常親切。他做了好事,從不讓人知道。」 「他的才能是大家知道的,」米爾德里德補充道,「每個人都認為他很有能力。」 「這是我也看到的,」伊莎貝爾說,「但如果我是他,我寧可戰鬥到最後一息,我是說,為自己過去的傳統戰鬥到底。我要緊緊保住它。」 「我覺得一個人應該開明一些,」米爾德里德溫和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們大家一向這樣,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是這樣。」 「那很好,」伊莎貝爾說,「你們在這方面很有成績,你們感到滿意是不奇怪的。我看你們很喜歡絨線刺繡物品。」 飯後,沃伯頓勳爵帶她去參觀房子,她覺得,它的宏偉美麗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屋子裡邊的陳設已經有了不少現代的色彩,有些特點不太明顯了,但是從花園裡看它,這堅固巍峨的灰色建築物,色澤顯得那麼柔和,濃郁,經歷了長期風雨的侵蝕,仍聳峙在寬闊靜寂的壕溝上面。在年輕的女客人眼中,它像傳說中的城堡。這天天氣陰涼,光線暗淡,秋色已開始來臨,淡淡的陽光像水一樣灑在牆上,斑斑駁駁的,發出零亂的閃光,似乎在輕輕撫摩悠久的歲月造成的痛苦的傷痕。主人的弟弟,那位教區牧師,也來吃飯了,伊莎貝爾跟他作了五分鐘的談話,指望探索教會的奧秘,但一無所獲,終於放棄了這個打算。洛克雷教區牧師的特點是身材魁梧,像一名運動健將,面貌坦率、自然,胃口特別大,時常放聲大笑。伊莎貝爾後來從表兄處得知,在當牧師之前,他是一個大力士,摔跤運動員,直到現在,家裡沒有外人的時候,還能把僕人打翻在地。伊莎貝爾喜歡他——她當時的心情是什麼都喜歡,只是她怎麼也不能想像,這麼一位先生會給人提供精神上的幫助。離開飯桌以後,大家都到戶外去散步,但沃伯頓勳爵耍了個花招,使那位最生疏的客人離開了別人,單獨跟他一起散步。 「我希望你看看這個地方,好好看一看,」他說,「如果你給那些無關緊要的閒談分散了注意力,你就看不仔細了。」但是,他雖然向伊莎貝爾談了不少有關房子的事,因為它有一段非常有趣的歷史,他的談話並不完全屬於考古學性質。他不時把話扯到個人問題——跟那位小姐和他本人有關的問題上去。不過在沉默一段時間以後,他又回到了那個表面的話題上,他說:「我看到你喜歡這幢老房子,確實很高興。我希望你常來玩玩,最好能在這兒住幾天。我兩個妹妹非常喜歡你——也許這也算一個理由。」 「用不著提出什麼理由,」伊莎貝爾回答,「不過我怕我不能跟你約定。我一切得聽姨媽做主。」 「啊,對不起,我得說,我不大相信這話。我完全清楚,你能做你要做的一切。」 「如果我給了你這麼一個印象,我很遺憾。我不認為那是很好的印象。」 「但它的優點是使我可以抱有希望。」說到這裡,沃伯頓勳爵停頓了一下。 「希望什麼?」 「希望將來可以常常見到你。」 「啊,」伊莎貝爾說,「要滿足這個願望,不必非得我先爭取解放不可。」 「當然不,但是我想,你的姨父不見得喜歡我。」 「你完全錯了。我聽他談到你,對你很器重。」 「我很高興你們談到了我,」沃伯頓勳爵說,「儘管這樣,我還是覺得,他不歡迎我繼續到花園山莊去。」 「我不能保證我姨父的看法,」姑娘回答,「雖然我應該儘可能考慮他的意見。不過從我來說,我很高興見到你。」 「這正是我希望聽到的。你這麼說,使我太興奮了。」 「你太容易興奮了,勳爵。」伊莎貝爾說。 「不,我不是容易興奮的人!」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道:「不過你確實使我感到興奮,阿切爾小姐。」 這些話的口氣有些曖昧,它使姑娘吃了一驚,這似乎像一場嚴肅談話的前奏,她以前聽到過這種口氣,她能夠識別。然而她現在不希望這前奏產生後果,於是她儘快克制著自己那可以感到的紊亂心情,用儘可能愉快的聲音說道:「我怕我沒有希望再到這兒來了。」 「永遠不再來嗎?」沃伯頓勳爵問。 「我沒有說『永遠』,那樣未免太誇張了。」 「那麼下星期哪一天我來看你,成嗎?」 「當然可以。有什麼能阻止你來呢?」 「具體說也沒什麼。不過跟你在一起,我好像總有些顧慮。我有一種感覺,似乎你經常在評論別人。」 「你不必擔心這會對你不利。」 「你這麼說太好了,但即使對我有利,嚴峻的評判也不是我最喜歡的。杜歇夫人是不是要帶你出國去?」 「我想是這樣吧。」 「你認為英國不夠好嗎?」 「這是一句馬基雅維利式的話[2],它不值得回答。我希望儘量多見識一些國家。」 「使你可以繼續你的評論,是不是?」 「我想,這也是為了得到一些樂趣。」 「是的,那是你最大的樂趣,我捉摸不透你要做什麼,」沃伯頓勳爵說,「你給我的印象是你有著神秘的目的——一個龐大的計劃。」 「你把我想得太偉大了,你那些推測並不符合我的實際情況。我的目的只是出國遊歷,增長一些見識,我的同胞有好幾萬人都在以最公開的方式這麼做,這種年年都有人在嚮往和實行的目的,難道會包含什麼神秘的因素嗎?」 「它不可能提高你的認識,阿切爾小姐,」她的同伴宣稱,「你已經有了牢不可破的觀點,它正在俯視著我們大家,它鄙視我們。」 「鄙視你?你是在取笑我。」伊莎貝爾說,態度很嚴肅。 「你認為我們很『古怪』——那是一樣的,首先,我不願給人看作『古怪』,我也根本不是這樣。我提出抗議。」 「你的抗議是我聽到的最古怪的論調之一。」伊莎貝爾回答,笑了一笑。 沃伯頓勳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只是站在旁邊評頭論足,但對人並不關心。你只關心尋找自己的樂趣!」剛才她從他的聲音中聽到的那種口氣又出現了,現在它跟一種明顯的抱怨的聲調混合在一起,這抱怨來得這麼突兀,無緣無故,以致女孩子擔心,是不是有什麼話刺痛了他。她常常聽說,英國人是非常古怪的;她還記得,有一位很有見識的作家說過,英國人實際是最富有浪漫色彩的民族。難道沃伯頓勳爵忽然變成了浪漫派,在他們僅僅第三次見面的時候,就要在他自己家裡跟她吵架不成?但是她很快又放心了,因為她看到他還是那麼彬彬有禮,態度沒有改變,儘管他對他邀請來的這位少女,在恭維的同時,已經達到了文雅的禮節的邊緣。她信任他的禮貌,這沒有錯,因為他馬上笑了一笑,繼續說下去,剛才那種使她不安的語氣已蕩然無存:「當然我不是說,你在尋找毫無價值的樂趣。你選擇的是一些重大的問題:人的弱點,人性的苦惱,民族的特色!」 「如果那樣,那麼我自己的國家已經夠我受用一輩子了,」伊莎貝爾說,「但是我們還得趕路,姨媽恐怕馬上要回去了。」她轉身朝別人走去,沃伯頓勳爵跟在她旁邊,一言不發。但在到達別人那裡以前,他說道:「我下星期來看你。」 她心頭感到一陣震動,但是等它過去以後,她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種痛苦的感覺。然而她對他的話還是回答得相當冷淡:「隨你喜歡吧。」她的冷淡不是為了達到一定的效果——撒嬌在她的性格中是非常次要的,根本不像許多批評她的人所想像的那樣——它來自一種畏懼心理。 * * * [1] 在英語中,「立場」和「地位」是同一個詞。 [2] 馬基雅維利(1469—1527),義大利政治家。主張在政治上只要能達到一定目的,可以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