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六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伊莎貝爾·阿切爾的頭腦里裝滿了各種理論,她的想像力特別活躍。命運使她接觸到的人都不如她聰明,這是她的幸運,她對周圍事物的感受比別人靈敏,她渴望懂得她所不懂的一切知識。確實,在她的同時代人中,她被公認是一個深奧莫測的少女,因為那些心地寬厚的人總是對他們無法攀登的知識高峰表示由衷的景仰,他們談到伊莎貝爾,都說她是一位博學的才女,一位熟讀各種古典名著——當然是譯文——的小姐。她的姑媽瓦里安太太有一次散布謠言,說伊莎貝爾正在寫一本書——瓦里安太太是崇拜書籍的——而且預言她會在寫作上顯露頭角。瓦里安太太把文學看得很了不起,不過她對它的尊重是與一種缺乏感有關。她的住房雖然寬敞,有各色各樣鑲嵌工細的桌椅和雕花的天花板,可是卻沒有一間藏書室,整個屋子裡所有的印刷品,不過是六七本簡裝的小說,放在一位瓦里安小姐閨房裡的書架上。說真的,瓦里安太太所知道的文學,只限於《紐約會談者報》,她說得不錯,你讀了《會談者報》,就會對文化知識失去一切信心。因此,她寧可不讓她的幾個女兒接觸《會談者報》,她決心按正常途徑教育她們,結果她們什麼也不讀。關於伊莎貝爾的寫作,她完全是憑空捏造的。那位小姐根本不指望著書立說,也不想得到女作家的桂冠。她沒有表達的才能,也不覺得自己是天才。她只有一個籠統的觀念,認為大家把她看得高人一等是合理的。不管怎樣,她比別人優越,如果人們承認這點,那麼他們讚美她也是應該的。因為她常常覺得,她的心跳得比他們的快,這使她對人們感到不滿,而這種不滿很容易與優越性混為一談。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伊莎貝爾常犯的錯誤,也許就是自負。她往往帶著沾沾自喜的目光,衡量自己性格中的一切。她習慣於不憑充分證據,便認為自己當然正確。她覺得她應該受到尊敬。她對自己的錯誤和謬見,正如傳記作者要竭力保護女主人公的尊嚴一樣,往往避而不談。她的思想是一些模糊的原則的混合物,它們的準確性還沒有得到權威人士的鑑定。在見解方面,她總是堅持自己的看法,這使她走了許多可笑的彎路。她經常發現自己完全錯了,於是垂頭喪氣,一個星期抬不起頭來。但這以後,她卻把頭抬得更高了,因為這對她毫無作用,她有著不可遏制的欲望,要把自己想得十全十美。她有一個理論,認為只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才值得生活下去;一個人要做人,就得做一個最好的人,就得意識到自己處於完美的狀態(她不能不感到她的狀態是完美的),就得生活在光明中間,生活在充滿自然的智慧、愉快的激情和永遠美好的靈感的天地中。培植對自身的懷疑,幾乎像培植對最好的朋友的懷疑一樣,是不必要的。一個人應該努力成為自身最好的朋友,從而使自己得到一位卓越的伴侶。這姑娘無疑具有高尚的理想,這對她發生了不少作用,也使她上了不少當。她花了一半的時間來思考美、英勇和寬容。她堅定不移地相信,世界是光明的,在那兒人可以自由發展,行動可以不受限制。她覺得,膽怯和羞恥都是要不得的。她總是希望自己永遠不致做什麼錯事。哪怕純粹是感覺上的錯誤,她一旦發現之後(這種發現經常使她不寒而慄,好像僥倖逃脫了一個可能使她失足毀滅的陷阱),也會驚慌失措,以致它們可能給別人造成的痛苦和危害,儘管帶有意外性質,仍往往使她害怕得透不出氣來。這在她看來,始終是一個人遇到的最倒霉的事。總的說來,她對於什麼是錯誤,在思想上是完全明確的。她不願看到它們,然而每逢它們來到她的眼前,她只要稍加留意,總能識別它們。卑鄙,嫉妒,虛偽,殘酷,這都是錯誤的。人間的罪惡,她還所知不多,但是她遇見過一些女人,她們撒謊,彼此造謠中傷。看到這些事,她常常義憤填膺,她覺得,蔑視它們是理所應該的。當然,激烈的情緒存在著一種危險,這就是前後矛盾——在陣地已經陷落之後,仍把旗子高高舉起。這種不正常的行為,幾乎給旗子帶來了恥辱。但少女們面臨的種種炮彈,伊莎貝爾還很少體會,她自以為,她的行為永遠不會出現這種矛盾。她的立身處世,始終應該跟她給人的最好的印象保持一致。她表面怎樣,實際也應怎樣,實際怎樣,表面也應怎樣。有時她甚至希望,有一天她會發現自己陷入了困難的處境,這樣,她可以按照環境的需要,做出英勇的行動。總而言之,她的閱歷是貧乏的,她的理想是誇大的,她的自信心既天真又武斷,她的脾氣既嚴格又寬大,在她的身上,好奇心和要求苛刻,興奮和淡漠混合在一起,她自視甚高,可能的話,甚至希望顯得比實際更好,她下定決心要見識、體驗和理解一切,她有敏感而不著邊際的、火一樣熱烈的心靈,又是一個具有個人要求和特色的少女,這一切使她經不起科學的分析,但我們只是希望激起讀者對她的同情,以更溫和的態度,更寬厚的期待來對待她。 她的理論之一是:伊莎貝爾·阿切爾是一個獨立的人,這是她的幸運,她應該使她的獨立得到最明智的運用。她從來不認為這是孤僻,更不是與世隔絕,她認為這種看法是不堪一駁的,何況她的姐姐莉蓮經常邀她去跟她做伴。她有一個朋友,那是父親去世前不久認識的。這個朋友為有益的活動提供了一個值得讚美的範例,使伊莎貝爾經常把她當作榜樣。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具有傑出的才能,她完全投身在新聞事業中,她從華盛頓、新港和白山等地寫往《會談者報》的通訊,曾被普遍引用。伊莎貝爾蠻有把握地聲稱,這些文章只有「短暫的價值」,但作者的勇氣、活力和樂觀精神贏得了她的敬意。亨利艾塔沒有父母,也沒有財產,卻收養了羸弱而失去了丈夫的姐姐的三個孩子,靠寫作的收入供他們上學。她是個思想進步的先鋒戰士,對許多問題有自己明確的見解。她早已希望前往歐洲,用激進派的觀點給《會談者報》寫一系列通訊——這件事並不困難,因為她事先已對自己的意見有了鮮明的概念,她知道,歐洲的大部分制度有不少可供批判的弊病。她聽到伊莎貝爾要去,恨不得也馬上動身,很自然,她覺得兩個人一起旅行會比較愉快。然而她被迫推遲了行期。她認為伊莎貝爾是一個光輝燦爛的人物,曾在她的一些通信中暗暗談到她,但她從沒把這事告訴她的朋友,因為後者不會感到高興,她也不是《會談者報》的固定讀者。對伊莎貝爾說來,亨利艾塔主要是婦女可以獨立和愉快地生活的證明。她的辦法是眾所周知的,但即使一個人沒有新聞工作的才能,以及亨利艾塔所說的,推測群眾將有什麼要求的能力,也不該因此得出結論,認為自己無事可干,沒有任何長處,只得渾渾噩噩、過淺薄無聊的生活。淺薄無聊是伊莎貝爾最痛恨的。一個人只要以正確的態度耐心等待,總會找到一件滿意的工作。當然,這位少女的理論中,也包括她對婚姻問題的一套看法。首先一點就是她相信,過多地考慮這事是非常庸俗的。她誠心祝禱,但願她不致在這個問題上花費太多的精力。她認為,一個女人應該有能力獨立生活,不能過於脆弱,男性是多多少少性情粗暴的,沒有他們,女人也可以同樣愉快。姑娘的祝禱取得了相當大的收穫,她身上帶有一種純潔而高傲的氣質——一個遭到唾棄的求婚者如果愛好分析,會說這是冷酷和頑固——這使她從來不願為了滿足虛榮心,在未來的丈夫問題上多作揣測。她覺得,她認識的男子中,很少有值得她傾心相愛的,她想到其中哪一個居然懷有奢望,認為可以如願以償,便覺得好笑。在她的心靈深處——那是隱藏得最深的地方——埋藏著一個信念:如果有一道光芒照亮了她的心,她就會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但總的說來,這個幻景使她畏懼,而不是覺得可愛。伊莎貝爾的思想曾在那兒徘徊,但往往時間不長,不一會兒便心驚膽戰地離開了它。她常常覺得,她想自己想得太多,在一年的任何一天,你只要說一聲她十分自私,就可以把她弄得面紅耳赤。她時刻考慮著自己的成長,要求自己完美無缺,關心著自己的進步。在她的想像中,她的天性具有花園一般的性質,她可以聞到它的香味,聽到枝杈的窸窣聲,看到隱蔽的樹蔭和漫長的遠景,這一切使她覺得,反省就像一次戶外運動,深入內心世界並不可怕,她帶回來的是一束束玫瑰花。但是她不得不時常想起,在人間除了她這種美好的心靈以外,還有其他的花園,不僅如此,還有許許多多地方根本不是花園,只是一片陰暗而滿布病菌的土地,那裡種植的只是醜惡和苦難。最近,那條滿足好奇心的水流載著她,把她帶到了這古老而美麗的英國,還可能把她飄送到更遠的地方,在這中間,她常常想起千百萬比她不幸的人,這思想使她一時不能陶醉在幸福中,仿佛那是一種過分的享受。在一個使自己感到愜意的計劃里,對世界的苦難應該怎麼辦呢?必須承認,這個問題從來沒有長時間吸引住她。她還太年輕,太渴望著生活,對痛苦還知道得太少。她總是回到她的理論上來,認為一個被大家公認為聰明的年輕女子,在開始自己的道路時,理應對生活獲得一個全面的印象。只有這樣,才能防止錯誤,她有了這種印象,也才能把其他人的不幸處境,作為一個專門問題加以考慮。 英國對她來說是一個新發現,她覺得自己像欣賞童話劇的孩子一樣興奮。她幼年到歐洲旅行時,只看到了大陸,而且是從兒童室的窗口看到的。她父親的麥加是巴黎,不是倫敦,他對那些地方的興趣,自然也有不少是他的孩子們還不能領會的。何況當時的印象已經淡薄了,遙遠了,她現在看到的舊世界的一切痕跡,還顯示著新奇的魅力。姨父的家像一幅變成現實的畫,在伊莎貝爾眼中真是美不勝收。花園山莊顯得絢麗多彩,別有天地,使她感到賞心悅目。那些寬敞低矮的房間,那褐色的天花板和陰暗的角落,那深厚的斜面牆和精緻的窗戶,那光滑的深色護牆板上發出的柔和光線,屋外那似乎老是在向屋內窺探的濃郁的綠色,那深院大宅中得天獨厚的幽靜感——在這個地方只能偶然聽到一些音響,腳步聲似乎已被地面所吸收,一切刺耳的摩擦聲和尖厲的談話聲也似乎消失在稠密溫煦的空氣中了——這一切非常符合我們這位少女的口味,而她的愛好對她的感情起著很大的作用。她和姨父建立了牢固的友誼,每逢他把坐椅搬到外邊草坪上去的時候,她常常坐在他的椅旁。他每天要在戶外待幾個鐘頭,交叉著雙手坐在那裡,就像一位安詳慈愛的家庭守護神。他仿佛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領到了工資,現在正在試圖對這種接連幾個星期、幾個月的假期慢慢習慣下來。他覺得伊莎貝爾非常有趣,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她對別人的影響往往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常常喜歡逗她說話。他用「嘰嘰喳喳閒聊」幾個字形容她的談話,這是她國內那些年輕姑娘講話的特點,她們比其他國家的姐妹們幸運,因為人們的耳朵總是直接對著她們。像大多數美國女孩子那樣,伊莎貝爾可以自由發表意見,她的話受到重視,人們也希望她有自己的感情和見解。毫無疑問,她的許多見解價值不大,她的許多感情也說過就完了。但它們給人留下了一個印象,仿佛她經常在感受和思考著什麼,因此在她真正有所感動的時候,她的話更顯得生氣勃勃,許多人認為這便是一個人出類拔萃的標誌。杜歇先生常常覺得,她使他想起他的妻子十幾歲時的情形。她那時也是朝氣蓬勃,天真爛漫,頭腦靈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跟她的外甥女有許多相似之處,正因為這樣,他才愛上了杜歇夫人。然而這種類比,他從沒向姑娘透露過,因為儘管杜歇夫人過去有些像伊莎貝爾,伊莎貝爾現在卻完全不像杜歇夫人。老人對她充滿著慈愛,正如他所說,他們家裡沒有年輕的生命已經很久了,而我們這位經常窸窸窣窣走來走去、行動敏捷、嗓音清脆的女主人公,正像流水的淙淙聲一樣,使他感到欣慰。他希望為她做點什麼,希望她向他要求一點什麼。但是伊莎貝爾什麼也沒有提出,只是提出了一些問題,當然,在這方面她的要求是很多的。她的姨父有許多現成的回答,然而她的提問有時卻使他感到措手不及。她問了一大堆關於英國的事,英國的憲法怎樣,英國人的性格怎樣,政治狀況怎樣,王室的禮節和習慣怎樣,貴族的特點又是什麼,一般人的生活和思想方式又怎樣等等。在要求理解這些問題的同時,她常常問,它們跟書上描寫的是不是相同。老人總是瞟她一眼,露出慈祥而無可奈何的微笑,一邊用手撫摩鋪在腿上的圍巾。 「書上?」有一次他說,「咳,我對書上寫的不大清楚。這得去請教拉爾夫。我始終是靠自己來弄清楚一切的——我的知識直接得自生活。我從來不喜歡問長問短,我總是保持沉默,注意觀察。當然,我觀察的機會很多,比一個年輕姑娘天然享有的多一些。我的脾氣又喜歡追根究底,雖然你看我的樣子,也許不會相信。但不論你對我怎麼觀察,我對你的觀察更多。這裡的人,我已經觀察了三十五年以上,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我了解的情況相當多。總的說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國家,也許比我們西半球對它的評價更好一些。照我看,這兒有些方面還應該改進,不過這種必要性,似乎還沒有被普遍認識。只有一件事的必要性給普遍認識以後,他們才會來完成它,在那以前,他們寧可逍遙自在地等待。當然,我在這些人中間過得跟在國內一樣,比我初來的時候想像的舒服。我估計這是因為我相當順利的緣故,一個人順順噹噹的,自然覺得很舒暢哩。」 「您是不是認為,要是我一切順利的話,我也會覺得跟在國內一樣?」伊莎貝爾問。 「我想這是很可能的,你無疑會一帆風順。這兒的人非常喜歡美國的年輕姑娘,對她們表現得特別親切。但是你知道,你不應該覺得跟在國內完全一樣。」 「哦,我根本不相信它會使我滿意,」伊莎貝爾明確果斷地說,「我很喜歡這個地方,但我不相信我會喜歡這裡的人。」 「這裡的人也是很好的,特別是如果你喜歡他們的話。」 「我並不懷疑他們不好,」伊莎貝爾回答,「但他們是不是很好相處?他們不會搶我的東西,也不會打我,但他們是不是會使我感到滿意?可這是我對人們的要求。我直截了當這麼說,因為我一向重視這點。我不相信他們會對女孩子很尊重,在小說中,他們對女孩子可不太好呢。」 「我沒有看過小說,」杜歇先生說,「我相信小說有很大的力量,但我並不認為它們的描寫很準確。這兒以前來過一位寫小說的夫人,她是拉爾夫的朋友,是他請來的。她相當自信,好像一切都懂,但她不是那種你可以信賴她的證明的人。想像太多——我看這就是原因所在。後來她發表了一部小說,據說,在這小說中,她把鄙人也寫進去了——當然,不妨說有點漫畫化了。我沒有看到它,但恰好拉爾夫給了我一本,他把主要的幾段畫了出來。據說有些地方是描寫我的談話的,那裡有美國人的特點,帶鼻音的發音,美國佬的觀點,還有星條旗。可惜寫得根本不真實,也許她沒有仔細聽我說話。她要寫我的談話,我不反對,但她不肯花力氣聽我講,這卻叫我不敢奉承。當然,我講話像一個美國人,不可能像一個霍屯督人[1]。但不論我的口音怎樣,這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講話根本不像那位夫人小說里的老先生。他不是美國人,在我們那邊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我現在提這件事,只是告訴你,書本不是永遠準確的。當然,我沒有女兒,杜歇夫人又住在佛羅倫薩,我沒有太多機會來觀察那些小姐們。有時我覺得,好像下層階級的青年婦女沒有得到很好的對待,但我猜想,在上層階級,從一定程度上說,甚至在中等階級,她們的地位都還是比較好的。」 「哎呀!」伊莎貝爾喊了起來,「她們可以分成多少階級呀?大概有五十個吧?」 「這我可不知道,我沒有統計過。我從來不大注意階級,那是一個美國人在這兒的有利條件,他可以不屬於任何階級。」 「但願如此,」伊莎貝爾說,「我真不能想像,我怎麼能屬於英國的一個階級!」 「不過我想,有些階級還是怪舒服的——越到上層越是如此。但對我說來,只有兩個階級:我所信任的人和我所不信任的人。在這兩類人中,親愛的伊莎貝爾,你屬於前者。」 「我非常感謝您,」年輕姑娘迅速地說。她接受讚美的方式有時顯得冷冰冰的,還儘快把它們岔開。但在這一點上,人們對她的判斷是不正確的,他們以為她對這些話無動於衷,實際上她只是不願讓人看到,它們使她多麼高興而已。暴露這點,那是暴露得太多了。「我相信,英國人是非常保守的。」她又說。 「他們使一切都固定不變,」杜歇先生承認,「一切都在事先作了規定——他們不願把事情留到最後去解決。」 「我不喜歡照章辦事的做法,」姑娘說,「我喜歡出乎意外。」 她的姨父好像對她這種明確的愛憎,感到很有趣。「好吧,你會一切順利,這也是事先規定了的,」他說,「我想,這你該喜歡吧?」 「如果這裡的人都是愚不可及的保守派,我不會一切順利。我是一點也不保守的。我正好相反。那是他們所不贊成的。」 「不,不,你全都錯了,」老人說,「你不會知道他們喜歡什麼。他們往往前後矛盾,他們之所以有趣,主要就在這裡。」 「太好了,」伊莎貝爾說,站在她姨父面前,兩手扣住玄色外衣上的腰帶,前前後後打量著草坪,「那一定會使我非常滿意!」 * * * [1] 散居在非洲南部的一個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