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五章
拉爾夫·杜歇是個哲學家,儘管這樣,到了六點三刻,他去打他母親的房門時,還是十分性急。哪怕哲學家也難免有所偏愛,應該承認,在他的長輩中,他的父親是最得到他這位兒子的好感和信賴的。他常常對自己說,他的父親更像母親,而他的母親倒像父親,按照當時通俗的說法,甚至有些像首長。不過她還是非常喜歡她的獨生兒子,始終堅持要他每年跟她一起生活三個月。拉爾夫完全尊重她的這種感情,知道在她的思想里,在她那種安排妥帖、不可更改的生活里,除了跟她切身有關的一些事物,除了準時完成她的各種意願以外,她所關心的就是他了。他發現,她已經完成了餐前的整裝工作,但是她戴著手套擁抱了她的孩子,讓他坐在沙發上她的身旁。她一絲不苟地詢問了她丈夫的以及這位年輕人自己的健康狀況,由於兩者都並不十分美滿,她聲稱,她更加相信,她沒有把自己交給英國的氣候來擺布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否則,她也非垮不可。拉爾夫聽到他母親說自己也會垮下來,不覺失聲笑了,但並不想向她指出,他的虛弱體質不是英國氣候造成的,他每年都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這兒。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丹尼爾·特雷西·杜歇,一位出生在佛蒙特州拉特蘭地方的人,作為一家銀行的次要合伙人來到了英國。大約十年以後,他掌握了這家銀行的管理大權。丹尼爾·杜歇看到,他必須在他寄居的國家永久住下去,對這個國家,他一開始就抱著單純的、明智的、實事求是的觀點。但是,正如他對自己說的,他沒有意思變成英國人,同時也不想教育他的獨生兒子,讓他懂得這方面的任何竅門。在他看來,住在英國,既與英國人打成一片,又不做英國人,這是十分容易解決的問題,因此,在他死後,他的合法繼承人以純粹的美國精神來經營這家不太純粹的銀行,他認為也是同樣簡單的。不過,他還是盡力培植這種精神,把孩子送回美國接受教育。拉爾夫在一所美國學校讀了幾個學期,又在一家美國大學裡得了學位。到他回來的時候,父親甚至覺得他的美國精神太多了,於是又把他送進牛津大學待了三年。牛津吞沒了哈佛,拉爾夫終於有了足夠的英國色彩。他外表上符合周圍的風俗人情,然而這只是表面,他的心還是獨立不羈的,什麼也不能對它施加長時間的影響,它天生傾向於驚險活動和幽默諷刺,在愛好上享受著無限的自由。他開始是一個大有希望的年輕人,在牛津名列前茅,獲得了他父親說不盡的歡心,他的朋友們也說,這麼聰明的一個人不能在事業上一顯身手,實在太可惜了。他如果迴轉本國,說不定會大有作為(雖然這始終是個未知數),可是即使杜歇先生願意跟他分開(事實並非如此),他也決不願意讓一片汪洋大海永遠橫亘在他和老人之間,因為這位老人,他認為是他最好的朋友。拉爾夫不僅愛他的父親,而且佩服他——他把能夠經常看到他當作自己的幸福。在他的心目中,丹尼爾·杜歇是一個天才,儘管他自己不想探索銀行的秘密,他還是決心增進對它的理解,以便衡量他父親所起的巨大作用。然而使他神往的,主要還不是這個,而是老人那一層光滑可愛的象牙色表皮,它仿佛經歷了英國氣候的磨鍊,已足以抵制一切滲透了。丹尼爾·杜歇沒有進過哈佛,也沒有進過牛津,但是由於他自己的過錯,他的兒子取得了現代批判精神的鑰匙。拉爾夫頭腦里充滿了他父親從未想到過的各種思想,而後者的創造力獲得了他的好評。不論對還是錯,美國人是以容易適應國外條件著稱的。然而杜歇先生的靈活性卻有一定限度,他的普遍成功一半便得力於此。他保留著家鄉的大部分特色,沒有讓它們受到損害,正如他的兒子經常愉快地指出的,他說話仍帶有新英格蘭那些比較富饒的部分的腔調。到了晚年,他已是金融界一個又老練又富裕的人,他把高度的精明和溫和敦厚的外表結合了起來。他從沒考慮過自己的「社會地位」,它像天然成熟的水果一樣鮮艷奪目。也許由於他缺乏想像力,以及一般所說的歷史意識,總之,英國生活通常給予富有教養的外來人的許多印象,對他來說是完全不存在的。有些差異他從沒覺察,有些習慣他從未形成,有些秘密他從不理解。關於後者,一旦他理解了它們,他的兒子對他的評價恐怕就要低一些了。
離開牛津以後,拉爾夫花了兩年時間出外旅行。這以後,他就坐上了他父親銀行里的一張高凳子。這類職位的責任和榮譽,我想不是從凳子的高矮來衡量的,凳子的高矮是出於其他的考慮。拉爾夫的腿很長,他工作的時候確實寧可站著,或者走來走去。然而,很抱歉,這種活動他只從事了一個很短的時期,因為大約過了十八個月,他便發現他的健康出了大問題。他患了一次重感冒,把他的肺弄壞了,它們從此一蹶不振,苦難重重。他不得不放棄工作,嚴格執行一項討厭的任務:照顧自己的身體。起先他毫不在意,仿佛要他照顧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引不起別人興趣、也對別人不感興趣的人,這個人與他絲毫沒有共同之處。可後來他慢慢熟悉他了,終於對他勉強有了一點同情,甚至不太明顯的關心。不幸使素昧平生的人成了朋友,我們的年輕人發覺,這件事似乎跟他也有些利害關係——他通常認為,這涉及他懂不懂事理的聲譽問題——於是他對他保護下的這個不太可愛的人開始重視起來,給予了適當的注意,這樣,至少使這個可憐的傢伙活了下來。他一邊的肺開始痊癒,另一邊似乎也在照此辦理,這時人們告訴他,只要他換個環境,在適合肺病患者的氣溫下生活,哪怕再度過十幾個嚴冬也不礙事。由於他對倫敦已經產生了深厚的感情,他詛咒這不可抗拒的流亡,但是在詛咒的同時,他還是服從了。當他發現,他那過敏的器官在這種嚴格的關懷下確實有了好轉,他才比較安於接受這樣的安排。他老老實實在國外過冬,曬太陽,颳風的時候就躲在屋裡,下雨的天氣就上床睡覺,偶然遇到一兩次整夜下雪的日子,他乾脆不再起床。
他的天性中本來隱藏著一種懶散的精神,它像慈愛的老保姆偷偷塞在初次上學的孩子書包里的一塊餅那樣,現在來幫助他渡過這個難關了,因為他始終病病歪歪,不能工作,只能過無可奈何的閒散生活。正如他對自己說的,實在也沒有什麼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因此他並不覺得失去了發揮才能的機會。然而現在,禁果的香味偏偏不時在他身邊飄過,使他想起,生活中最美好的歡樂只有在行動的激流中才能找到。像他現在這樣過日子,就像閱讀一本好書的拙劣譯本,對一個可望成為優秀語文學家的年輕人來說,只是一種貧乏的享受。他有好的冬季,也有壞的冬季,遇到前者,他有時會受到幻覺的愚弄,仿佛自己已真正康復。但這幻覺在本書的故事開始前大約三年消失了,這一次他在美國比平時多待了一點時間,在他趕到阿爾及爾以前,惡劣的氣候便追上了他。他到達那裡時幾乎已奄奄一息,在生死未卜中躺了幾個星期。他的復原是一個奇蹟,但是對這個奇蹟,他首先告誡自己,說這樣的事只能發生一次。他還對自己說,他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他必須清醒地看到這點,但這也是向他表明,他應該按照這種預見,儘可能滿意地利用這段時間。他的各種機能眼看就要消失,因此單單能夠使用它們已成為無上的歡樂,而他認為,冥想的樂趣是從來不容懷疑的。由於不得不放棄遠大的志向而感到煩惱的時期,在他來說早已過去,然而這種志向對他仍有著吸引力,沒有被他心頭萌發的自我批判精神完全消滅。現在,他的朋友們認為他比較愉快了,他們說這是由於他相信自己正在恢復健康,這種揣測使他們會意地頻頻搖頭。其實,他的安詳只是點綴在他這片廢墟上的幾朵野花而已。
也許主要是他所看到的事物的甜蜜性質,在他敏感的心頭引起了反應,他才對那位剛剛到來的少女發生了興趣,因為她顯然不是枯燥無味的。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如果他喜歡冥想,那麼這就是足夠他冥想許多天的人物。不妨扼要說明一下,在拉爾夫·杜歇那被壓縮了的生活綱領中,愛的理想——這與被愛是有區別的——仍占有一席位置。他只是禁止自己有任何強烈的表現。然而他不想燃起他的表妹的熱情,而且即使她願意,她也無法促使他這麼做。「現在你講講那位小姐的事吧,」他對母親說,「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杜歇夫人毫不遲疑地說:「我打算要求你的父親,讓她在花園山莊居住三四個禮拜。」
「你完全不必拘泥禮節,」拉爾夫說,「我父親會請她住在這兒,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認為不一定。她是我的外甥女,不是他的。」
「我的天哪,親愛的母親,你的所有權觀念太明確啦!其實正因為這樣,他更會請她住在這兒。但這以後——我是說三個月以後,因為只請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在這兒待短短三四個禮拜,未免太不像話了——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我打算帶她去巴黎,給她添置些衣服。」
「對,那是當然的。但除了那些呢?」
「我要請她跟我一起去佛羅倫薩,在那兒過一個秋季。」
「你盡談些枝節問題,親愛的母親,」拉爾夫說,「我要知道的是,總的說來,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盡我的責任!」杜歇夫人宣稱,接著又道:「我看你非常可憐她呢。」
「不,我想我不是可憐她。我不覺得,她是一個要人同情的女孩子。我想我是忌妒她。不過先別談這個,請你告訴我,你認為你的責任是什麼。」
「我的責任是讓她看看歐洲的四個國家——我要讓她選擇其中的兩個——同時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學好法語,不過她現在已經講得不錯了。」
拉爾夫皺了皺眉頭,「這些話聽起來乾巴巴的,即使讓她選擇兩個國家也沒多大意義。」
「如果你認為乾巴巴,」他的母親笑了笑說,「那就讓伊莎貝爾自己去摻水分吧!她天天像夏季的雨水一樣呢。」
「你認為她很有才華嗎?」
「她有沒有才華,我不知道,不過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有堅強的意志和高傲的天性。她不懂得什麼叫厭倦。」
「這我想像得到,」拉爾夫說,接著突然加了一句:「你們兩個合得來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一個討厭的人?我覺得伊莎貝爾對我不這麼看。我知道,有些女孩子可能會,但這一個很聰明,不會這麼想。我相信,她覺得我很有趣。我們相處得不錯,因為我了解她,我知道她是怎樣一個女孩子。她非常坦率,我也非常坦率,我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思。」
「得啦,親愛的母親,」拉爾夫大聲道,「你的心思誰不知道!你從沒做過叫我納悶的事,只有一次,那就是今天——你給我帶來了一個漂亮的表妹,一個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存在的人。」
「你認為她很漂亮嗎?」
「的確很漂亮,不過我並不堅持這點。她打動我的主要是她那種有些不同尋常的氣質。這個少見的人物是誰,是怎樣一個人?你在哪兒找到她的,又怎樣跟她認識的?」
「我是在奧爾巴尼的一幢老房子裡找到她的,一個下雨天,她坐在一間沉悶的屋子裡,手裡捧著一大本書,她的生活枯燥得要命。不過她並不感到枯燥,是我使她意識到了這點,她看來對我提醒了她很感激。你可能要說,我不應該提醒她,我應該隨她去。那也很有道理,但我是憑良心做事,我覺得她應該有更好的際遇。我想,我帶她出外走走,讓她見識見識世面,這對她有好處。她正像大多數美國女孩子一樣,認為自己對世界很了解,但也正像大多數美國女孩子一樣,她完全錯了。我不妨告訴你,我覺得她是值得我這麼做的。我喜歡人家誇獎我,對於我這樣年紀的女人,身邊有一個可愛的外甥女是最合適的。你知道,我妹妹這幾個孩子我已經多年不見面,我一點也不贊成她們的父親。不過我總打算,等他做夠壞事,死了以後,我要為她們辦點好事。我打聽清楚可以在哪裡找到她們後,沒有通知她們便去了,我作了自我介紹。她還有兩個姐姐,她們都出嫁了,但我只見到了大的那一個,順便說一下,她那個丈夫很不懂禮貌。那個妻子,她名叫莉蓮,聽我對伊莎貝爾感到興趣,高興得跳了起來。她說,這正是她的妹妹所需要的——需要有個人關心她。她談到她,就像你們談到某個年輕的天才,抱怨他得不到鼓勵和保護一樣。也許伊莎貝爾是天才,但如果是真的,我還不了解她的專長。勒德洛太太特別贊成我帶她到歐洲來,那兒的人全把歐洲當作一塊移民的地方,當作人間樂土,好把他們過剩的人口往這兒輸出。伊莎貝爾本人好像也很喜歡來,事情就十分容易地安排定了。只是在錢的問題上有些小困難,因為她似乎不願在經濟上仰人鼻息,但她也有一點收入,她認為可以靠她自己的錢來週遊世界。」
拉爾夫聽得津津有味,這一席話對他那位漂亮的表妹作了合情合理的說明,這絲毫沒有減少他對她的興趣。「好啊,如果她是個天才,我們就得弄清楚她的長處,」他說,「也許她只會賣弄風情吧?」
「我不這麼想。開頭你可以懷疑,但你會發現自己錯了。我想,你要理解她並不那麼容易。」
「那麼沃伯頓錯了!」拉爾夫·杜歇高興得嚷了起來,「他自以為已經發現了這點呢。」
他的母親搖搖頭,「沃伯頓勳爵不會了解她,他不必白費力氣。」
「他很聰明,」拉爾夫說,「但有一兩次失誤,那是難免的。」
「伊莎貝爾聽到一個勳爵對她不能理解,會很得意的。」杜歇夫人說。
她的兒子皺了一下眉頭,「她懂得什麼是勳爵嗎?」
「根本不懂。這會使他更加納悶。」
拉爾夫聽到這話大笑起來,朝窗外瞧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不下去看看父親嗎?」
「到七點三刻下去。」杜歇夫人說。
她的兒子看了看錶,「那麼還有一刻鐘,你再跟我談談伊莎貝爾吧。」杜歇夫人拒絕了這個請求,說他應該自己去弄清楚一切。於是拉爾夫說道:「好吧,她當然不會給你丟臉。不過她會不會給你增添麻煩呢?」
「但願不會。如果那樣,我也不怕。我從來不是膽小怕事的人。」
「她給我的印象好像非常純樸。」拉爾夫說。
「純樸的人是不會給人太多麻煩的。」
「對,」拉爾夫說,「你自己就是這一點的證明。你非常純樸,我相信你從沒給任何人製造過麻煩。製造麻煩也是一種麻煩。但我得問你,我正好想到這點。伊莎貝爾會不會使人覺得不好相處?」
「噯,」他的母親叫了起來,「你問得太多啦!你自己去找答案吧。」
然而他的問題還沒完呢。「講了這么半天,」他說,「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打算把她怎麼辦。」
「怎麼辦?看你說的,好像她是一塊花布似的。我壓根兒沒打算把她怎麼辦,她要做什麼,一切都會自己決定。她要我注意這點呢。」
「那麼你在電報中說她頗能自主,這是指的什麼?」
「我從不在乎我的電報是什麼意思,尤其是從美國發來的那些。要講得清楚就得多花錢。我們下樓到你父親那兒去吧。」
「還沒到七點三刻呢。」拉爾夫說。
「我怕他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杜歇夫人回答。
拉爾夫知道,所謂等得不耐煩是怎麼回事,但他沒有反駁,伸出胳臂讓她挽著。這使他有權在他們下樓的時候,讓她在樓梯中間的平台上稍停一下。樓梯寬敞平坦,扶手很闊,橡木已因年代久遠而變得黑乎乎的,它是花園山莊最華麗奪目的設備之一。「你有沒有給她成婚的計劃?」他笑著問道。
「成婚?對不起,我想我還不致這麼作弄她!不過撇開這點,她自己是完全可能嫁人的,她完全有這條件。」
「你是說她已經物色到了一個丈夫?」
「是不是丈夫我不知道,不過在波士頓有一個年輕人……」
拉爾夫繼續往下走了,他不想聽什麼波士頓的年輕人,「我父親說得不錯,她們都有了意中人!」
他的母親告訴他,他的好奇心應該從女孩子本人那兒去得到滿足,不久他就發現,這樣的機會是很多的。當天晚上,客廳里只剩了他和那位年輕的女親戚兩個人,他就跟她作了一次長時間的談話。沃伯頓勳爵的家離這兒大約十英里,他是騎馬來的,在晚飯以前,他便騎上馬告辭了。飯後過了一小時,杜歇夫婦似乎已履行過見面的儀式,於是在疲倦這個有效的藉口下,各自回房去了。年輕人跟他的表妹一起消磨了一個鐘頭,她雖然坐了半天車子,好像還一點也不疲勞。實際上她是累了,她知道這點,而且知道明天她要為此付出代價。但這時期她已養成習慣,不把疲勞當一回事,非到忍無可忍、無法掩飾的時候,不會承認疲勞。至於現在,她還可以裝得滿不在乎。她興致勃勃,正如她對自己說的,她的心靜不下來。她要求拉爾夫帶她去看畫,這屋裡這些東西很多,大部分是他親自挑選的。最好的畫掛在大小適中、引人入勝的櫟木畫廊上,它的兩端各有一個休息室,晚上通常都點著燈。但燈光不能充分顯示這些畫的優美,因此要看畫最好推遲到明天。拉爾夫不怕顯得冒昧,提出了這個意見,但伊莎貝爾有些失望——雖然仍舊笑著——說道:「如果方便,我想先大體看一下。」她性子很急,她知道自己性子很急,現在便是這樣,但是她克制不住。「她不接受意見,」拉爾夫心裡說,但他沒有生氣,她這麼急不可待,倒使他覺得挺有趣,甚至很喜歡。燈是放在牆壁的托架上的,每隔幾步就有一盞,雖然不亮,但光線柔和,照在模糊的色彩豐富的畫幅上,照在有些褪色的鍍金厚鏡框上,也把畫廊那光滑的地板照得閃閃發亮。拉爾夫拿著一個燭台,慢慢走著,一邊指給她看他心愛的幾幅畫。伊莎貝爾向前俯出身子,一幅幅畫看過去,一邊不斷發出輕輕的讚美和驚嘆聲。她顯然懂得繪畫,具有天生的鑑賞能力,這使他感到驚訝。她也擎著一個燭台,慢悠悠地把它移到這兒,移到那兒,有時把它舉得高高的,這時他不覺在畫廊中間站住,目光沒有對著畫,卻對著她的身子。確實,他的目光雖然離開了畫,他沒有損失什麼,因為她是比許多藝術品更值得觀賞的。她無疑生得苗條,體態輕盈,身材修長,人們為了把她和另外兩個阿切爾小姐區別開來,常常稱她「瘦長的那個」。她的頭髮顏色較深,甚至顯得烏油油的,使許多婦女見了眼紅。她那對亮晶晶的灰眼睛,在她嚴肅的時刻,也許有些過於犀利,然而在她微笑的時候,卻是柔和而迷人的。他們沿著畫廊的一邊慢慢走過去,又沿著另一邊走回來,這時她說:「好了,現在我比開始的時候又多懂得了一些!」
「看來你的求知慾還不小呢。」她的表兄回答說。
「我也這麼想,我覺得大多數女孩子太無知了。」
「我發現你跟大多數女孩子不一樣。」
「有些女孩子還是肯學習的,可是人家卻對她們說長道短!」伊莎貝爾嘀咕道,但她不願多談自己,過了一會兒便改變了話題:「我問你一聲,這兒有沒有鬼?」
「鬼?」
「幽靈,夜裡出現的陰魂,我們在美國叫做鬼。」
「我們看到它們,也叫它們鬼。」
「那麼你看到過鬼啦?你一定看到過,這是一幢富有傳奇色彩的老房子呢!」
「這兒毫無傳奇色彩,」拉爾夫說,「要是你指望這個的話,你非失望不可。這幢房子又沉悶又平凡,一點傳奇的氣息也沒有,除非你可能帶來了一些。」
「我是帶來了不少,不過我覺得,我是把它帶到了一塊合適的土壤上。」
「當然,在這兒它不會受到傷害。跟我的父親和我在一起,它是最安全的。」
伊莎貝爾瞅了他一眼,「這兒除了你父親和你,再也沒有別人了嗎?」
「當然還有我的母親。」
「哦,我知道你的母親,她可沒有一點浪漫色彩。這兒還有別人嗎?」
「很少了。」
「那太可惜啦。我真希望多看到一些人。」
「沒關係,我們可以把全郡的人都請來,讓你喜歡喜歡。」拉爾夫說。
「你這是拿我開心呢,」女孩子回答,神情很嚴肅,「我剛到的時候,在草坪上的那位先生是誰?」
「本郡的一位鄰居,他不常來。」
「那太可惜了,我很喜歡他。」伊莎貝爾說。
「是嗎?可我覺得你還沒跟他講幾句話呢。」拉爾夫回答道。
「這沒什麼,我還是很喜歡他。我也非常喜歡你的父親。」
「這是完全應該的,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
「我很遺憾他病了。」伊莎貝爾說。
「你應該幫助我來護理他,你一定是個很好的護士。」
「我想我不成,人家都說我不成,說我只會講大道理。不過,你還沒告訴我鬼的事呢。」她又說。
然而拉爾夫沒理睬這句話,「你喜歡我的父親,你也喜歡沃伯頓勳爵。我猜想你也喜歡我的母親。」
「我非常喜歡你的母親,因為……因為……」伊莎貝爾想了半天,要找一個理由來說明她對杜歇夫人的感情。
「算了,我們從來不知道理由!」她的同伴笑道。
「我總是知道理由的,」女孩子回答,「那是因為她不要求別人喜歡她,她不在乎別人喜歡不喜歡她。」
「因此你為了標新立異,偏要喜歡她?好吧,我完全像我的母親。」拉爾夫說。
「我不相信你像她。你希望人家喜歡你,而且儘量要人家這麼做。」
「我的天哪,你居然看得這麼透徹!」拉爾夫叫道,神色有些沮喪,再也笑不出來了。
「但我還是喜歡你的,」他的表妹接著說,「你要想得到我的好感,就得帶我去看鬼。」
拉爾夫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我可以帶你去看鬼,問題是你絕對看不到。這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的權利,它也不值得羨慕。像你這麼年輕快樂、天真活潑的人,永遠看不到鬼。你必須首先有痛苦,很大的痛苦,對悲慘的生活有了一些知識,到那時候,你的眼睛才會看到鬼。我還是很早以前看到的。」拉爾夫說道。
「我剛才告訴過你,我非常愛好知識。」女孩子回答。
「對,可那是快活的知識,歡樂的知識。但你沒有感到過痛苦,你生來就不是受苦的。我希望你永遠看不到鬼!」
伊莎貝爾注意地聽他說,嘴唇上掠過了一絲微笑,但那對眼睛依然顯得有些嚴肅。儘管在他看來,她是可愛的,他仍然覺得她相當高傲——確實,這是她的一部分魅力所在。他想聽聽她怎麼回答。「我不怕。」她說,口氣相當傲慢。
「你不怕痛苦?」
「不,我怕痛苦,但是我不怕鬼。我覺得,人太容易感受痛苦了。」她補充道。
「我相信你不會。」拉爾夫說,眼睛望著她,手插在口袋裡。
「我並不認為這是缺點,」她回答,「痛苦不是絕對必要的,我們生到世上來不是為了受苦。」
「你當然不是。」
「我不是講我自己。」她轉身走了幾步。
「是的,這不是缺點,」她的表兄說,「堅強是一種優點。」
「只是你不感到痛苦,人家就說你是鐵石心腸。」伊莎貝爾回答。
他們從畫廊回來的時候,穿過小客廳,來到了大廳上的樓梯腳下。拉爾夫從壁龕里取了一支蠟燭,遞給他的同伴,供她在臥室里使用。「別管人家怎麼說你。如果你感到痛苦,人家就說你是傻子。重要的是要儘可能快活一些。」
她瞧了他一眼,接了蠟燭,一隻腳踩上了櫟木樓梯。「對,」她說,「我到歐洲來,就是為了儘可能生活得愉快些。祝你晚安。」
「晚安!希望你一切順利,我願意盡力幫助你!」
她走了,他望著她慢慢登上樓梯,然後步回空無一人的客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